第四章 再见了,杰克
《魔女与猎犬》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1.7万 字

1
朋友之间吵架时,自然会脱口说出「笨蛋」、「蠢货」等骂人的话。但是每当杰克说出这种难听的话,法兰兹卡就会提醒他「这样不行哦」。
——被人笑是笨蛋会很难过吧?说这种话的人,会被当成「讨厌鬼」吧?如果你也说这种话,你也会变成同样的「讨厌鬼」哦。
「法兰兹卡不希望杰克变成那样的孩子。」
——你看,你的脸颊又变僵硬了。法兰兹卡这么说,用食指勾起杰克嘟起的嘴角——笑一个,杰克。
「法兰兹卡喜欢杰克的笑容哦。」
她是个总是笑咪咪的人。法兰兹卡不会说别人的坏话。但是村子里的人和法兰兹卡不同,都是些「讨厌鬼」。他们背着法兰兹卡和神父安东,偷偷说她的坏话。明显地排挤法兰兹卡。
神父安东告诉杰克,那些人是因为害怕法兰兹卡。不管他们再怎么努力无视她,人们还是会忍不住被她那灿烂的笑容和红发吸引。就算他们不想,也会意识到她的存在。他们就是害怕这一点。杰克听了之后,觉得法兰兹卡似乎是个特别的人。
法兰兹卡确实很引人注目。不管她身在村里的哪里,杰克都能找到她。虽然她用尖帽子遮住引人注目的红发,但那独特的轮廓比红发更显眼。杰克本来是想挖苦她才这么说,但不知为何,法兰兹卡却开心地笑了。
「不行不行,已经脱不下来了!因为这顶帽子一开始是为了遮住头发才戴的,现在却成了法兰兹卡的宝物!」
法兰兹卡每天都来教会。她是个总是光着脚,有点奇怪的大姐姐。但她是杰克最好的朋友。他们每天早上都会一起去打水,给花坛里的红花浇水。两人并排坐在桌前,听神父安东讲课。
学习完读写之后,他们会在教会后面的公共墓地玩「抓兔子游戏」。杰克扮演兔子,法兰兹卡扮演野狗追着他跑。两人还会一起去森林里捡树果,摘野草,为安东做晚饭。三人一起围着餐桌,一边说着好吃好吃一边吃饭。
在教会生活的孤儿杰克和其他村里的孩子不同,他没有父母。他曾经不经意地问过法兰兹卡为什么。于是法兰兹卡压低声音,竖起食指说这是不能告诉任何人的超级大秘密。
「……其实啊,法兰兹卡是杰克的妈妈哦」
那爸爸呢?杰克继续问道。法兰兹卡害羞地回答「安东先生」。杰克不知道她的话有几分是真的。但他觉得如果是真的就好了。他希望这是真的。
温柔的安东还为杰克雕刻了木像。他问杰克喜欢什么动物,杰克立刻回答「兔子!」。杰克一直把屁股贴着地板的兔子木像带在身边。就像法兰兹卡一直戴着安东给她的尖帽子一样。
法兰兹卡偶尔会把杰克的短发染黑。将指甲花和细叶洋茜叶磨成粉末混合而成的染料是安东亲手制作的。法兰兹卡把染料涂在杰克的头上。因为这是不能被别人看到的秘密工作,所以他们会在教会的休息室里趁没人的时候进行。
他们把两张椅子前后并排在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的房间正中央,法兰兹卡坐在坐着的杰克身后。法兰兹卡一边用指尖把染料涂在杰克的头发上,一边经常唱歌。虽然在染发结束之前必须一直保持不动,但杰克非常喜欢这段时间。他一边晃动着双腿,一边和法兰兹卡一起唱着游戏歌。
——「再多看看我吧。我结出这么美味的果实。」
——「如果肚子饿了的话。」「来,摘下来吃掉吧!」
2
杰克开始被称为「杰克」是在他三岁的时候。
「……我真是个失职的神父。」
在那之前,他一直生活在〈砖镇利卡・米兰达〉的孤儿院,但孤儿院被烧毁,他失去了住所。许多孩子在那场火灾中被烧死,而那场火灾的原因是有人纵火。在孤儿院放火的是在那里担任院长的女性。
「……好可爱。」
手拿提灯在森林附近搜索的安东,从路过的村民口中得知杰克被找到的消息。他似乎倒在村里的家畜小屋,法兰兹卡也在那里。
她看着胸口微微起伏,发出安静呼吸声的孩子。杰克当时被孤儿院取了一个女孩子的名字,但可能是因为在孤儿院的集体生活中为了减少洗头的麻烦,他的头发被剃得很短。
听到孤儿院发生火灾,神父安东带着担心的法兰兹卡前往了小镇。三年前法兰兹卡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生下的孩子——后来的杰克是火灾中幸存的少数孩子之一。
安东喃喃自语,法兰兹卡用快哭出来的表情看着他。
瞬间,以掉在地上的饼干为中心,地板上浮现出圆形的魔法阵。魔法阵延伸到床底下和床边的台子上。由复杂的图案和古老文字构成的魔法阵发出光芒,将吃到一半的饼干吞了进去。
「…………」
和自己一样的红发。颜色明明一样,摸起来却很柔软。薄薄的嘴唇,圆圆的鼻子。短短的睫毛,小小的耳朵。不管看哪里都很可爱,仿佛一碰就会坏掉的纤细生物,从自己这个在村子里被虐待的身体里生出来,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咦?辞掉之后要做什么?」
「不过,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爸爸的。」
「法兰兹卡和杰克也可以一起去吗!? 」
「可以吗……!? 」
站在床边的安东提议,法兰兹卡惊讶地回头。
——莫兹托尔想吃掉我的孩子们!
法兰兹卡正好在村中男性的带领下从小屋走出来。
法兰兹卡说完,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
——莫兹托尔想要吃掉我的孩子们!
「这孩子会怎么样?」
「镇上的孤儿院被烧了……一定会被送到新的设施吧。会离开这个镇。」
不久之后,周围恢复了平静——但是。
——法兰兹卡是魔女?
孤儿杰克有魔法的才能。身为神父,或许应该尽快向教会报告这个事实。但杰克召唤的是异教邪神,而且他未经洗礼就使用魔法,导致孤儿院院长陷入疯狂。利卡・米兰达孤儿院是与露西教教会关系密切的设施。如果这场火灾是宗教设施中许多孩子牺牲的起火点,杰克很可能被认定为魔女。一旦被判定为魔女,就很难推翻这个判决。他不想把火灾中幸存的法兰兹卡的孩子送上火刑场。
两人分头在村里到处寻找。天空已经染红,夜晚即将来临。
他没有用孤儿院取的名字,而是重新给孩子取名为「杰克」。还把红发染黑,隐瞒法兰兹卡和孩子的亲子关系,决定将他当成男孩抚养。当然,这违反了露西教的教义。
火灾发生后没过多久,安东就找到了收容受伤孩子们的医院。但由于禁止探望,安东只能在半夜偷偷带着法兰兹卡潜入杰克的病房。这是法兰兹卡第一次见到杰克。
「再过三年,派遣神父的任期结束,我就会被召回城镇。到时候会得到期满奖金。我打算用那笔钱辞去神父的工作。」
「……莫兹托尔被砍断的手腕?」
「……可是不能丢下他。不能让这孩子孤零零的。」
这个提议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预料的。安东摇了摇头。
过去曾想成为魔术师的安东,读过许多关于魔术的文献和神话书籍。在那些知识中,也有和「堕落的农耕神莫兹托尔」有关的内容。异教邪神莫兹托尔将自己儿子变成果实吃掉,还砍断了自己的双手手腕。如果相信院长在孤儿院放火时说的话,那么杰克召唤出来的这两只手——
法兰兹卡用裙子擦了擦手掌,抱起睡着的杰克。三岁已经相当重了。尽管如此,她还是轻轻抱起杰克,笨拙地抱在大腿上。
「别说傻话了。你才十五岁吧。」
法兰兹卡抬起头,回望安东。
过去神父安东曾有一个梦想。他想成为魔术师,用奇迹般的魔法帮助有困难的人。但神圣的龙没有赐予安东魔法的才能。明明他不惜牺牲睡眠时间努力学习,明明他有自信在知识方面不会输给任何人。神没有选择努力钻研的自己,而是随便给了其他人才能。随便地、含糊地。
把野草撕碎和干面包一起煮,吃完只有增加分量的面包粥之后,杰克就不见了。和他一起在厨房洗碗的法兰兹卡脸色苍白地说,自己一不注意他就不见了。她觉得自己有责任。因为晚餐时,杰克吵着说只有一碗面包粥不够,让安东和法兰兹卡很困扰,所以杰克说不定是去找东西吃。
就在这时,饼干从杰克轻轻握紧的手中掉出来。
「希望他没有跑进森林……」
就在这个时候,杰克失踪了。
坐在旁边的法兰兹卡露出缺牙的笑容,仿佛要驱散安东的不安。杰克枕着她的大腿,睡得正香。
努力得不到回报,神明没有看到。那么该相信什么才好?
「呐,安东先生。拜托你。」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这个嘛,做什么好呢。去遥远的地方旅行吗?带着杰克,我们三个人一起。」
「…………」
安东坐起身,吓得缩起身体。刚才还卷着漩涡的空间,浮现出两个巨大的手腕。明显不对劲。这毫无疑问是魔法。闪过安东脑海的,是院长在孤儿院放火时说过的话。
安东赶到时,小屋周围已经聚集了许多村民。在呼气会变成白雾的寒冷中,人们手拿提灯远远看着家畜小屋。
那是个给孤儿睡有些奢侈的房间,窗帘挂在敞开的窗户上。圆圆的月亮挂在夜空中。因为是深夜,蜡烛没有点燃,但窗外柔和的月光照亮了杰克熟睡的脸庞。他手里握着被口水泡软的饼干,大概是边吃零食边睡着了吧。
「欸,安东先生。」
之后被称为「十三个月的草」的饥荒袭击了附近一带,人们为饥饿所苦。教会的粮食情况也十分紧迫。来自城镇的配给停滞,小麦也见底了,人们只能啃野草和树根来撑过饥饿。村里出现了因营养失调而倒下的人,束手无策的人们连日造访教会,向神圣的龙献上祈祷。
「那个『傻瓜』果然是魔女。」
饥荒发生在神父安东完成任务的前一刻。
「呵呵。法兰兹卡,你好像妈妈哦。」
杰克的出生是秘密。由于孤儿院禁止与亲生父母见面,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安东至今从未带法兰兹卡去过孤儿院。不过抱一下从火灾中生还的孩子,神明应该也会原谅吧。
这句话让安东皱起眉头。「傻瓜」是村民对法兰兹卡的蔑称。
「不能带回村子里吗?」
「妈妈不能抛弃孩子。绝对不行。」
窗帘被窗外的夜风吹得鼓起。无声地射入的月光,让滑过法兰兹卡脸颊的一道泪水闪闪发光。安东在那幅光景中看到了慈爱。一想到法兰兹卡被唯一的亲人母亲抛下,忍受着寂寞活到现在的境遇,就感到胸口一紧。
她鼻尖发红,嘴唇颤抖,用悲痛的表情向安东诉说。
「要不要抱抱看?」
「红头发也没关系吗?不会被排挤吗?不会被欺负吗?安东先生,法兰兹卡想在她哭泣的时候陪在她身边。能站在这孩子这边的,只有法兰兹卡和你哦?」
——说不定,我已经对神失望了。
「什么……?这是,安东先生!」
法兰兹卡坐在杰克睡的床上。
「是魔法阵吗?这到底是……」
无法帮助许多人。那么至少帮助自己力所能及的人。至少让仰慕自己的法兰兹卡和她的孩子杰克幸福。
被逮捕的院长高声控诉。她供述自己放火的动机是因为孤儿院被「堕落的农耕神莫兹托尔」支配了。她说自己是为了把异教的邪神赶出来才放火的。她的供述支离破碎,被诊断为因为工作过度繁忙导致精神衰弱而精神错乱。
「不行。不能放在村里的教会。因为我没有妻子。之前也说过,单身男性不能收养女孩子。」
「当然。毕竟也不能让杰克一直装成男孩子。只要得到奖金,总会有办法的。再过三年……等杰克六岁,我们就一起离开村子吧。」
每个人都表情扭曲,压低声音,害怕着在小屋内发生的惨剧。
法兰兹卡用温柔的眼神看着杰克的睡脸,问道:
「法兰兹卡……」
「有太太就可以吗?那法兰兹卡就当安东先生的新娘。」
「……唔哦!」
法兰兹卡把睡着的杰克抱到身边,然后把头靠在安东的肩膀上。现在就已经很幸福了,如果三个人一起旅行一定会更开心。最重要的是,安东描绘的未来中有自己和杰克,这让她很高兴。
3
随后,抱着杰克的法兰兹卡头上出现扭曲的空间。两个漩涡发出叽哩叽哩的声音。法兰兹卡坐在床上,将杰克抱在胸前蜷缩起身体。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风,将窗边的窗帘吹得上下翻飞。安东扑到发出尖叫的法兰兹卡身上。
在回村的途中,安东坐在载货马车的货架上,紧握着从不离身的白龙项链,心中充满忏悔。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当然。不如说时机只有现在了。」
安东拨开人墙,推开村民往小屋靠近。擦身而过时,交头接耳的对话传进耳中。「真可怜。」「好像被咬了。」「死了吗?」「里面很惨。」「还是别看比较好。」——
「喵唔喵唔……」她像摇篮一样摇晃着睡得香甜的杰克。
太阳完全下山之后,杰克才在艾达夫妇拥有的家畜小屋被找到。
滞留在镇上的第二天,安东把法兰兹卡的孩子从医院里带了出来。
「…………」
「嗯。等杰克六岁。」
两只手只是静静地在空中摇晃,没有要动起来的样子。法兰兹卡抬起头,杰克在她怀里随着手腕摇晃的节奏上下起伏,继续沉睡。
总是笑嘻嘻的法兰兹卡,红褐色的眼睛湿润了。
于是安东成为了贫寒村落的神父。
法兰兹卡凝视着杰克,用食指抚摸他柔软的脸颊。
但是这个计划没有实现。在等待了三年之后,杰克六岁的那一年,饥荒袭击了〈灰色村艾多尔赫恩〉。
「绝对,绝对——」
小屋旁的山毛榉树枝叶繁茂,红叶飘落。法兰兹卡走在红色与黄色的落叶中,戴着宽檐尖帽,一头红发,手腕上绑着麻绳。平时穿的连身裙和光脚上沾满了鲜艳的粉红色液体。
「法兰兹卡……!」
法兰兹卡在村民的催促下茫然地走着,听到安东跑过来的声音才抬起头。她的嘴角也沾满了粉红色的液体。
法兰兹卡和跑过来的安东四目相对,轻轻摇头。安东注意到她红褐色的眼睛在说不要过来,于是停下脚步。
法兰兹卡用眼神示意身后的家畜小屋。
「…………」
安东快步走向小屋。虽然听到背后传来村民阻止的声音,但他无视那些声音,打开门走进去。血和粪尿混合的臭味,以及甜腻的香气。昏暗的小屋中弥漫着异臭,安东皱起眉头。
确实很惨。飞溅在四周的粉红色液体带有粘性,从墙壁和天花板上粘稠地滴落。倒卧在粉红色血泊中的小羊没有头。下半身被撕裂,内脏外露的母羊还活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声,试图站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安东在鸡舍后面发现横躺在地的孩子的脚。他跑过去,看到浑身沾满粉红色血液的杰克仰躺在地上。稻草覆盖在杰克身上,仿佛要遮住他娇小的身体。杰克平时抱着的木雕兔子掉落在一旁。
「杰克……!」
安东把耳朵凑近杰克的鼻子。他还有呼吸,胸口也在上下起伏。杰克的脸颊泛红,脖子摸起来很烫,但他并没有死。安东摸了摸他的手脚,没有看到齿痕或外伤。杰克身上的粉红色血液不是他的,而是法兰兹卡涂在他身上的。
「…………」
这究竟是什么现象?安东闻了闻沾在指尖上的液体,有一股甜味。这是——
「麦芽糖……?」
安东站起身,再次观察小屋的情况。死在地板上的三只母鸡身体变成茶色,化为烤点心。母羊掉出来的肠子是椒盐卷饼,掉出来的内脏则有宛如格子松饼的纹路。是点心。家畜们在活着的状态下被变成点心,然后被啃食了。母羊拼命地动着脚,那是表面烤得焦脆,宛如细长法国面包的脚。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安东转过身,俯视着仍在沉睡的杰克。
「杰克,你……使用了魔法吗?」
从三年前将他带回村子的那一刻起,安东就一直教育杰克不要使用魔法。安东查出分享食物是召唤莫兹托尔的方法,所以禁止杰克这么做。他的努力有了成果,杰克至今从未在人前使用过魔法。教育是成功的。安东原本希望杰克能继续待在与魔法无关的环境,就这样忘记魔法。然而……
领头的年轻人们,是一个高大健壮的帅哥。他有充满男子气概的眉毛和浓密的络腮胡。不合时宜的单薄衬衫,包裹着厚实的胸膛。他是领主的儿子伊萨克。他高举燃烧的火把,高声大喊。
4
「好几次?为什么?」
愚蠢的问题让安东失笑。答案是「那又如何」。
芙兰齐斯卡嘴上这么说,却也伸手环抱住安东的背。
伊萨克笑嘻嘻地看着安东,眼神像在试探。
虽然他们没能弄到马匹,但带了一只教会饲养的山羊。在离开村子之前,他们把沉睡中的小贾当成货物绑在山羊背上。在森林中前进时,安东则背着小贾。或许是召唤农耕神摩兹托鲁消耗了太多体力,小贾在灾害发生后又睡了一整晚。
「可以交给我处理吗?请借我一匹马。我要带她离开村子。」
该憎恨的是让杰克忘我的饥饿吗?还是异教的神?抑或是神龙看穿了安东的邪念,所以才给予他考验呢?安东如此猜测。
「哈哈哈哈!」
多么肤浅,多么难看,多么可怜的人们啊。
安东从伊萨克背后穿过,跑向燃烧的独居房。
伊萨克指的方向不是村子的出入口,而是相反方向。黑压压的树林耸立的森林。枝叶在微亮的天空中展开,不祥的轮廓在晨风中摇曳。
「但是她是『芙兰齐斯卡』。可以沟通,可以交谈。魔女不是灾厄,是人类。」
安东跪在芙兰齐斯卡面前,用带来的小刀切断绑在她手腕上的绳子。
安东把刀尖对准伊萨克。他的眼睛里渗出泪水。这是怜悯他们的泪水。身为神父,赦免是他的职责。但是面对他们,放弃的念头更胜一筹,无法原谅。他们太过愚蠢,无药可救。这是神父与他们诀别的泪水。
一旦发生魔女灾害,异端审问官迟早会来到村子吧。如果详细调查,杰克的性别和出生的秘密或许会被摊在阳光下。当然三年前孤儿院的火灾也会被怀疑有关连,受到追究吧。异端审问官们应该不会对六岁小孩手下留情。一旦被逮捕就免不了火刑。
「你没资格当神父吧?那你说,那个女人要怎么办?」
赶到现场的安东,对这幅光景感到晕眩。法兰兹卡不是长年一起生活的村中伙伴吗?为什么这么轻易就关起来,放火?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能下杀手?
村民们聚集在河边的水车小屋。围绕着火星四溅,熊熊燃烧的独居房。最前排举着火把的主要是年轻人。他们对着被关在里面的法兰兹卡,异口同声说着「去死」、「活该」等污言秽语。
两人开朗地笑着,但话题一结束,沉默持续下去,就会开始胡思乱想,心情变得沉重。芙兰齐斯卡听着踩在草上的脚步声,轻声说道:
「发烧?怎么办,安东先生?」
「……不好,他发烧了。」
芙兰齐斯卡也在他面前蹲下,摸了摸杰克发红的脸颊。
「在真正的冬天来临之前,我们穿过森林吧。」
芙兰齐斯卡被绑着手腕,闭着眼睛坐在牢房正中央。
「是烧炭工人们用的小屋吗?这个时期确实不会有人用……但我不知道在哪里。在这片广阔的森林里,就算靠运气乱走……」
法兰兹卡是为了保护杰克才假装成魔女的。
「不,那不是魔法。听说是『科学』。」
安东放开门闩,往牢房里踏出一步。当然,她是无辜的。如果安东什么也不做,神圣的龙会拯救无辜的芙兰齐斯卡吗?现在的安东可以充满自信地说,答案是否定的。
「很好。你的感谢我就收下了。」
走在稍后方的芙兰齐斯卡抬起头。
他立刻蹲下,把杰克抱到身前。
芙兰齐斯卡抬起头,发现进来的人是安东,于是摇了摇头。她打算就这样在单人牢房里,装成魔女被烧死。她认为只要自己以袭击孤儿和家畜的魔女身份死去,就能避免杰克被追究。
「骗人。绝对是骗人的。」
而生下魔女杰克,保护他的法兰兹卡或许也会被处罚。
「你要解决这件事?养育的孤儿被吃掉,为什么还要包庇那个女人?」
「不行,安东先生。回去吧。」
芙兰齐斯卡牵着山羊的绳子。虽然对粮食不足的担忧挥之不去,但幸好这只山羊还能产一点奶。森林里也有小溪,只要一边注意野狗一边继续前进,安东认为他们还是有可能穿过森林。
「芙兰齐斯卡,这些你都不需要道歉。杰克并不是自愿成为魔法师,而你想要保护他,我尊重你的心情。现在能保护你和杰克,我就放心了。」
「魔法?」
「你们!」
安东站起身,牵着芙兰齐斯卡的手走出牢房。
安东和芙兰齐斯卡在白天也显得昏暗的森林中不断前进。
天亮前,他不经意看向窗外。微亮的天空中,黑烟冉冉升起。
「喂,神父!你想干什么!」
朝阳从树木的缝隙间洒落。周围充满了小鸟的鸣叫声。安东看着升起的太阳,不断往西边前进。为了消除不安,他边走边说:
「该不会是爱上她了吧?」
安东「嘿咻」一声,重新背好杰克。然后他突然发现,原本睡得很安稳的杰克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杰克靠在背上的身体很烫。
「我知道。森林里的路上有标记。」
芙兰齐斯卡指着某棵树的树干。仔细一看,上面有被人为弄出的伤痕。
然后他紧紧握住挂在脖子上的龙形坠饰,用力扯断。
见安东没有回答,伊萨克耸耸肩。
「你们被放逐的地方不是城镇,而是森林。一般情况下会被野狗吃掉,或是被森林之主当成装饰品……不过既然是魔女,说不定能活下来?」
「回去,快回去,安东先生,安东先生。」
她的声音——瘦弱的身体都在颤抖。
芙兰齐斯卡突然开口。
那么为了保护两人,杰克就当作已经死亡,转移人们的注意力。然后带着法兰兹卡,尽早离开村子。
「你们没有人心吗?她从以前就住在这个村子里,是村子里的一员啊?你也认识她,却连一点慈悲心都没有,要烧死她吗?」
晨风吹得单人牢房的火势更旺,火星飞舞,人们惊呼连连。
「我一直想去乙看看。听说那里是个鲜花盛开的美丽国家,而且还有很多在大陆上看不到的稀奇物品。比如能把小字放大的透镜,还有吃了会变好吃的烟。另外,还有飘浮在空中的神奇篮子!我听说有旅行者搭乘那个篮子享受空中散步的乐趣。芙兰齐斯卡应该会喜欢这些东西吧。」
安东解开芙兰齐斯卡的手腕,紧紧抱住她的身体。
看到回过头的安东手边,伊萨克「哎呀」一声拉开距离。周围也发出惊呼。安东手里握着护身用的匕首。
安东拔出独居房的门闩后,伊萨克抓住他的肩膀,把他从门前拉开。
「…………」
火焰的光芒照亮了伊萨克露出白牙大笑的侧脸。
「……感谢。」
伊萨克露出浅笑,试探性地问道。
「好吧。我伊萨克就大发慈悲,把重要的马借给你吧。但是,我必须惩罚魔女和包庇她的你,不能让你们轻易逃走。所以……」
「死心吧,你这魔女。是本大爷赢了!」
「我们去确认一下吧。老实说,我也不相信。」
安东用小屋里的床单包住持续沉睡的杰克身体,带回教会。让杰克睡在休息室的床上,准备了儿童用的棺材。然后在公共墓地打入木桩,制作了杰克的简易坟墓。
——神不会帮助任何人。
将空棺材埋进挖好的洞穴后,安东开始准备离开村子。从买来的魔术书中,选出召唤魔法和农耕神莫兹托鲁相关的书籍,放进肩背包。
「……谢谢你,安东先生。」
安东侧眼看着她的脸。
安东被进入小屋的爱达丈夫询问杰克的状况,于是告诉他杰克已经丧命了。就跟山羊和母鸡一样,身体的一部分变成点心,被啃食了。目睹家畜们惨不忍睹的模样后,没有人会想确认杰克的遗体。
「我知道路。以前我曾经跟着标记走过好几次。」
「森林里有小屋!」
芙兰齐斯卡指着某个方向。
「要烧。她是玷污村子的魔女。」
门一打开,风吹了进来,沿着墙壁燃烧的火焰烧得更旺。
村子正面临饥荒。饥饿让村子里的马也变得消瘦衰弱,这时候还能正常奔跑的马,领主宅邸里只有几匹。
神没有帮助被义父虐待,被村民排挤的芙兰齐斯卡。现在也和当时一样。六年前,第一次见到芙兰齐斯卡时,她就在这间单人牢房里。当时,将年仅十二岁的她从这里救出来的不是神,而是安东。
「全部。」
「很危险,快回去。」
——神圣的龙啊,请您不要管我们。
河川水面映照着火焰,闪闪发光。
不确认真相,只在关押的牢房里放火,这算什么胜利。他们太愚蠢了。他们太弱小了。这让安东感到无比悲伤。不爱邻人,不相信他人,害怕受伤,所以伤害他人。明明如此,却只顾着爱自己,向神明祈求爱与宽恕。
「……我们离开村子吧,芙兰齐斯卡。」
「不准碰那个。这是领主的命令!」
「总之……先找个地方休息吧。要是有能避寒的地方就好了。」
对神的不信任,对人类的不信任。在芙兰齐斯卡的拥抱下,萦绕在安东心中的迷惘逐渐消散。什么嘛,其实很简单啊——应该相信的,是这份美丽。如果有人想烧死这个美丽的人,那么他们全都是邪恶的。
「我会负起责任带走魔女,发誓她再也不会回到这个村子。如果能私下处理这场灾害,村子就不会因为生出魔女而受到非议。对村子来说,和平解决才是最好的办法。」
「安东先生,对不起。」
安东觉得她抵抗对死亡的恐惧,试图保护孩子的献身精神很美。
「恶心。」他朝地面吐了口唾沫。
「穿过森林后,我们就去〈花之岛国乙〉吧。那里不在露西教的势力范围内,没有人会知道我们的事情。在那里生活应该会比在里卡多・米兰达安全得多。」
安东的眼中映着火焰的光芒,摇曳不定。
「你到底在道歉什么?杰克的魔法?还是你打算代替杰克在单人牢房被烧死?还是说,你是在为不得不离开村子这件事道歉?」
安东拿着解开的门闩走向燃烧的单人牢房,打开房门。
「因为芙兰齐斯卡没有朋友啊?我经常一个人进入森林,玩遇难游戏。」
「遇难游戏……多么危险的游戏啊。」
虽然不是在夸奖她,但芙兰齐斯卡还是「嘿嘿」地害羞笑了。
在森林里设置的小屋比想象中还要好用。木制的屋顶和墙壁很坚固,有暖炉可以御寒。可以让杰克睡在稻草床上,邻接的厨房里甚至有炉灶。
抵达小屋的当天晚上。魔女灾害后过了一天,杰克终于醒来了。虽然对自己为什么睡在陌生的小屋里感到不可思议,但看到安东和芙兰齐斯卡的脸后就安心了,吃了点磨碎的果实后又睡着了。
芙兰齐斯卡把杰克抱在胸前。
「就算肚子饿了,也没有袭击人的杰克很了不起哦。」
她这样在耳边低语,抚摸着染成黑色的短发。
「杰克是真正的人类哦。没问题的。芙兰齐斯卡和安东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杰克,芙兰齐斯卡,还有安东都累坏了。身体和心灵都想要休息。安东认为时间还很充裕。
虽然向伊萨克提议将这次发生的魔女灾害内部解决,但虽说是边境的村庄,村民们亲眼目睹的大骚动,要一直保密下去应该很难吧。别人的不幸就是娱乐。那个冲击性的事件伴随着好奇心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应该会在不久的将来,传到利卡・米兰达的耳中。然后,如果是与魔女有关的事件,异端审问官就会出动。
但是,在他们来到村子之前,还有时间。
在这期间,想在小屋里恢复体力。如果就这样进入冬天,下雪的话,环境会变得更加严酷,但那也可能成为让追踪者放弃的要因。如果积雪的话,反而有利。小屋会与村子孤立,阻止审问官们的追踪吧。比起在森林里徘徊着迎接冬天,就这样在小屋里等待春天到来再出发,风险应该会比较小。
第二天,恢复精神的杰克和芙兰齐斯卡捡拾树果,去小河里打水。能吃的东西很少。饥饿感和在村子里的时候一样。但是即便如此,这里和村子不同,有着不用在意他人目光的自由。安东站在露台上,眺望着在小屋前的广场上跑来跑去的杰克,以及追着杰克跑的芙兰齐斯卡。
看着她们的日常,紧张的弦不知不觉放松了。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虽然微不足道,但这是幸福的生活。
但是安东小看了神圣龙的执拗。明明应该还有时间。异端审问官们造访小屋,是在安东他们开始在这里生活仅仅六天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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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门被敲了两下。那是像殴打一样沉重的敲门声。
太快了。在垂挂在窗户上的羊皮纸对面,确认到穿着法衣的魔术师们,安东狼狈了。魔女灾害发生的情报,已经传到利卡・米兰达了吗?
从城镇到村子的距离,就算骑马也要花上两个晚上。这么一想,魔女灾害发生后仅仅七天,异端审问官们就到达这里,速度异常之快。
就安东所知,异端审问官并不是听到一个传闻就会行动的轻率组织。除非给予他们魔女灾害发生的确切情报,并提出请求——这时安东注意到了。很简单。在我们进入森林之后,伊萨克就立刻快马加鞭赶往城镇请求支援。将魔女灾害公诸于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传达给教会,正式委托他们讨伐魔女。伊萨克虽然说会放过芙兰齐斯卡,但那句话根本不值得相信。最后还是相信了别人,安东对自己的天真感到懊悔。
男人胸前抱着一把剑身被布包裹着的大剑。他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明显地监视着有没有人从小屋出来。
安东为了防止审问官入侵,正要往前踏出一步,但就在下一秒——
「……我们这些圣职者,是不是对爱评价过高了?在我看来,爱是『麻烦至极的东西』。它有时会让人发狂。是妨碍生存的幻想。新朋友安东啊,我也想听听你的见解。对你来说,爱是什么?」
「芙兰齐斯卡……?你要去哪里?」
「……对不起。」
芙兰齐斯卡的身后传来来访者低沉的轰鸣声。她拉着杰克的手,试图从厨房的后门逃出去。然而,当她看到炉灶旁的窗户对面有个穿着法衣的男人时,她停下了脚步。
芙兰齐斯卡放弃抵抗,蹲了下来。杰克皱着眉头,用随时都会哭出来的不安表情注视着这边。他已经六岁了。就算无法理解状况,也能感受到紧绷的气氛和芙兰齐斯卡的焦躁。
「……请等一下。不要过来!」
皮肤烧焦的味道扑鼻而来。
在异端审问官们的身后,可以看到戴着圆帽子的炭窑工匠盖奥格的身影。他应该是将不习惯在森林里行走的审问官们带到了这间小屋吧。所有村民都是敌人。所有人都想烧死芙兰齐斯卡。安东瞪着他的身影,咬紧牙关。
「你真正的头发是燃烧般的红色,眼睛和我一样是红褐色。请感到自豪吧。你是村里的大家所害怕的『尖帽子芙兰齐斯卡』的女儿。还有不要忘记,芙兰齐斯卡爱你。我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
然后她脱下宽沿尖顶帽,戴在杰克小小的头上,站了起来。
「从现在开始,你身上一定会发生很多痛苦的事,很多悲伤的事。但是不要忘记,杰克。你不会死。因为芙兰齐斯卡会保护你。」
被审问官制止,安东在厨房的出入口前停下了脚步。
「…………」
「抱歉,我这说法太拐弯抹角了对吧?那我换个说法吧,我的朋友安东啊。回答我,你之所以把魔女带出村子,是为了爱吗?」
「……走吧,杰克。」
「还是我应该说『不准动』比较好?」
「我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隔壁客厅的地板发出了嘎吱声。异端审问官正在往这边靠近。
芙兰齐斯卡一脸严肃地点点头,搂住杰克的肩膀。在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厨房深处之后,安东稍微打开门。
从客厅传来异端审问官的声音,让芙兰齐斯卡吓得肩膀一跳。
「芙兰……齐斯卡……?」
芙兰齐斯卡把食指竖在嘴唇前,微笑着。那是很适合擅长微笑的芙兰齐斯卡的,比安东的更加柔和的笑容。但是由于帽檐很宽的尖帽子,她的脸被遮住了。
「……我的朋友安东啊。看来我们的见解不同啊」
安东和审问官的对话还在继续。
「……不要。不要丢下我,芙兰齐斯卡。」
咚咚,沉重的敲门声不断响起。
「安东先生……」
杰克挥开芙兰齐斯卡的手指,摇了摇头。
「你想听我说教吗?不是吧,神父安东。不,这里就让我叫你安东吧。我想听听作为朋友的你个人的意见。对你来说,爱是什么?」
「闭嘴,你这个腐败的邪魔外道!别再讲你那刺耳的说教了!」
「爱究竟是『麻烦至极的东西』,还是『生存的意义』呢?到底哪边才是正确的呢?」
芙兰齐斯卡放开杰克,握住他的手。然后在哭得不能自已的杰克额头上亲了一下——再见了,杰克。
「我们来谈谈吧。请……请回座。」
「我来争取时间,你们两个从厨房的后门逃走吧。」
安东舔了舔嘴唇,用手整理好凌乱的头发,调整呼吸。
稍微停顿了一下,安东回答道。
「你在那里对吧?」
「……原来如此,狗屎啊」
安东拧干抹布站了起来。审问官继续向他的背影问道。
「——在村子里肆意妄为的残酷魔女,对于年轻的派遣神父来说,能够成为『生存的意义』吗?」
杰克抬头看着芙兰齐斯卡。
「哦」
「把孩子活活咬死的魔女……安东,你能原谅她吗?我听说你是个受人爱戴的优秀神父。比任何人都要虔诚,是信徒们的模范。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和魔女一起堕落?」
「……魔女居然为了保护神父而现身,你也爱上他了吗?」
橱柜太小了,炉灶里又不巧有火,找不到可以藏身的地方。
背靠墙壁的芙兰齐斯卡注视着安东的侧脸。他的视线笔直地投向客厅,额头上浮现出冷汗,明显地动摇了。
「爱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值得赌上性命去守护的东西」
简短回答后,他转过身,再次对芙兰齐斯卡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快点离开。
芙兰齐斯卡默默地接受壮汉的灼热拥抱。在安东的眼前,她的背部被男人的左臂灼烧。伴随着灼热的剧痛,芙兰齐斯卡皱起眉头,身体向后仰,但还是拼命忍住悲痛的叫声。这是为了不让躲在墙壁另一边的杰克感到不安。
「嗯……啊啊……」
厨房中央有一张餐桌,上面叠放着干抹布。安东拿起抹布,弯下膝盖蹲在脚边的木桶旁。他把抹布浸在桶里的水里,准备清洗杯子。
「…………」
「我去拿些东西来擦」
「没什么……」安东重新转向客厅。
「啊啊……能遇见你,芙兰齐斯卡的人生就很幸福了。」
芙兰齐斯卡甩着一头红发,出现在审问官面前。
「安东神父,你在里面吧?」
「嗯。但是不要哭,要笑哦。虽然活着很辛苦,虽然悲伤不会消失。但是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讨厌的人』。就像芙兰齐斯卡遇到了安东先生一样,你一定也会遇到帮助你的人。」
安东没有注意到靠在墙边的芙兰齐斯卡和杰克,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不行了。要被发现了。
「怎么了?你很在意窗外吗?」
「嘘……只要保持安静,就不会有事。」
在慌张的芙兰齐斯卡身边,杰克无法理解状况,显得很困惑。
「对我来说,爱就是……『生存的意义』」
「爱……爱就是,为邻人着想,与邻人相依偎的心。是尊重他人,怜爱他人的心。是通过关怀他人而自发进行的无偿的奉献。这正是,神龙为了愚蠢的人类而——」
「看吧,我说得没错吧,安东——」
安东说着,走了出去。他来到了厨房。
紧接着,传来了杯子倒下的声音。原来是卡尔洛把装着牛奶的杯子打翻在了桌子上。然后是拉开椅子的声音。
「你就是安东神父吗?原来如此……一副虔诚的长相。」
芙兰齐斯卡将杰克从胸前放开。杰克眨了眨被泪水沾湿的眼睛。芙兰齐斯卡用指尖触碰他的眼角,拭去泪水。
摇曳的暖炉火光照耀着不安地牵着手的两人。安东努力挤出笑容,但那只是紧紧抿着嘴唇,非常不自然的笑容。
「什么问题?」
从门的另一侧传来的声音,仿佛怪物的低吼般回荡在五脏六腑之中。安东抓住门把,为了不让对方从外面推开门,也为了随时可以开门出去。
芙兰齐斯卡将手伸向他那黑色的短发,再次将杰克抱在胸前。
芙兰齐斯卡将那小小的身体抱在胸前,在他耳边低语。
他回过神来,转过头去,看到芙兰齐斯卡和杰克站在暖炉旁边。
审问官的怒吼让杰克害怕起来,他抱住了芙兰齐斯卡。
她背对着安东,走向审问官所在的隔壁房间。
审问官张开双臂,迎接走过来的芙兰齐斯卡。这个声音低沉得像怪物一样的人,是个留着大胡子,必须抬头仰望的壮汉。而且他的身体还带着异样的热度,尤其是左臂的手肘以下,更是烧得通红。
「爱是什么!」
隔壁的客厅里传来了审问官的声音。他还要继续对话吗?
芙兰齐斯卡抚摸着颤抖的小小肩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紧张而没有听到问题,安东没有回答。不仅如此,他还转过身去,确认了后门旁边的窗外的情况。他看到外面有男人在警戒着周围,似乎察觉到这间小屋已经被包围了。
「不要,不要。不要走。」
安东回答着,转过身去的瞬间,和墙边的芙兰齐斯卡对上了视线。安东直到这时才第一次知道,他们两人还没有从小屋里逃出去。他瞪大了眼睛,视线迅速转向了站在隔壁客厅里的审问官。但是他的视线一角还是注意到了芙兰齐斯卡和杰克的存在。安东的僵硬看起来很不自然。
「…………」
「我马上出去。」
「怎么办,怎么办……」
安东露出了笑容。那是很笨拙的僵硬笑容。然后他准备走向审问官所在的客厅。他不能让审问官进入芙兰齐斯卡他们藏身的厨房。
由于窗户对面的男人靠近了后门,芙兰齐斯卡把杰克拉到自己面前。她避开窗外的视线,退到墙边。那是隔开安东所在的隔壁客厅和厨房的墙壁。就在没有门的厨房出入口旁边。她在这个从客厅看过来的死角屏住呼吸,从背后抱住杰克。
「魔女在这里哦,魔术师大人。」
但是——「不要动。」
「没事的。没事的。芙兰齐斯卡我们会保护你的……」
芙兰齐斯卡说着,像往常一样用食指推起杰克的嘴角。然后自己也露出缺牙的牙齿,恶作剧般地笑了。
「……把魔女带出村子的是……」
「除此之外的东西,大概……全部都是狗屎」
「为什么?因为爱吗?你刚才说爱是『生存的意义』……除此之外的东西都是垃圾对吧?那我就是垃圾吗?回答我,安东。」
爱是什么。在隔壁的客厅,两人正在展开这种感觉很没意义的对话。
「所以,笑一个吧。芙兰齐斯卡喜欢杰克的笑容哦。」
芙兰齐斯卡隐藏着气息,注视着那蜷缩的背影。
男人弯下腰来弥补身高差距,他一边抱着芙兰齐斯卡,一边用右手的手指抚摸她红色的头发。壮汉漆黑的瞳孔,越过芙兰齐斯卡的肩膀注视着安东。
「爱这种东西,不是非常麻烦吗?」
杰克抱着膝盖坐在厨房的角落。他用双手抓住尖帽子的帽檐,深深拉下帽子盖住头。这顶过于巨大的帽子,几乎遮住了杰克被泪水模糊的视线。
杰克像是要压抑恐惧一般,隔着帽檐捂住耳朵。
在帽檐的另一边,可以看到安东瘫倒在厨房地板上的脚。
「……等等,等一下,不要走。」
杰克听到这样的声音。然后安东像是弹起来一样站起身,离开了厨房。隔壁的客厅传来粗暴的开门声,安东跑下了阳台。
杰克一直蹲在厨房的角落。外面的安东好像在喊着什么,但杰克听不清内容。他只是害怕地继续把尖帽子往下拉。
「……快点回来啊,芙兰齐斯卡。」
杰克咬着嘴唇忍住泪水,一直等待着两人回来。
6
异端审问官卡尔和杰克的激烈战斗结束后,森林中开辟出来的广场恢复了平时的温度。在突然变冷的春夜中,浮在空中的月亮隐藏起光辉,发出朦胧的白光。
广场的中央附近,地面被挖得坑坑洼洼,仿佛诉说着刚才的战斗有多么激烈。没有头的卡尔的身体就躺在那里,不远处是浸泡在血泊中的阿碧盖尔的尸体。
『糖果屋』入口所在的墙壁已经半毁,从外面就能看到屋内的床铺和暖炉。在半毁的小屋后方,除了教会的公共墓地之外,杰克还亲手为格蕾特准备了另一座墓地。
「哦哦……格蕾特。」
平整的土堆上放着一块大石头,代替了墓碑。
炭窑工匠盖儿德脱下圆帽子跪在地上。石头前供奉着一条麻绳编成的手链。这条被咬得细碎的手链,是温柔的哥哥汉赛尔为了吵着要亮晶晶手链的格蕾特编的。盖儿德双手紧握着熟悉的那条手链,贴在额头上。
「这附近有野狗出没,尤其这个时期特别多。」
戴着尖帽子的杰克站在盖儿德身后,手里提着从半毁的小屋中拿来的提灯。
「饥肠辘辘的野狗也会跑到杰克的家,想把杰克吃掉。不过对杰克来说,这也是享用大餐的机会。因为肉的营养很丰富。」
每年一到春天,野狗和杰克就会展开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至今为止杰克都大获全胜。毕竟野狗不可能战胜召唤邪神的魔女。
「这样啊。」
「真的吗?你见过她吗?芙兰齐斯卡过得好吗?」
「是的。我挑了雕得最好的一个。」
杰克听了,不悦地瞪着罗洛。
眼睛湿润,泪水扑簌簌地从脸颊滑落。
「她说不希望我哭,要我笑。」
罗洛将从阿比盖尔那里听来的火刑情况说了出来。
「『我记住你们的脸了。记住你们的声音了。』『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把你们重要的人变成点心吃掉。』『咬碎、吞下肚。』——」
寂寞,悲伤,大颗的泪珠溢出。杰克哭了。他发出「呜啊啊」的声音哭着。脸颊泛红,嘴唇颤抖。和芙兰齐斯卡与安东一起度过的三年,让原本注定要被烧死的魔女杰克变成了人类。
一听到这个名字,杰克瞪大眼睛看着罗洛。
格蕾特的墓前放着一个木雕。那是卡尔和罗洛进入小屋时,在书架上看到的众多动物木雕之一。木雕的雕工粗糙,棱棱角角的。木雕的特征是坐在地上,应该是参考神父安东送的兔子木雕。不过木雕的头顶只有一对短耳朵,看起来不像兔子。
被绑在〈砖塔城利卡・米兰达〉广场的木桩上,芙兰齐斯卡在火焰中活生生地被烧死,她环视聚集的民众们,笑着吐口水,咒骂他们,完全就是个可怕的魔女。
「其中一只野狗咬着戴了手链的手。杰克剖开其他野狗的肚子,也找到了其他部位。杰克不会吃胃里的东西,所以就顺便埋葬了。」
「…………」
为了转移对孩子的怀疑,为了保护孩子不受神之手烧死魔女。
罗洛看着杰克的侧脸,但被帽檐遮住,看不见他的表情。
「而且,是个非常坚强的人。」
罗洛将记得的芙兰齐斯卡最后的话,告诉杰克。
所以他至少脱下附有羽毛的帽子,和杰克一起思念着「糖果魔女」的母亲。
「……我有想过她可能已经死了。因为她一直没回来。因为芙兰齐斯卡爱着杰克,如果还活着,一定会回来。可是,不管我等多久她都没回来,所以我有想过,说不定她已经死了。可是——」
戴着羽毛帽的罗洛站在杰克身旁。虽然他身上还是穿着里欧・罗伦的衣服,但假胡子已经摘掉了。罗洛耸耸肩,对杰克说:
「芙兰齐斯卡在利卡・米兰达广场,被当成魔女处以火刑。」
「……这样啊。那得再建一座墓才行呢。」
因为芙兰齐斯卡和安东就是把杰克养育成这样的人。
「不,芙兰齐斯卡她……」
虽然洛洛站在杰克身边,但他不知道该对流泪的杰克说些什么。是该递给她手帕,还是该抱紧她呢?洛洛只知道如何杀人,不知道如何安慰哭泣的孩子。
不,你就是魔女啊。罗洛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吞了回去。六岁之后的四年,杰克一直独自在这间小屋里生活,不知道自己被称为魔女。罗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搔搔脸颊。
「你认识安东吗?」
「是兔子。」
「芙兰齐斯卡她……」
提在手上的提灯,照亮了他鼻头变红的脸。
一想起他们两人,胸口就一阵紧缩。
「……说得也是。」
墓前供奉着五个木雕。可能是每年都会增加供奉的木雕,最旁边的木雕最古老,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已经破旧不堪。从木雕的损伤程度,可以想象杰克在小屋生活了多少年月。
直到最后的最后,芙兰齐斯卡都扮演着魔女。
「人们因芙兰齐斯卡的话而战栗,利卡・米兰达广场一片寂静。你的母亲是个非常可怕的人呢。」
「格蕾特小姐是被野狗袭击的吗?我还以为是你把她丢进锅里煮了。」
「……最后,好想再见他们一面。好想告诉他们,杰克也很幸福。」
被疏远、被轻蔑,承受着民众的厌恶,扮演着残酷的魔女。
杰克用毫无起伏的平淡语气,将格蕾特的死讯告诉她的父亲盖儿德。
「是的。不过我是听别人说的……听说他是个英俊又温柔的神父。」
「…………」
听到罗洛的话,杰克惊讶地转过身来。
「是兔子……制作方法是安东先生教你的吗?」
杰克倒抽了一口气。但被尖帽子帽檐遮住的表情,却是一片空白。
格蕾特的墓旁还有一块大墓碑。墓碑周围的杂草都拔掉了,整理得非常干净。那是神父安东的墓碑。
「是的。」
「你没有哭呢。」
「你想知道她最后的样子吗?」
芙兰齐斯卡每天都来教会。总是赤脚,戴着尖帽子。两人每天早上一起打水,浇花坛的红花。两人并排坐在一起,听安东神父上课。杰克记忆中的芙兰齐斯卡总是幸福地笑着。
「杰克才不会吃人。这样不就跟魔女一样了吗?」
「那个供奉的木雕……是你做的吗?」
芙兰齐斯卡临死前的遗言。
「雕得真好。好可爱……是黄鼠狼。」
在教会后面的公共墓地玩过「吃兔子游戏」。一起进森林捡果实,摘野草,一起做晚餐。和安东三人围着同一张餐桌,一边说着好难吃好难吃一边笑着吃饭。杰克也很幸福。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在教会的休息室里并排着椅子,芙兰齐斯卡一边把杰克的短发染黑,一边唱歌。杰克晃着双脚,用走调的歌声跟着唱。最喜欢的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最喜欢的人们,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这里的墓只有格蕾特和神父安东的墓,没有芙兰齐斯卡的墓。
杰克说着吸了吸鼻子。
「『啊啊,肚子好饿。肚子好饿。』『我还没吃饱呢!』……」
罗洛有点犹豫要不要说出真相。但如果不在这时说出口,这孩子会一直等待着,等待着不可能回来的重要之人。
杰克低下头,重新面向格蕾特的墓。
「我也知道『尖帽子芙兰齐斯卡』。」
「我觉得哭也没关系。因为你不是吃小孩的魔女,而是真正会感到悲伤的人类。」
杰克眨了几次眼睛,意外干脆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