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农妇爱达与魔N的晚餐
《魔女与猎犬》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3722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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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听见山羊的惨叫声醒来。那听起来像是难产的哀号,又像是被人硬生生扯断脖子的痛苦叫声。
起初我以为是我听错,睁着眼睛仔细聆听。结果远方确实传来咩、咩……的叫声,我坐了起来。
昏暗的寝室中,暖炉的火照得一片通红。夜晚十分宁静,除了山羊的叫声之外,只听得见柴火燃烧的劈啪声,以及背对着我呼呼大睡的丈夫打呼声。
我摇了摇丈夫的肩膀。
「老公,快起来。家畜小屋的状况不太对劲。」
饥荒之前,丈夫睡前一定会喝一杯,但最近根本买不到酒,他才刚睡着就被我吵醒,不悦地转过长满胡须的脸看着我。
「……啊?小屋怎么了?」
「山羊的叫声很奇怪。可能是有野狗从森林里跑出来了。」
饥荒已经蔓延到这一带。这个贫穷的村庄艾伊杜尔霍伦,也开始出现可怜的饿死者。干旱导致森林的果实减少,因此住在森林里的野狗群,甚至会出现在村庄外围或田地。
不过,饥肠辘辘地盯上家畜的,不只有野狗。
「如果不是野狗,说不定……是村里的某人溜进去的。」
留在小屋里的家畜,只剩下一对瘦弱的山羊母子,以及四只会生蛋的母鸡。其他家畜都宰杀分送给亲戚和邻居,已经吃掉了。
可是那些被饥饿折磨的人,欲望没有极限。他们好几次来我们家,希望我们把剩下的家畜分给他们。不过剩下的家畜对我们来说是救命稻草。母山羊还能挤奶,所以我们坚持拒绝,但我白天感觉到他们充满试探的视线,一直盯着家畜小屋。
「一定是来偷我们的山羊。」
「……别乱说话。」
对必须互助合作才能生存的小村落来说,与邻居的争执可能成为巨大的火种。扰乱和谐就会被排挤。唯有与大家保持一致,才能在村子里安稳度日。偷窃别人家的家畜更是大忌。在小村庄里做坏事,马上就会传开,再也待不下去。所以丈夫才摇头说不可能。
然而当时正值饥荒,难以忍受的饥饿会使人失去理智。这时的村民们没有余力维持秩序也是事实。
「是野狗还是小偷……无论如何都得赶走才行。」
丈夫大叹一口气,从干草床上起身。他从暖炉中取出火种点燃提灯,接着拿起前端尖锐的火钩。我也披上披肩,跟在丈夫后头。
外头的空气冷得刺骨,下巴自然地颤抖。
「……被发现了。」
芙兰齐斯卡把村里的孤儿变成点心,咬了他的脖子。
——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
没有头的小羊就躺在地板上的那滩液体上。它的肚子缓缓地上下起伏,还活着。被撕裂的脖子断面不断流出粘稠的粉红色液体,我这才发现那是羊的血液。
「……咿咿咿咿咿咿咿!」
「……你吃掉了吗?你把杰克吃掉了吗?」
「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是杰克吗?回答我。」
「讨厌啦,他为什么要特地躲进我们家的小屋?回教会不就好了?」
「……喂,我记得安东先生在找杰克吧?」
丈夫没有停下脚步,这么问道。我想起住在村中教会的孤儿不见了。傍晚时,神父安东先生还到处询问村民有没有看到他。
月光洒进小屋,母鸡的羽毛在吹进屋内的夜风中飞舞。背对我们的女性站在小屋的正中央。
随着我们逐渐接近小屋,山羊痛苦的叫声也越来越大。接着是「喀啷、喀啷」的铃声,那是山羊脖子上的铃铛。铃声不绝于耳,让我感到害怕,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丈夫的肩膀。
「老公,等一下!」不安的我不禁大喊。
「……老公,这是什么?」
「那是因为他跟安东先生吵架,离家出走了吧。他没办法轻易回去。」
小屋中弥漫的甜腻气味,就是来自被活生生变成甜点的母羊。
铃铛的喀啷声与山羊的惨叫。丈夫像是被小屋里的吵闹声催促,再次伸手握住门把。
丈夫的声音颤抖着。
尖帽子的芙兰齐斯卡。她是村子里最奇怪的人。没有父母也没有学识,村里唯一的红发非常显眼。她总是笑咪咪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就算骂她要穿鞋子也不听。她果然不正常。居然会因为太饿,把孤儿跟家畜变成点心吃掉。
丈夫呼出白色的气息,朝黑暗中呼喊。如果溜进小屋里的不是野狗也不是小偷,而是教会的孤儿杰克,就没什么好怕的。可是就算想确认他的身影,将提灯从门缝间伸进去,小屋内依然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母鸡们似乎正在乱窜,拍打翅膀的声音格外吵闹。
在干草散落一地的地板上,有两只母鸡正在挣扎。那是两只褐色的母鸡。仔细一看,它们的半身都变得干巴巴的,因此无法保持平衡,在地上不停打滚。因为挣扎得太激烈,其中一只的翅膀甚至被扯断了。被扯断的翅膀看起来就像饼干或年轮蛋糕。看到这一幕,我终于理解了。这只母鸡的半身已经变成烤甜点了。就像刚才看到的那只母鸡的头部一样。
「……这是什么味道?」
我看着掉在地上的鸡头,发现它的质感有些奇怪。羽毛、鸡冠、喙,全都是干燥的焦褐色。眼珠毫无生气,简直就像木雕。鸡冠在落地时缺了一角,褐色的碎片散落一地。
我们从后门前往家畜小屋。丈夫提着的提灯灯火虽然微弱,但今晚有月亮。小屋旁有一棵从我出生时就伫立于此的橡树,沐浴在月光下的枝叶正无声地飘落红叶。
杰克的脖子流出大量鲜血,把芙兰齐斯卡的白色连身裙染成粉红色。就像把母鸡做成烤点心后弄碎,就像拔下小羊的头,就像把母羊变成甜点一样——
不停叫着的母羊就躺在呆立原地的芙兰西丝卡身后。
——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
她把孩子抱在胸前。是少年杰克。他的手无力地垂下,我看见粘稠的粉红色血液从他的指尖滴落。
然后……——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
在母鸡的羽毛飞舞之中,芙兰齐斯卡用红褐色的眼睛看着我们。她愣愣地,不带感情,用那张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表情看着我们。她的脸颊染上一层粉红色,芙兰齐斯卡用舌头舔了舔沾满甜美血液的嘴唇。
我从丈夫的肩膀后方窥探双开门的缝隙,定眼凝视黑暗。
它的前脚有一只变成了土黄色。但质感又和母鸡的身体不同,没有变得干燥僵硬。在我看来,那只前脚就像表面烤得焦脆的细长法国面包。母羊的前脚被变成了面包。
「咿……!」
小屋内应该有四只母鸡。其中一只刚才逃出小屋,两只在地上挣扎,最后一只则在小屋深处翻肚朝天,一动也不动。乍看之下,它就像被烤成焦褐色的烤鸡。但其实那是它全身都变成烤甜点的模样。
「那会不会是杰克躲在小屋里?因为外面很冷,所以就溜进去了。」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母羊震耳欲聋的惨叫在四周不停回响。它粗暴地甩头,头部撞上地板的冲击使它的眼珠子弹了出来。眼珠子咚咚咚地在地上弹跳,滚到忍不住后退的我们脚边。母羊特有的细长瞳孔,不带感情地仰望我们的眼珠比一般的眼珠还要硬,还带着光泽,在丈夫提着的提灯照耀下闪闪发光。那颗眼珠大到让人无法一口吞下,就像是颗巨大的糖果。
她戴着一顶宽檐的尖帽子,一头红发长及腰间。即使只看背影,那独特的轮廓也让我联想到某个人——「尖帽子芙兰西丝卡」。她穿着平常那件连身裙,也跟平常一样打着赤脚。
「是啊,不过我没听说找到他了。」
我感到恶心,不敢伸手碰触,转头看向丈夫。呆站在门前的丈夫只把头转了过来,像只吓到动弹不得的猫僵在原地,嘴巴还张得开开的。他应该也看见母鸡的头掉了。
「芙兰……齐斯卡,你该不会……」
「……欸,有人在吗?」
即使变成这副不像生物的模样,母羊仍拼命地想站起身来。它移动变成水桶的前脚,抬起头来。但是因为没有下半身,所以蹄子一滑又倒了下去。这时挂在脖子上的铃铛发出剧烈的声响,匡啷匡啷,匡啷匡啷。
地板上有好几滩水洼,那些水洼都是粉红色的,就连溅到墙壁与天花板上的液体也是粉红色的。从天花板上滴落的液体就像麦芽糖一样粘稠,在月光下散发出光泽。
家畜小屋的正面入口是双开门,其中一边微微敞开。丈夫率先从门缝间窥探屋内。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传来母鸡拍打翅膀的声音,还有咕咕咕的叫声。原本应该装在木箱里的母鸡似乎跑到外面来了。
这时一只母鸡从门下的缝隙跑了出来。它在丈夫没发现的时候跑过我们脚边,我连忙追上它摇摇晃晃的背影。
不过比起芙兰西丝卡出现在这里,小屋内的惨状更让我们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粉红色。
魔女露出缺损的牙齿,咧嘴一笑。
由于我们平时就会进出,早已习惯家畜小屋特有的饲料与粪尿混合的臭味。但是这时闻到的味道——不可能从家畜小屋飘出的气味让我们困惑不已。因为那股味道甜腻得像是糖果。
听到我的惨叫,芙兰齐斯卡回过头来。
我弯腰伸手想从背后抱起那只母鸡——下一瞬间,母鸡的头在我眼前掉下来,滚落在地。
芙兰齐斯卡是魔女。她没有露出丝毫愧疚,反而像是觉得发抖的我们很好笑似地眯起眼睛。然后——
可是丈夫用力推开了小屋的门。
在粉红色血泊中滚动的每一个内脏都很异常。扭曲的肠子发出褐色的光泽,就像撒了盐的椒盐卷饼。每当母羊扭动身体,就会有手掌大小的内脏从体内滚落,那些内脏上有着松饼般的网状纹路。从体内露出的大胃袋断面呈现千层派的形状,从层与层的缝隙中,有像苹果派馅料般的粘稠液体滴落。
看到这幅过于恐怖的景象,我放声尖叫。
母羊一边喷着口水一边叫着,但它没有下半身。被切断的躯干断面中,内脏都流了出来。
失去头部的无头母鸡只靠身体跑走了。
不过,的确能听见山羊的叫声。那果然不是普通的叫声,听起来十分痛苦。丈夫皱起眉头,接着抽动鼻子。
「啊,等一下。它要跑掉了。」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