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扉子她們與繼承之路

尾聲

《古書堂事件手帖 扉子篇》 · 三上延 · 4636 字

在晴空萬里的天空下,兼井家的院子裏有管弦樂團在演奏。

受邀的賓客們靠着排列在草坪上的圓桌相談甚歡。靠近正館洋房的位置設有一座附斜坡的低矮舞臺,坐輪椅的老婦正在舞臺上與來賓談話。她身穿有大朵薔薇刺繡的華麗藍色和服,蒼蒼白髮上也戴着綴有寶石的髮飾。

她的名字是兼井花子,也是今天的派對主辦人。

受邀到場的賓客一波接着一波上前去和她打招呼,篠川家衆人也仿效他們走上舞臺。

「我不方便到處走動,你們特地前來,我卻沒能過去打招呼,實在抱歉。」

兼井花子以有力的聲音說着類似意思的話。

接着她說晚點再聊,或許是找我們有事。

隨後我們在其中一張桌子落坐,手拿裝有飲料的玻璃杯,聆聽彼此的談話。跨越昭和、平成、令和三個時代的三個與鎌倉文庫有關的故事說完後,篠川智惠子把兩冊黑色記事本放在桌上。設計很普通,封面分別印着燙金的「1973」和「2002」西曆年字樣。

「這是?」栞子問母親。

「阿登分別在我十幾歲時,以及妳十幾歲時這兩個年代使用的記事本。他將每天發生的事情記錄下來代替備忘錄。我剛纔說的內容,也是參考這兩本記事本里的紀錄。」

智惠子喝光威士忌酒杯裏的液體,跟路過的工作人員又點了一杯一樣的飲料。

「這兩本爲什麼在妳手上?」

「阿登在他過世前不久寄到我以前使用的倫敦私人郵箱,或許是當作遺物吧。如果妳好奇也可以看看……也沒寫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栞子一瞬間想伸手,最後還是沒碰,因爲那等於是觸碰她父親,以及其他人的隱私。

關於店裏發生的事情,我也持續記錄多年,所以這兩本也可說是文現里亞古書堂的事件手帖。篠川家或許在不同時代都存在喜歡破解書謎的人,也同時存在想要記錄事件來龍去脈的人。

「還有其他這類紀錄嗎?比方說更早之前的。」

我不經意地問。智惠子正好接過工作人員新送上來的威士忌,很明顯是在逃避回答我的問題。

這兩本或許真的「沒寫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可是其他紀錄呢?

栞子似乎也注意到這點,正要開口,司儀的聲音就在會場中響起。主辦人兼井花子要致詞。

舞臺上坐着輪椅的花子緩緩站起,在身後灰色褲裝的女子攙扶下穩穩站穩雙腳。會場響起一片掌聲。

「謝謝妳!」

「本人由衷感謝各位今天來參加我的生前葬禮派對。」

致詞結束後,兼井花子坐回輪椅上。栞子拿起桌上的玻璃酒杯喝了一口,杯中裝的是純米大吟釀日本酒。

「好懷念……」

「好像沒有。父親與花子女士在那之後仍然有保持聯絡,不過到我繼承書店時,就已經斷了關係。」

她最後說自己過世時將不舉辦葬禮,今後也將繼續活得更久,好多收集些話題說給二十幾年前已經過世的丈夫聽,最後致詞在溫馨和諧的氣氛中結束。

「我也有同感,似乎很有意思。」

「是的,我從小就愛看書,因爲家裏有爺爺奶奶的大量藏書。爺爺過世得早,所以我對他幾乎沒有印象,不過奶奶經常告訴我關於書的許多事情。我大學時也考取司書資格,現在不僅負責管理這棟正館,也管理藏書。」

正館似乎也開放來賓進入,所以隨處可見拿着玻璃杯到處參觀的客人。年代久遠的室內裝潢卻不見半點髒污和損傷,顯然每個角落都仔細打掃過。

「鎌倉文庫出租書最後怎麼了?」

聽到「可以外借」,衆人都有了反應。儘管與以前的做法不盡相同,不過付費借書換句話說也就是——

我看向旁邊,就看到篠川智惠子在苦笑。看她終於走向女兒和孫女的方向,我還以爲她是要過去提醒她們,沒想到她也站在書架前開始翻起舊書。

花子靜靜說。

「哎,花子也希望我帶這本書過來呢。」

栞子從托特包拿出一本舊書。那是剛纔話題中也出現過、兼井花子送給她的《我是貓》袖珍本。

「謝謝你們特地過來一趟。」

我認爲這是美好到奇異的光景。兼井花子也從輪椅上傾身,着迷般凝視著書架。

利平突然回神對旁邊的圭說話,侄孫女點頭後,從自己的包裏拿出有握把的奇怪機器,我花了點時間纔會意過來那是八釐米攝影機。不只在土牆倉庫拍攝的底片還在,連攝影機也還在。利平對花子說:

她以聽不出年事已高的宏亮嗓音開始致詞。生前葬禮的意思是還活着時舉行的葬禮,似乎沒有固定的形式。在我看來這次就像普通的花園派對,除了問候關照過自己的人之外,也順便紀念從社會人身份退休。

「哎呀,不行。人家特地邀請我們過來,我們卻還沒去打招呼……我去找她打招呼。」

說完,他就大步朝着兼井花子的方向走去。

我回想起兼井花子的致詞——她打算收集許多話題告訴過世的丈夫——一定是爲了去那個世界告訴丈夫閱讀心得,所以這二十幾年來纔會一直持續看書。

花子突然有些難以啓齒。

母女兩人同時回答完,就小跑步靠近書架。這麼說來,她們之前沒有機會目睹所有鎌倉文庫出租書,只看過其中的一兩冊。只見她們快速瀏覽著書脊,表情認真地輕聲討論。我雖然能懂她們的心情,不過我希望她們別忘了邀請我們來的主辦人還在這裏。

智惠子抱着布巾包裹的《道草》,也跟上栞子的行動,戶山利平也從侄孫女圭手裏接過自己的舊書。

「鎌倉文庫的出租書嗎?」

「兼井健藏是在《我是貓》那件事不久之後過世的嗎?」我一邊鼓掌一邊小聲問隔壁的栞子。她點頭。

「只要每月支付會員費,就能夠自由閱覽這裏的藏書,也可以使用其他房間舉辦與其他會員同好交流的活動。我們也打算配合需求增加藏書……啊,而且書可以外借,不限館內閱覽。」

「正館裏設有好幾間這種圖書室,不過最重要的東西還是放在原本就有的這間書庫裏。」

「這樣啊……」我點頭。

戶山吉信追着利平從我們的桌邊離開。我看到圭離開前,與扉子輕輕互相揮手。

在窗邊大書桌的旁邊,兼井花子坐在輪椅裏。戶山家的三人也站在一旁,他們似乎比我們先被領進來。

此時一位小個兒老頭探出頭來。他穿著有家徽的正式和服,頭髮所剩無幾,不過臉色紅潤,在他身後站着戶山圭和她的父親吉信。我稍微以眼神致意。既然有這對父女陪着來,那麼這位老人家就是戶山利平了。

「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事。幾天後,我問回國的外婆那本《道草》的事,結果她一樣顧左右而言他,沒有回答我。」

「不好意思,這桌的貴賓是文現里亞古書堂的人嗎?」

結果是我把篠川家的三人找回來。

他輕輕吸了吸鼻子。包括借書沒還的人在內,一定有許多人都渴望心靈受到這些書的滋潤吧。

花子點頭後,扉子迅速舉起手。

她從自己的包裏拿出《我是貓》走近書架。

益世微笑補充說,恐怕早料到多少會有人反對或刁難吧。沒想到她們兩人一說完,栞子立刻回答:

原來她自己也想看。我小心翼翼偷窺兼井花子的表情,只見她反而是眯起雙眼、心滿意足的模樣。

「先夫與我各自收集的舊書,在外孫女的幫助下,終於整理好上架了。今後,不只是這棟正館,我打算連藏書也一併公開。」

「奶奶有話想要對各位說,不好意思,可以麻煩各位移動腳步,前往正館一趟嗎?」

這四人收到邀請的前因後果我大致清楚,但很好奇特地要他們把出租書帶來的用意是什麼。

「類似租書店的形式。」

「我來拍!」

益世打開旁邊的一扇門。房間裏有三面牆全是訂做的書架,中央擺着高度較矮的書櫃和玻璃櫃。這裏就是栞子提過的兼井家書庫吧。

利平喃喃說。這些人之中,唯有他親眼見過戰爭結束後不久開幕的鎌倉文庫租書店。

「對……就在第二年。」

「不,我來。」圭搖頭。

「現在在場的各位已經註冊成爲正館的名譽會員,隨時都可以使用這裏。」

「扉子拍的話,扉子就不會入鏡了。」

「現在這個房間裏的鎌倉文庫出租書幾乎齊全了,就差各位的藏書。可以借我幾分鐘,讓我陳列房間裏嗎?我想盡可能重現鎌倉文庫開店當時的狀態,用我這雙眼睛記住。當然書拍完照就會立刻歸還給各位。」

「嗯,今天帶來了。」

「哎呀,這本也是很珍貴的書呢。」

「在那之後我就收到這場生前葬禮派對的邀請函,然後今天人就出現在這裏。」

兩位高中生的對話在書庫中響起,房中的每個人都以溫暖的視線看着兩名年輕人。

「我們一家人住在別館裏,正館這邊計劃將規劃爲攝影棚,開放給一般民衆租用,可用於攝影活動或電視劇場景等。今天的派對也是兼做宣傳。」

兼井花子坐着輪椅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從舞臺上消失。她一定正在正館裏等着我們吧。我們放下玻璃杯,各自收好舊書後站起身。

對方拿出名片。這個名字我有印象,剛纔在栞子的話裏出現過,就是兼井健藏和花子的孫女、仁美和弘志的女兒。栞子起身代表收下名片。

「我也不是很清楚,今天也是想問問那件事。其實我還另外收到兼井家發給我的訊息,希望我把這本書帶過來。」

桌邊不知何時站着一位身穿灰色套裝、剪着鮑伯短髮的女子,年紀大約三十歲左右,就是剛纔致詞時攙扶兼井花子的人。我們過去打招呼時,她也一直待在輪椅後方。

「除了出租攝影棚之外,我們也準備經營付費會員制圖書館。」

「我可以用這個拍下這間書庫嗎?請務必讓我拍下我與珍貴舊書一同入鏡的畫面……」

「他應該沒有燒掉舊書吧?」

新的鎌倉文庫誕生,在這裏的舊書也將繼續傳承到下一個時代。

益世接着說明。

集結在這裏的衆人多半是來自已故兼井健藏成立的公司,以及在地商店街的相關人士。花子繼續訴說着對他們的感謝。就我聽到的,兼井花子這二十年來出資協助商店街的活動等,在衆人眼中已經是鎌倉名人之一。

「這麼說來,你們在岳母家裏發現《道草》之後,發生什麼事了?」

「因此這棟設施的名稱我取名爲『鎌倉文庫』。」

「我是兼井益世……」

看樣子他們也收到與栞子母女同樣的請求。可能是對「兼井」這個姓氏有反應,戶山利平回頭看向主辦人在的舞臺。

「妳喜歡書吧。」

我問扉子。女兒把自己的玻璃杯擺在桌上。順帶一提,在我面前的是啤酒,三個大人全都喝了含酒精的飲料,不過未成年的女兒喝的是冰咖啡歐蕾。

「不小心聊了太久。各位這邊請。」

「所以我請各位帶來的鎌倉文庫出租書……」

「當然。在我這個外孫女看來,奶奶也是十分愛看書的人,她現在的閱讀速度也還是比我快。她的口頭禪是——在死神來接走我之前,我必須儘可能多看點書。」

「嗯,是的。你們要看看嗎?」

栞子的父親篠川登在五十五歲時病逝。幾年後成爲店裏工讀生的我某種程度上也知道突然繼任第三代店主的栞子十分辛苦;因爲在改朝換代時,文現里亞失去了相當多很久以前培養的顧客。

智惠子也放下威士忌杯,從自己的包包中拿出一個布包,打開后里面是《道草》初版書。

「小圭拍的話,小圭就不會入鏡了……我們輪流拍啦。」

「我也有漱石的初版書喔,書名是《鶉籠》,是相當珍貴又漂亮的書,平常我都小心翼翼收好,但……」

這三冊舊書一加入,近千冊的出租書又更接近完整了——當然應該還缺少不少本。

扉子雙眼放光說到一半,栞子就以更大的聲音問:

「無妨。」

過去成立租書店的文人們倡導「人人都需要書」的理念。我相信未來這裏也將聚集一羣有同樣理念的人。

「那陳列在這裏的是……」

「聽起來很不錯,請務必也讓我看看。」

「很感謝各位今天按照奶奶的希望帶來珍貴的舊書,我也很期待能大開眼界。」說完她露出雪白牙齒微笑。

聽她的口吻,似乎有在參與設施的經營。她走到走廊的半路上,突然回頭朝我們深深鞠躬。

她的父母不碰書,看樣子她走上了與父母截然不同的路,換句話說她成了栞子她們的同類。現場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很融洽。

五十幾年前在土牆倉庫拍攝出租書影片的行爲,他似乎想再來一遍。

扉子以責怪的眼神瞥看外婆,智惠子則是氣定神閒繼續喝着威士忌。

篠川智惠子問。她重重點頭。

戶山圭溫柔接話,說完摸了摸自己懷中的包包。

「也是兼井女士拜託你們帶來這裏的吧?」

兼井花子坐在輪椅上,面對着我們和戶山家的人開口說:

「以前就是這樣呢……」

「伯父,已經不需要打招呼了,你要不要喝點東西?」

「妳奶奶經常跟妳聊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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