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机翻)

第一章 饥饿的村庄

《魔女与猎犬》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3.4万 字

《魔女与猎犬》4 (机翻) 第一章 饥饿的村庄插图(1)
《魔女与猎犬》 · 4 (机翻) · 第一章 饥饿的村庄 · 第1张插图

1

咚、咚,粗暴地踩踏地板的节奏,让烛台的火光随之摇曳。

夜晚的酒馆「熊之拳」充满喧嚣。弦乐器被粗暴地弹奏出杂乱的音色,笛声在店内回荡。

在大厅中央附近,桌子被移开,腾出了一块空间。正在跳舞的是裙摆随风飘扬的女人们。她们摇晃着胸部,充满跃动感。扭动着腰肢,充满煽情感。浓妆艳抹、胸口大开的女人们,配合着节奏咚、咚地踩踏地板。

「欸,那是什么?那种下流的舞蹈。」

在摆着烛台的圆桌前,驼着背的女人不悦地低语。女人在数公分见方的薄纸上,将切碎的枯叶摊平。她的年纪约莫三十五岁,穿着像是旅人会穿的破旧长袍,但露出的脖子与手保养得宜,宛如住在宫廷的贵妇人般白皙滑嫩。

她的一只眼睛被卷曲的黑色长发遮住。她的名字是阿比盖尔・克帕。阿比盖尔用薄纸将切碎的枯叶卷成一束,同时用眼角锐利的坏心眼眼神看向对面的男人。

「我们到底要在这间无聊的店里待多久?」

三人坐在圆桌前。阿比盖尔虽然感到厌烦,但同席的另一名女子却看得入迷。被阿比盖尔询问的男人撕着黑麦面包,耸了耸肩。

「谁知道,你问我也没用。应该再等一下吧?」

男人身材中等,留着一头短发,眉尾下垂,长相看起来很温和。因为长途旅行而长出参差不齐的胡渣,但与其说狂野,更给人一种不干净的感觉,看起来很邋遢。不知是因为头顶的头发稀疏,还是因为语气沉稳——他经常被误认为三十多岁或四十多岁,这是他众多烦恼之一。他的实际年龄才二十五岁左右。他披着一件破旧的长袍,戴着细框眼镜,名字叫做萨米欧・潘。

「我说你啊,该不会搞错碰面的地点了吧?」

阿比盖尔将双肘撑在桌上,伸出舌头舔了舔卷成筒状的纸张边缘。

萨米欧将面包屑塞进木盘,让剩下的酱汁渗进去。他一边这么做,一边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阿比盖尔。虽然他的眼神看起来像在威吓对方,但阿比盖尔认识他很久,知道那是他的坏习惯,他并不是在瞪人。

「应该没有搞错。毕竟这附近说到酒馆,就只有这里了。」

阿比盖尔靠在椅背上,再次环视周围。店内到处都摆着圆桌,人潮众多,十分热闹。大部分的客人都是从远方来的旅人或行商。有人为在中央舞池跳舞的女子打拍子,有人举起麦酒,有人津津有味地吃着摆在桌上的料理,各自享受着旅行之夜。

有乐团演奏着自己带来的乐器,赚取小费。不知从哪里进到店里的野狗,一边用贴在地上的鼻子嗅着气味,一边在舞池里徘徊。另外,还有可能是当地少女的卖花女,手上提着篮子在各桌之间兜售,被客人们嫌麻烦地赶走。

一名店里的女服务生快步走向阿比盖尔他们位于店内角落的桌子。「让您久等了!」她边说边将装满木制啤酒杯的麦酒和葡萄酒放到圆桌上。萨米欧将小费递给女服务生。这两杯都是萨米欧点的。

在店内中央跳舞的音乐十分刺耳,让阿比盖尔的眼神变得锐利。再加上约好碰面的对象迟迟没有现身,更是让她的心情变差。

「我们被瞧不起了呢。等那家伙一来,我就把他咬死好了。」

阿比盖尔将刚卷好的香烟叼在嘴上,拿起烛台点燃香烟的尖端。接着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翘起脚,用力吐出一大口烟。这个动作看起来慵懒,却又带点妖艳。

少女不断低头道谢,离开桌边。

这道声音是从楼层中央的反方向传来的。坐在座位上的三人同时转过头去。桌子旁边不知何时站着一名陌生的青年。

「哈哈!」

这股异样的热情让艾咪瞪大了眼睛。

艾咪歪着头问,但艾比格尔只是冷淡地用手撑着脸颊。

「……低俗到这种程度反而让人觉得愉快呢。要不要画成画挂在墙上装饰呢?」

「剩下的……」艾比格尔垂下视线。少女是赤脚。

艾咪将视线移向卖花少女的背影。赤脚的脚步似乎很开心地蹦蹦跳跳。

「只是想玩玩吧。」萨米欧苦笑着说。

萨米欧将啤酒杯放到桌上,舔了舔薄唇。

「是为了……寻找结婚对象吗?」

「理由……是因为工作结束之后情绪高涨?」

紧抓着女人的男人用蛮力让女人站起来,想将她从圆圈中拉出去。他的动作毫不留情。因为男人用尽全力拉扯女人的衣服,衣领被拉长,女人的胸部仿佛随时都会掉出来。

「那是这一带自古流传下来的传说游戏……『试着摘下来吧』。把围成一圈的女性们当成果实,如果能成功摘下就是男性获胜。如果能持续十秒就是女性获胜……虽然各村的秒数都不一样。真是单纯明快的游戏。在酒席上,这种简单的东西最能炒热气氛。」

「不对。」

「那孩子满足了我的伪善心。作为代价的一枚银币,很妥当吧?」

同桌的最后一个人终于将视线从跳舞的女性身上移开,加入对话。

「随便买双鞋子,送给想要的人吧。」

越是年轻纯真的男人,越是对那甜美的视线感到困惑,红着耳朵移开视线。女人们虽然面带笑容,谈笑风生,手与手互相碰触,但并不收下金钱。她们想要的不是金钱,而是男人的心。男人们也明白这一点,寻找着收手的时机。

「我原本以为这种偏僻的驿站附设的酒馆,应该会更冷清才对。看来是我有偏见呢。没想到会这么热闹。而且料理也很好吃!」

「——或者,『农妇们坚强的生存战略』之类的。」

「无论如何,要是没有聪明到能隐瞒临时收入,就无法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要偷偷买双鞋子上街,还是像那些女人一样,直接在这里成为谄媚男人的娼妇,全看那孩子自己。」

「要不要买花呢?是可爱的花哦。」

「正确答案。」

「虽然已经枯萎了。」

青年开心地笑了。他一笑,就显得更加稚气。

「为了找到有钱的男人结婚,离开贫穷的村子。这条街道上的酒馆聚集了来自外界的许多旅行商人。那些男人是住在贫寒村庄里绝对遇不到的。对农妇们来说,这是获得千金的机会。如果能被有钱的商人看上就太棒了。因为这样就能告别在田里辛苦工作,看不到尽头的极贫生活。」

「那位美丽的『宫廷诗人』大人,真的会出现在这种肮脏的大众酒馆吗?」

「是吗?那不用找了。」

青年再次指向大厅中央,诱导三人的视线。

「你很清楚嘛,重点就在这里。」

艾比格尔再次靠在椅背上,敞开长袍的前襟。然后将指尖把玩的白花插在缠绕在身体上的紧身胸衣边缘。她扬起嘴角。

「标题就叫……『低俗到快死掉了』。」

另一方面,周围的客人们都站在男人那边。

「用这个买一朵给我吧。要开得最漂亮的哦。」

萨米欧将红酒倒入装着麦酒的啤酒杯。阿比盖尔很讨厌萨米欧这种自诩为美食家,擅自将酒混在一起喝的装模作样喝法。她一脸不悦地看着萨米欧喝下混在一起的酒。

「所以呢?你对连开始都还没开始画的我的作品挑三拣四,就是女王陛下中意的『宫廷诗人』吗?」

青年脱下帽子,在手中转了一圈之后抵在胸前,露出用发油抹平的头发。青年将另一只手绕到腰后,深深低头致意。虽然做作,但举止却莫名高雅。不过,他一重新戴上帽子,又摆出桀骜不驯的态度。

说完,她握紧双拳,配合着节奏摇摆身体。艾咪和两人不同,身上穿的不是长袍,而是时髦的黑色修道服。纯真无邪的闪亮眼眸,虹膜是鲜艳的橘色。她的头部就像修女一样,用名为头巾的布料覆盖住。虽然她那张圆润的娃娃脸让她看起来很年轻,但其实已经超过二十岁了。

青年在修女艾咪坐的椅子后面停下脚步,把手放在椅背上。

「是啊,理想。而且是游戏。也可以说是伪善。不过弱者有时也会被强者的游戏所拯救吧。」

阿比盖尔朝着气氛热烈的楼层伸出手臂。指尖上立着一根吸到一半的香烟。简直就像站在画布前的画家,为了测量该画对象的比例而立起画笔一样。

然而发出惨叫的女人中,没有一个人真的感到厌恶。互相勾着手臂的她们,只是笑着抵抗男人,不断挣扎。被抓住的女人红着脸,甩乱一头长发,不顾裙子被掀起,双脚乱踢。

「咦?啊……好的。」

艾比格尔无视萨米欧的话,回答艾咪。

青年站起身,开始在桌子周围慢慢走动。他指着楼层中央。

「对吧?知道这些背景之后,即使是这么单纯的游戏,也会觉得很有味道吧?我觉得你的风俗画,应该有更适合的标题。」

「女人们想结婚。但是男人们想要的只是玩乐一夜的对象。也就是说,这看起来像是在玩传承游戏,但其实是在进行一场你吃我我吃你,激烈的攻防战……——」

「这是在玩什么游戏吗……?」

「——『再多看看我。我结出的果实如此甜美』。」

「不可能吧。赚来的钱肯定会被父母拿去花掉。」

青年用手指着回答的萨米奥。然后再次在三人周围走动。

「……居然说自己是强者。」艾咪低声说道。

「哦,真意外。原来你喜欢花吗?艾比格尔老师。」

由于也有许多贩卖食物的行商会绕过来,所以虽然这间驿站孤零零地盖在边境之地,但并不缺食材。看看每张桌子,就能发现桌上摆着许多以大众酒馆来说相当豪华的料理,从不是这个地区生产的面包和芝士,到洒了珍贵辛香料的肉料理都有。

「顺带一提,她们不是娼妇。晒黑的肌肤,受损的头发。虽然从这里看不清楚,但她们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也就是说,那些女性不是娼妇,而是农妇。白天在田里工作。」

「吵死了。」

「唔……这样好吗?」

「艾咪觉得很开心哦。不管是这种热闹的店,还是想一起跳舞的心情。」

少女提在手上的篮子里,装着一束枯萎的白花。乍看之下,那只是随处可见的野草,不是用银币买的东西。看到对方拿出大钱,少女也显得不知所措。她连忙确认围裙口袋。

「而且男女还能公然调情。」

「我叫里约・罗南德。」

因为卖花的少女来到桌边,萨米欧就像在赶野狗一样挥了挥手,说:「不需要。你走开。」但艾比格尔却在桌上放了一枚小小的银币。

「哼……好啊,那我就帮你改一下吧。『堕落的娼妇们肤浅的努力』之类的。」

外表看起来很年轻,充满自信的端正脸庞还残留着少年的影子。仿佛要拒绝那种稚嫩的印象,下巴上留着修剪整齐的尖锐黑胡须。

「……但是旅行的商人并不打算和土包子女孩结婚。」

「在进入森林前,旅人和行商们一定会先绕到这个驿站,恢复体力。所以人自然就会聚集过来。」

一名男性客人在歌曲的间隙从桌边跳了出来,开始在坐在椅子上的女人们周围走动。仿佛在一一检视摆在店头的商品。没过多久,男人突然扑向一名女人。他将脸埋在女人的下腹部附近,用手臂环住女人的腰,拉着她想让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呀啊!」现场响起一阵尖叫声。周围也跟着发出欢呼,音乐变得更加激烈。

「你打算把花压烂,萃取精油吗?那种野草可办不到。」

青年接着停在阿比盖尔的后面。

「虽然主题很有趣,但标题太幼稚了。这个标题无法说是看穿了这幅光景的本质。还是算了吧。大概卖不出去。」

「……看来你似乎知道那些人在做什么呢。」

「因为再往前走的聚落,已经是在森林里了。」

「——『要是你肚子饿了』、『来吧,摘下果实尝尝!』」

艾比格尔慵懒地吐出烟雾,从少女的篮子里随手摘了一朵花。

「没有啊。」

「好……好的,谢谢你!」

年轻男人从圈子里抢走被当成果实的意中女子,摆出胜利姿势。女子一边整理凌乱的胸口,一边把身体靠向男人,用甜美的眼神注视着他。仿佛在说「我被抢走了哦。你要负起责任,好好享用我哦」。

「摘下来!摘下来!」整个楼层的人都团结一致,大声喊叫。

「所以她们的目的不是像娼妇那样取悦男人。住在周边村庄的农妇们每天晚上都来到这个驿站,跳着煽情的舞蹈……你知道理由吗?」

他戴着附有羽毛装饰的帽子,纤细的身体穿着宽松的天鹅绒上衣——也就是普尔波安。斜背在肩上的包包被塞得鼓鼓的。

「真是理想啊。明明你也是掠夺的一方。」

「活了三十年,我明白一件事。『这个世界无法让所有人都获得均等的幸福』——世界的容量无法允许这种事发生。换句话说,某人的幸福是建立在其他人的不幸之上。所以人们才会互相争夺幸福。那种模样实在丑陋。我只是不想变成那样而已。」

阿比盖尔不禁嗤之以鼻。「那又怎样——」

「啊,可是可是!」

阿比盖尔咋舌,狠狠瞪了青年一眼。

阿比盖尔把手肘放在椅背上,抬头看着戴着羽毛帽的青年。被夺走对话主导权让她很不爽。她抢先说出青年想说的话。

阿比盖尔一问,青年便笑着回答「当然」。他的声音低沉、柔和又平静。

这间酒馆「熊的一击」,就盖在通往〈首饰森林〉的街道旁。主要的营业对象是往来街道的旅人,所以是以驿站的形式经营。外面有可以拴马的小屋,二楼以上则是住宿设施。

萨米欧咯咯笑着,喝了一口酒。艾比格尔看着他的模样。

「不,不能杀掉他吧。对方可是女王爱梅莉亚的『宫廷诗人』耶。」

「……希望她能买到鞋子。」

艾咪抬头看着青年。

「你真的很别扭耶。」

女人们将椅子集中到桌子被撤走的空地。她们将椅子排成一个大圆,面朝外侧坐下,与身旁的人勾着手臂,齐声歌唱。

「啊……可是我现在没有零钱……」

而对当地人来说,这种人潮聚集的驿站也是赚钱的好地方。

艾比格尔对萨米欧说完后,重新翘起脚。

艾咪顺着艾比格尔的视线,再次看向大厅中央。

青年说完,把手放在桌上,压低声音补充:

「看吧。伪善之花也很可爱不是吗?」

「叫我里约就好。请多指教,各位『异端审问官』。」

里约・罗南德面露微笑,朝依然坐着的阿比盖尔伸出手。

但是阿比盖尔没有握住他的手。

「请多指教,罗南德。我是魔术师阿比盖尔・克里克。这家伙是同为魔术师的萨米尔・彭。这孩子是修女——」

「是!」艾咪举手。

「请叫我艾咪。我讨厌自己的姓氏。」

「嗯……不过真令人吃惊。」

里约收回没被握住的手,指着萨米尔的脸。

「你那个是『眼镜』吧?」

那是将玻璃镜片嵌在黄铜镜框上,用来矫正视力的圆眼镜。那是尚未普及于世的珍品,是只有位于大陆之外的某个岛国才买得到的高级品。

「而且你叼在嘴里的那个是『香烟』……」

里约接着指向阿比盖尔的嘴边。

「那也是普通市民难以取得的奢侈品。我原本以为所谓的魔术师大人,一定是虔诚的露西教徒,过着清心寡欲的清贫生活……没想到意外地俗气。你们意外地挥霍无度呢。」

「那又怎样?你是为了知道我们的财务状况才特地从王都跑来的吗?」

里约耸了耸肩,对阿比盖尔的烦躁视若无睹,一脸若无其事。

「失礼了。既然已经用开朗的谈笑缓和了气氛……各位似乎也累了,我就立刻宣读女王陛下托付给我的委任状吧。」

里约翻找肩背包,拿出卷成筒状的羊皮纸。

「各位看得见王家的纹章吗?」

里约指着纸张边缘的封蜡。上头确实盖着龙展翅的纹章。那是王室家族库迪家的家纹。换句话说,这封信代表了王室的通告。

里约双手拿着羊皮纸摊开,刻意地清了清嗓子。

从楼梯转进走廊后,一位年轻女性倚靠在墙壁上坐着。她抬起下巴,后脑杓靠在墙上,看起来像是在休息。艾米和刚刚一样,冲到女性身旁。

通往二楼的楼梯没有点灯,仿佛在黑暗中往上爬。

利欧往下瞄了一眼。他的法衣和农妇的内衣一起被脱下,丢在床边。

「难道你怀疑我是魔法师吗?」

才刚踏上楼梯,艾咪就发出「啊」的一声,冲了上去。她在楼梯的平台处发现一名女性正无力地瘫倒在地。

「……好吧。」

「顺带一提,刚刚老师不是没有跟你握手吗?你不用太在意这件事。我们魔法师没有握手的习惯,因为会互相警戒对方的魔法。」

艾米抬起头,瞪着那扇门。

「当然是最高机密的情报啊。所以老师总是告诫我,不要说出触及核心的事情——」

「咦咦……又来了?」

「那、那个!艾咪来带路。带您到卡琉特、萨……萨达大人的房间!」

「我想看看她的反应。她肯定是魔法师,但我当然不是。魔法师在面对一般人时,会警戒到什么程度——我想测试一下她这方面的警戒心。」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就在阿比盖尔全身散发出魔力的下一瞬间,萨咪奥喊了声「阿比」,劝阻了她。同时艾咪举起手,猛然站了起来。

「嗯……与其说是喝醉……」

「我只觉得来了个麻烦人物。」

「……不会吧?」

「……我从她的身体感受到一股热热的魔力。我都没发现……这大概是那个人的……」

「别看我这样,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常有人说我看起来很年轻。」

「哦,诗人先生也很辛苦呢。要吟诗,还要冒险。」

「发生了什么事?是魔法吗?」

室内异常闷热,充满了香水味和人类的汗味。

利欧走到艾咪前面。这个壮汉就是利欧应该先见到的异端审问官。但是,他沉溺于肉欲的模样,和利欧心目中的圣职人员形象实在相差太远了。

「嗯……不要紧吧。如果艾米的魔法是回复系就好了……」

里欧将羊皮纸举到脸旁,指着其中一段文字。上面记载着「代替女王同行狩猎魔女,成为女王的耳目……」。

月光从窗外照了进来,映照出两人踩在楼梯上的脚步。从楼下传来的笑声和喧闹声逐渐远去。

艾咪在农妇耳边轻声说道,让她躺在地上后站了起来。两人继续走上楼梯。

利欧从艾米的身后看向房间内部。没有灯光的房间,只有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正面的黑暗中摆着一张大床,一个男人几乎坐在床的正中央,他只在腰间围了一条床单,全身赤裸。他的膝盖上坐着一个女人,女人的胸部裸露在外。

「怎么可能。就算对方是一般人,我也不会握手。毕竟我们没有这种习惯。」

像是为了填补这尴尬的沉默,走在前头的艾咪轻轻转过头来。

「他已经在楼上休息了。」

「嗯。简单来说,就是女王对身为宫廷诗人的我下达了命令。要我与异端审问官同行狩猎魔女,将冒险故事整理成册……只不过你们之中没有名字像咒语一样的人吧?他在哪里?」

「隆多先生也是,快点。必须念出那张纸上的内容才行,比起待在这种吵闹的地方,还是在房间里比较能静下心吧?走吧,房间在楼上。」

「我现在手头不方便,可以借我钱付给这些女人吗?」

里欧虽然因为被烟吹到而闭上眼睛,却一动也不动。

「我平常的职业是吟诗给贵妇听,所以很注重保养。」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利欧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真是个大胆的小鬼。要是太得意忘形,小心会因为意外事故而死哦?」

里约忿忿地咬住下唇。

「刚刚真是吓死我了!你最好别惹怒阿比葛莱老师哦?她在魔法学校当老师的时候,只要惹她生气就会很恐怖,这件事可是出了名的。」

艾米向前倾,站起身,冲向人影。

阿比盖尔唾弃似的低语。里欧没有理会。

「……还不都是因为你来得太晚了。」

「你太不会说谎了,全写在脸上。」

两人从二楼移动到通往三楼的楼梯,艾米和利欧并肩而行。

「你明明知道,却还跟她握手吗?」

「我可以把这句话当作是对女王的威胁吗?」

「那个异端审问官吗?他的房间在哪里?」

「真是个狂妄的小鬼。」

「咦?」艾米瞪大双眼,抬头看向利欧。

「……修女艾米啊,你来得正好。」

「我当然知道。」

床上的女人不只一个。男人的左右两边还有好几个人叠在一起,月光让她们的裸体发出白光。仔细一看,墙边的椅子和沙发上,也有好几名一丝不挂的女人无力地垂着头。她们的轮廓融入了深沉的阴影中,随着紊乱的呼吸声上下起伏,看起来就像整个房间都在脉动一样。

「不过,我确实觉得他一点也不浪漫……」

「身体好烫……是喝太多了吗?」

「诗人先生……艾咪,初次见面。您比我想象中还要年轻呢。」

「哇啊,你怎么了?没事吧?」

艾咪从正面移开视线,避免看到男人的裸体。

「你竟然说出口了。我听说固有魔法的情报对魔法师来说是最高机密。」

男人的脸被黑暗笼罩,看不清楚。但是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让男人宛如山峰的轮廓浮现出来。粗壮的手臂、厚实的胸膛。脸上的胡须杂乱地卷曲,但是长发却像是用梳子梳过般柔顺,在月光下散发光泽。

「也就是说,现在的我不是我。而是作为女王代理而派遣的特使。对我的言行举止,都会向女王亚梅莉亚报告。也就是说,你对我的态度,就等于是对女王的态度,希望你能理解。」

「那可伤脑筋了。在异端审问官面前宣读这封委任状,可是我最初的工作呢。」

他果然是个怪人……艾米在心中喃喃自语。虽然他不是个无法沟通的人,但肯定是个怪人。女王专属的一流诗人,果然必须拥有与众不同的观点和想法,才能胜任这份工作。

艾米用力摇晃农妇的肩膀,大吃一惊。

「喂——你身体不舒服吗?哇,这个人也全身发烫。」

「哈哈哈。」阿比盖尔发出笑声,但眼神中没有一丝笑意。

「……这些人应该不是娼妇。」

艾米踏进房间,看到室内的景象后,捂住脸。

利欧低头看着农妇潮红的表情,捻了捻下巴的胡子。

面对他不知恐惧为何物的态度,阿比盖尔终于站了起来。两人的身高几乎相同。阿比盖尔朝着里欧正面盯着她的脸,呼地吐出一口烟。

艾米用手捂住嘴巴,轻声笑了出来。

晚一步走上楼梯的利欧从艾咪的肩膀上方窥视着女性。

「就是这里。」

利欧站在艾米的身后。

「你到底在做什么,太差劲了……!」

「那么,谁去把他叫来。如果不是这里记载的人,就没办法谈下去了。」

「你说得没错。」

艾咪结结巴巴地跑到利欧身旁,拉住他的袖子。

艾咪蹲在女性身旁,扶起她的肩膀。那名女性看起来像是个年轻的农妇。她闭着眼睛,发出熟睡的呼吸声,脸颊红通通的,浏海因汗水而贴在额头上。她全身瘫软,没有回应艾咪的呼唤。

利欧承受着阿比盖尔的视线,迅速卷起羊皮纸。他被艾咪拉着手转过身,感受着背后刺人的视线,穿过热闹的酒馆大厅。

他的声音低沉,宛如从深不见底的洞穴深处传来的低吼。

「她没有跟我握手啊——」利欧低声说道,斜眼看向艾米。

农妇靠着墙壁坐在地上,旁边有一扇门。

两人走上四楼后,利欧突然停下脚步,艾米也站在他身旁。

与其说是喝醉……——她的模样更像是遭到暴徒袭击。

女性的衣衫不整。胸前的钮扣被扯开,丰满的胸部从松开的领口处呼之欲出。裙子也卷了起来,露出白皙的大腿。艾咪若无其事地将裙子拉回原位,遮住她的腿。

艾米抬头望着利欧,发现他正凝视着走廊前方。艾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走廊前方又有一道人影背靠着墙壁坐着。

萨谬尔微微举起手。

地板上散落着内衣和裙子,还有被咬过的面包和芝士。桌上放着吃到一半的排骨,洒在床上的红酒在床单上留下一大片黑色污渍。

农妇们沿着通往那间房间的轨道,零星地倒在地上,宛如被野兽撕咬过的猎物。艾米充满厌恶地低声说「太差劲了……!」,站起身来。接着她没有敲门,直接打开房门。一股热气……充满房间的热气迎面扑来。

走廊上没有灯光,一片漆黑,看不清楚,但这位女性和刚刚倒在楼下的人一样,都是浓妆艳抹的农妇。她也满身大汗,筋疲力尽地睡着了。胸口敞开,鲜艳的裙子卷到大腿根部。

「在宫廷长大的小少爷,难道以为自己比任何人都伟大吗?」

「我等一下拿水过来给你喝。」

「……『女王亚梅莉亚对发生于「沙山脉」山脚,「首饰森林」附近的村庄艾伊多尔霍恩的魔女灾害深表关切。宫廷诗人里约・安多克将代替忙碌的女王同行狩猎魔女,成为女王的耳目,将事件始末整理成故事。派遣为特使的地点为异端审问官卡尔鲁托夫・萨贝利耶瓦・伊尼亚留特……』——呃,这烦死人的名字是怎样……」

利欧耸了耸肩,艾咪则移开视线,说:「咦?没那回事……」

果然和刚才的两人一样,是位年轻的农妇。她闭着眼睛,全身无力,体温升高,衣衫不整。她的呼吸比其他两人更急促,胸部剧烈地上下起伏。

「咦?真的吗?那请你不要看我的脸。」艾咪重新面向前方。

「那个女人以前是老师啊。那我还真是同情那些学生。要是交作业时晚交个一秒,她应该就不会收了吧。」

「……啊?」

「伟大啊?至少比这间酒馆里的任何人都伟大。你看得懂字吗?在这里。」

「想要我谈情说爱的话,就付出相应的代价吧。爱情和青春都是要花钱的。」

「这是最不想从诗人先生口中听到的台词呢……来了个麻烦人物。」

「这到底是……?」

「咦!是这样吗?艾咪也常被人误以为年纪比我小,伦蒂小姐的皮肤也很漂亮呢。」

「……你就是指挥这次魔女狩猎的异端审问官的队长吗?」

「……这家伙是?」

壮汉无视利欧的问题,转头看向艾咪。黑暗中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

「呃,这个人是……」

「我是诗人利欧・隆德。奉女王艾米莉亚之命,与各位一同参与这次的魔女狩猎。」

利欧抬头挺胸地回答。就算对方是个壮得像怪物一样的男人,他也不打算被对方的气势压倒。「这里有委任状」,他和刚才一样用双手摊开羊皮纸,开始朗读。

「——『特命全权大使的派遣地点为异端审问官卡尔鲁特夫・萨贝利耶瓦・伊尼雅利托……』」读到名字的部分时,壮汉插嘴说道:

「叫我『卡尔』。」

「……你说什么?」

「我有个朋友因为念这个名字时咬到舌头,结果丢了性命。从那之后,我亲近的朋友都叫我『卡尔』。所以叫我『卡尔』吧。听起来也很可爱吧?」

「…………」

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利欧也决定配合对方。

「……我知道了,『卡尔』。我是——」

「给我注意你的口气,你这个混账!」

卡尔突然激动起来,艾咪吓得肩膀一颤,利欧也把话吞了回去。

「你是我的『亲密友人』吗?才刚见面几秒,就自以为是我的朋友吗?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吧。而且你还躲在暗处,让我看不到你的脸。」

「呜啊!对不起!」

艾咪慌张地低头道歉。

「都是因为艾咪没有拿提灯来。我现在马上去拿!」

艾咪转身准备离开,卡尔鲁特对着她的背影喊道:

发现灾害发生的人,是小屋的主人夫妇。深夜,听到声音的夫妇前往家畜小屋,发现了芙兰齐斯卡咬住抱起的少年的模样。少年流出的鲜血,因为魔法而变成了粉红色的麦芽糖。

「……失礼了。我的确不是你的『亲密友人』。我先声明,我是代替女王与你们同行的特使。我有义务将体验到的一切传达给女王。请把我当成女王,好好记住。」

「最惨烈的是气味。家畜和粪尿的气味,加上蜂蜜和苹果派的甜腻香气……那股令人反胃的恶臭,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尖笔的尾端附有刮刀,可以刮平写字板上的蜡,借此消除文字,重复使用。利欧在外时会像这样记下证词和灵感,回到旅店后再整理成册。写字板和尖笔是创作冒险故事时不可或缺的工具。

「没有血缘关系?」

「我认为能表现出模特儿的内在,才是一流的画家。」

「我看到了,现场非常凄惨。」

「我答应你让我当模特儿,相对地你要听我说话。」

「不,我要动。我也有工作要做。」

利欧用尖笔在写字板的表面写下萨米尔的证词。

「那个父亲在『魔女的晚餐』发生时已经死了。因为饥荒。我问过村人,他说是个沉默寡言、表情严肃,感觉就是个工匠的无聊男人。如果他是魔女的父亲,应该也会被追究责任,但他和法兰兹卡没有血缘关系。」

「就是这点让人火大。」

利欧继续发问。

隔天早上,异端审问官们从驿站出发。

2

「磨坊主」这个职业是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存在。他们的主要工作是利用水车转动石臼,磨碎小麦。村民们的主食面包和点心,没有磨坊主磨出的小麦粉就做不出来。然而这个职业却容易被村民们讨厌。

「数十天前,一对年幼的兄妹误入『首饰森林』,在森林深处发现了一栋盖在隐密处的奇妙小屋。那是栋用面包代替屋瓦,用烤点心代替柱子的『糖果屋』。根据回到村庄的哥哥的证词,他可怜的妹妹被住在那栋房子里的『糖果魔女』吃掉了。然而,这是一起特异的事件——」

「不愧是宫廷诗人,调查得真清楚。」

「——因为我是爱的化身。」

利奥反问,这次换萨米尔用三白眼看着他。

「比起存粮较多的城镇,离城镇较远的农村,受害情况似乎更为显著。明明生产食物的就是那些农村,真是讽刺。」

「……被你们逮捕的魔女法兰兹卡,在四年前……十八岁的时候死了。她应该在〈炼瓦镇利卡・米兰达〉的广场被处以火刑了。然后现在,在她过去逃进去的同一座森林里,又出现了新的魔女。为什么?那座森林里有什么容易诞生魔女的条件吗?」

马车行驶的声音,与鲁特琴悲伤的音色重叠。

「也就是说,她小时候就被带到村子里,在磨粉匠家生活了十年以上吗?然后在十八岁那年饥荒之年,因为饥饿而吃了少年。嗯……」

阿比盖尔补充道。视线依然落在木炭纸上。

「没错。身体的一部分变成点心,然后被啃食了吧。山羊的尸体也有维持原状的部分。小羊则是脖子以上的部分不见了。虽然有几只母鸡倒在地上,但它们的头部和一部分的羽毛也变成了烤得恰到好处的烤点心。」

「原来她不是埃伊多霍伦的人啊。」

「砰、砰隆」的弹弦声传来。坐在利欧斜对面的卡鲁鲁弯下高大的背,抱着形状有如纵切的梨子的弦乐器——鲁特琴,正在弹奏。

「是的,她是外人。然而母亲似乎非常不适应村里的生活,开始在埃伊多霍伦生活没多久就病死了。磨粉匠身边,只剩下继承了外人血统的红发女儿——」

「吓到你了,抱歉。我不是在骂你。你不需要去拿提灯。好吗?真正的我其实很温柔。尤其是对女人,更是温柔无比。因为……」

「如果是磨粉匠的女儿,想必很惹人厌吧。也很容易传出可能是魔女的谣言。」

「嗯,当然知道。就是『稻草的十三个月』吧。虽然我没有亲眼目睹那副惨状,但王都亚梅利亚也收到了许多残酷的消息。」

「也就是说,她是个问题儿童吗?」

萨谬尔虽然是魔术师,却将一把看起来很重的双手剑抱在胸前。剑身很厚,用布代替剑鞘缠绕在剑上,简直就像缠着绷带一样。利欧对那把剑的奇特形状很感兴趣,刚才曾试着询问能不能让他看看,却被拒绝了。「那是没有知识的人不能因为好奇就碰的危险物品。」据他所说,似乎有不少魔术师会将魔法与剑组合起来使用。

「父亲似乎对外宣称,这是管教的一环。」

「真是……残酷的魔法。被吃剩的山羊前脚变成了硬面包,鲜血变成了粘稠的粉红色麦芽糖。掉落的内脏变成了扭成一团的椒盐卷饼,或是像格子松饼一样有网状纹路的点心……」

「真是惨烈啊。真想亲眼看看。」

他的语气和面对利欧时截然不同,变得十分温柔。

「被袭击的不只是少年吧?听说连家畜小屋里的山羊和母鸡都变成了点心,而且几乎都被啃食殆尽。你有看到现场吗?」

「不,没有。法兰兹卡似乎和磨粉匠的父亲两人相依为命。」

魔法火焰摇曳着,照亮卡尔鲁特的身影。灯火将他的肌肤染成橙色,在强壮的肉体上刻划出深邃的阴影。他的下巴留着足以遮住脖子的长胡子,眼睛凹陷,眼眶下有黑眼圈。黑色眼眸中摇曳着火焰,卡尔鲁特直直注视着利欧。

利欧不知道这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无法做出回应。

「不是全身都变成点心,而是只有部分变化吗?」

而且他似乎不会演奏,只是弹着琴弦,发出「呜哦呜哦呜哦~」的呻吟声。砰、砰隆。他的歌声就像被主人抛弃的大狗,无法进入屋内,只能哀伤地鸣叫,令人感到寂寞。

与萨米尔的发言相反,他咯咯地笑了起来。这个阴沉的男人到底在笑什么?

马车笔直地行驶在街道上。随着马车前进,路上的行人和马车也逐渐减少。

「法兰兹卡是磨粉匠的主人再婚对象带来的孩子。那个再婚对象不是村人,而是镇上的娼妇。法兰兹卡小时候,是被母亲牵着手从镇上搬到村子里的。」

所以人们在背地里会说出充满恶意的笑话。磨粉匠不用播种就能收获。因为太过卑鄙,连鸡都会警戒自己的鸡窝被偷,所以水车小屋不会生蛋。

在各地的城镇和村庄都能听到嘲笑磨粉匠的笑话。也就是说,「磨粉匠」这个职业就是如此惹人厌。在埃伊多霍伦也不例外。

「我先说清楚,法兰兹卡之所以会被谣传是魔女,不是因为她身为磨粉匠的女儿。要我告诉你村人们是怎么称呼她的吗?是『傻瓜』哦。根据村人们的证词,明明没什么好笑的,她却总是笑嘻嘻的,而且还会突然发出怪声,或是偷别人的东西。」

「她给人的印象很年幼呢……『魔女的晚餐』发生时,法兰兹卡几岁?」

在街道上行驶的马车,不久后进入森林之中。萨米尔继续说道:

「所以,法兰兹卡被关起来的时候,没有人会去救她……」

「当然是关于『点心的魔女』。」

卡鲁鲁说,那是他在酒馆向演奏音乐的街头乐手买来的。然而,连付给娼妇的钱都要跟修女借的男人,为什么买得起别人的生财工具呢?利欧怀疑,他该不会是抢来的吧。

阿比盖尔动着被木炭弄脏的手指,问道:

卡尔鲁特态度傲慢地搔了搔头,指着床,咧嘴一笑。

磨粉匠每次磨村民带来的小麦,都会征收一部分的面粉当作水车的使用费和上缴给领主的税金。由于比例是由磨粉匠的独断和偏见决定,很容易成为村民不满的来源。但是因为他们的背后有领主这个掌权者撑腰,所以没有人敢抱怨。

「关于四年前的魔女灾害,我想听听身为当事人的你们怎么说。四年前在森林里抓到的『点心魔女』,原本是埃伊多霍伦的村民对吧?」

宫廷诗人利欧・隆德也搭上他们的马车,与他们一同踏上狩猎魔女之旅。那是没有车顶的双头马车。抬头一看,天空晴朗无云,一只燕子飞过清澈的天空。

「…………」

「喂,别动。」

饿肚子的芙兰齐斯卡掳走村里的少年,将他变成点心吃掉了。那个可怕的行为,是在当时芙兰齐斯卡居住的村庄的家畜小屋进行的。

利欧在写字板上写下刚才得到的情报。接着,他开始思考关于法兰兹卡的事。唯一的亲人母亲死去,被养父疏远,也被村民们敬而远之,她在村子里有容身之处吗?在被称为「灰之村」的褪色贫寒村庄里,红色头发肯定很显眼。

卡尔鲁特和扎米欧坐在马车后方,阿比盖尔和利欧则坐在他们对面。四人座的马车坐不下艾咪,她只好坐在车夫旁边,与利欧背对背。

利欧继续提问。

「她应该隐藏得很好吧。不过,似乎有传闻怀疑她是魔女。就像我刚才说的,『尖帽子芙兰齐斯卡』毕竟是磨坊主的女儿。」

「嗯……那还真是不幸。」

利欧毅然决然地说,卡尔鲁特在他面前打了个大呵欠。

被称为「魔女的晚餐」的四年前的魔女灾害,发生在饥荒之中。

异端审问官一行人前往边境村庄的理由,当然是因为收到报告,说那个小村庄发生了魔女灾害。利欧叙述了他所知的灾害概要。

村子里没有其他红发的人。因此法兰兹卡身上的「红色」,可以说是外人的证明。

萨米尔皱起眉头,用手在鼻子附近挥了挥。

「原来如此……『鸡不会在水车小屋下蛋』吗?」

利欧清了清喉咙,试图打破紧绷的气氛。

水车小屋容易发生偷窃小麦的事件,所以附设用来关罪人的牢房并不稀奇。埃伊多霍伦的水车小屋也有独居房,每当法兰兹卡惹出问题,就会被关进牢房里,以促使她反省。

利欧从鼓起的肩背包中拿出两片重叠的木板。他把用铰链连接的木板像书本一样打开。木板表面涂上一层薄薄的蜡,可以使用尖笔削去蜡,写下文字和图形。这种工具称为写字板,也就是所谓的记事本。

「所以呢?你想问什么?」

「你要是不说话,明明就是个可爱的小帅哥。幸好素描无法表现出你那嚣张的态度。」

「是啊。不听别人的话,讨厌洗澡。年龄增长后依然像个小孩子,总是光着脚到处跑。法兰兹卡没有学识,甚至难以沟通,村民们似乎也拿她没辙。」

「格子松饼……」

「她的家人也不知道这件事吗?她有兄弟姐妹吗?」

「我有一个疑问。那个叫芙兰齐斯卡的,当时住在村子里吧?在村子陷入饥荒,少年和家畜小屋遭到袭击之前,都没有人发现她是魔女吗?」

「回溯到四年前,你们异端审问官在同座森林里逮捕了『糖果魔女』。」

利欧不只看着阿比盖尔,也对坐在她对面的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

利奥低声说道,用尖笔的尾端搔了搔下巴的胡须。「而且实际上她就是魔女……」

卡尔鲁特「啪」地弹了一下手指,指尖冒出火焰,床上的女人们发出「哇啊」的赞叹声。卡尔鲁特将火焰收回手心,让火焰稳定下来。这是魔法。女人们神情恍惚地注视着照亮房间的温暖灯火。

「十八岁。虽然在我看来,她更年幼就是了。」

「不难想象,磨粉匠的主人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所以听说他经常把年幼的法兰兹卡关在别屋的独居房里。」

利欧喃喃说出一个关于磨坊主的笑话。

「这样啊……抱歉,今天已经休息了。明天再说吧。」

在相当于森林入口的〈灰之村艾伊多尔芬〉,四年前也发生了魔女灾害。当时也是由卡鲁鲁率领的异端审问官团队,沿着与这次相同的道路前往村庄,逮捕逃进森林里的「糖果魔女」。换言之,这次的事件是发生在〈灰之村艾伊多尔芬〉附近,时隔四年发生的第二次魔女灾害。

「艾咪!啊啊,修女艾咪……别走,没关系。」

「是的。隆德大人知道四年前发生在这附近的饥荒吗?」

回答的人是持续在画板上挥舞木炭的阿比盖尔。

据说当时遭遇饥饿的人们,因为太饿了,所以会撕开草席,煮软从中冒出来的稻草,吸着稻草延长生命。因此从〈炼瓦镇利卡・米兰达〉宣布饥荒的四月开始,直到高涨的小麦批发价稳定下来的期间,被称为「稻草的十三个月」。不过,粮食流通到城镇周边的村庄是更久之后的事,所以实际上村民们受饥饿所苦的期间,应该比十三个月还要长。

「那个魔女……在村子里被称为『尖帽子芙兰齐斯卡』。她是年老磨坊的独生女,脸颊上有雀斑,看起来是个与年龄相符的女孩,但根据村民的说法,她经常做出奇异的言行,在村子里是个有点显眼的存在。」

阿比盖尔把一只脚放在座位上,面向利欧坐着。她叼着没点火的香烟,把画板放在立起的膝盖上,摊开木炭纸。她来回看着利欧的脸和木炭纸,正在素描戴着羽毛帽的利欧。

「不然,你要不要也睡在这张床上?女王陛下……——」

「是的。〈灰之村艾伊多尔霍恩〉就是那些饥饿的村庄之一。难以忍受的饥饿,让混入村民之中的魔女现形了。」

砰、啵隆隆隆隆、啵隆——

说起来,这种需要耗费大量经费管理与维修的水车小屋,本来就不是个人能够运用的设备,和流经村子的小河一样,大多属于领主所有。领主任命的官员,以磨坊主的名义运用水车。也就是说,这些从领主那里获得特权的磨粉匠,比其他村民稍微伟大一点。

卡鲁鲁身旁的萨谬尔开口说道。太阳光反射在眼镜的镜片上。

「我们就是要去调查这件事。」

萨米奥耸了耸肩。利欧继续说:

「数十天前,年幼的兄妹在森林深处遇见的魔女,住在『糖果』屋里,还戴着『尖帽子』。这些证词让人无论如何都会联想到法兰兹卡。果然还是该认为四年前在村子里引起骚动的『糖果魔女』复活了——」

「不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

阿比盖尔停下拿着木炭的手。

「法兰兹卡确实死了。我们在利卡・米兰达确认了这件事。你有看过火刑吗?」

利欧和抬起头的阿比盖尔对上眼,摇了摇头。

「那还真是幸运。那不是看了会让人觉得舒服的东西。也不是看习惯了就会觉得舒服的东西。」

阿比盖尔一边继续画素描,一边继续说:

「从脚底开始慢慢被烧的魔女,因为太过灼热而挣扎着想要逃跑。但是因为被牢牢绑在木桩上,所以根本逃不了。如果被大量的烟呛到窒息而死,那还算运气好。大多数的烟都会被风吹散,让魔女在慢慢被烤熟的痛苦中死去。被活活烧死的魔女发出的声音,就像猪叫一样难听。我通常会在当天晚上睡觉前想起这件事。」

许多魔女因为无法忍受过于剧烈的痛苦而哭喊。

『我才不是魔女!』『这是误会,神啊,求求祢救救我!』『原谅我,对不起。』『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为什么?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

「但是,那孩子……法兰兹卡不一样。」

「不一样?」

「那家伙一边被火焰吞噬,一边低头看着聚集在广场上的民众,然后吐了口水。『我记住你们的脸了。我记住你们的声音了。』『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把你们重要的人变成点心吃掉。』『我要咬碎你们重要的人,把他们吞下肚。』——」

为了看魔女被烧死而聚集的民众,听到这些话后都吓坏了。在变得鸦雀无声的利卡・米兰达广场上,魔女被烧死时的笑声高亢地回荡着。

——『啊啊,我好饿。我好饿。』

——『我还没吃饱呢!』

「……真是的,那笑声实在很可怕。一直留在耳边挥之不去。结果害我晚上躺在床上时又想起来,如果她哭着求饶还比较好。不过她确实死了。『糖果魔女』在那个广场上被烧死,化为灰烬了。」

「……原来如此。真是壮烈。」

「好主意。」艾比格尔叼着香烟,咧嘴一笑。

利欧弹了一下琴弦,指向坐在身旁的阿比盖尔。

『柔软的果肉和果汁,都是为了让你享用而存在的。』

利欧用力弹奏琴弦。

「咦,利欧先生会唱歌吗?」

艾咪发出「哇啊」的感叹声。

坐在斜对面的卡鲁鲁突然握住鲁特琴的琴颈,递给利欧。

「不用担心。就算少了一根弦,还是能弹奏出音乐。我祖父过去曾和我一样,以宫廷诗人的身份侍奉王家。他曾说过……『不要去数没有的东西,去数拥有的东西吧』。」

「不,还是算了。我的歌相当昂贵,你们付不起。」

「……哇哦。那的确表现出来了。」

「为了代替失去的左手,莫兹托尔把斧头绑在手臂上。但即使做到这种地步,这个贪得无厌的神明旺盛的食欲还是没有停止。肚子好饿,肚子好饿。虽然它暂时靠一点点的果实忍耐,但已经到极限了。然后,它终于挥下了剩下的右手。它用手指着的对象,是担心痛苦的父亲,正在抚摸着父亲背部的儿子——」

「咦咦,怎么这样……!不需要做到那种地步吧。」

曲调一变,利欧配合旋律唱了起来。

『如果你也能吃的话,』『应该也会想吃更美味的食物吧?』」

坐在驾驶座上的艾美不禁叫出声来。利欧继续说道。

昨晚明明还骂利欧自以为跟自己很熟,现在却突然称他为朋友。利欧不禁怀疑他是不是为了让自己唱歌,才特地准备了鲁特琴。事到如今,利欧已经无处可逃。他叹了口气,阖上写字板。

叮——卡鲁鲁突然拨了一下鲁特琴的弦。聚集众人视线的卡鲁鲁一脸得意地把手放在胸口,回望众人。

「接下来轮到你了,利欧・隆德。你愿意唱首歌吗?」

继续前进,平原上开始出现麦田,绿油油的麦子整齐地排列着。努力耕作的村民们,一发现马车,也挺起弯着的身体,拿着农具看过来。他们没有露出笑容,也没有挥手。只是警戒着从外面来的马车,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里约忍不住低语。小夜曲是夜晚在情人住处的窗下,满怀爱意演奏的乐曲。绝对不是「吼吼吼~」这种宛如野狗低吼的乐曲。

马车演奏着音乐,驶进〈灰色之村艾伊朵尔霍恩〉。

利欧转头望向身后的艾米莉亚。

「啊啊……真是的。好想抽烟啊。」她叼在嘴上的香烟没有点燃。

「咦……」

「啊,可是……有一根弦断掉了。」

马车在单行道上前进,穿过杂木林,来到一片绿油油的平原。放眼望去,虽然没有人影,但小河上架着拱桥,确实能感受到有人居住的气息。河岸旁有一间水车小屋。水车发出「叽、叽」的悲伤声音,不停转动。

『回过神来的莫兹托尔,因为过于绝望而呜咽。』

「是的。又或者是误入森林的兄妹的谎言、梦境、幻觉。无论如何,『糖果屋』这种东西不可能存在。因为尖帽子魔女已经不在了。」

「……玩弄……啊啊,是吗?」

宽广的平原上,到处都看得到圆顶状的窑。那是把砍下的木柴堆成山,用灰固定住的炭窑。从顶端喷出的几道烟雾,在蓝天中摇曳。

利欧演奏的旋律,与小河的流水声重叠在一起。

「只唱一首哦。」

利欧一边演奏旋律,一边讲述歌曲的背景。

『莫兹托尔以巨大的身躯为傲,总是饿着肚子。』——……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如果需要火,拜托他不就好了?他不是能生火吗?」

「恶作剧吗……」

〈灰色之村艾伊朵尔霍恩〉就位在森林的入口处。

利欧跟在一行人身后,走下马车。教会入口处有一个砖瓦花坛,却无人整理,花坛中长满枯草,任其生长。

「……原来是小夜曲吗?」

莫兹托尔顺从欲望扑向动物们,将它们吃得乱七八糟。但当它满足食欲,回过神来环顾四周时,看到被啃食的动物们散落一地的惨状,陷入了自我厌恶之中。

卡鲁鲁把手放在胸前,接着夸张地张开双臂。

阿比盖尔则是嗤之以鼻地说:「什么啊,是童谣吗?」

「『今天要吃什么好呢?甜美的果实正在等着我。』

昨晚利欧亲眼看到卡鲁鲁在手掌上生火,代替提灯。他是炎系魔术师。

卡鲁鲁依然把乐器递给利欧,直呼他的名字。

利欧提高了音阶的音调。这是农妇们唱的女性部分。

一位农妇走在单行道的前方,头上顶着一个竹篓。她发现马车靠近,转过头来,靠到路旁让路。利欧弹着鲁特琴,与农妇擦肩而过。马车通过后,农妇仍站在原地,凝望着马车。

马车越过桥继续前进。平原的另一端,可以看见树木茂密的山棱线。

「『堕落的农耕神莫兹托尔』的故事。」

利欧将手从鲁特琴上移开后,旋律当然也戛然而止。

「……你们想听什么样的曲子呢?我想想,譬如说……你们还记得昨晚的舞蹈吗?那是农妇和旅行男子在酒吧里跳舞的音乐。是自古流传下来的传说游戏。」

「『咬下的甜美果实,是我应该爱的儿子。』

「…………」

「女王专属的宫廷诗人会用什么样的声音唱歌,我一定要听听看。」

「……什么跟什么啊。」

「『再多看看我。我结出这么美味的果实。』

坐在对面的扎米欧指着鲁特琴。可能是卡鲁鲁弹得太用力,有一根弦垂了下来。但利欧毫不在意,把那根弦从弦钩上取下。

「农耕神莫兹托尔的食欲旺盛到病态的程度。他尤其喜欢苹果、桃子和葡萄这类甜美的果实。但果实一旦被吃光,就只能等待下次结果。莫兹托尔实在等不及,于是犯下了禁忌。他——」

「我的小夜曲听起来如何?」

坐在对面的扎米欧连忙把脸凑过来,在利欧耳边压低声音说:

阿比盖尔不知不觉间,已经听得入迷了。

马车停在教会前方。那是一间墙壁油漆斑驳的老旧教会。

「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想……」利欧转向艾比格尔,指着卡鲁鲁。

「…………」

「『我讨厌肉,因为太硬了。鲜血也会卡在喉咙里。』

悲叹的农耕神莫兹托尔,举起绑在左臂上的斧头,连剩下的右手腕也砍了下来。

「真是精彩的演奏。」只有扎米欧一个人拍手。

「顺带一提,这个单手规则是源自于『拔萝卜』的神话。接下来,我要为各位演奏……」

「别开玩笑了,利欧。」

『我想要抱紧咬了一口的儿子。』

「将住在森林里的野猪和野兔,一只接一只变成了果实。」

『能满足我食欲的,只有柔软的果肉和果汁。』

「我试着表现被心爱主人抛弃的大狗进不了家门,在窗外哀伤鸣叫的模样。」

利欧立刻将绕到腰后的手移回前方,再次演奏。

就像相处多年的队伍会有些问题,这个队伍似乎也有复杂的内情。利欧耸耸肩,觉得不该多管闲事。

坐在驾驶座上的艾咪转过头,立起膝盖探出身子。利欧清了清喉咙。

「……咦,我吗?」

炭窑周围,有一群浑身是灰的男人。他们一发现驶向村子的马车,全都停下手边的工作,转头看过来。

利欧的歌声在奔驰的马车内回荡,是澄澈的男高音。

『如果你肚子饿了,』『来,摘下我吃掉吧!』」

阿比盖尔皱起眉头。利欧再次唱了起来。

「……朋友?」

「你打算跟朋友收钱吗?」

『我摇着尾巴诱惑你。你是不是头晕目眩了,菈菈?』

「但是实际上,妹妹真的被吃掉了——」

大陆上的〈沙之山脉〉山脚下是一片原始森林,据说有许多超越人类智慧的怪物栖息于此。这是个神圣的地区,不可以任意开垦。统治森林的怪鸟有个坏习惯,它会把误闯森林的人类吊在树枝上,吃掉他们。由于它会把人类的头挂在树枝上当作装饰,因此被称为『首饰』,森林也被称为『首饰森林』。

『但用这双忠于欲望的手,』『已经不能再碰你了吧。』」

『不要摇着尾巴诱惑我。我会头晕的,菈菈。』

「卡鲁鲁大人连音乐都懂呢。真是毫无弱点。」

「——只有我这么想吗?原来我是一厢情愿吗?你真是残酷。」

「虽然这么说会让女王陛下失望——」萨米奥像是要驱散魔女的瘴气般,用开朗的声音说:「但这次的事件,应该可以视为模仿四年前的灾害的恶作剧吧。」

利欧用手指拨动琴弦,转动弦轴进行简单的调音。他一边弹奏单调的旋律当作背景音乐,让手指习惯琴弦,一边望向坐在座位上的三人。

「……顺从欲望吞噬生命——莫兹托尔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怪物。它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发誓再也不会将动物变成果实。然后,它对自己的独生子下达了这样的命令——砍下我这只罪孽深重的左手。」

「我记得!是『拔萝卜』对吧?」

「第二次挑战时,男性只能用剩下的一只手拉女性。这么一来,男性当然会陷入不利。但意外的是,男性和女性的接触程度会增加,气氛也会更加热烈。」

「艾比和卡鲁鲁大人一直处不好……自从她的妹妹被卡鲁鲁大人玩弄之后,已经三年没说过话了。」

另一方面,艾比格尔将视线移回画板,神经质地搔了搔头。

3

雀跃的声音并非来自座位上的三人,而是从利欧正后方的驾驶座传来。

「没错。女性们围成一圈坐下,一位男性从她们之中拉出一位女性。如果男性成功将女性拉出圈外,就是男性获胜。如果女性能持续十秒不被拉出圈外,就是女性获胜。大致上的规则就是这样。男性有两次挑战的机会。如果第一次挑战失败,第二次挑战时,男性必须像这样将一只手绕到腰后——」

那的确是大众酒馆里演奏的同一首曲子。但与粗暴地拨弄琴弦的演奏方式不同,利欧的自弹自唱以流畅的节奏连接着每一个音阶,曲子的氛围和味道都截然不同。

利欧把文具收进包包,从卡鲁鲁手中接过鲁特琴。

抬头一看,窗户上积满灰尘,变得雾濛濛的。窗户另一头有几位农妇的身影,她们一与利欧对上眼,便迅速躲了起来。利欧在这里也感受到排外的视线,觉得不太舒服。

村里的神父约瑟夫带领卡鲁鲁等审问官来到办公室。他是一位年老的男性,不停咳嗽。

「欢迎各位远道而来。」

他的身体和声音都很虚弱,背驼得十分不健康。听说他是邻镇利卡・米兰达派来的人,不是村里的居民。由于年纪大了,难以管理教会设施,村里的女人们会定期来教会帮忙打扫、做饭。刚才从窗户偷看的农妇们就是她们。

摆在及膝矮桌上的杯子也是她们准备的。冒着热气的蜂蜜汤里,各放了两片饼干。

「各位魔术师大人来了……这下我们也能安心睡觉了。」

办公室里,隔着一张桌子,放着两张三人座的沙发。一边坐着神父约瑟夫、村里的领主以萨克,以及在森林里迷路的兄妹的父亲。神父约瑟夫一看到异端审问官抵达,便松了一口气,以萨克却双手抱胸,坐在沙发正中央,板着脸孔,摆出一副高傲的态度。

「喂喂,什么叫做安心?别开玩笑了。」

他是个留着浓密落腮胡,下巴宽大的壮硕男人。也许是觉得厚实的胸膛太紧,他解开了领口的扣子。以领主来说,他才二十多岁,年纪尚轻,是因为前任领主骤逝,才由他接任。和四年前将卡鲁鲁兄妹接来村里的父亲相比,以萨克的态度傲慢多了。

「森林里的魔女,不是四年前被你们抓到了吗?不是吗?」

「是的,我们确实抓到了。」

三位魔术师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以身材高大的卡鲁鲁为中心,两边坐着叼着烟的阿比盖尔,以及喝着蜂蜜汤的萨谬尔。回答以萨克问题的人是卡鲁鲁。

「『点心魔女』已经被处以火刑了。」

「那她为什么又出现了!这不是很奇怪吗?难道不是你们的疏失吗?」

卡鲁鲁恶狠狠地瞪着坐在正对面的以萨克。

以萨克虽然瞬间感到胆怯,但马上又摆出一副「怎样?」的态度。他能承受住锐利目光的胆量确实了不起,不过也可能只是因为生长在乡下,不知道魔术师有多可怕而已。

没地方坐的利欧和艾咪站在办公室最里面——有一段高低差,比地板高一点的办公桌附近。这个空间的墙边有个书架,上面摆着许多书籍。毕竟是教会的书架,上面有许多宗教书籍和神话相关的珍贵文献。利欧不经意地看向书架,目光停留在一本书上。《魔术师的基础学术》……是一本用金线装饰的书。

「哦,也有魔术师的书呢。」

艾咪站在利欧身旁,和他一起看着书架。

然后皱起眉头,眯起眼睛说:「都是些很难懂的书。」

「……养蜂?」

「关于这次的魔女灾害,她们没有在调查什么吗?」

「……那间小屋。」卡鲁鲁搓着长胡子。

「尖帽子和红头发耶?不用确认也知道是芙兰齐斯卡啊。你们应该抓到的那个女人,从地狱复活了!」

「就算这家伙没看到,这家伙的儿子也看到了!」

「…………」

「不,魔女已经被定罪的火焰烧死了。不可能复活——」伊萨克打断卡鲁鲁的话。「这种事谁也不知道吧!因为对方是魔女——」

坐在沙发上的三名魔术师互相使了个眼色。在没有观光景点的偏僻村庄里,特地造访的二人组究竟是什么人?而且还是在附近森林里发现了「糖果屋」,因为魔女出没而闹得沸沸扬扬的村庄。

「从帽兜底下露出的脸庞,两人的长相都十分优雅……所以我和帮佣们,都猜测『应该是有什么隐情的贵族,微服出巡游山玩水吧』。没想到……那位小姐,竟然是魔女?」

「是的。她们说,能不能请农家在她们带来的可丽露上,涂上现采的蜂蜜……」

「婚礼……是的,您是指企图与国王结婚的魔女吗?我听说在利卡・米兰达的教会里,这件事曾经成为话题。」

利欧的问题,让神父约瑟夫转过头来。

神父窥探着魔术师们的脸色问道,阿比盖尔则反过来问他:

听到这句话,卡鲁鲁终于把伊萨克往沙发上一扔。

「你有看到魔女吗?」

「观光客会来这种偏僻的村庄吗?」

接着开口的是萨谬尔。

「是、是!对不起。我会悔改!对不起……」

「不,没有提到……当然,我有给她们忠告。说现在森林里可能有魔女,绝对不可以进入森林。可是,她们对这件事似乎完全不感兴趣。还说比起这个,更想参观养蜂农家。」

「是索萝。」

「我儿子从窗户往房间里看……看到了魔女。她正在做菜。格蕾特的手臂……似乎正要放进炉灶上的大锅子里。」

「呜……咕啊,住手……!嘎啊啊啊!」

他害怕坐在正面的魔术师们的视线,垂下眼帘,却又像只害怕的小狗般看着他们。与领主伊萨克的傲慢态度形成对比。利欧明白盖欧格对使用龙的奇迹——魔法的魔术师们抱持着敬畏之心,但他似乎过度恐惧了。

「今天还没看到她们……说不定还在。」

在一阵沉默之中,用手肘撑着脸颊的阿比盖尔忍不住笑了出来。

「什么……」

「……!? 」

「喂,不用阻止他吗?暴力是不行的吧?」

戴着圆帽子,留着土黄色胡子的男人,名叫盖欧格。他是炭窑工匠,穿在身上的衬衫被汗水和炭弄脏。他所说的内容,和利欧事前调查的概要几乎相同。

在对面的沙发上,从森林生还的少年汉塞尔的父亲,正在重新说明儿子的体验。

艾咪在利欧身后高高举起手。

卡鲁鲁俯视着伊萨克。他把手掌贴在胸前,上面还留着烧伤伊萨克的脸的痕迹。

「真是稀奇呢。他们似乎在寻找可以休息的地方,但无奈的是,这个村庄里没有旅店。所以昨晚,我借给他们平常没在使用的二楼休息室……」

利欧也立刻走出房间。他一边听着背后艾咪喊着「等等我~」的声音,一边追着魔术师们在走廊上奔跑。

「是『火与铁之国坎帕斯菲尔』。」

萨米欧接着说明。

「会不会是看错,或是小孩子在说谎?还是说,有人想陷害我们?」

书架下方摆着适合儿童阅读的学术书籍和绘本。看来这个教会也会有儿童来访。不过每本书都积满了灰尘。这些书应该是那个驼背神父约瑟夫买来的吧——利欧靠在办公室的桌上,再次看向神父。

萨米奥用手指推了推眼镜,向离开沙发的神父约瑟夫问道。呆立在原地的约瑟夫战战兢兢地回答:

「可是……我实在不敢相信……」

「…………」

「……屋顶和阳台的把手,都是用烤点心做的……我儿子说,实际上也可以撕下来吃。对了,门旁边有个水瓶……里面装的不是水,而是木莓果酱。」

「啥?观光?」阿比盖尔不禁失笑。

艾咪一脸苦涩地瞪着眼前的光景。

「……难道说,比起庄园,各位更想住在教会吗?」

「不……不是的。我没有看错……其实,我有去看过。我一个人去确认过了。然后,那间小屋……的确变成了点心。汉塞尔没有说谎。」

「如果两人的目的是『糖果屋』,当然会提到这个话题。」

「在〈港都索萝〉的嘉年华游行中,与魔术师们大打出手的年轻女子,据说挥舞着一把银色大镰刀。如果相信众多目击证词,那可说是『镜之魔女』的特征。」

「我我我!艾咪也知道。而且当时还有其他几名魔女在场对吧?」

「她们真的是来观光的吗?」

「那么,她们现在也在楼上的房间吗?」

神父约瑟夫停顿了一下,视线缓缓移向天花板。

「我想……应该还在。」

「因为是魔女,所以神不能烧死自己的女儿?危险……这种思想真的很危险啊,你。再继续侮辱神,你会遭到天谴。快点悔改,快点。快点。」

「当然不行。可是……你阻止得了他吗?」

「魔女又怎样……!你这个混账!」

——他为什么害怕魔术师们?

「没错。在婚礼进行到一半时,即将成为王妃的女性真实身份是魔女一事曝光——尽管出现了许多牺牲者,雷威的骑士们还是成功逮捕了『镜之魔女』。这就是『血之婚礼』的简单经过。不过,这个事件还有后续。某个国家为了得到被逮捕的魔女,向『骑士之国雷威』提出了交涉。」

「啊啊……啊啊。」

盖欧格特别在意的对象是……利欧移动视线,正好看到那个人发出低沉的声音——「那肯定是魔女吗?」

在森林里迷路的那天,汉塞尔醒来后,一边呼唤妹妹的名字,一边在森林里到处寻找。然后他在森林里被开辟出来的广场上,发现了一间小屋。抬头一看,小屋的烟囱正冒出一缕烟。

「为了对王国亚梅里亚发动魔法战,统治坎帕斯菲尔的葛雷斯家领主,策划从雷威手中夺走魔女。然而,他的计划失败了。葛雷斯家因为亚梅里亚先一步察觉情报而发动的奇袭攻击而灭亡,现在坎帕斯菲尔已经成为亚梅里亚的属国。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他从比其他地方高出一截的办公室缓缓走下。

突然,卡鲁鲁像是弹起来一样,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站在沙发旁的神父约瑟夫与盖奥尔格吓得肩膀一颤。卡鲁鲁的视线前方是天花板。他转身打开办公室的门,冲到走廊上。萨谬尔与阿比盖尔也从沙发上站起,翻动长袍的下摆,跟在卡鲁鲁身后。

卡鲁鲁的语气简直像在逼问。

萨谬尔指着天花板。

「…………」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

盖欧格将手肘放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着说话。他的双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握拳,压抑着颤抖。从他的动作中流露出失去女儿的悲伤。而更强烈感受到的,是恐惧。因为他在描述女儿被魔女吃掉的场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的,是年轻男女的二人组。我询问他们来到村庄的目的,他们说是来观光的。」

「你……你做什……」

卡鲁鲁坐回沙发上后,萨米奥若无其事地开口:

萨米欧在脸前竖起食指。

「有传闻指出,企图重建葛雷斯家的余党们,至今仍在持续收集魔女。『镜之魔女』与夺走她的『客座研究员猎犬』……我们魔术师都接获命令,一旦发现这两人就要立刻逮捕。」

利欧双手抱胸,观察盖欧格的侧脸。汉塞尔虽然活着回来,但他的妹妹格蕾特却被魔女吃掉而死。因为才刚失去孩子,也难怪盖欧格的脸上会累积疲劳。他频频擦拭额头上的汗水,说话也结结巴巴。

「旅人……吗?」

「没有……我太害怕了,连小屋都不敢靠近——」

卡鲁鲁在放话的同时伸出手,从下方一把抓住伊萨克的下巴。

领主伊萨克粗声粗气地插嘴。

「那么,那对男女现在还在村子里吗?」

「神父,你知道在〈骑士之国雷威〉发生的魔女灾害『血之婚礼』吗?」

艾咪将食指与拇指弯成L形,夹住圆圆的下巴。〈港都索萝〉是位于大陆最南端的异国城镇,只要搭船,与这个村子的距离并不算远。

「『镜之魔女』被葛雷斯家夺走,至今尚未夺回。」

神父约瑟夫和盖奥格因为太过惊讶而站起身离开沙发。阿比盖尔一脸厌烦地用手肘撑着下巴,萨米奥则咬着蜂蜜汤旁的饼干。两人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没有要阻止卡鲁鲁施暴的意思。

卡鲁鲁隔着桌子,抓着伊萨克的双颊站起来。伊萨克也连同整张脸被拉起来,从沙发上起身。接着,卡鲁鲁抓着的伊萨克的嘴角开始冒出白烟。伊萨克双颊被压扁,大叫:

「如果『客座研究员猎犬』打算带着『镜之魔女』,召集其他魔女……就算她听说『糖果屋』的情报,来到这个村子也不奇怪吧?」

「……在森林里露宿的儿子,到了早上,发现原本睡在旁边的格蕾特不见了。」

约瑟夫微微点头。

「卡纳蕾……为什么是卡纳蕾?」

「那个魔女最近出现在比这里更南方的城镇对吧?是哪里啊……最南端的……」

……但是,利欧讶异地皱起眉头。

肉烧焦的味道扑鼻而来,里约对艾咪的侧脸说道:

「就是说啊,这个神父还真爱念书。」

伊萨克背靠着沙发,因为突如其来的状况而呼吸急促,整个人陷入恍惚。

神父约瑟夫垂下眉尾,紧握着交叠在肚脐前的双手。

「年轻的领主啊,你能悔改真是太好了。我希望你能放心。不管出现在森林里的是什么人,既然我们已经抵达,今后这个村庄就不会再出现牺牲者了。所以你不需要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你明白了吗?」

「啊,是的。我已经请人准备好了。虽然也可以让各位住在教会……但其实从昨天开始,就有旅人来访。」

盖欧格畏缩到让人看了于心不忍。但是,他结结巴巴地说出的话,让魔术师们稍微紧张了起来。既然他实际看过,就表示「糖果屋」不是谎言或幻觉。

利欧感觉到,盖欧格对坐在正面的魔术师们抱持着恐惧。

虽然刚刚才出现一名牺牲者,但伊萨克还是不断点头。他的脸下半部,被卡鲁鲁抓住嘴巴的手指,留下宛如烙印般的清晰痕迹。伊萨克一边捂着被烧伤的脸,一边从沙发上滚落,然后爬着离开房间。走廊上响起伊萨克「咿咿咿咿」的惨叫声。

「那么,关于今后的预定。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所以明天一早再出发前往森林。四年前我们是住在领主大人的庄园里……这次也能帮我们准备床铺吗?」

回答阿比盖尔的人是利欧。

的确,没人阻止得了那个巨体。这个队伍中最强的魔法师,果然还是卡鲁鲁吧。没有人能阻止他的暴行。

4

门被粗暴地打开。卡鲁鲁瞪大眼睛环视房间。

昨晚两名旅人住宿的教会休息室里,没有任何人。

「…………」

门的正面有一扇镶着玻璃的窗户。左右墙边各放着一张木床。床上铺着干草,盖着亚麻布的床单。

由于房间位于三角屋顶的正下方,天花板是倾斜的。裸露的梁柱角落结着蜘蛛网。但是就连这样的暗处,也没有人躲藏的迹象。

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照亮了飘浮在空气中的尘埃。

卡鲁鲁往房间里踏出一步,地板便发出嘎吱的响声。

「空无一人呢。是察觉到我们而离开了吗?」

萨谬尔与阿比盖尔也走进了房间。

「至少应该会留下一些线索,让我们能查出他们的身份吧?连行李都没有吗?」

房间里还放着老旧的桌椅。地板上铺着褪色的地毯。虽然没有找到能锁定住宿者身份的东西,但桌上的烛台还残留着蜡烛。

阿比盖尔用手触摸桌子与墙壁,寻找魔力的痕迹。

「……没有使用过魔法的迹象。」

艾咪在敞开的门前停下脚步。她在走廊上回头,等待利欧的到来。

「罗恩先生,你好慢哦……你还是多锻炼一下体力比较好哦。」

「呼、呼……」

利欧明明比艾咪还早出发,却在途中被她超越,最后慢了一步才抵达。他用手按着侧腹调整呼吸。

「我给你一个忠告。『别相信跑得快的诗人。因为那家伙写不出好诗』——所谓的好诗,是应该在暖洋洋的午后,坐在舒适的椅子上慢慢写出来的。诗人不运动。也就是说,好的诗人脚一定都很慢。」

「是是是,我会铭记在心。」

「比起这个,魔女呢?不在吗?真可惜,我还以为可以看到魔法战呢。」

「哦……这里面有加蜂蜜吗?」

「你们知道『尖帽子芙兰齐斯卡』吗?」

利欧和艾米莉亚面面相觑。如果这个脸颊沾着饼干屑的修女能让农妇说出沉重的过去,那就太幸运了。利欧继续说:

艾咪不悦地皱起眉头。

「哎呀,你吃得出来吗?」

「我最在意的不是不知道是否存在『镜之魔女』,而是说不定是这个故事主角的『尖帽子芙兰齐斯卡』。」

艾咪举起拳头,意气风发地追上逐渐远去的三人脚步。

「他在吃饼干!艾米,你明明没有吃。」

「不愧是宫廷诗人,舌头很挑呢。」

「有魔女的味道。」

「小屋由领主从别的地方带来的人继承了。因为穆勒先生除了芙兰齐斯卡以外没有其他继承人。本来还期待税收会变好一点,结果完全相反,反而更糟了。」

「是啊。他晚年身体不好,长期一边和病魔搏斗一边磨粉,但饥荒时一下子就……所以芙兰齐斯卡是魔女的事,他也不知道。」

「不对。我的工作是把『发生在艾多尔霍恩的魔女灾害始末』写成故事献给女王。要追别的魔女就随便你。在我的故事里,你们只是配角而已。」

「等一下,格林。不要再提那孩子的事了……」

「原来如此……那么现在是谁在操作水车?」

「哎呀,怎么办,我被英俊的诗人搭讪了。」

艾咪自言自语地说道,阿比盖尔耸了耸肩。

异端审问官们为了寻找旅人而离开教会,利欧则留在教会的领地内。

「既然会送她帽子,神父安东和芙兰齐丝卡很亲近吗?」

低沉的声音在房内响起。卡鲁鲁单膝跪在床边。他正把手上的枕头压在脸上,「嘶——」地深吸一口气。艾咪明显露出厌恶的表情。

「……我记得。那时候芙兰齐丝卡也被关在水车小屋的偏房里。虽然忘了理由是什么,但关了很长一段时间。刚来到村子的安东先生发现了这件事……」

「这样啊~」

到底是什么「看吧,对吧」?果然还是没有人开口吐槽。

5

「嗯……」

「找到了!罗兰先生,你在做什么啊!」

「是从六花米兰来的年轻神父。」

「我想知道穆勒先生和芙兰齐斯卡的关系。虽然形式上是父女,但他们的关系似乎不太好?」

艾咪走过利欧身旁,率先走进房间。她最先注意到的是挂在墙上的画。画中有一名长发少女正静静地微笑着。那是露西教教祖「龙之子露西」的肖像画。

「野性直觉……」

「这间教堂的神父不是约瑟夫先生吗?」

「『安东先生』?又出现一个没听过的名字了。」

格林拍了拍利欧的肩膀,开朗的笑声充斥整间厨房。由于她们居住在边境,对陌生人怀抱着强烈的戒心。但只要聊过天,就会发现她们跟其他村庄的农妇没有两样。她们喜欢聊天、爱管闲事,个性善良。

「这个嘛,你们异端审问官似乎认为有可能是恶作剧,但领主和盖欧格先生似乎不这么认为。这之间的差异令人在意。四年前被逮捕的『点心魔女』,以及这次在森林中被目击的『魔女X』——她们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呢?」

「绝对不是。听我说话。」

卡鲁鲁转身把枕头丢到床上,笔直地朝房间的出入口走去。被他的气势压倒的利欧让出了路。「了解。」萨米奥回答后推了推眼镜,跟在卡鲁鲁身后。阿比盖尔什么也没说,但还是露出「真受不了」的表情跟了上去。

「喂喂,你怎么可以期待魔女出现。」

格林表情扭曲地开玩笑,缓和了现场的气氛。和谈论芙兰齐丝卡时不同,她们谈论安东时的表情很温和。光是这样,就能知道神父安东深受村中许多人的仰慕。

利欧问道,格林歪着头「嗯——」地沉吟。

「是魔女,不会错的。」

利欧点头。这件事他在马车里听审问官们说过了。

利欧坦率地点了点头。这不是谎言,而是他直率的感想。

「哎呀……那么伦特先生也认为『糖果屋』不是恶作剧,而是魔女芙兰齐斯卡复活了吗?」

「啊,我知道了。卡尔鲁大人很可怕对吧?」

房间里又只剩下利欧和艾咪。

教会也是村人们的集会场所,因此石造的厨房设计得相当宽敞。中央摆着长桌,墙边则排列着炉灶。在星期天的礼拜结束后,聚集在这里的女性们应该会一起做午餐,呈现出热闹的景象吧。

「就算继续避开那孩子的话题,装作她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也无法改变这个村子出了魔女的事实。那孩子在这个村子长大的事实也不会消失。既然如此,干脆让他们知道比较好。我已经受不了了。我想让修女听听这些事……得到宽恕。」

「这个嘛,从她刚来到这个村子的时候就是这样了吧?对吧?」

「神父吗?」艾米莉在利欧身旁歪着头。

「你的工作不是把艾咪我们的冒险写成故事吗……?」

「话说回来,罗兰先生,你在做什么啊!大家都去寻找旅人了哦。」

「谢谢!」格林将手上的篮子递给艾米后,艾米雀跃地道谢。她从篮子里取出一片饼干,用门牙咬碎。

利欧叼着饼干,从肩背包里拿出第二块写字板,用尖笔记录刚才得到的情报。

「四年前的饥荒……『枯草的十三个月』。没想到这座村庄已经复兴到能采收如此美味的蜂蜜……一想到大家的辛劳,我便对这座村庄的强韧感到佩服。再加上各位大姐姐厨艺高明,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利欧站在敞开的后门前方,嘴里含糊地说道。他手上捏着刚才在办公室里被当成茶点的饼干。利欧说自己没吃到,所以想来这里吃饼干,三位农妇一开始还对他抱持着戒心,但看到他亲切的笑容后,便逐渐对他敞开心房。毕竟不管是谁,只要自己的拿手好菜被称赞,都会感到开心。

卡鲁鲁在床单上发现了什么。他单手抱着枕头,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拿起来,眯起眼睛看向窗外。在阳光的照射下,那根闪耀着银色光芒的东西是一根长发。

「…………」

是修女艾米。她看到利欧正在吃饼干,嘟着嘴说:「啊,你作弊。」

「所以我想请教你们。」利欧重新面向农妇们。

「『镜之魔女』是过去会假扮成奴隶潜入商人家中,然后残杀全家并夺走金银财宝的残忍魔女。她当然很大胆啊。前提是那个旅人真的是魔女的话。」

「……他是什么人?难道他能用魔法闻出魔女的味道吗?」

但格林却回头对农妇说:「有什么关系。」

「那位神父安东来到村子的时候,芙兰齐丝卡几岁?」

「她可能还躲在村子里的某个地方。把她抓起来。」

格林转过头,正在洗杯子的娇小农妇停下手。

格林原本宏亮的声音变小了。利欧继续追问:

「是啊。那孩子不喜欢别人碰她的头发,所以放任那头引人注目的红发一直留长,所以才用大帽子遮住。虽然我觉得这样反而更引人注目。不过那顶帽子不是穆勒先生给她的……应该是安东先生送的吧。」

「…………」

「我的祖父说过,『不要用感情判断,感情会混入愿望。愿望大多都是错的』——那个男人野兽般的感性,与我合理的推理相反。你也去那边,别妨碍我。我要做我的工作。」

「当然。我马上就能尝出高雅的上等甜味。这么美味的烤饼干,就连在宫廷里也很难吃到。」

「……穆勒先生有时会揍不听劝的那孩子。因为这样,那孩子少了一颗牙齿。每当她笑的时候,我的目光都会被吸引到那里。或许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记得她的笑容。」

利欧一问,厨房里原本和乐融融的气氛瞬间改变。格林收起笑容,垂下视线。背后的农妇们也闭上嘴,继续洗杯子。

「听说芙兰齐斯卡小时候来到这个村子,是个问题儿童。她在村子里也很显眼吗?」

卡鲁鲁把脸从枕头上移开,站了起来。

「咦~?罗兰先生,难道你认为那位旅人不是魔女吗?」

「好了,艾咪你们也快点跟上吧!我们要去探索村子了。」

站在利欧面前的农妇身材丰腴,是个高大的女性。她将长发绑在脑后,名叫格林。她的声音很大。

他从教会的礼拜堂走到外面,绕到教会后方。在被开辟出来的杂木林中,排列着许多墓碑。但利欧的目的地不是墓地,而是厨房。大型设施的厨房通常都会附有后门。而利欧的计划成功了,他成功地与教会的「帮佣」们接触。

「我是说他的前任神父。因为村子里没有神父,所以六花米兰会定期派遣神父过来。他是个有着杏仁色头发的年轻神父,身材高挑又英俊,长相也很可爱。」

利欧加重语气。

「是芙兰齐斯卡的父亲。不过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因为那孩子是穆勒先生再婚对象带来的孩子……」

「……当然知道。这个村子里没有人不认识她。」

「爱伊朵尔峰的蜂蜜很甜吧?这证明了森林很丰饶。」

不过,现在是平日的午后,厨房里空无一人。只有格林身后的两位帮手坐在矮凳上,正在水桶前清洗杯子。其中一位——头发斑白、头上绑着三角巾的娇小农妇将双手浸在水桶中,抬起头来。

「不好意思。刚才提到的『穆勒先生』……是?」

「……如果旅人小姐真的是魔女,那她的行为还真是大胆呢。明明是魔女却住在教会里。」

「没错没错。他气得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大喊『你们又不是神,有什么权利惩罚别人!』」

「听说她喜欢戴宽檐的尖帽子。」

「红色头发在这个村子里确实很稀奇。而且她是个有点奇怪的孩子。明明没什么有趣的事,却总是笑嘻嘻的……但又会突然发脾气,大吵大闹。和她在一起很累人,所以她没有朋友。她完全不听别人的话,总是光着脚。不管穿几次鞋子,她都会脱掉。所以她经常惹穆勒先生生气。」

所有人都闭上嘴,没有一个人开口吐槽。

「是啊,真是美味。」

利欧把手肘靠在门框上,环视休息室。

「哎呀哎呀,修女大人,你也吃吧。」

「你是说磨粉匠吗?他是芙兰齐斯卡的养父。我也想问问他的意见,但他好像已经死了。」

「哇,好甜!为什么会这么甜呢?加了很多砂糖吗?」

「你特地跑来叫我吗?不用管我,你们去吧。我跟大家合不来。」

「怎么可能。我想那应该是他自身的野性直觉。」

「看吧,对吧?」

「你的感想真肤浅。里面加了蜂蜜。」

艾米不知道有没有听懂。看到圣职者艾米在一般大众面前毫无威严的模样,利欧感到错愕,但她天真烂漫的个性却让农妇们绽开笑容。

正在洗杯子的娇小农妇抬起头来责备格林。

当大家在厨房里谈笑风生时,有人冲了过来。

「那一年我儿子出生了……所以正好是十年前吧。这样的话,芙兰齐丝卡当时几岁呢?」

「……十二岁吧。」

利欧简单地计算了一下。听说芙兰齐丝卡在四年前的「魔女的晚餐」中吃了少年时,她十八岁。如果她现在还活着,就是二十二岁。如果是距今十年前,就是十二岁。利欧在第二张写字板上补充了这些资讯。

「……安东先生救了我们视而不见的芙兰齐丝卡。我这辈子只看过他那么生气过。穆勒先生也吓了一跳。在那之后,那孩子就不再被关进单人牢房了。」

「哦,原来他是个正义感很强的神父啊。」

艾咪佩服地点点头。

「是啊。而且他的手很巧,脖子上挂着自己雕刻的龙形项链坠。他说他小时候很崇拜魔术师,但因为自己没有才能,所以放弃了成为魔法师……然后才成为神父。他说就算不会魔法,至少也要帮来教会的人们消除痛苦。」

「真是个超棒的神父耶!艾咪也开始喜欢上他了。」

「嗯……但他其实没有放弃成为魔术师吧?」

格林和艾咪同时看向利欧。

「隆德先生,你怎么知道?你认识神父安东吗?」

「我怎么可能认识他。但你也看到了吧,办公室的书架。」

「书架……?」

放在办公桌附近的书架上,摆着许多书籍。

「书会反映出主人的个性。在神父安东使用的办公室里,除了宗教书和神话书之外,还放着一些关于魔术的书。像是《魔术师的基础学术》和《从玛那转换成魔力的机制》……之类的。如果那些书是神父安东的,或许他还没有放弃成为魔术师的梦想。」

「这很难说吧?说不定是其他神父收集的啊?」

「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而已。」

「呜哇~感觉好诈哦。」

「不过……诗人先生说得或许没错。」

格林用手托着脸颊,点了点头。

「对。他来村子的时候才三岁。是个身材瘦小的孩子。黑发,皮肤苍白。」

被整理在同一个区域的魔法相关书籍,排列得有如缺牙的牙床。也就是说,有几本书被拿走了。到底是谁拿走的呢——

「他们手牵手走路的样子,看起来很温馨呢……」

格林的思绪飘向过去的教会。里约将他的证词写在写字板上。法兰兹卡,十二岁。虽然她是个引人注目的问题儿童,但是目前没有发生任何像是会吃小孩的魔女的事件。她只是个小时候被带来村庄,因为不幸失去唯一的血亲母亲,度过孤独幼年时期的可怜少女。

「桌巾……吗?那能吃吗?」

「杰克来到教会。」

「对啊。芙兰齐斯卡也会帮忙照顾。」

而且她还得到神父安东这个理解者,少女不再孤独。她的人生应该会从此好转才对。

当时十二岁的法兰兹卡正值多愁善感的年纪,没有父母陪伴就去未婚神父那里,从会成为怀疑的种子这点来看,判定是灰色地带。之所以能被允许,是因为这里是其他教会无法监视的偏僻村庄。

利欧把尖笔立在写字板上,写下「杰克」、「三岁」、「黑发且身材瘦小」。

「你们相信吗?当时我们饿到把桌巾切开吃掉哦。」

「『杰克』?那究竟是——」

「……好。」

格林点头肯定。但他的表情很复杂。安东从单人牢房救出的少女,结果是个魔女。这么一想,安东当时或许不该救这个少女。

「……咦?」

娇小的农妇慌忙站到她身旁,轻抚她的背。但是爱妲的歇斯底里没有停止,她露出害怕的表情,视线游移不定,大声喊道:

「不,够了。我们出去吧。」

「咦,是这样吗?」

艾咪瞪大眼睛反问。

后方是一片杂木林。在高耸的树木郁郁葱葱的茂密森林中,有一块被及膝的白色栅栏围住的宽广空间。在被压平的地面上,排列着好几块墓碑。这里是村子的公共墓地。

「木像啊……原来如此。」

「安东先生来到村子……让法兰兹卡离开单人牢房。在那之后过了三年,利卡・米兰达的孤儿院发生火灾。」

艾咪的眼眶泛起泪光。她已经完全变成温柔神父安东的粉丝了。

与其等待确实会到来的死亡,不如把一丝希望寄托在森林里。他们单方面地希望弱者能奇迹般地找到粮食,活在某处,假装没看见死亡。

「……不。令人意外的是,他们两个感情非常好。别说是吵架了,杰克来到这里之后,那个问题儿童芙兰齐丝卡甚至变得像姐姐一样。虽然可能单纯只是因为年纪增长,所以变成熟了。」

「让人发狂……」

「那还用说!当然是魔女!她可能已经复活,现在也还在那座森林里!要是被她听到这些话,她会跑来把我们变成点心吃掉!我不要!我们已经跟她没关系了!出去!拜托,不要把我们卷进去!你们也快点出去!」

后来被称为「稻草的第十三个月」的饥荒,发生在杰克六岁、芙兰齐丝卡十八岁的时候。由于前一年持续干旱导致歉收,粮食减少,村里保存的麦子和米等谷物开始见底。

将从自然界中吸收的玛那转换成魔力,再以魔法的形式使用,这种才能一般而言会在幼年期就显现出来。所以进入魔法学校的学生,通常都是小孩子。但也有极少数的年长者会突然展现才能,或是被龙的爪子抓伤后,借由「割礼术」获得玛那。从书架上的书籍,可以窥见神父安东为了抓住那微小的希望,付出了多少努力。

无论是不讲理的暴力,还是非人道的残酷,都能用「因为她是魔女」来解释。魔女就是带给人们不幸的灾厄。身为魔女,本身就是无可救药的重罪。

「……原来如此。那么她有目击到『魔女的晚餐』吧?」

「嗯。芙兰齐丝卡是天生的魔女,还是在人生中的某个阶段变成魔女……这部分虽然不清楚,但她至少一直隐瞒自己是魔女的事实。如果没有饥荒,说不定能隐瞒一辈子。」

「我们到外面谈吧?」

「……无论如何都无法确保粮食,甚至有人把小孩、老人和弱者丢弃在森林深处。」

「你带了好多写字板哦。」

芙兰齐丝卡开始勤快地照顾杰克,不再胡闹或做出奇怪的举动。她会喂饭给需要人照顾的杰克吃,也会帮他洗澡。虽然看起来就像在玩过家家,但或许这也是让芙兰齐丝卡成长为大人的契机之一。

所谓的魔术师,是被发掘出素质的人在魔法学校里努力锻炼,培养出必要的技能、学力和道德心后,才会被认可的。毕业生大多会成为修士或修女在修道院生活,只有被认可的人才能接受洗礼成为魔术师。

「三岁……还是需要人照顾的年纪。神父安东一个人养他吗?」

「……不只是芙兰齐丝卡,当时每个人都饿着肚子。如果我们能使用魔法……如果拥有把人变成食物的力量,说不定也会做出和那孩子一样的事……」

「那些是真货吗?会不会是假的啊……?」

「就是这样。为什么你不知道?魔术师们当然不想让龙的奇迹技术外流,更别说指南书了。但越是想隐藏,情报就越有价值。偶尔会在市场上看到魔术书之类的书籍。」

「嗯。也就是说,经常出入教会的芙兰齐丝卡和杰克在争夺温柔的神父安东。那他们两个感情不好吗?」

「呃……不用担心哦?我们是为了保护村子不受那个魔女伤害……」

6

利欧跟在格林身后,一边走一边阖上写字板,收进包包里。接着又拿出新的写字板,在胸前打开。艾咪斜眼看着利欧的动作。

「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穆勒先生的身体状况恶化,经常卧病在床。弗兰齐斯卡一边照顾穆勒先生,一边率先帮忙磨粉的工作。做完之后,她每天都会来这间教会。教会就像是她的学校。她会在这间厨房和安东先生一起做饭,好像总是吃完晚餐才回水车小屋。」

「只能吃啊。因为平常使用的桌巾沾满了汤汁和酱汁,煮过之后就会有淡淡的咸味……当时是这么想的。现在回想起来,实在很荒唐。过度的饥饿会让人发狂。」

「怎么会?为什么?他们感情不是很好吗?」

「应该很好吧。至少在我们看来是这样。可是芙兰齐丝卡是魔女……她是魔女啊。」

「……因为饥饿而发疯,甚至能牺牲原本重视的人。那孩子会使用魔法。不幸的是,她真的会使用。所以才会发生那种悲剧……」

「是啊。因为状态实在太惨,神父说最好不要看,但总得有人去埋葬吧?结果自告奋勇的,是应该最痛苦的安东先生……」

「啊,我知道这件事。」艾咪插嘴。

「杰克的墓里埋着芙兰齐丝卡吃剩的东西吗?」

「不要再提魔女的事情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好不容易可以忘记了。好不容易可以恢复普通的生活了,为什么?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了安抚恳求的爱妲,艾咪露出柔和的表情。

「够了!」

「总之,弗兰齐斯卡比我想象的还要不孤独。至少十二岁以后,她有神父安东这个可靠的伙伴,对吧?」

在《魔女的晚餐》中,少年和家畜小屋的山羊与母鸡一起被变成甜点,遭到啃食。那个可怜的少年正是孤儿杰克。

格林点头,跟在走出厨房的两人身后。

「虽然当时就有人谣传那孩子可能是魔女,但安东先生否定这个说法,说她只是个普通人。他把被关在别屋里的那孩子带到莉卡・米兰达医院,陪在她身边,直到她恢复精神为止。之后还邀请她参加教会的餐会,教她读书写字……他总是很关心在村子里容易被孤立的弗兰齐斯卡,所以那孩子很亲近安东先生。」

艾美发出惊呼,利欧傻眼地看着她。

在露西教,禁止女性在只有未婚男性神父居住的教会留宿。这是过去在多间教会横行不义的恶行所导致,算是比较新的规矩。

「那就是『杰克』吗?」

「好像是在被杀的当天晚上,就把他埋葬在这里了。和杰克总是抱着的兔子木像一起。」

在埃伊朵尔霍恩,只有神父安东一个人把弗兰齐斯卡当成普通人看待。一直受到虐待的十几岁少女,会信任这位神父也是必然的。对少女来说,这间教会是她在村子里唯一的容身之处。

虽然是个不体贴的问题,但格林还是回答了。

艾咪说完后,格林频频点头。

格林垂下眼帘,隐藏他悲痛扭曲的表情。

「在意的事?」艾美歪着头,催促利欧继续说下去。

「没错。孤儿院被烧毁后,镇上就没有孤儿的容身之处,所以周边的教会决定收养那些孩子,可是我们教会的经济状况不好,所以只收养了一个……安东先生收养了一个男孩子。」

「冷静点……爱妲。」

饥荒一点一点地折磨着民众。就像用棉花勒住脖子一样,将人们逼向死亡。把保存食品吃光的艾伊杜尔霍伦的村民们,和其他村子一样,束手无策。

走在前方的格林露出温和的笑容。但不知为何,他的语气中带着哀伤。

「一定是安东先生买来的吧。对了,杰克从小就很喜欢兔子。他把安东先生用木头削成的兔子木像当成玩具,一天到晚都抱在怀里,非常珍惜呢。」

「当然,那些书的来源应该都很可疑吧。如果真的是指南书,那可是非常贵重的书籍,而且还是教会相关人员难以光明正大陈列的敏感书籍。然而,那些书没有被慎重保管,而是被丢着不管,积了一层灰。这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现任神父约瑟夫对魔法和书籍应该没有兴趣吧。不过,还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

「等等,罗德先生,你的说法……!」

「教会前的花坛开着鲜红的花。安东先生把照顾花坛的工作交给那孩子。每次经过教会前,我都会看到法兰齐斯卡开心地一边跟花说话,一边浇水的样子。」

里约的问题被厨房响起的尖叫盖过。一看,正在洗杯子的两名农妇之一——高个子的瘦弱农妇站起身,湿着手直接捂住耳朵。

「……然后大概过了三年。」格林用手摸着脸颊回想。

利欧用握着尖笔的指尖搔了搔下巴。

「因为有很多事情要写啊。」

「在畜舍被袭击的山羊和母鸡,身体的一部分被变成甜点,活生生地被啃食对吧?少年杰克会不会也一样呢……?芙兰齐丝卡有那么饥饿吗?」

「啊,这么说来,书架上有儿童读物呢。封面画着兔子的图案。」

「……被听到?被谁?」

「太可怕了!要是被听到怎么办?怎么办!」

刚才在对话中提到杰克这个名字时,农妇爱达明显动摇,慌了手脚。利欧从她的反应中察觉到,这个杰克就是被吃掉的少年。

「魔术的指南书一般都被禁止编纂,应该是很难入手的珍稀书籍。」

「安东先生也太温柔了吧……」

「没有配给,也看不到饥荒结束的迹象。领主囤积了粮食的谣言传开,年轻人们开始暴动……甚至涌进了庄园馆。连本来不能吃的马,还有用来耕田的牛都吃光了……啃着稻草、麻绳和铺在床上的干草等东西,撑过饥饿。然后,终于……」

「真可怜。」格林说完后,在某座墓碑前停下脚步。「他才六岁而已。」

「……没什么。」利欧摇了摇头。比起这个,现在更重要的是弗兰齐斯卡。

利欧询问,爱妲指向厨房的墙壁,指向墙壁另一端的森林。

「安东先生是个书虫,每次去利卡・米兰达都会买书回来。办公室里的书几乎都是安东先生收集的。约瑟夫先生说他眼睛不好,没办法看书,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请不要怪她。爱妲是法兰兹卡袭击的家畜小屋的主人。」

身为将魔女视为重罪的露西教徒,格林的这番话是非常危险的发言。正因如此,这句话道出了四年前饥荒的可怕。格林回头看向两人。

「是的。夫妻两人都是第一目击者。」

「孤儿院被烧得一干二净,很多孩子都死了……听说放火的是当时的院长,他好像疯了。因为这起事件太过惨烈,连魔法学校都在讨论。」

这种包含避免民众批评意图的规矩判定很严格,就算留宿的对象是小孩——不,正因为是小孩这种社会上的弱者,所以必须避免被怀疑带小孩进教会。

「嗯,是啊……」

格林边说边穿过整齐排列的墓碑之间,往深处前进。他一一确认墓碑上刻的名字,回溯死亡年份。利欧和艾咪跟在他身后。

格林继续说法兰兹卡的事。

艾咪从格林背后探出头来,发出惊呼。刻在墓碑上的名字是「杰克・艾德尔霍恩」——享年六岁。身为孤儿的少年墓碑上,刻着村庄的名字当作姓氏。

利欧轻碰艾咪的肩膀,转身离去。现在不管对害怕魔女的她说什么,应该都没有用。在森林里被目击到的「魔女X」,让村民回想起四年前的恐惧。利欧可以理解农妇爱妲的焦躁。他向格林使了个眼色。

利欧喀喀喀地刮伤蜡,写下笔记,接着啪地一声阖上写字板。

「真想直接问神父安东啊。既然神父换人了,就表示他已经任期结束,回到利卡・米兰达了吧?」

格林抬起头,皱着眉头摇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因为安东先生带着法兰西斯卡,进入森林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你说什么?和法兰西斯卡一起?」

据说安东埋葬了杰克的遗体后,隔天早上带着村民们抓住的法兰西斯卡进入森林。之后的发展利欧也知道。魔女灾害发生后第六天,接到消息的卡鲁鲁等异端审问官来到村庄。抵达的隔天就进入森林追捕魔女,顺利抓住魔女后,将她带往〈炼瓦街利卡・米兰达〉。

但其中没有村里的神父安东的情报。利欧不禁看向艾咪。

艾咪似乎从他的视线察觉到他想说什么,在他开口前就摇头。

「艾咪也不知道。审判纪录里应该也没有这个名字……」

「那么,神父安东……他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

即使过了四年,安东依然下落不明。

温柔的神父就这样忽然消失在森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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