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蜂蜜与黑炭
《魔女与猎犬》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3.4万 字

1
咚咚,门被敲了两下。那是仿佛用拳头殴打般的沉重敲门声。
神父安东至今一直将信仰定位为美丽的事物。那么那个粗暴、粗野又粗鲁,不像圣职者的男人,就是信仰的相反。然而神却没有惩罚那个男人。是神一时疏忽而漏掉了那个男人的存在,还是神明知如此却容许了他?那个男人宛如怪物般的存在,让安东心中对神的失望更加稳固。
咚咚,沉重的敲门声再度响起。怪物呼唤着他的名字。
「神父安东,你在里面吧?」
安东在昏暗的客厅里屏住呼吸。以盖在森林中的小屋来说,这栋小屋算是相当高级。屋里有暖炉,火焰的影子在房间的墙壁上摇曳。窗户垂挂着防寒用的羊皮纸,遮蔽了来自外面的阳光,让客厅的暗处朦胧地发亮。一想到那个男人正隔着一张薄薄的羊皮纸在露台等待,他的身体就僵硬起来。
安东深呼吸一口气,回应了那个男人。
「我马上出来。」
他太大意了。他们来访的时间实在太早。他以为自己还有时间。但事到如今,想要不付出任何牺牲就逃过讯问官的追捕,已经几乎不可能了。安东做好觉悟,将门打开了一点点。
冰冷的空气从门缝中灌入,让室内的人呼出的气息都泛白了。
站在门前的,是个肩膀很宽的壮汉。他有着苍白的脸孔,以及遮住下半张脸的大量胡须。凹陷的眼窝下方,有着在白皙肌肤上浮现的黑眼圈。
垂到背后的黑发跟胡须一样乱糟糟的,只有头顶的部分抹了发油,将头发梳向后方。明明脸色苍白得看起来很不健康,身体却肌肉发达,魁梧的身躯穿着宽松的法衣。
从门缝中看到安东之后,来访者露齿一笑。
「你就是神父安东吗?原来如此……看起来是个信仰虔诚的人。」
「…………」
虽然男人说他信仰虔诚,但安东这时已经脱掉了神父服。他那杏仁色的头发很乱,脸颊和下巴也长满了胡渣。安东的身高虽然不输来访者,但因为身材瘦弱,看起来反而比对方更不健康。他身上穿的不是神父服,而是跟村民们一样的薄长袖衬衫。皱巴巴的领口还沾着汗渍。
「你认识我吗,神父安东?」
安东老实地点了头。在以前他居住的河畔城镇利卡・米兰达的教会里,没有人不认识他。身为异端审问官又是魔术师,就已经够引人注目了,再加上他是个身材远超过常人的巨汉,更是显眼。顺带一提,他的名字也很长,跟常人不一样。
「我认识您。呃……我记得您的名字是……」
「叫我『卡尔鲁』吧,安东。这是比较亲昵的称呼。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可以,卡尔鲁大人。」
「……这个嘛,谁知道呢。」
似乎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卡尔鲁露出满意的笑容。
修士就是未来的魔术师。安东知道他们也会使用龙的奇迹——魔法。他也知道他们跟卡尔鲁一样,都是异端审问官。他们没有走进小屋,只是远远地站着,观察屋里的动静。
「没错。」
卡尔鲁就像浪漫剧的一幕一样,夸张地张开双臂。
「哦?」
这间小屋孤零零地建在森林里的一片广场上。门的前面有露台,露台的栏杆外,广场上有两名修士隔着一段距离站着。
卡尔鲁吹了一口气,熄灭了燃烧的爱心。
「爱是无可替代的……值得赌上性命去守护的东西。」
「…………」
卡尔鲁抓住壶的把手,又倒了一杯牛奶。
「爱就是为邻人着想,陪伴在邻人身边的心。是尊重他人,怜悯他人的心。是通过关怀他人而自发进行的无偿奉献。这正是神龙为了愚蠢的人类——」
「…………」
「……请坐。要喝点什么吗?」
「爱是……」
在离小屋最远的地方——广场的边缘,站着一个安东认识的炭窑工人。他应该是把不习惯在森林里行走的审问官们带到这里来的吧。安东一跟他对上视线,他就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原来如此,狗屎啊。」
「嗯……有。你要喝吗?」
「不,神和魔法是另一回事。我透过露西大人,确实感受到了神龙的存在,魔法也是——」卡尔鲁双肘撑在桌子上,用指尖在空中画出爱心的形状。然后,火焰沿着指尖的轨迹燃烧起来,照亮了桌子上方。
「我只在这里说……我不相信爱。爱啊,友情啊……我无法相信这些眼睛看不见的轻飘飘的东西。」
「请……请尽情享用。」
「哎呀,这可不行。」
安东摇了摇头,对卡尔鲁的举动感到惊讶。
安东没有走向厨房,而是走向墙边的架子。他按照卡尔鲁的要求,从放在架子上的壶里倒了牛奶到木杯里。他拿着壶,隔着桌子把杯子递了过去。
卡尔鲁往杯子里倒了点蒸馏酒,和刚才一样把手指伸进去。
卡尔鲁站在拉出来的椅子旁边,用手势比出胸前丰满的乳房。
卡尔鲁一坐下,被他巨大身躯压住的椅子就发出了嘎吱嘎吱的悲鸣。
「奶水都流出来了。难道你有牛奶吗?」
卡尔鲁把食指伸进杯子里,搅拌着。
「谢谢。感谢你的施舍,神父安东。」
「爱不能填饱肚子。我说得没错吧,安东。被饥饿折磨的民众在森林里抛弃父母,抛弃孩子。明明爱着对方,却说是为了减少吃饭的人数。结果爱这种东西就只有这种程度。我说得没错吧,安东——」
「说到蜂蜜,埃伊多鲁霍伦的养蜂业似乎和制炭业一样兴盛呢。」
「我回应女人的要求唱情歌,一天到晚和她在一起,像野兽一样顺从冲动和她上床。当时很好,当时我甚至对女人的温暖感到感动,心想原来这就是爱。」
卡尔鲁撑起沉重的身体,把双肘撑在桌子上。然后指着对面的椅子,催促安东坐下。安东坐下后,卡尔鲁压低声音,就像忏悔室里的苦恼罪人一样。
漆黑的眼眸映着暖炉的火焰,仿佛在燃烧。
「但是……不知不觉间,怎么了?我变得连看都不想看那个女人的脸,明明曾经爱过。就算她死在路边,我的心也不会痛吧。我只希望她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觉得我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吗?」
「对我来说,爱就是……『生存的意义』。」
埃伊多鲁霍伦是位于这座森林入口的农村。安东在里卡・米兰达担任神父,被派遣到这个边境村庄。一到寒冷的时期,就会到处进行制炭作业,升起的白烟会污染天空,因此被称为「灰之村」。
「爱……」
这是个困难的问题。但幸运的是,安东知道答案。爱是什么?因为这是他作为露西教的神父,教导迷惘的信徒们的东西。
「我努力过了,以我的方式。」
他喃喃自语,喝了一口牛奶。
「……没有。」
「你想听我说教吗?不是吧,神父安东。不,这里就让我叫你安东吧。我想听的,是一个朋友的个人意见。对你来说,爱是什么?」
「我意识到自己失去了爱,对自己感到失望,向神龙祈祷。我忏悔、悔改,听人说教到深夜,找回了爱,带着清爽的心情举杯庆祝,一回到家,女人又骂我『爱喝酒的混蛋』。啊啊,我好想死。啊啊,爱到底是什么!」
「你要喝吗?神父安东。」
听到卡尔鲁这么说,安东在走进厨房前停下了脚步。
「外面的山羊在叫呢。」
安东把装着牛奶的壶放在桌上。如果他能喝完牛奶就满意地回去,那就再好不过了。但这个男人造访小屋的理由,当然不是为了喝牛奶。
卡尔鲁直直盯着安东的眼睛。安东感到很不自在,心神不宁,紧张得在桌子底下揉搓手指。明明只要回答些无关痛痒的话就好了,但被那仿佛要射穿自己的视线盯着,让他犹豫着要不要蒙混过去。然后他注意到了。
疑问不小心脱口而出,安东立刻后悔了。这种说法简直就像在责备对方的不虔诚。但卡尔鲁没有生气的样子,反而声音很兴奋。
现在是秋天。从敞开的门往外看,森林里的树叶已经染成红色或黄色。
「…………」
「……」
啪的一声,卡尔鲁拍手的声音在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卡尔鲁不等安东回答,继续说:
卡尔鲁突然停下手,把视线转向安东。
「如果能加一匙蜂蜜就完美了。味道会更有层次和深度……但在民众为饥饿所苦的时期,不能说这种奢侈的话。」
避开洒在桌上的牛奶,卡尔鲁拉开椅子。
周围又恢复了原本的昏暗。
秋天的森林里一片寂静,气氛十分紧张。
「…………」
「真是可悲。」
「那我就喝吧。我很喜欢牛奶,尤其是刚挤出来的牛奶。」
没想到会被骂,安东缩起身子,膝盖并拢。
安东把门大大地打开,邀请卡尔鲁进入小屋。
他把沾湿的食指含在嘴里,连根吸吮。
安东若无其事地绕过桌子,准备走向旁边的厨房。客厅和厨房之间没有门,可以看到里面的炉灶。厨房的窗户没有遮光,柔和的阳光从那里照了进来。
卡尔鲁继续说。
墙边有一张铺着稻草的床。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跟腰差不多高的架子,上面放着读到一半的书和装着牛奶的壶。客厅的中央有一张大桌子,安东拉了一把靠近门口的椅子,让卡尔鲁坐下。
卡尔鲁接过杯子,举到面前,闻了闻味道。
「好浓啊。」他喃喃自语,然后喝了一口,喉咙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但他马上又说「对了」,竖起食指。他用法衣的袖口粗暴地擦了擦沾上白色液体的胡须,从怀里拿出一个用软木塞封住的扁平瓶子。他咬住软木塞,发出「啵」的一声打开,然后把里面的液体倒进牛奶里。那是琥珀色的蒸馏酒。
「…………」
「闭嘴,你这个混账!别再用你那刺耳的说教污染我的耳朵!」
「看到因饥荒而痛苦的民众,我确信了,神父安东。爱无法填饱肚子。」
「太好了!」
「这样会更好喝。你喝过吗?」
随后,杯子「咚」的一声倒下。是卡尔鲁的大手碰到杯子,把它弄倒了。
到底该怎么回答才好呢?安东感到困惑。
对自己来说,爱是什么。被这么一问,安东脑海中闪过某个少女的脸庞。她露出缺牙的笑容,笑得十分爽朗。
「兴盛……曾经兴盛。最近受到饥荒的影响,收获量减少,养蜂业者也很困扰。」
他似乎还有为灾害哀叹的道德心。由于去年的歉收,世间正处于饥荒之中。这一带的受灾情况尤其严重,农民们过着啃草根充饥的日子。在这种时期,能产奶的羊显得格外珍贵。但卡尔鲁毫不客气地一口气喝光了加了蒸馏酒的牛奶。他用酒精灼烧喉咙,把杯子放在桌上。叩。然后又粗暴地擦了擦沾湿的白胡子,说:「呼,真好喝。」
「我被探究心驱使,问了朋友们。爱是什么?有人说『想待在对方身边的心情』,这种回答我连一丁点都无法理解,也有人回答『追根究柢就是性欲』。也就是说,性欲就是爱。但这样很奇怪。买妓女的动机是爱吗?太奇怪了。」
「除此之外的东西,大概……全都是狗屎。」
「…………」
——啊,坐在忏悔室里,被迫吐露真心话的人,其实是我。
「我认为爱是『麻烦至极的东西』。爱有时会让人发狂。是妨碍生存的幻想。新朋友安东啊,我想听听你的见解。对你来说,爱是什么?」
他一边搅拌,一边继续说:
安东再次感到惊讶。因为这句话是接近对神不敬的发言。如果这里是教会,安东穿着神父服的话,就算对方是地位更高的异端审问官,他也必须规劝对方。但因为不是那样——正因为这里不是正式场合,卡尔鲁才会说出这种玩笑话。
只有拴在小屋旁的山羊发出「咩」的叫声。
「……神也是吗?」
「我去拿……可以擦的东西来。」
卡尔鲁把身体靠在椅背上。椅子又发出嘎吱嘎吱的悲鸣。
露西教虽然没有禁止饮酒,但喝醉是愚蠢的行为,信徒们被要求自制。所以很少有信徒会公开宣称自己是酒鬼,把酒带在身上更是应该被谴责的行为。实在太不像样了。而且他还是「异端审问官」这种地位很高的职位。
如果这里是忏悔室,身为神父的安东的职责就是劝诫罪人,用罪恶感拯救快要被压垮的心灵。但这里是森林中的小屋,安东已经不是神父了。最重要的是,和平时不同的是,安东对坐在对面的发言者感到害怕。必须给他想要的答案——这种紧张感让安东的嘴变得沉重。
安东不由得缩起身体,和虚空中的火焰拉开距离。
「魔法就像这样,可以用眼睛看到,所以可以相信。」
「我们这些圣职者是不是把爱看得太重要了?」
安东关上门,遮住了射进屋里的阳光,客厅又恢复了原本的昏暗。
「……神圣之龙是在叫我们人类饿死吗?」
安东迅速起身,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正中央的桌子上,叠着干的抹布。桌子底下放着木制的桶子,里面装着用来洗杯子的水。安东在桶子旁蹲下,把抹布弄湿。
「……我的朋友安东啊。我们的见解有出入呢。」
隔壁的客厅里,卡尔鲁还在继续对话。安东用驼背的姿势听着他说的话。
「爱究竟是『麻烦至极的东西』,还是『生存的意义』呢?究竟哪个才是正确答案呢?」
老实说,哪个都无所谓。这种没有意义的对话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安东把抹布拧干,站起身来。
「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转过身来的安东哑口无言。因为红发的芙兰齐斯卡正背靠着厨房出入口的旁边——从隔壁客厅看过来是死角的墙壁,屏住呼吸躲在那里。
从厨房可以看见隔壁客厅,卡尔鲁正从椅子上站起身。
「——在村子里大闹的残酷魔女,对年轻的神父来说,能够成为『生存的意义』吗?」
「…………」
芙兰齐斯卡戴着安东送她的尖帽子。圆圆的大眼睛,长着雀斑的白皙肌肤。要是目光对上,她总是会露出可爱的微笑,但在这个状况下,她也笑不出来吧。红褐色的眼睛因恐惧而湿润。
——为什么,她还没逃走……?
安东惊讶得呆立不动。小屋的门被敲响时,他明明说过要芙兰齐斯卡从厨房的后门逃走。自己会争取时间,要她快点离开小屋。
他忍不住回头,看向后门旁边的窗户。外面有人影。警戒着周围的那名男子,长袍底下穿着魔术师的法衣。小屋的后门已经被异端审问官监视了。
「怎么了?你在意窗外吗?」
隔壁房间的卡尔鲁问道。安东掩饰着动摇,重新转向他。
他努力不让视线飘向躲在出入口右侧墙壁后面的芙兰齐斯卡。
「没事……」
神圣的龙没有给予安东魔法的才能。
芙兰齐斯卡出现在卡尔鲁面前。
然后将自己的手叠在里欧的双手上,啪的一声阖上写字板。
「你有几块那种东西啊?」
卡尔鲁又向前踏出一步。
「杰克」、「三岁」、「黑发且身材娇小」——写字板的蜡上刻着从农妇格林那里得到的情报。
「不要动。」
安东拿着拧干的抹布,走向厨房的出入口。他努力露出友好的柔和笑容,但那笑容很不自然。
里约耸了耸肩,背对空地迈开步伐。
卡尔鲁弯下腰,弥补身高差距,紧紧抱住芙兰齐斯卡。然后用漆黑的眼眸,越过芙兰齐斯卡的肩膀看向安东。仿佛在责备他扭曲的爱,用没有加热的右手手指,抚摸芙兰齐斯卡的红发。
「…………」
「被派遣到村中教会的神父安东,是个有着杏仁色头发,年轻又英俊的青年。他是个手巧到会亲手制作龙形炼坠,信仰虔诚的男人。」
安东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但卡尔鲁没有停下脚步。
「对于和神父安东过着快乐生活的芙兰齐丝卡来说,这等于出现了碍事者。村子里唯一的依存对象被孤儿夺走了。他们两人的关系真的很好吗?」
「嗯……每当她惹出问题,就会被关进水车小屋的别屋作为惩罚。对芙兰齐斯卡而言,这座村子应该是个待起来很不自在的地方吧。而拯救她的救赎,出现在她十二岁的时候——」
「不,不想。」
卡尔鲁将左手掌伸向前方,制止了安东。
「也就是说,你的固有魔法不是那种类型的。」
四年前的那天晚上,芙兰齐丝卡站在充满甜香的畜舍里。她抱着被咬死的少年杰克,嘴角染上粉红色的血液。芙兰齐丝卡回过头,眯起红褐色的眼睛笑了。
「那当然是因为少年杰克被芙兰齐丝卡咬死的缘故。」
站在他身旁的修女艾咪也一样,双手扠腰。
不是魔术师的安东能做的,只有向神祈祷。
「芙兰齐丝卡在镇上的医院恢复体力后又回到了这个村子。而且还是和安东先生来之前一样,和穆勒先生一起住在水车小屋。明明被虐待,为什么还要回来呢?如果是艾咪的话,就会趁这个机会在镇上生活了。」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真是不像魔女的奉献精神呢。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要回到村里的理由,果然是……安东先生吗?芙兰齐丝卡爱着安东先生吗?」
「他过去很憧憬魔术师,但因为才能没有开花结果,所以成为了神父。」
卡尔鲁又向前踏出一步,左手依然伸向前方,走向厨房。地板嘎吱作响。
「……!」
「我们……来谈谈吧。请……请回座。」
这里是四年前「魔女的晚餐」的舞台,家畜小屋的遗址。小屋已经被拆除,现在是一片空地。当时在小屋旁飘散红叶的橡树,如今也长出青翠的枝叶,孤零零地伫立在原地。
安东只能看着这幅景象,什么也做不到。
「不过,这世界还真是难以预料啊——」里约喃喃自语,摸了摸下巴的胡子。
没有给予他保护心爱之人不受这个怪物伤害的方法。
「他虔诚到亲手雕刻炼坠,从书架看来是个努力的人,也拥有无法对弱者置之不理的温柔,却还是没有被上天赐予魔法的才能。难道说,魔法是只有坏人才能使用的吗?」
他捏着羽毛帽的帽檐,另一只手扠着腰,从远处眺望空地。
「……魔女居然为了保护神父挺身而出,你也为爱而疯狂了吗?」
里约边走边从鼓起的肩背包中拿出三块写字板。
「怎么可能。」艾咪不悦地嘟起嘴。
「……嗯。」
「真是空荡荡到让人觉得清爽啊。」
安东大喊的下一刻,卡尔鲁伸出的左手轰地猛烈燃烧起来。
根据农妇格林的说法,芙兰齐斯卡小时候常被关进去的单人牢房已经被村民烧毁,和这里的小屋一样被拆除了。
里约收起第二块写字板,打开第三块。
她背对着安东,毫不畏惧炽热的魔法,走向卡尔鲁。
2
为了遮住引人侧目的红发,她戴着帽檐宽大的尖帽子。从那之后,芙兰齐丝卡就一直戴着神父安东给她的帽子。
「她被穆勒殴打,导致牙齿缺了一角。总觉得有点可怜。」
卡尔鲁张开双臂,迎接芙兰齐斯卡。然后用依然炽热的左臂紧紧抱住她纤细的身体。身为与魔女对峙的魔术师,这是不可能采取的行动。随便触碰身为魔法师的魔女,等同于赤手空拳触碰不知是否有毒的蛇,是过于鲁莽的行为。
「安东,你能够原谅……把孩子咬死的魔女吗?听说你是个受人爱戴的优秀神父。比任何人都虔诚,适合成为信徒模范的你,为什么会和魔女一起堕落?」
相反地,卡尔鲁向前踏出一步。
「爱这种东西,非常麻烦吧?」
「三年后,〈炼瓦街利卡・米兰达〉的孤儿院发生火灾。村里的教会收养了一个孤儿。是当时三岁的少年杰克。」
「既然你也是魔法师,难道就没有什么感觉吗?像是魔力的残渣之类的。」
「……把魔女带出村子的是……」
「十二岁也会谈恋爱。隆恩先生完全不懂少女心呢。你真的是诗人吗?」艾咪狠狠地瞥了里约的侧脸一眼。
「请不要强人所难。如果能追踪四年前的魔力痕迹,那已经是某种固有魔法了。」
「请……等一下。不要过来!」
「芙兰齐斯卡小时候,随着身为镇上妓女的母亲结婚,来到这座艾伊杜鲁霍伦。不久后母亲过世,她开始和身为磨粉匠的继父……穆勒两人一起生活。但由于她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儿童,因此被疏远,也被村民们蔑称为『傻瓜』,遭到排挤。」
他无视跟在身旁的艾咪,双手抱胸边走边说:
虽然说了「没什么」,但艾咪提出的疑问很合理。
艾美绕到里欧面前,让他停下脚步。
「啥——?我有用,超有用的。」
「还是说,我应该更加强硬地命令你不要动比较好?」
「根据农妇格林的证词,回到村里的芙兰齐丝卡率先帮忙家里的磨粉工作,从这时候开始,她似乎也照顾着因为生病而经常卧床的穆勒先生。听说她还勤快地帮虐待自己的人煎药喝。」
「这种说法真讨厌。格林女士不是说他们看起来感情很好吗?芙兰齐丝卡就像姐弟一样照顾着杰克。」
法衣的袖口烧焦破洞,露出来的手臂从手肘以下都染成灼热的颜色。宛如铁匠挥下锤子前的红热铁块,染成红色的手臂散发热气,瞬间使室内的温度上升。
「或许只是看起来如此,实际上并非如此。芙兰齐丝卡曾经因为母亲的死而体验过孤独。或许正因如此,她才会过度害怕神父安东被杰克夺走。或许她很讨厌杰克这个存在——」
「抱歉,我的说法太拐弯抹角了。我换个说法吧,我的朋友安东。回答我,你之所以把魔女带出村子,是为了爱吗?」
意想不到的发展让卡尔鲁瞪大眼睛,放下炽热的左臂,然后忍住笑意。
必须说些什么才行。安东焦急地觉得喉咙很紧,发不出声音。他双手握着抹布,连擦掉脸上冒出的汗水都做不到,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只能呆立在原地。
「虽然我也想看看水车小屋的单人牢房……但既然已经被烧毁,那跟这里也没两样了。」
「她在那边吧?」
不能让他进入厨房,会被发现芙兰齐斯卡。为了阻止卡尔鲁前进,安东正要往前走,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瞄到芙兰齐斯卡脱下头上的尖帽子。然后闭上眼睛,深呼吸——
「十二岁吗?与其说是恋爱,不如说是恋父情结吧。或许是依存着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的母亲以外的同伴吧。」
「父亲穆勒死于饥荒,神父安东下落不明……虽然没能从『尖帽子芙兰齐斯卡』故事中登场的主要人物口中问出情报很可惜,但总之先将获得的情报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吧……」
「看吧。」卡尔鲁咧嘴一笑。「我说得没错吧,安东。」
在村子的教会与农妇格林道别后,里约・罗姆来到村子的郊外。
「为什么?因为爱吗?你刚才说爱是『生存的意义』……除此之外的东西都是垃圾对吧?那我就是垃圾吗?回答我,安东。」
「魔女在这里哦,魔术师大人。」
里欧再次将视线落在写字板上。上面还记录着从格林那里听来的「魔女的晚餐」的惨状。飞溅到墙壁和天花板上的粉红色血液、脖子被咬断的小羊尸体、被烤成点心而挣扎的母鸡,以及失去下半身、内脏洒落一地的母羊和惨叫声。
「很多。因为写上去的东西在誊写之前都不能消除,重到受不了。」
「所以她才会珍惜地戴着从他那里得到的尖帽子。一定是这样。」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随身携带酒,说神的坏话,拥抱魔女。一切都与安东所知的魔术师形象相去甚远。没有常识,无法无天,嗜虐成性。安东跪倒在地,卡尔鲁用充满喜悦的视线注视着他。
四周飘散着皮肤烧焦的味道。
里约没有停下脚步,收起第一块写字板,打开第二块。
「嗯……啊啊……」
艾咪喃喃说完后,对里约说「我我我——」并举起手。
她用另一只手比出L形,夹住圆圆的下巴。模仿里约,摆出侦探的姿势。
「艾咪也有疑问。想听吗?」
「他似乎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村民们对他的评价也很高。神父安东将芙兰齐斯卡从水车小屋的独居房中救出,带了长期被关起来而衰弱的她到镇上的医院。」
——你果然是个混蛋。
「…………」
「毕竟是四年前的事情了……被拆除也是理所当然的。很遗憾,看来没办法获得芙兰齐斯卡的相关情报了。」
如果那个伤害芙兰齐斯卡的男人不会受到惩罚,神啊。
神啊,神圣的龙啊。我想问你,他是正义吗?轻视爱的那个男人的暴力是正确的吗?所以你才给他魔法的才能,没有给我吗?
然而卡尔鲁却做到了,他用左臂环住芙兰齐斯卡的背。接着宛如烙印一般——被加热的左臂滋滋作响,连同衣服一起烧伤芙兰齐斯卡的背,炽热的拥抱让芙兰齐斯卡身体向后仰。
里约从中选了一块打开。那是他在来村子的途中,边听萨米尔和阿比盖尔说话边在马车上做笔记的第一块写字板。
「艾咪的魔法是更能帮助他人的美好事物。」
「真没用。」
「魔法是龙的奇迹,并不是只要想用,谁都能使用的东西。只有被神圣之龙选上的特别人才能使用。至于那个特别究竟是怎么选出来的……龙的心思,我们是无法理解的。」
他伸出的左手改变形状,指向厨房。
神啊,如果要原谅那种人,我至今献上的祈祷到底算什么?
「那是因为饥荒才让她肚子饿了不是吗!芙兰齐丝卡也不是因为想吃才……咦,艾美,你为什么要帮魔女说话?」
艾美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瞪大眼睛挺直背脊。里欧耸了耸肩。
「虽然不清楚她们两人之间的确切关系,但芙兰齐丝卡吃掉少年杰克是事实。神父安东将杰克埋葬在墓地,隔天早上就带着芙兰齐丝卡消失在森林里。」
村民们立刻策马赶往邻近的城镇利卡・米兰达,通报魔女出现的消息。
「但这个边境村庄离城镇很远,从利卡・米兰达骑马过来也要花上两个晚上。异端审问官们抵达时,已经是魔女出现的六天后了。」
芙兰齐丝卡在隔天,也就是魔女出现的第七天,被发现在森林中的小屋内并遭到逮捕。
「我再确认一次,你对当时的事情完全不知情对吧?」
「是的!我完全不知情。因为四年前我还在魔法学校。阿比盖尔老师她们当时就和卡鲁鲁大人组队了,所以应该有参加讨伐……」
「真是伤脑筋。」
里欧将第三张写字板收进包包后迈开步伐,从艾美身旁走过。
「我还以为魔女是一个人逃进森林里躲起来的。和她一起逃走的神父,异端审问官们可是一句话都没提过哦?」
「因为没必要说吧?」
「你白痴啊。怎么想都有必要。要是不把事情说清楚,我怎么能把正确的故事献给女王陛下呢?」
「……我想他们大概是不想说吧。」
艾美跟在里欧身后,压低了音量。
「因为安东先生是露西教的神父。神父带着魔女逃走这种事,他们应该不太想公开吧。」
「……就算是这样,还是有必要再跟他们问一次话。他们说不定知道些什么。进入森林的神父安东,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
艾美跟在里欧身后。两人走在民宅林立的村庄中。
里欧边走边将双手交叉在胸前。他想的当然是住在这个村庄的少女。
在森林里被抓住的法兰契丝卡,被带到〈炼瓦町利卡・米兰达〉接受魔女审判。那是一场从一开始就认定她是魔女的审判。很容易就能想象那只是形式上的审判。然后法兰契丝卡在利卡・米兰达的广场上被处以火刑。
走了一小段路后,他们再次听到工匠的声音。
「啊啊,饼干!你们带了饼干来吗?什么时候……」
「……他还活着吗?」
坡道两旁是土堤,装满土的麻袋像堤防一样层层堆叠,高度约有一个人那么高。高高的土堤上,两旁都长满了山毛榉。
「魔女在那里用火煮着锅子。」里约拿着尖笔继续对话。
「我当然乐在其中啊。工作就是要乐在其中,难道你不是吗?」
「我们是以狩猎魔女为目的,所以看到的一切都会觉得可疑。就连喜欢蜂蜜的善良旅人看起来都像是凶恶的魔女。别在意,这是职业病。」
蜂蜜饼干在这个村子里,果然是高级点心。虽然养蜂业兴盛,但采到的蜂蜜都是用来贩售。贫穷的村民很少有机会吃到蜂蜜饼干这种奢侈品。利欧他们吃的饼干,是专门用来招待客人的。
翘起的红发。脸颊上有雀斑,总是光着脚。戴着最喜欢的神父送的尖帽子。在教会的花坛里种着红花,辛勤地照顾孤儿杰克。将听到的情报拼凑起来,想象她的模样。
利欧重新面向工匠,露出温和的微笑。
「魔女……?没有啊……他们有好好付钱哦?」
「里面应该是满身大汗的大叔吧。」
「真是的,请不要期待悲剧好吗……隆恩先生,你是不是乐在其中啊?」
「我也会跟卡鲁鲁大人告状。」
里约和艾美不禁面面相觑。听到木雕人偶,他们联想到的是据说手很巧的神父安东。既然有那么多的人偶,那么制作那些人偶的会不会就是安东呢?
汉塞尔战战兢兢地接下饼干。
「等一下,隆德先生……!」
法兰契丝卡经常笑。眯起红褐色的眼睛,露出缺牙的牙齿。
工匠笑着说道,似乎是在开玩笑。
这个问题太过残酷,仿佛要让汉塞尔想起悲惨的回忆。
里欧想着那位堕落为魔女的少女。
「你们会卖给我们吗?」
利欧立刻打圆场。
汉塞尔摇头回应艾美的问题。
脱下防护服后,出现一张稚气未脱的少年脸庞。他额头上的汗珠,大概是防护服闷热的缘故。汉塞尔的父亲是炭窑工匠,身为儿子的汉塞尔平时当然也会帮忙父亲的工作。不过养蜂业忙碌的时期,人手不足,才会把他叫来帮忙。他遗传自父亲的黄土色短发,被树荫洒落的阳光照得闪闪发亮,白皙的脸庞上出现斑驳的阴影。
「那个,汉塞尔小弟!安东先生呢?你有看到神父吗?年轻又高大的……」
艾米惊讶地从利欧背后探出头来。
「我才不是怪人!我要告状,我要跟阿比盖尔老师告状。」
抬头一看,有好几个吊钟型的笼子挂在树枝上。那是用稻草编成的养蜂笼。蜜蜂在空中嗡嗡飞舞,树下有几名养蜂人把梯子靠在树干上,正在回收蜂笼。
「好啊,你尽管去告状。我再提醒你一次,我可是女王爱梅莉亚派来的特使。只要这个包包里还有委任状,我就是这里地位最高的人,你可别忘了哦?」
「那要看你们出的价格了。你们该不会说要淋在可丽露上吃吧?」
伦蒂问了年龄,他回答十岁,妹妹则是七岁。
「哎呀,伦蒂小姐,你认为我艾美是贪吃鬼修女吗?」
「咦,口水?」
「哦,原来如此。」
「哦……」
「不,没有关系。」
「锅子里煮的是你的妹妹,格蕾特对吧?你怎么知道那是格蕾特?你有亲眼看到遗体吗?」
「大概二十或三十个吧?多到放不进柜子里。」
「……看到什么?就是房子啊。里面是普通的房子。」
从远处就能看到马车上堆着的养蜂笼里,有大量的蜜蜂在飞舞。
「汉塞尔,听说你在森林里到处寻找走散的妹妹,然后找到了『糖果屋』。接着你从窗户往屋内窥探,看到了什么?可以详细告诉我吗?」
「外面是糖果,里面却是普通房子吗?有桌子之类的家具吗?」
「那么多吗?感觉有点……恶魔的感觉呢。」
走完坡道后,两人在转弯的地方看到一辆马车停在那里,全身雪白的工匠们正在那里工作。他们把并排在地上的养蜂笼一个接一个地堆到货台上。一名像是工头的工匠监督着他们,他注意到走下坡道的两人,于是走了过来。当然,他也穿着一身雪白的防护服。
「总觉得……他们好像妖精呢。」
利欧把饼干递给坐在树根上的汉塞尔。
「没看到,我看到的……只有魔女。在有暖炉的房间对面……厨房里。」
「真亏你对讨厌的工作还能感到自豪,怪人。」
艾咪走在里欧身旁,得意地挺起胸膛。但里欧的视线却很冷淡。
「不过刚采到的蜂蜜很甜,这点你说得没错。你们也是直接来〈蜜蜂坂〉买刚采到的蜂蜜吗?」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回过头。工匠搭话的对象,果然是全身被白色覆盖的人物。那人从货架上缓缓起身,身材娇小纤细,穿着的防护服显得松垮垮的。
「既然有嫌疑,就应该提醒大家提高警觉……!」
——『我还没吃饱呢!』
「就是长着两只角的小矮人,像这样抱着膝盖坐着的诡异人偶。」
艾咪也压低声音反驳。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走下宽广的坡道。
「这是蜂蜜饼干,你吃过吗?」
「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贪吃鬼修女吧。擦一下口水。」
「现在是采取时期吗?刚采到的蜂蜜应该很甜吧。」
「咦?你在笑吗?真是个怪人。」
「那么,我们先告辞了。打扰了。」
「『尖帽子法兰契丝卡』啊……我好像能看见她的样子了。」
两人向养蜂工匠道别,走过运货马车。
「对啊,有来过哦。是戴着兜帽的男女二人组,说无论如何都想吃蜂蜜。其实啊,公会禁止我们直接贩售,不过他们身上带了很多钱,我就分了一点给他们。你们也想要的话——」
午后柔和的阳光照耀着四周,野花周围有蝴蝶飞舞,小鸟在某处鸣叫,眼前是一片充满田园风情的悠闲风景。
3
「有啊,有暖炉、床之类的。还有书柜,虽然因为太暗看不清楚,但上面摆了很多木雕人偶。」
——『啊啊,肚子好饿。肚子好饿。』
「喂喂喂!不要露出皮肤在这附近乱晃,被螫了我可不管哦。」
「怎么可能乐在其中啊。我才不想狩猎魔女呢。可是为了保护无辜的人们不受魔女伤害,必须有人来做这件事。这就是异端审问官这份崇高的工作。」
「嗯。既然你们也是来狩猎魔女的,就努力点吧。我很仰赖你们哦。」
艾美忍不住插嘴阻止,但里约用手掌制止了她。
艾咪看到他们,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木雕……?」
「喂,汉塞尔,别发呆!要在天黑前做完啊。」
汉塞尔的视线落在地上,低声说道。里约打开第四块写字板。
「怎么,那些旅人和魔女有关吗?饶了我吧。」
「等等,我们好好谈谈,拜托你千万别这么做。」
男人们穿着白色的防护服。他们把兜帽拉得很低,还戴着手套,全身上下都包得密不透风,完全看不到皮肤。他们把稻草篮的底部切掉,缝在兜帽的圆形边缘,当作面罩使用。也就是说,他们的脸部也处于完全防护的状态,因此完全看不出表情。全身都穿着防护服,默默工作的他们,散发出一种非人的氛围。
「……这个村子的魔女话题真是说也说不完啊。」
「汉塞尔……是这个名字吗?」
一个大人在眼前连声喊着想吃,汉塞尔似乎也吃不太下去。他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用指尖捏着饼干,但没有放进嘴里。
「你刚说可丽露吗?难道说,有两个人一起来过这里吗?是一对旅人。」
「不,正式的采取时期是秋天,现在还早。我们是在移动吊笼的地点,因为每个季节开的花都不一样。接下来要放到油菜花田旁边。」
「……吃过几次,像是在谢肉祭的时候。」
艾米穿着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的修道服,她发出「咿」的短促惨叫,躲到利欧的背后。利欧向不知道长相的工匠问道:
「……角?小鬼吗?你说很多,大概有多少?」
「……这样不好。旅人又还没确定是魔女,你这样只会煽动村民的不安。」
「我是很想吃啦,但我可没有贪吃到会抢走少年的饼干!不过,我是很想吃啦。」
站在旁边的艾美眼尖地大叫,利欧在她开口要求前,先发制人地说「已经没有了」。
虽然工匠戴着面具,看不出表情,但声音中混杂着些许不安。这也是当然的,因为这个村子不只四年前,现在也正面临魔女灾害的威胁。
艾美看着里欧喃喃自语的侧脸。
利欧转身背对困惑的养蜂工匠,回头看向艾咪,压低声音说道:
「这是很重要的问题。如果有可能是误会,那么格蕾特说不定是『魔女X』的人质。如果是这样,那就不是单纯的讨伐战,而是救援战了。难度也会大幅上升。如果不先厘清这部分,你们的行动也会变得迟钝吧?」
「那个人,有没有魔女的感觉?像是威胁你,或是散发邪气之类的……」
「蜜蜂会聚集在黑色的衣服上。那边的修女小姐可是个好靶子。」
听到耳熟的名字,两人面面相觑。
「那些可疑的旅人有来过这里啊。得向老师他们报告才行。我们快走吧。蜜蜂也很可怕!」
除了『点心魔女』和『魔女X』之外,连疑似『镜之魔女』的人物都出现了,问题堆积如山。
艾美做出擦拭嘴角的动作后,立刻抗议说「根本没流啊!」。虽然她烦人到极点,但伦蒂觉得自己好像知道该怎么应付她了。
「这叫我怎么能不笑呢。伟大的祖父曾经说过『美丽的悲剧会诞生出美丽的诗歌』——悄悄建在森林里的『糖果屋』,住在那里的『魔女X』还戴着让人联想到法兰契丝卡的『尖帽子』哦?如果那位魔女真的如她死前的怨恨所言,因为『还没吃饱』而复活……这不是很奇怪的故事吗?悲剧说不定还在持续呢。」
艾咪口中说出的魔女一词,让工匠稍微退缩了。
「这么说,或许是没错啦……」
艾美露出不快的表情,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
「……我看到她的手臂了。」
汉塞尔喃喃说道。
「手臂?格蕾特的手臂吗?」
「嗯。魔女拿着被咬断的手臂。上面还戴着手环,用绳子编成的手环。那是格蕾特的。」
「你确定吗?」
「嗯。因为那是我编的。她其实想要闪闪发亮的手环,但我买不起那种东西,所以就用麻绳编了手环送给她。不会错的。」
里约立刻用尖笔在写字板上书写。
「那家伙一直咬着手环。」
「那个是指手环吗?」
「那个时候,我们在森林里迷路的时候,我带着面包。」
话题跳来跳去。里约竖起耳朵,一字不漏地听着。
汉塞尔说的面包,是用黑麦做的硬面包——干巴巴的,像饼干一样硬。因为便宜又适合长期保存,冒险者和船员们经常携带。在贫穷的村庄也是常吃的面包。
「进入森林之前,爸爸说要和格蕾特分着吃,给了我面包。那家伙只要有东西就会全部吃光,所以由我带着。回家之前只有这个食物。肚子饿的时候,我们一点一点地分着吃。可是,不管走了多久,都完全走不出森林。」
汉塞尔一边说,一边茫然地注视着脚边。他看着随风摇曳的杂草,或许想起了当时被无边无际的树木包围的恐惧。
「面包也吃完了。那家伙哭着说肚子饿了,想吃更多。我骗她说已经没有了。其实还剩一片。可是我的身体比较大,所以我觉得我吃比较多是理所当然的。我撒了谎。」
「…………」
艾咪注视着汉塞尔说话时的侧脸。明明在诉说凄惨的体验,少年的脸上却毫无表情。或许他只是在心中盖上盖子,让自己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如果不这么做,年仅十岁的他一定会崩溃。
「那家伙为了排解饥饿,一直咬着手环。」
「该不会是把她推下锅了吧!」
「兄妹两人在『糖果屋』里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利欧完全不看艾咪,直接站起身,朝汉赛尔伸出手。
「讨厌。她动不动就生气。不叫她妈妈就会被打。」
「啊,不过现在的话……我应该可以带路。」
「你们兄妹在森林里徘徊了两个晚上。进入森林的第三天才发现『糖果屋』。你当天就成功回到村庄。你们兄妹为什么会进入森林?你们平常就会在森林里玩耍吗?」
那是一栋不可思议的房子。屋顶上没有瓦片,而是用黑麦面包代替。墙壁和柱子是用烤点心做的。门前的大水瓶里装满了非常甜的木莓果酱。
利欧随便回答后,为故事画下句点。
「她明明是我的妹妹。」
「魔女命令她准备料理。为了把哥哥整只煮来吃,她必须把一个非常大的锅子煮滚。」
汉塞尔抬起头。他们的确被双亲带到森林深处,但是汉塞尔已经作证自己把硬面包吃掉了,没有撒在路上。利欧编织的故事是虚构的,和自己说的有些不同。
「等一下,伦蒂小姐!」
利欧没有对汉塞尔说任何话。他是个超乎想象的冷淡男人。
利欧停下握着尖笔的手,从写字板上抬起头。
「喂,你刚刚不是说没有了吗?喂。」
「为什么魔女要藏金银财宝呢?」
他们在各处搭建炭窑,熏制木柴,制造木炭。
「…………」
艾咪发出责难的声音。利欧的话甚至像是在侮辱诉说痛苦体验的汉塞尔,实在让人无法听过就算了。诗人明明是吟咏心情的职业,为什么这么不懂人心呢——
依据采伐树木的时期,有时也会进入森林深处,但如今有魔女灾害的疑虑,没有工匠会主动前往森林深处。汉赛尔会说「现在的话可以带路」也是因为如此。
「要是没说谎就好了——」汉塞尔喃喃自语,垂下头来。
「……如果让身为一流诗人的祖父来说,就是『美丽的悲剧会诞生美丽的诗歌』——我要向你道谢。你的体验非常具有悲剧性,感觉能诞生出好作品。」
兄妹在森林里徘徊,最后发现了一栋房子——利欧继续说道。
「他……应该不在家。这个时间他大概还在工作。」
「魔女在大锅里挣扎。呀啊啊!你竟然做出这种事!」
「那么,我也想听听你父亲的说法。可以带我到你家吗?」
但是利欧依然低头看着汉塞尔,对愤怒的艾咪竖起食指,让她把话吞回去。他装模作样地阖上写字板,和尖笔一起收进包包。身为特使的职责暂时休息,接下来要以诗人的身份说话。
「进入森林后,要寻找橡树、栎树和麻栎的树枝。爸爸一个人做很辛苦,所以我们常帮忙。格蕾特……她明明很小,却很勤劳。她不断往森林深处走,我担心地追上去。然后,我们回去后,爸爸和阿姨都不见了。我们……回不了家。」
「……伦蒂小姐。」
「阿姨?那是谁?」
「太差劲了!你太差劲了,伦蒂小姐!」
「如果你愿意让我使用你的名字,我就会取后者。」
「因为是隆德先生的故事,我还担心会是什么悲剧呢……咦?不是悲剧没关系吗?老爷爷说悲剧才能写出好诗。」
「『美丽的悲剧能孕育出美丽的诗歌』——我同意祖父说的话,但若要我补充一点,就是『但还是大团圆结局最好』。如果要写成诗歌,我比较喜欢这种故事……就算有些俗气,我还是喜欢能笑着结束的故事。」
利欧看着汉塞尔指尖捏着的饼干。他之所以没有吃这个只有在庆祝时才能吃到的美食,看来并不是因为顾虑贪吃的艾咪。
「那是一栋『糖果屋』。肚子饿的妹妹咬了房子一口。哥哥虽然警戒地阻止妹妹,但是自己也因为饥饿而忍不住咬了房子。『糖果屋』非常甜美,非常好吃。」
「但是这时候发生了问题。原本指引他们回去的硬面包碎片,中途就消失了。因为小鸟们把面包吃掉了。」
艾伊杜鲁霍尔的炭窑工匠会组成团队,在森林中四处移动。
「…………」
「当然可以。」
汉塞尔摇了摇头,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可以啊。但相对的,我可以在葛丽特的墓前,把刚刚的故事说给她听吗?」
「咦!你刚刚不是说没有了吗?」
汉赛尔咬着嘴唇,接过两片饼干。
这过于不客气的问法让艾米莉亚忍不住大声制止。
利欧却直接了当地问。
「就这样,妹妹救出了哥哥,两人开心地抱在一起。魔女在『糖果屋』里藏了许多金银财宝,数量多到足够让兄妹俩过着衣食无虞的生活。」
汉赛尔抓住利欧的手,被用力拉起。他拍了拍屁股上的脏污。
汉塞尔点头。捡柴火是烧炭时不可或缺的工作之一。
「帮忙烧炭……捡柴火吗?」
——他顾虑的对象,是妹妹吗?
「不要抢着说下去。」
「肚子饿也没关系,但是还不能安心哦?因为这栋房子里……」
「我是哥哥,其实应该要保护她才对。早上在森林里醒来,发现那家伙不在的时候,我大概以为她去找食物了。她肚子饿了。她大概是因为肚子饿才醒来的。因为那家伙的面包,我全部吃掉了。」
汉赛尔没有吃掉刚刚拿到的饼干,而是握在手中。利欧拿起那片饼干,与手帕上的饼干叠在一起,一起包好后,再次递给汉赛尔。
「有魔女住在那里!」
汉塞尔逃避似地垂下视线。新的妈妈——也就是说,他的父亲盖欧格再婚了。而汉塞尔明显不想提起继母的话题。
妹妹拿起桌上的钥匙,跑向哥哥被关起来的牢房。
利欧耸了耸肩。
「因为我们是没人要的孩子,所以才被抛弃了吗?」
「原来如此。我可以继续问吗?」
哥哥究竟会不会被魔女吃掉呢?
艾咪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太过饥饿会让人失去理智。她回想起刚才农妇格林说的话。艾咪不曾体验过让人做好死亡觉悟的饥饿感。没有实际体验过,就不会知道那种痛苦。就连会为妹妹编织手环的哥哥,都会以自己为优先,饥饿就是会让人失去理智到这种地步。艾咪重新体认到这件事。
「魔女探头看着大锅,确认汤的温度。但是就在这时候,就像哥哥机灵地把胡桃撒在路上一样,这次换妹妹机灵地把魔女推下锅。她从锅子上方推了魔女的屁股——」
利欧说完,用拳头轻轻敲了敲自己裤子的口袋。
「你讨厌新的妈妈吗?」
艾咪发出惊呼,但利欧没有理会。
树叶随风摇曳,汉塞尔头上的斑点影子也随之晃动。汉塞尔一直呆呆地盯着草看,眼角突然流下一行泪水。
「……我不知道。」
「……我们常在森林里玩耍。森林里有小河,是我们的游乐场。可是我们不会进入森林深处。因为太阳下山后很危险,村里的规矩也不准小孩子单独进入森林。可是那天有爸爸在。那天我们是为了帮忙爸爸的工作才进入森林。」
「好了,准备好了吗?」——利欧用沙哑的声音扮演魔女。
汉赛尔的父亲,炭窑工匠盖欧格的作业场,现在位于森林入口附近开辟出来的广场。
艾米莉亚轻轻拉了拉利欧的袖口,因为她有不好的预感。四人一同进入森林,却只有夫妻俩留下丈夫带来的孩子回到村里。说不定兄妹俩被留在森林里了。如果真是如此,那未免太过残酷。艾米莉亚不想让汉塞尔受到更多伤害,所以才打算阻止利欧——
「这是你让我使用名字的谢礼。你代替我把饼干供奉在葛丽特的墓前吧。」
艾美忍不住大叫,利欧把食指竖在嘴唇前。
利欧在汉赛尔的面前蹲下,从上衣口袋中取出用手帕包住的某样东西。他用指尖打开手帕,里面是一片饼干。
利欧弹了一下手指,夸张地张开双手。
「新的妈妈。」
「你们是被父母抛弃了吗?」
「魔女把哥哥关进牢里,把妹妹当成奴隶使唤。因为妹妹虽然年纪小,却很勤劳能干。」利欧引用了刚才汉塞尔说过的话,如此形容葛丽特。
「啊,对不起!」
汉赛尔抬起头。
「虽然很简单,不过我就在此发表我创作的故事大纲吧——你们兄妹或许被丢弃在森林里了。贫穷的村庄有把无法养活的弱者遗弃在森林里的风俗。所以被带到森林深处的哥哥察觉了双亲的企图,开始思考回到村庄的作战——」
「…………」
「那还用说吗?因为她是坏人啊。坏人就是会藏金银财宝。」
「坏孩子会被丢到森林里哦」——村里的大人在斥责孩子时,常会用这种话来吓唬他们,还会说「会被住在森林里的魔女吃掉哦」。而森林里真的有魔女,格蕾特也被吃掉了。
「只要你们两人一起吃,你妹妹就不会客气了吧。」
艾美似乎想象了故事中的情景,露出难耐的表情。
「好了,我不是作家,而是诗人。接下来我会编纂这个故事,删去多余的部分,写成诗歌,必须决定诗歌的标题。我正在犹豫,要取『饥饿的村庄』还是……『汉赛尔与葛丽特』。」
艾美松了口气,无声地拍了拍手。
「就这样,被遗弃在森林里的兄妹靠着哥哥的机智踏上归途。肚子饿的妹妹虽然想要哥哥藏在口袋里的硬面包,但是很遗憾,哥哥已经没有面包了。因为他为了做路标,把面包全部用掉了。不过多亏如此,他们应该很快就能回到村庄——」
艾咪无法责备汉塞尔。她也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如果是利欧,他会怎么安慰受伤的少年呢?艾咪用修道服的袖口擦拭眼角,看向站在身旁的利欧。
「……真是让人肚子饿的故事。」
利欧和艾米儿在鸟鸣声中,跟着汉赛尔在森林中前进。虽然距离村子不远,但高耸的树木从四面八方包围,森林中显得有些昏暗,如果不习惯在森林中行走,很容易就会迷失方向。
「哥哥把口袋里的硬面包捏碎,不让双亲发现地撒在路上,当作回去时的路标。」
「我们可能被抛弃了。爸爸给我们面包,说不定是把最后的粮食给了我们。」
艾美连忙捂住嘴巴。利欧斜眼看着她,双手往前一推,发出「咚」的一声。
4
「没错。是会吃掉小孩的『糖果魔女』。」
可怜的兄妹被戴着尖帽子的魔女抓走了。
虽然也要看听众的喜好——利欧拍了拍手,仿佛要挥去故事的余韵。
「…………」
「……?」
没多久,利欧闻到一股焦臭味,他抓着附有羽毛的帽檐,抬起头来。从枝叶的缝隙间,可以看到天空中正冉冉升起白烟。乍看之下,那道烟像是山林火灾,但那正是前方有炭窑的证据。
三人来到森林中开辟出来的广场。在被整平的空地上,有一个隆起的土堆。土堆是和脚下的黑土相同颜色的黑色圆顶,表面到处都冒着白烟。那就是炭窑。
圆顶状的炭窑从边缘开始崩塌,四名工匠拿着耙子,从圆顶内部挖出黑炭。其中一名戴着圆帽子、穿着围裙的炭窑工匠,发现从树林间走出来的三人,便站起身来。那是一名下巴蓄着土黄色胡须的男子。盖欧格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脖子上的汗水。
少年汉赛尔带领两人参观后,因为还有工作要处理,所以马上回到养蜂业者身边。他和父亲一句话也没交谈。
「哇!好大!这就是炭窑啊。近距离一看真是魄力十足。」
近距离看到的炭窑意外地巨大。艾咪抬头仰望圆顶状的炭窑。从被泥土固定住的表面,不断喷出浓雾般的白烟。
艾咪绕到炭窑的另一侧,从崩塌的地方往里面窥探。空洞中散发的热气让她皱起眉头。堆积在炭窑中的木材已经炭化,工匠们正把被熏得干巴巴的黑炭挖出来。黑炭的香味飘散在四周。
「在森林中前进的路途中,每个地方都会建造这种大炭窑吗?真是辛苦的工作。」
「……习惯之后很快就能完成,这并不困难。」
利欧和盖欧格并肩站在稍远的地方,眺望着大炭窑。
为了调节炭窑内的温度,土堆的中段开了几个通风口。白烟从通风口喷出,笼罩住整个炭窑。风向一变,艾咪被喷出的白烟直击,发出「呀啊」的惨叫声。
从炭窑中挖出的黑炭,马上被泼上水,其他工匠和他们的妻子们将黑炭一一装进麻袋中。广场的角落停着一辆载货马车。在这里制作的黑炭之后会被运到镇上,不只用于料理和取暖,也会用在炼铁和玻璃制造等各种各样的领域。除此之外,黑炭也会用在书写工具和牙膏等,人们生活的各种地方。
艾咪拍了拍被烟熏黑的修道服,跑到利欧的身边。
「哇啊,要到处建造这么大的炭窑,真是辛苦的工作。」
「习惯之后,听说就不会觉得困难了。」
利欧和艾咪重复着刚才和盖欧格的对话。
利欧询问站在身旁的盖欧格。
「你从事这份工作很久了吗?」
「……从小就开始了。这个村子没有其他工作可以选,所以劈柴的孩子会成为劈柴匠,烧炭的孩子会成为烧炭匠,这是很普遍的情况。」
「哦!所以汉赛尔和葛蕾特才会帮忙工作啊。哦!」
「等一下,什么原来如此?请用艾美也能听懂的方式说明。」
「你是因为不想让他帮忙,才把他赶出现场的吗?」
「是的。『农耕神莫兹托鲁』。任凭食欲啃食自己的孩子,自己砍断双臂堕落的异教之神。是那个暴食之神让她啃食孤儿的。」
艾咪把脸颊凑过去,不断往利欧靠近。利欧推回她柔软的脸颊。
「哇哦,好冷淡。没人性!」
「请大发慈悲。她不是魔女!那间家畜小屋的惨剧是一场意外。吃掉孤儿和家畜的行为,完全不是出于她的本意!」
「是啊。他是个好孩子。勤奋工作,也很为妹妹着想。」
盖欧格询问利欧。利欧是汉赛尔带过来的,所以不难想象。
「我不会写成诗歌,也不会献给女王。我纯粹是基于个人的好奇心才问你,那天在小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利欧也记得这件事。那个水瓶里装满了木莓果酱。但这又怎么了吗?
盖欧格喃喃自语,艾咪终于逼近他,「啊?啊——?」地逼问,利欧立刻抓住她修道服的领口,把她拉回来,说「别这样」。
利欧和艾咪两人停止争吵,看向盖欧格。
盖欧格用力抓起圆帽子脱下,露出宽广的秃额头。
「哦……?」
「修女小姐……你愿意骂我吗?」
「我一直很后悔。后悔四年前把那些人带到小屋……」
「……没错。他是我引以为傲的儿子。」
「等一下,可以告诉我吗?」
「一切都是莫兹托鲁的错。」
「安东先生,够了,已经够了。」
「不,忘了我说的吧。」
「那是我们夏天时使用的烧炭小屋。不知何时变成了糖果。」
「芙兰齐斯卡就在那间小屋里吗?神父安东呢?他们在一起吗?」
「那是……」
炭窑工匠盖奥格在稍远处看着异端审问官卡尔鲁独自进入小屋,然后带着魔女芙兰齐斯卡走出来。他戴着圆帽子,为了在森林中行走而将长棍插在地上。
「就像你为了孩子们的将来,认为我再婚是错误的而生气一样,你愿意听我忏悔自己的过错,然后责备我吗?我好痛苦,我忘不了那幅景象。从四年前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很怕火。明明是个炭窑工匠。」
盖欧格皱起眉头。艾咪被利欧抓住后颈,气呼呼地喘着气。利欧心想,她这样好像猫。
「谁知道。对我来说,怎样都无所谓。」
「……那两个孩子的母亲在四年前就死了,死因是饥饿。当时葛蕾特才三岁,不记得母亲的长相。我认为他们需要新的母亲。但是……修女说得没错,那女人完全不适合当母亲。」
『当时』——盖欧格的话让利欧感到有些不对劲。
「……原来如此。」
「当然愿意。如果不嫌弃,就让我听你说吧。只要深刻反省、悔改自己的罪过,神龙一定会赐予你安息。」
「也就是说,汉赛尔目击的『糖果屋』并不是『用糖果盖成的小屋』,而是原本就存在的小屋『被变成了糖果屋』。没错吧?」
盖欧格再次脱下帽子,抵在胸前,向艾咪深深低头。
盖欧格吓了一跳。他转过身去,明显地动摇了。
利欧从包包里拿出写字板。上面记着刚才从汉赛尔那里得到的情报,例如『麻绳手链』和『新的母亲』。他把尖笔立在记述下面的空白处。
「我不会说出去,绝对不会把在这里听到的话说出去!别看艾咪这样,艾咪可是守口如瓶的哦?要摸吗?来,摸摸看?」
「……谢谢你。」
「在。安东先生为了把芙兰齐斯卡带回来……冲到那个魔术师面前——」
「……你该不会看到了吧?看到芙兰齐斯卡在那间小屋里被抓住。」
利欧放开艾咪的后颈,她双手抱胸,锐利的视线转向利欧。
「咦~!都来到这里了还要我回去,太过分了啦。艾咪也想听耶。」
神父安东打开小屋的门,冲下阳台。他披头散发,脸色苍白,下巴长满胡渣,盖奥格从未见过他如此憔悴。
「没错。要是我知道……那个魔女还在森林里,绝对不会带孩子们进森林。要是我知道芙兰齐斯卡回到那间小屋……」
「请等一下!」
盖欧格小声地问:
「你在教会的办公室里是这么作证的吧?你独自去确认了汉赛尔目击的『糖果屋』。然后你确认了那栋盖在森林里的房子,确实是用糖果盖成的。汉赛尔和葛楚德是在森林深处偶然发现那栋房子。但你却能在广大的森林中立刻找到那栋房子。你为什么会知道『糖果屋』的位置?」
「…………」
「你明明就丢下了!如果你为孩子们着想,就不该和会殴打你,逼你叫她妈妈的女人再婚!」
「烧炭工人们会在门前放水瓶。因为手会沾到炭灰。要是直接进屋,到处都会沾满炭灰。所以进屋前一定要用水瓶洗手。」
安东绕到带着芙兰齐斯卡的卡尔鲁面前,挡住他们的去路。
「那个人就是你吗?」
「汉赛尔……把森林里的事告诉你了吗?魔女的事。」
卡尔鲁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走在她身后。看到两人走出小屋,分散在广场上的两名修士聚集过来。绕到小屋后方的两名魔术师——阿比盖尔和萨米尔也现身了。
盖欧格迅速戴好帽子,说了声「话就说到这里」便准备离开。
盖欧格仿佛在忏悔,用力握紧手中的帽子,几乎要把它捏烂。他湿润的双眼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感觉不到说谎的迹象。这个男人看起来很纯朴,不像是会演戏的人。
「你全身上下都很蠢啊。你哪来的自信?」
利欧回头看向艾咪。
那间小屋孤零零地建在森林深处的空地上。
「莫兹托鲁……?」
「…………」
「哦!那你为什么要把他丢在森林里呢?他明明是那么好的孩子!」
当时正值秋天。染成红色与黄色的枝叶在寒风中沙沙作响。在这个冬天将至的时期,小屋应该没有人在使用,烟囱却冒着烟。小屋旁系着神父安东带来的山羊。
卡尔鲁摸着长长的胡须,用足以震撼听者五脏六腑的低沉声音问道:
「你相信吗?你真的觉得他们只是在森林里走散了而已吗?」
「如果那场悲剧不是出于她的本意,这个女人是出于谁的本意吃掉孤儿的?」
站在盖欧格对面的艾咪大声说道。她会这么咄咄逼人,是因为这个男人有把汉赛尔和葛蕾特丢在森林里的嫌疑。虽然目前还只是嫌疑,但艾咪已经认定他有罪,愤慨不已。
「……那间小屋。对了,我想问这个。」
「我没有丢下他。不可能丢下他。」
「你回教会去。」
「什么?你说什么?」
「不过,身为烧炭工人的少年汉赛尔之所以会去帮忙养蜂人,或许也是因为盖欧格先生的后悔。」
把人变成点心吃掉的「点心魔女」,被轻易地逮捕了。她被戴上封印魔力的白色手铐,赤脚走下阳台的小阶梯。她没有戴着片刻不离身的尖帽子,红色长发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不行。我是诗人,是外人,但你再怎么说也是异端审问官。有你在场,盖欧格先生就很难开口。快点回去。嘘、嘘。」
「……?」
「没错。当时……小屋前也有水瓶。」
「我真的没有打算丢下他们。我很后悔。当时在森林里走散时,我应该更仔细地寻找他们。我不该带着两个孩子进入森林深处。我不会再让汉赛尔帮忙烧炭了。我真的很后悔。真的……」
利欧转向盖欧格。
被抓住的芙兰齐斯卡摇着头。但是安东没有看她。为了救她,安东没有余力将视线转向她。安东直视着正面的卡尔鲁,控诉道:
「够了,别靠过来,我才不相信你。说到底,就算你下定决心不说,也有可能因为太蠢而说溜嘴。」
就在卡尔鲁带着芙兰齐斯卡穿过广场的时候。
盖欧格点了点头。
5
「因为汉赛尔说『糖果屋』的门前有一个大水瓶。」
「咦?」
艾美瞪大了眼睛,盖欧格则低声说:「很简单。」
「关于汉塞尔看到的魔女……就像领主伊萨克大人说的,我也认为是芙兰齐斯卡复活了。她是为了复仇而复活的。不过,她复仇的对象不是我们村子里的人。她的对象……是魔术师。」
「…………」
艾咪挺直背脊。盖欧格的愿望是忏悔。那么身为一名圣职者,倾听他的告白就是自己的职责。
「……『糖果屋』和四年前芙兰齐斯卡逃进去的小屋是同一间吗?」
艾咪自言自语似地说道。但是她那宏亮的声音,当然也传进了隔着利欧站在对面的盖欧格耳里。
「从城镇来的异端审问官应该不习惯在森林里行走。就算随便走进森林里也只会迷路。四年前,应该有人带了前来抓芙兰齐斯卡的他们到小屋。就像汉赛尔带我们来到这里一样。」
「那间小屋就被弃置了。因为谁都不想住在魔女躲藏过的小屋里。」
「直到去年夏天为止,那都还是一间普通的小屋吗?」
「啊,确实如此。」
「唔哦哦,真敢说耶。艾咪一点也不蠢好吗?我有哪里看起来蠢了?」
利欧抓住他的手腕留住他。在教会的办公室里,盖欧格面对魔术师们时异常害怕。他对异端审问官卡鲁鲁更是感到恐惧。那说不定是起因于他抓住芙兰齐斯卡时的体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必须从魔术师以外的人口中问出来。
「我是宫廷诗人,不是魔术师。我只是为了记录魔女灾难才与他们同行。所以我和你约定,绝对不会说出在这里得到的情报。然后如果你希望的话——」利欧放开盖欧格的手,啪一声阖上写字板。
盖欧格抬起头,窥探似地看着两人。
「……我没有丢下他。」
「不……其实从四年前开始——」盖欧格吞了口口水。
「异教之神吗?」卡尔鲁停顿了一下,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就像秋天的干燥空气一样冰冷。
「我的朋友安东啊。如果这个女人和堕落之神有来往,那她就是不折不扣的魔女了。」
「……」
安东跪在地上。语言不通。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说服卡尔鲁。他懊悔地握紧双拳。卡尔鲁推着芙兰齐斯卡的背,从她身边走过。
接下来芙兰齐斯卡会被带到「炼瓦町利卡・米兰达」,被迫站在证人席上。她将接受有罪判决的魔女审判。被异端审讯官带走的被告,几乎都在无力辩解的情况下被判有罪,处以火刑。
安东在镇上的广场上,见过好几次哭喊着自己不是魔女,哭喊着求饶,最后被火焰吞噬的女人。她们究竟是真正的魔女,还是被冤枉的呢?事到如今已经无从确认了,但连反省的机会都没有,就承受着民众的蔑视被烧死,那副模样实在是太凄惨了。
安东将芙兰齐斯卡的身影,与痛苦地张大嘴死去的焦尸重叠在一起。一旦开始想象,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安东大声喊道。他想要拯救自己所爱的人。
「神圣的龙,正在看着……!」
「看着……那又怎样?」
卡尔鲁再次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你想说我们违背了神的旨意吗?安东。」
「违背了……因为神应该是会宽恕人类过错的存在。」
安东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回过头去。他再次与卡尔鲁对峙。
「人类很愚蠢。或多或少,一定会在某个地方走错路,犯下过错。但是龙会宽恕这样的我们。没错吧?我学到的是这样!」
「…………」
声音在颤抖。因为过于恐惧,视野开始模糊。即使如此,安东还是继续喊着。因为自己不会使用魔法,所以无法靠蛮力夺回芙兰齐斯卡。所以他用言语诉说。他一边祈祷着自己的话语能够传达,能够打动对方,一边向对方倾诉。这就是自己作为神父的战斗方式——
「神圣的龙是宽大的,充满慈爱。会赦免愚蠢人们的罪过,引导我们。就算堕落为魔女,神也绝对不会抛弃我们——……」
「闭嘴,安东。你这个混蛋!魔女就是魔女。已经不是人类了。」
「是人类!就算在你们看来是魔女,对我来说,她毫无疑问就是我重要的人类!」
在异端审问官面前庇护魔女,主张她是人类。安东的行动已经脱离了常轨。他想和魔女一起殉情吗——在周围看着的阿比盖尔和扎米欧是这么想的。这个可怜的乡下神父,是被魔女迷惑了吗?
里约继续思考,艾咪在他身旁压抑着呜咽声哭泣。在盖奥格面前态度坚毅的艾咪,和里约两人独处走在村庄居住区时,或许是放松了心情,哭个不停。
光是祈祷无法解决问题。天罚不会降临在敌人身上,不讲理的恶今后也不会消失。如果对别人的正义有意见,就只能自己战斗。因为神是善变的。
「……?」
但被魔法火焰包围的只有左臂,而不是现在伸出的右臂。
「…………」
卡尔鲁瞪大眼睛,把手放在胸前,仿佛在说「真是意外」。
卡尔鲁大喊之后,歪着头。
「这是真理吧。冷血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
「我被你感动了,安东。但是很遗憾,我无法相信爱。」
烧炭工盖奥格的证词,让艾咪沉默不语。
「啊啊……!」
「……?」
「你该不会是在怀疑我吧?」
安东感到困惑。他憧憬着魔术师,在办公室的书架上收集了魔法相关的文献,所以他当然知道魔术师们没有握手的习惯。对于彼此都不公开固有魔法的魔法师们来说,这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受未知魔法伤害的默契。即使对方不是魔法师,魔法师通常也会避免握手。
「哇啊……怎么办,我完全没注意到。」
「正义总是由强者制定、行使。无论弱者如何控诉不合理,对强者来说都只是『那又怎样?』。弱者要对抗强者,只能诉诸同情,或是让自己成为强者。很遗憾,神父安东两者都做不到。就只是这样而已。」
相对的,左侧的平地上则是一排排有着三角屋顶的房子。虽然和城镇不同,房子的密度较低,但房子与房子之间都长有高大的树木。石墙上爬满了藤蔓。每栋房子都很老旧,屋顶和墙壁上都长有青苔。
卡尔鲁在安东面前停下脚步,夸张地张开双臂。
在模糊的视野中,捕捉到蓄着胡须的轮廓。听到他轰鸣般的声音。
不管往哪里看,映入眼帘的都是绿意盎然的风景。小鸟在某处啾啾鸣叫,树木的枝叶沙沙摇曳。两人紧张地站在阳光从树叶间洒落的直路上。
卡尔鲁把手从芙兰齐斯卡的肩膀上移开,走向安东。
「呼呜呜呜。咕呜呜……!」
「站起来!如果你保护魔女的爱是正确的,神应该会帮助你。相反的,如果我对神意的解释有误,应该会遭到天谴!这片天空应该会渐渐被厚厚的云层覆盖,神所放出的雷电应该会贯穿我的身体!」
「……你说什么?」
艾咪露出尴尬的表情,想必是复杂的心情在心中翻腾。
「是魔法。有人在某个地方进行魔法战……」
「神圣的龙啊!请给予我们审判。遵循神道的是我,还是相信这份爱的神父呢?」
「来吧,我的朋友安东。请相信我。」
在短暂的犹豫之后,安东相信了卡尔鲁,握住了他的手。
卡尔鲁说着,伸出右手。
安东的太阳穴浮现出青筋,瞪着面前的壮汉。
「神父安东被烧死的时候……芙兰齐斯卡一边咬着食指,一边一直注视着他的身影。她应该很依赖安东才对。十二岁的时候从单人牢房获救,魔女灾害发生时,安东也没有抛弃吃了杰克的芙兰齐斯卡,反而率先冲到卡尔鲁面前保护她——」
两人并肩走在春天的温暖阳光中。
「……被卡尔鲁抓住带走的时候,『尖帽子芙兰齐斯卡』没有戴帽子。她之所以把帽子留在小屋,是因为已经做好死亡的觉悟吗……?」
「……!」
「可是,怎么样呢……?」
卡尔鲁斥责终于跪倒在地的安东。
两人目前还在一条宽广的直路上。道路右侧是树木茂密的斜坡,为了防止土石崩塌,斜坡上设有石墙和蜿蜒的斜坡道。抬头往斜坡上看,可以看到上面建有仓库和家畜小屋。干草的香味和山羊的叫声传了过来。
艾咪突然停下脚步。里约走了两、三步后回头。
「明明最爱的人即将在眼前被烧死,她却只是注视着,没有伸出援手吗?」
安东感到害怕,反射性地想抽回手臂,但被紧紧握住的手无法抽离。
芙兰齐斯卡唯一的伙伴。一定是她最爱的人。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
「怎么了,这次又怎么了?」
安东抬起头。
被大手握住之后,他感觉到那只手开始变热。
「真幼稚。」里约看着她的侧脸喃喃自语。
艾咪感受到魔法战所散发出来的魔力。为了寻找魔力的来源,艾咪开始四处张望。里约也跟着警戒起四周。
安东感到困惑。就像卡尔鲁无法相信爱一样,安东也无法相信他。这个男人就像怪物一样,真的可以相信他说的话吗?真的可以说,芙兰齐斯卡的生命还有些许希望吗?如果能进行正当的审判——如果还有减刑的余地——安东打算赌上性命为芙兰齐斯卡辩护。他只能抓住这一缕希望。
「…………」
站在卡尔鲁身后的芙兰齐斯卡当场瘫倒。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她把被枷锁束缚的双手放在嘴边,用力咬住弯曲的食指,只是睁大眼睛。红色的瞳孔中映出痛苦挣扎的安东,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身影。
「……好过分。里约先生没有人心吗?请好好安慰我。」
萨米欧站在垂头丧气的法兰兹卡身后,拉起她的手臂,强迫她站起来。阿比盖尔无奈地叹了口气,用袖口遮住鼻子。广场上弥漫着烧焦的气味。
「……这就是你的爱吗。即使要与身为朋友的我为敌,你也想保护你所爱的人吗?」
他模仿盖奥格的证词,试着模仿芙兰齐斯卡的举动。咬着弯曲的食指关节,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逐渐被烧死的神父安东。当时这个红发魔女,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6
卡尔鲁放开手中烧成黑炭的安东手腕,拍掉手上的煤灰,用带着怜悯的悲伤眼神,俯视着余火摇曳的焦黑遗体。
为了向卡尔鲁表示信任,除了握住他伸出的手以外别无选择。
「就算是异端审问官,私刑也是被禁止的。如果有嫌疑,应该要经过正式审判。单方面烧死人这种事……」
里约边走边拿出第五块写字板。他一边在载运黑炭的马车货台上摇晃,一边简单整理了盖奥格的证词。他重新确认内容,说出浮现心头的疑问。
「啊啊……好烫,好烫!」
「这是你正当的权利。有什么需要确认的吗?」
神父安东被异端审问官卡尔杀死,艾伊杜尔霍伦的村民并不知道这件事。四年前,审问官们将神父安东的存在抹消,也对烧炭工盖奥格下了封口令。
「好了,你要怎么做?她是魔女,还是你所爱的人?就交给神来判断吧?由你来决定。你站在她身边,为她辩护吧。」
「呜……呜呜。」
「请给予!迷途的我们公正的审判!」
卡尔鲁的法衣左袖和伸出的右手相反,被烧得焦黑。这是因为他刚才在小屋里紧紧抱住芙兰齐斯卡,烧伤她的背部时烧焦的。安东看着烧焦的袖口,联想到那可怕的景象。
芙兰齐斯卡从小就是个问题儿童。不听别人的话,总是光着脚,露出缺损的牙齿笑着。至今收集到的芙兰齐斯卡的印象,感觉是个感情优先型的人物。这样的她,在最爱的人即将被烧死的面前,居然一声不吭。
但是卡尔鲁的评价不同。他对这个充满勇气的行动感到佩服,深受感动。
卡尔鲁正盯着安东。他用怜悯的眼神观察着安东的反应。
「我反而开始希望她是无辜的。因为如果她的无辜被你的爱所证明,或许我也会变得能够相信爱。那样的话,或许我也会像你一样,能够强烈地爱着某个人。我打从心底希望如此。」
「魔女和神父的逃亡之旅啊。对教会来说,这的确是想隐瞒的丑闻。」
「……在那边!」
「……拜托你了。」
芙兰齐斯卡的样子与至今的印象不同,让里约感到不对劲。
「别哭了,烦死了。」
「她说她被戴上了白色手铐。那是魔导具,用来封印魔法师的魔法。我想她就算想救也救不了。我们魔法师要是不能使用魔法,就只是普通人而已。」
「怎么了!? 快点向神辩护啊,安东。不然你会被烧死的!」
但反过来说,和魔术师握手,或许就是信任对方的证明。卡尔鲁向神父安东寻求信任。而安东为了参加芙兰齐斯卡的魔女审判,必须回应他的要求。
卡尔鲁的手很温暖。
接着,两人决定去水车磨坊看看。法兰兹卡的养父穆勒已经死亡,别屋的单人牢房也烧毁了,但或许可以从新上任的磨粉匠那里得到新情报。虽然对方似乎没有直接认识法兰兹卡,期待值不高,两人还是沿着通往水车磨坊的道路前进。
「我该说什么?杀死神父安东的不是你的上司吗?庇护魔女的当下就已经有罪了。对你来说不也一样吗?对吧,异端审问官小妹妹?」
「真的吗……?」
卡尔鲁张开没有握住的左臂,仰望天空。
全身的毛发倒竖。内脏被烧灼,身体内部开始燃烧。发出声音时,嘴里喷出烟雾。因为太热而弯下腰,挣扎着想要和卡尔鲁拉开距离,但手拔不出来。果然还是无法让他放手。
「你真冷血。你这个人是用冰块做的吗?」
不久,卡尔鲁的右手变得炽热,像烧红的铁一样发出红光。难以忍受的热量通过握住的手传递到安东的身体。他瘦小的肩膀和驼背开始冒烟。
「……啊,糟糕。」
安东被烧黑的手腕脱落,身体倒在地上。
「当然不会写成诗。不过做笔记是应该的吧。这是我个人的笔记。」
两人走在笔直延伸的单一道路上。这是供马车往来的宽敞道路,残留着许多马蹄和车轮的痕迹,路面坑坑洞洞。没有车轮痕迹的地方长着杂草。这是个没有其他人的安静午后。虽然已经过了中午很久,太阳依然高挂。
目睹这副光景,盖奥古发出惨叫,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握着的长棒掉在地上。火星在寒冷的天空中飞舞。皮肤感受到的热度是真实的。包围安东的不是幻觉,而是真正的火焰。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和他手牵手的卡尔鲁身体并没有燃烧。
「……可以吗?」
仰望的天空没有云,只有烧焦安东的火焰烟雾在摇曳。
艾咪抬头往道路的右侧看去。在蜿蜒的斜坡道上。紧接着,破碎声打破宁静响彻四周,建在斜坡上的家畜小屋的门从内侧弹飞。
瞬间,安东全身被火焰包围。
「啊、啊……!为什么!」
「请不要开玩笑。艾咪的确是异端审问官的一员……可是……」
「……一切如龙所愿。真遗憾啊,安东。遭受天谴的人是你。」
听完烧炭工盖奥格的话后,里约和艾咪离开了他的工作地点。正好载着黑炭的马车要出发,两人便搭上马车的货台返回村庄。
「啊~你又在写了。明明跟盖奥格先生说过不会写成诗,你这个骗子。」
「这是……正当的审判吗?」
「嘎、哈……嘎啊啊啊啊啊……!」
「咩————!」
山羊的叫声变得更加响亮。萨米欧用背部撞破家畜小屋的门,从空中弹飞出来。他手上握着双手剑,在里欧和艾咪眼前飞舞于空中,然后落在两人所在位置前方约二十米处。
「呜啊!」
背部撞上地面,萨米欧痛苦地弓起身体。
「你……你没事吧?」
艾咪慌张地想要跑过去,但事态仍在持续。
艾咪抬头往斜坡上看,发现有个人影从斜坡上跳了下来,她不禁停下脚步。
魔女跳到空中的身影被逆光染成一片漆黑。她穿着血红色的礼服,上头披着长袍,高举着大镰刀。镰刀的刀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艾咪皱起眉头。长袍和裙子随风飘扬,银色长发在空中飞舞,魔女在单行道上着地的同时,将大镰刀朝撑起上半身的萨米欧挥下。
萨米欧虽然屁股着地,但还是勉强将剑横在头上,好不容易才挡下魔女的大镰刀——锵。宁静的村庄里响起缠着布的双手剑和大镰刀交锋的沉重声响。
魔女握着的大镰刀上刻着细致的浮雕,全部都是银色的。
「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
大量的山羊从被破坏的门里冲了出来。
亚比葛混在山羊群中跑到堤防边缘,俯视着单行道。
「萨米欧!你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快点过来!『褐色的孩子们』!」
萨米欧用双手剑挡下大镰刀,同时大喊。
紧接着,亚比葛背后那间被破坏的小屋里,接连出现一群像哥布林一样矮小的怪物,从堤防上跳向单行道。
「……很好。魔法战!」
看到远处的四只怪物,萨米欧大喊。他用尖笔在正好打开的写字板上书写。哥布林对萨米欧来说是第一次看到的生物。乍看之下像是上半身赤裸的小孩,但只有头部异常巨大。尖尖的鼻子加上秃头,以及瘦到肋骨清晰可见的躯体。轮廓扭曲的怪物全身皮肤都是褐色。从那瞪大的眼睛中感觉不到知性。张大嘴「喀喀」地咬牙,口水四溅的模样让人联想到饥饿的亡者。
布朗尼们回应萨米欧的呼唤,跳到单行道上,挥舞着短小的手脚逼近魔女。虽然体型不平衡,但动作却很敏捷。它们张开嘴,身体向前倾,试图咬住魔女。
卡鲁鲁的强烈一击让现场的气氛为之一变。原本集中在魔女身上的注意力,现在全都转移到了卡鲁鲁身上。
利欧还在想艾咪上前是要做什么……结果她只是将双臂往两旁大大张开,仿佛要阻挡魔女前进,同时将利欧护在身后。
里约无法感受到魔力——「……?」但他发现自己的指尖在颤抖。即使无法感受到魔力,身体也能感受到逼近的威胁。
魔女低声念道,银色液体从她的怀里溢出,再次于银棒的尖端构筑出弯曲的刀刃。魔女挥舞着再生的大镰刀转了一圈,让萨米耶和布朗尼等人退到后方,接着从空出来的空间脱离包围,开始奔跑。
利欧感到焦躁。
艾咪脸色发青,往后退。为了带里约一起退避,她拉住里约的袖口,但不清楚状况的里约没有动作。他露出困惑的表情,看着高举右臂的卡鲁鲁皱起眉头。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啊!」
「……咦?那也就是说,刚才他只是把烧热的石头丢过来而已?我完全没看到耶。」
艾咪再次看向魔女的站姿。随春风摇曳的银色长发,举在头上的大镰刀也是银色。弯曲的刀刃根部可以看到藤蔓缠绕般的细致浮雕。威风凛凛、英勇无畏,举着大镰刀的站姿甚至有种美感。
「呜哇,血……血流出来了!」
「咦?啊……」
艾咪转头对摸着下巴的里约大喊。
「这个可以借我吗?」
在道路的边缘,被利欧推开的艾咪正打算起身。阿比盖尔瞥了一眼她那垂着橘色头发,低着头的背影,与她擦身而过时啧了一声。
「为什么……」艾咪抬起头,转过身来。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随后,后方传来「砰、砰、砰」的连续爆炸声,里约转过头。
里约感觉到右脸侧面有热风袭来。风压吹飞了他头上的羽毛帽。
要是那颗连眼睛都看不见的火石直接击中脸部……利欧摸了摸感受到热风的右脸颊。脸颊还有点烫,让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利欧看见她的脸,惊讶地停下脚步。
魔女顺势将扭腰的力道发挥到极限,将大镰刀高举过头,跳了起来。
「…………」
「……魔法吗?」
「一对四……不,加上萨米欧先生和亚比盖尔先生的话是六。真卑鄙……」
阿比盖尔从土丘上追逐着魔女的背影,同时大喊。
「……也就是说,他是将手臂加热来战斗的吗?」
利欧抬头仰望,魔女的身影遮住了他的脸。利欧将身体往后仰,用手臂当作盾牌保护头部。从他手臂的根部到手肘,被镰刀划出了一道大伤口,鲜血从伤口喷出。
利欧按着不断流血的手臂,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
被投掷出去的火石穿过利欧和艾咪之间,击中了他们身后的白桦树。由于利欧听见了「砰、砰砰」的连续声响,所以那颗火石在撞进杂木林后,应该又撞断了两棵树。
「……糟、糟了。」
「!」
「呼……可恶,真是场灾难。血流不止。」
仔细一看,站在直线道路前方的「镜之魔女」也因为卡鲁鲁的魔法而瞪大了双眼。她举在头顶上的大镰刀,原本呈现弧形的刀刃部分已经消失,变成了一根普通的银棒。卡鲁鲁投掷出去的火石,将位于其轨道上的刀刃部分给烧熔了。
「呜……啊……!」
『啊、嘎啊啊啊啊啊!』
「……大概是『火球』。」
艾咪边擦眼泪边大喊。她用卡鲁鲁的脸,摆出卡鲁鲁不会有的表情。
然而魔术师们迟迟无法进攻——就在下一瞬间,除了里约以外的魔法师与布朗尼们感受到从其他地方膨胀的狂暴魔力,纷纷摆出架式。视线同时滑向单行道的前方,也就是艾咪与里约等人所站位置的反方向。
「我说你啊,那个魔女也会变身吧?而且不是只变身身体的一部分,而是全身都会变。你既然也是魔法师,好歹听说过『特莱梅洛的白日梦』吧。」
里约一边叹气一边转身,捡起掉在地上的羽毛帽。
「糟糕,她要过来了。」
原本带在身上的手帕已经给了汉塞尔。利欧环顾四周,寻找有没有可以代替的东西,接着发现掉在地上的布。那是艾咪脱下的修女帽。艾咪背对着他,坐在道路旁,上半身直立,低着头。
「艾咪,别让她逃了!」
——这家伙真的是个笨蛋吗……?
魔术师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他抬起头,用眼睛追寻他们的身影,看见阿比盖尔的背影在道路尽头的白桦树前转弯,继续奔跑。他转头看向反方向,原本应该在那里的卡鲁鲁也已经不见踪影。
「明明只有脸,魔女也一定会吓得停下脚步!那样一来就能抓住她了!要是伦蒂小姐没有来碍事的话……」
艾咪颤抖着声音回答。
里约无法理解状况,不禁低语。
「……『火球』?」
变身系的魔法不只需要凝聚魔力来炼成外貌,还必须暂时分解自己的身体再重新构筑,因此难度非常高。别看艾咪这样,她可是优秀的炼成魔法使用者。不过目前的变身只限于脸部,所以与难度相反,使用起来非常不方便。
卡鲁鲁就站在漫长单行道的尽头。法衣的袖子破了,右臂发红发热,发出红光的手上握着大小刚好的石头。
旅人的真面目正如所料是魔女。必须尽快抓住她才行。
利欧脸色发青。他完全没看到。这是他最真实的感想。
接着,弯曲的镰刀尖端朝着利欧的头顶挥下。
「别开玩笑了……!」
银发魔女将大镰刀从萨米欧的剑上移开,同时将剑尖朝背后用力一挥,驱散了布朗尼们。她顺势又挥了两、三次大镰刀。魔女像跳舞般挥舞着弯曲的刀刃,牵制布朗尼们。
艾咪粗鲁地脱掉修女帽,露出鲜艳的橘色长发。
「当然有意义!就算只有脸,变身系也是很厉害的魔法!」
可是他的头脑无法理解理由。自己到底被什么给震慑了?
利欧就这样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肩背包里的无数写字板散落一地。魔女跳过倒下的利欧,沿着笔直的道路跑走了。
三只棕精灵从他身旁跑过。稍迟片刻,扛着大剑的萨米欧也追着魔女跑走了。土堤上的阿比盖尔跳到斜坡上,接着又从斜坡上用力一跳,落在笔直的道路上。她顺着奔跑的气势,跟在萨米欧身后追着魔女。
利欧捡起修女帽询问,艾咪却没有回应。取而代之的是吸鼻子的声音,以及肩膀的颤抖。她是在哭吗?利欧不等她回应,直接咬住修女帽,用牙齿和右手紧紧缠住受伤的左臂。
因为那张垂着眉梢、眼眶泛泪、鼻水直流的脸不是艾咪,而是卡鲁鲁。橘色的长发只有前面染成卡鲁鲁的黑发。
「让开!我不需要你保护!」
在两人约二十米的前方,一只布朗尼从魔女的背部找到破绽,张开大嘴跳了起来——但魔女一回头,镰刀的刀刃便横扫而过,将那颗大头从上颚与下颚的交界处一刀两断。
「呀……」
模仿眼睛所见之物的外貌,进行变身。这是艾咪特有的炼成魔法。
卡鲁鲁挥舞着赤热的手臂,做出投石的动作。他挥下的手臂前方发出光芒,下一瞬间——「好烫……」传来细微的「咻」一声。
利欧侧眼看向艾咪,她还是没有回应,也没有打算起身。她的脸被橘色长发遮住,看不见表情。利欧靠近样子不对劲的艾咪。
「……!」
两人面面相觑。仔细一看,艾咪头上的修女头巾左侧破了。
「那就是……『镜之魔女』。」
利欧将手放在艾咪的肩膀上,把她推开。
然而,魔女挥舞银色大镰刀改变架式后,布朗尼与魔术师们便警戒着她的动作摆出架式。气氛十分紧张。震慑众人、掌控现场的是魔女。
他们走来的单行道前方长着茂密的白桦树。其中最靠近他们的一棵树——约有成年男性双臂环抱那么粗的树干上,开了一个洞。被挖出的圆形洞口边缘冒着烟。
「……怎么了?你撞到头了吗?」
同时,他将手中的写字板啪地一声阖上,朝着逼近的魔女扔了过去。写字板在空中旋转,眼看就要击中魔女的脸——但魔女将左手从大镰刀上放开,像是要打掉写字板般接住了它。
卡鲁鲁不知是因为自信还是性格粗枝大叶,和其他魔术师不同,不会隐藏自己的固有魔法。他原本就是个高大显眼的存在,使用的魔法也十分强力,因此在魔术师之间也是个有名的火焰魔术师。艾咪也是因为这样才听过「火球」的传闻。不过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
她背对着卡鲁鲁——也就是朝着利欧和艾咪等人所在的方向。
「怎么了……?他想做什么?」
「……?那是什么?」
相对的,艾咪只是张开双臂等待着魔女。
「不,只有脸……这个魔法有什么意义吗?」
「啊……我好像把手帕包在饼干里给汉塞尔了。」
魔女不悦地瞪着那根被烧得通红的银棒尖端。
「……不,不只是手臂。他似乎全身上下都能加热哦?」
利欧的左手腕被割伤,鲜血滴答滴答地染红了地面,他紧紧握住左手腕。
卡鲁鲁是将缠绕在身上的魔力变质为火焰的变质魔法使用者。不过他并非将化为火焰的魔力缠绕在身上使用,而是将魔力累积在以强化魔法施加过耐热处理的体内再使用。其魔法的特性是借由传播体内积蓄的热能来发挥效果。除了能借由接触直接将热能灌入对手体内之外,也能将热能传播至紧握的石头上,以强化过的腕力投掷出去。『火球』是借由变质魔法×强化魔法的组合所显现的卡鲁鲁的魔法之一。
「你为什么要妨碍我!」
声音和体格明明还是艾咪,只有脸变成了卡鲁鲁。不过他应该不会像这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利欧为了止血而摸索口袋,却找不到原本应该在那里的手帕。
「真是个没用的孩子。」
「……『镜子啊,镜子』。」
布朗尼的头被砍成上下两半,留下惨叫消失在空中。那令人痛心的惨叫削弱了包围魔女的其余三只布朗尼的气势。
「伦蒂小姐,你退后!」
他的大喝声让空气为之震动,萨咪耶和布朗尼等人开始行动。与此同时——
「给我抓住她——!」
「……是卡鲁鲁大人的固有魔法之一。」
「……!」
利欧大喊。他越过艾咪的背,看见魔女逼近的身影。
魔女一边奔跑,一边将大镰刀的刀刃举在下段。弯曲的刀刃从她的脚边往上延伸。可以想见的攻击,是从艾咪的侧腹往肩膀挥出的一击。
事情发生在转眼之间。利欧和艾咪被卷入魔法战,魔女和魔术师们则离开了。两人被留在笔直的道路上,四周再度恢复寂静。
萨米欧站在路边举起剑。亚比盖尔从土堤上俯瞰全局。在两名魔术师与三只布朗尼的包围下,魔女处于压倒性的不利状况。
卡鲁鲁仿佛要让呆若木鸡的一行人回过神来似地大喊。
那是好几年前在〈贸易都市特莱梅洛〉发生的魔女灾害。当时有个「紫舌魔女」,也就是「镜之魔女」,据说她变身成宅邸里的妇人,欺骗了魔术师们。
「擅长变身的魔女看到你只变身脸部的模样,你觉得她会害怕吗?她可能会觉得恶心,然后更用力握紧镰刀,但应该不会把你误认成卡鲁鲁,停下脚步吧。」
里约把帽子拍在大腿上,拍掉上面的尘土,然后重新戴好。
「也就是说,如果我没有出手阻止,你现在可能已经被砍成两半了。与其责备我,你更应该感谢我吧。」
里约回头一看,发现卡鲁鲁正皱着眉头吐舌头。他从来没有看习惯卡鲁鲁打扮成修女的模样。
「……你打算用那张脸到什么时候?」
里约又叹了一口气。
四块写字板从肩背包中掉出,散落在四周。利欧弯下腰,将它们一一捡起。由于受伤的左手臂疼痛不堪,他只能用右手捡起写字板,放回肩背包。
「真是的,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不适合战斗的魔法。」
「……无所谓,艾米莉亚讨厌战斗。」
艾米莉亚坐在路旁,解除魔法。她的脸庞发出柔和的光芒,原本方正的脸颊轮廓逐渐变得圆润。漆黑的瞳孔闪耀着橙色,原本紧贴着头皮的黑发也恢复成蓬松的亮橘色。
「就算你讨厌,不战斗只会遭到蹂躏而死。你应该多了解这个世界的严酷。」
「……真是现实的诗人。请你多说些浪漫的诗好吗?」
「那就付钱吧。」
捡拾写字板的利欧突然停下动作,他的视线停留在两块打开的写字板上。其中一块是整理汉塞尔证词的写字板。他说从「糖果屋」的窗户看到房间里有书柜,上面摆着许多诡异的人偶,人偶们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头上还长着角。
「……小鬼的木雕人偶……」
另一块写字板上整理的是农妇格林在教会墓地的证词。
孤儿杰克从小就喜欢兔子,神父安东削木头做了一尊兔子木像给他当玩具,杰克总是抱着兔子木像不放。后来杰克被吃掉,遗体和兔子木像一起被放进棺材里。
「……兔子。」
「怎么了?伦蒂同学。」
「咦?确认什么?我完全搞不懂耶——?」
在最前排的最新墓碑上,放着利欧熟悉的那条手帕。手帕上放着两片饼干。明明说过一片是汉赛尔的份,看来他把自己的份也供奉在妹妹的墓前了。墓碑上刻着格蕾特的名字。
「呀!」
「你要是不打算离开,至少闭上嘴。」
「必须确认才行。」
「咦……托付给谁?」
艾咪忍不住用双手遮住脸,挡住自己的视线。但她还是敌不过好奇心,慢慢地、慢慢地挪开手指,俯视墓穴。她越过利欧的肩膀,窥探打开的棺材内部。
利欧瞥了艾咪一眼,但手上的铲子并没有停下来。他一边护着用修女帽止血的左臂,一边任凭汗水流下,继续挖洞。
天空一片火红。太阳开始西沉。他想在四周被夜色笼罩之前挖开杰克的坟墓。在前往『糖果屋』之前,他无论如何都必须确认这件事。
如此假设后,「魔女X」的真面目便逐渐明朗。
「有可能是『魔女X』……?她的真面目果然是复活的芙兰齐斯卡吗?」
「吵死人的家伙来了。所以我才叫你别跟过来。」
利欧模仿盖奥尔格的证词,咬住食指弯曲的关节。他沉默不语,没有发出声音——「……简直就像在压抑自己的惨叫。」
「……不是『角』,是『耳朵』。『糖果屋』的书柜上不是摆着小鬼的木雕人偶,而是兔子。和神父安东为孤儿杰克雕刻的兔子一样,书柜上摆着许多木雕兔子。」
如果孤儿杰克正如传闻所说是『魔女的晚餐』的牺牲者,那么他的内脏和血液应该和家畜小屋的山羊一样,都变成了甜美的点心。而且经过了四年的岁月,遗体应该已经腐烂到不忍卒睹了。
利欧没有回答,为了确认假设是否正确,他回想起炭窑工匠盖奥尔格的证词。
「果然……芙兰西丝卡并没有吃掉杰克。」
「咦……为什么?」
利欧蹲在地上,将两块写字板摆在一起,艾咪也跟着蹲在他身旁。
棺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就在这时——咚……刺进土里的铲子前端敲到了木板。利欧蹲下身,迅速地拨开泥土。埋在土里的是个细长的木箱。那是用钉子封住的儿童棺材。利欧将铲子插进棺材的顶板和侧板的缝隙间,像杠杆一样撬开。
利欧再次蹲下,急忙将写字板收进包包。
「安东先生的兔子?所以那果然是安东先生雕刻的吗?可是安东先生在四年前……」
利欧沿着原路折返,跑向村子的教会。
利欧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喜欢兔子的另一个人物的可能性。
7
杰克被魔女芙兰齐斯卡咬死后,遗体由神父安东埋葬了。当时只是在地上插了根木桩的简单墓碑,听说是看不下去的村民们帮忙准备了墓碑。利欧将铲子插进那块墓碑前的土。
「看着在眼前被烧死的神父安东,芙兰齐斯卡没有惊慌失措,只是咬着手指。这是为什么……?」
「这是杰克的墓吧?真不敢相信!这是对死者的亵渎!」
「……或者——」
「被带离小屋的时候,芙兰齐斯卡没有戴着她重要的尖帽子……说不定,她把帽子托付给别人了。」
「咦?你不是要去水车小屋吗?你走反了哦——!」
利欧从经过的仓库借了一把铲子,独自绕到教会后方。村子的公共墓地就位于长着高大树木的杂木林中。
……喀嚓。钉子脱落,棺材的顶板弹开。
戴着芙兰齐斯卡的尖帽子的魔女。
「咦!你在做什么?难道你在挖坟吗!? 不可以做这种事!」
「……『杰克・艾德尔霍恩』。」
利欧放开咬住的食指,站了起来。
艾咪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利欧的假设变成了确信。那具棺材是空的。杰克的棺材里别说是一起埋葬的兔子木像了,就连点心化的遗体也没有。
她从公共墓地的入口处跑向正在挖土的利欧。
「哇,找到了!」
艾咪慌张地用双手捂住脸颊。
「对,他死了。被卡尔死烧死了。」
「咦——!都到这里了还要分头行动?我才不要!」
「等一下等一下,这样很不妙吧!你打算打开来看吗?里面可是点心化的遗体哦?」
利欧无视艾咪的疑问,站起身来转身离去。艾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不想让某人听见自己的惨叫。难道那个人当时就在小屋里?」
沙、沙。沙、沙——四周异常安静。在乌鸦鸣叫的公共墓地里,挖土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在夕阳的照射下,黑色的树影在风中摇曳。
「…………」
利欧走过格蕾特的墓,往公共墓地的深处前进。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扫墓。他沿着刚才葛利绿农妇带他走过的路线,在墓碑之间前进。然后——
洞已经挖得很深了。艾咪站在洞边俯视利欧。
四年前,安东带着芙兰齐斯卡进入森林,不到一周就被卡尔死等人追上,遭到逮捕。就算是在逃亡生活中雕刻的,二十到三十尊的数量也太多了。那么书柜上的许多兔子木像,究竟是谁雕刻的呢?
「我改变计划了。你不用再跟着我,和其他魔术师一起追捕『镜之魔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