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久候多時的奧林匹亞綠」

1

當我們回到有妮朵在等待我們的三輪車旁，太陽已經開始西斜。照在雲朵上的陽光正逐漸染上紅色。

窪地旁能看到成堆的水罐與木箱，而沒法行駛的三輪車依舊停在原地。

妮朵正抱着雙腿坐在其中一個木箱上。就算我們把茶壺停到妮朵身邊，她依舊將臉靠在腿上，沒有抬頭。

「雖然我不知道魔女究竟說了什麼，但你還是安慰她一下吧，小兄弟。」

我去散步一下。傑克先生丟下這句話之後，便下車往反方向走開了。

就算說要安慰她一下，但我應該怎麼做？

我就是在自誇，我可從來沒有安慰過女生。人生經驗豐富的大叔用自己的價值觀隨口說說，我可是會很傷腦筋的。

可是我也不能一直坐着不動，所以我下了車，走到妮朵旁邊。

一頭順着肩膀滑下的銀色髮絲上，帶有彷彿與妮朵互相依偎的夕陽餘暉。妮朵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周圍的變化，只是縮着身子。

我在妮朵前方彎下身子。

我張開嘴，但卻想不到該說什麼，只好無力地把嘴閉上。

魔女的話語把妮朵的希望徹底澆熄了。

金色海原並不存在。

那個讓妮朵視爲旅行目的地的地方，她和母親有共同回憶的地方，在這個世界上並不存在。用自己珍貴記事簿所換到的答案，就只是這樣。

妮朵肯定已經接受了那個答案就是真相。

「妮朵。」

用這種溫柔的語氣對某人說話，還是我從未有過的經驗。我不確定自己的表現如何。我只希望能多少有點作用。

妮朵緩緩抬起頭。雖然夕陽落在她臉上，但我還是可以看出她眼眶紅腫的痕跡。

「惠介，你回來啦。」

雖然妮朵努力擠出笑容，但那無比虛弱的表情只會讓我感到不捨。

「原來妳也會看戀愛小說啊。也難怪啦。」

我朝妮朵伸出手。

「所有人都不見了，家裏就只有我一個，我卻沒能跟着消失。最後我連留在家裏都覺得難過，纔會想要到外面看看。我想說自己可以根據母親留下的記事簿，試着到處旅行。我以爲可以找到金色海原，守住我跟母親的約定。因爲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其他讓自己再活下去的理由。雖然父親說那是假的，我也認爲那應該是假的，可是，我還是想抱着一絲希望，說不定那是真的。」

妮朵說到這裏，垂下頭。我聽到她的指甲在木箱邊緣留下刮痕的聲響。妮朵雙手的手指指尖都因不斷用力而有些發白。

「因爲我之前根本沒機會離開房間嘛。就算說有那麼美麗的地方，我也不會相信的。」妮朵臉上露出虛弱的笑容。「母親說過，金色海原是她從未告訴過任何人的祕密。母親說她會帶妮朵去，等妮朵的病治好，就一起去。說過好幾次。不過我原本就認爲自己的病怎樣都不會好，遲早都會死在房間裏。」

「──咦？」

「也沒什麼放不放棄的。」妮朵說。「因爲根本沒有嘛。不管是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沒有。那終究是母親爲了我而捏造的幻想。」

「我對妳的虧欠，也還沒還。」

「那是什麼跟聖人有關的稱呼嗎？」

「可是我還欠妳錢沒還。」

聽到我說出這句話，妮朵一臉訝異地回望我。

我認爲是妮朵拯救了我。

「其實說起來還挺有意思的，我晚點再慢慢說給妳聽。」

妮朵似乎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了我話語的意思。她圓睜着眼睛，在髮絲底下的耳朵整個轉紅。

我把手放到額頭上，用力緊閉眼睛。

因爲我認爲任何的同情或安慰，應該都沒有任何意義。

不對。我不是要說這個。

妮朵滿臉狐疑地瞪着我。而我只是伸着手，等待她給出答覆。

因爲，我其實不想回去。

從妮朵口中吐露的感情，讓她的聲音走了調。

妮朵開口。我得說，她的那對碧眼實在相當美麗。

「該怎麼說，真麻煩……」

我想自己應該沒法正確理解妮朵的痛苦跟悲傷。我可以想像。可是我不想只靠着想像然後自以爲了解，便輕率說出某些只是爲了自我滿足的話語。

「你、你是戀愛小說裏的角色嗎！」

妮朵用一點都不抱期待的語氣這麼說完，便順手將落在臉頰上的髮絲撥到耳後。她的尖耳露了出來。這讓我想起妮朵說過自己是半精靈這件事。我同時還想到我們在水上車站相遇的時候，因爲我盯着她耳朵看，惹她生氣的那件事。

「早上起來，我能跟妳說早安。我們能一起喫飯，一起收拾，可以邊開車邊看風景。在休息的時候，妳會架起畫架，拿起畫筆，用認真的表情作畫。而我會在那段時間準備好午餐，覺得風很涼快，陽光很溫暖。當太陽開始下山，我們就喫晚餐，然後在營火旁邊閒聊，在說完『明天見』之後進到帳棚睡覺。那是一段讓我感覺不到世界正在毀滅的安穩時間。這段時間讓我舒服到自己都不敢相信。」

是嗎。我這麼應聲。我也只能說出這句話。

「惠介……」

妮朵臉上露出舒坦的笑容，接着對我低下頭。

那是一抹美麗的笑容。

「我對妳還有虧欠。」

「就算妳什麼都沒做，但我……！」

「妳不是都出來找了嗎？」

全都消失了。都不見了。然後……

真的很麻煩。

這個孩子要遠比我辛苦多了。

「你怎麼能一臉正經地說出那麼難爲情的話。惠介的腦袋太奇怪了。肯定是小時候腦袋給用力撞過。」

「……所以這段旅程已經結束了嗎？」

「不管是母親、父親、叔叔、阿姨……」

她沒法離開房間，沒法像其他孩子那樣生活，只能從窗戶去看外界的景色，靠着某人編造的幻想，還有母親所說的旅遊故事去想像。我想她對自己活在世上的體認，可能相當稀薄。

對妮朵來說，這個世界也許在遭遇現在這樣的毀滅之前，就已經完了。

「我喜歡看妳喫東西的表情。」

所以。

妮朵皺起眉頭，嘴裏還「唔～～～」地發出呻吟，但最後仍將眼睛轉到我身上。

別勉強自己笑。我差點就把這個想法說出口。

「欠什麼？我就說如果是錢……」

我搖了搖頭。

爲什麼我沒有問魔女問題？我自己很清楚。

我正單膝跪在地上，對妮朵伸出手。巧的是，這簡直就與奈德先生向朱莉女士求婚時一模一樣。

當我沒說。我丟下這句話，便去拉妮朵的手。妮朵被我拉到失去平衡，只好從木箱上站了起來。我就這麼握着她的小手往茶壺走去。

什麼嘛。我緊咬嘴脣這麼想道。

「我們來做個交易吧。」

這個世界正逐漸毀滅。我可能遲早也會變成白色結晶而死。然而就算知道可能會面臨那種結果，我還是不想拋下跟妮朵共渡的生活。我不想拋下這段我向往已久，彷彿像是跟親人一起相處般的溫暖時間。

「可是偏偏又突然出現那個叫魔力崩壞的狀況。」

「──妳要放棄尋找金色海原嗎？」

「……就只有我這個沒死成的人還活着。」

我不耐煩地抓了抓頭髮。

「傑克先生呢……？」

我猶豫着是否該解釋這個可能讓人誤解的狀況，但最後我打消了辯解的念頭。反正我想要妮朵跟我在一起的感情並沒有差別，我的話語也都是真的。

「──是的。因爲這個世界已經沒有我真正想去的地方了。」

不久之後，妮朵緩緩伸出右手，緊張地握住我的手指。這是次相當害羞且笨拙的握手。

我十分清楚妮朵說這些話的意思。

「是嗎？我好想早點知道喔。」

「三輪車也還沒修好。」

「我可以幫妳取回夢想。所以，我希望妳能留在我身邊。」

「我待在這裏就好了。」

「……別的不說，你說要幫我取回夢想，是要怎樣取回？」

然而這個世界突然產生了變化。她可以好好活着了。但這次卻輪到世界正步向死亡。

「不是錢。」

「這樣就算成交了。我們立刻動身吧。我讓妳見識一下輕鬆世代的本事。啊，我應該算是開悟世代了。應該是吧。」

只見妮朵使勁將臉別開，氣嘟嘟地鼓起臉頰。

「……可是我……」

「他說要去散步。」

「……嗯。我回來了。」

「我沒做什麼。」

可是。妮朵仰望天空，她扭曲的表情似乎在剋制某種湧上的情緒。她緊緊咬牙的模樣讓我看了十分不捨。

「露營的方法我也還沒全教給妳。」

「去那裏又能怎樣……？」

「不要緊。反正鎖具壞了，而且我也用不到了。」

「我要到魔女那裏去。」

「別爲我擔心。我沒事的。因爲我自己也認爲那是騙人的。」

我會緊咬嘴脣忍耐，是因爲我知道妮朵正努力不讓我爲她操心。

「……真的不用問嗎？說不定可以找到你要找的人喔。」

儘管不符合自己的期望，但滿足於自己全力以赴，在接受現實之後，所特有的虛弱笑容。

「在這裏能找到很多錢。」

「他爲什麼要去橋那裏？」

妮朵過剩的反應讓我感覺有些奇妙，我不自覺低頭看了看自己。

「全世界最美的地方，原來就是母親爲了我而捏造的幻想。因爲根本不存在，所以纔是最美的，一定是這樣。」

「人家不理你了！」

這是個聽起來像斷言般的說法。

看見妮朵困惑回望的雙眼，我露出笑容。

「沒關係。我不打算露營。」

「其實比起畫畫，罵我纔是妳最擅長的吧？」我不禁苦笑。「我還在等妳答覆呢。」

在盡力之後，努力之後，看到結果之後。

「你有問魔女問題嗎？」

「到時候就知道了。妳一定會嚇一跳的。」

我一直都很孤獨。家裏總是沒有人，總是讓我覺得冰冷、昏暗。我感受不到任何溫暖。我跟家人沒有對話。也沒有跟父母一起出遊的記憶。我的家庭就像是個空有外殼，但裏頭什麼都沒有的容器。除了能遮風避雨的屋頂跟牆壁，我的家沒有其他意義。所以那天我纔會決定離開家。

妮朵的語氣聽起來有些自暴自棄。她所說的並沒錯。我也知道她是真心希望我能找到線索。但同時我也感受到妮朵認爲自己已經沒有希望的感情。

「感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雖然時間很短，但謝謝你陪我一起旅行。我見到了許多人，看到了許多景色，畫了許多畫……這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時間。」

妮朵滿臉通紅地看着我，嘴裏發出「唔、呃……」的呻吟。

我讓妮朵坐上副駕駛座，然後關上車門。我自己則是坐到駕駛座，將手放到控速杆上。

「那個……」妮朵開口說道。「你去找魔女要做什麼？」

我推高控速杆。壓力提升的蒸汽竄進活塞內，茶壺的車體開始前進。我邊操控方向盤，邊開口說道。

「這還用說？去問正確的問題啊。」

2

宅邸的門還是一樣保持敞開，我們聽到同樣的歌聲，魔女也同樣倚靠在檔案櫃上。看起來跟我們上午到這裏時一模一樣，真要說有什麼差別，就是窗戶外頭變成了西斜的夕陽，室內十分昏暗。

當我坐到沙發上的時候，坐在我身旁的妮朵仍一臉困惑。魔女就坐在我們對面，面色和善地看着我們。她並沒有詢問我們的來意。

我摸了摸自己的左臂。我認爲自己總是戴在左腕上的手錶，是我跟原本的世界僅有的細微聯繫。這支手錶確實是非常重要的東西。我解下手錶，把表放到桌上。

魔女看了看桌上的表，臉上露出微笑。

「是異世界的道具嗎？這個東西對你應該很重要吧？」

「是的，這是我很珍惜的東西。是祖父留給我的。」

「他生前是個好祖父吧。」

「嗯，非常好。」

我目不轉睛地回望魔女。我在確認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

「好吧。無論任何問題我都能正確答覆你。不過我只能給出肯定或否定的答覆。而且只有一次。你想知道什麼？」

「我想知道的事情可多了。」

我應該問什麼？我一直在思考這件事。可是現在在這裏，不管問任何問題，肯定都毫無意義。

真正值得提出的問題，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

「──妳真的是魔女嗎？」

咦？妮朵發出了接近驚呼的聲音。

我跟面前女性的視線互相糾纏，雙方不發一語。

一直默不作聲的妮朵開了口。我是認爲妮朵遭到欺騙，就算生氣也情有可原，但她的語氣卻跟平常沒有兩樣。

「看吧。」

「你覺得我是騙子嗎？」女子用調侃的語氣這麼說。「人都是相信想要相信的東西，不管什麼時候都一樣。所以大家纔開始說我是魔女。因爲比起普通的占卜師，魔女說的話更加可信。而我也沒有否定，就這樣扮演魔女的角色。至少在還有人需要的時候。」

「是、是沒錯。」妮朵出聲說道。「我明明什麼都沒說，我沒提過那本記事簿裏頭是畫，也沒說那是母親留給我的。」

「那她又是怎麼知道那是母親留給我的？」

女子的話語讓我打了一個冷顫。因爲我頓時明白，原來這名女子在那麼短的時間裏，就對妮朵的想法瞭解得如此透徹；而對於妮朵的這些想法，我卻一點都沒有想過。

只見女子緩緩舉起她交疊在腿上的手，開始對我鼓掌。

女子發出一聲輕笑。

然而當妮朵抬起頭時，她用帶有堅毅光彩的雙眼正視着眼前的女子。

「請告訴我妳叫什麼名字。因爲已經不能稱妳爲魔女了。」

女子站起身，走向檔案櫃。她打開櫃子，從裏面拿出某個東西，接着走了回來，將那個東西放到矮桌上。

「那本記事簿實際拿起來就知道偏重，封面也很硬。其實一眼看去，就能看出紙頁很厚。所以可以推測出那並不是普通的記事簿，而是給人畫圖用的。而且裏頭的圖畫應該用到不少水彩顏料吧？紙在吸了水之後會扭曲，在邊緣也可能看到顏料的痕跡。」

我往妮朵那裏看了一眼，發現她正目瞪口呆地交互看着我跟那名女子。她傻眼的表情看來頗爲滑稽。

妮朵想要的並非真相。她只是想要答案。問題不在答案是否正確，而是妮朵想得到自己能夠接受的答案。

「爲什麼妳要告訴我，世界上並沒有金色海原？」

「妳是指什麼？」

可是……女子望向我，聳了聳肩。

我不確定自己是在電視劇還是書上看到的，總之就是相當廣爲流傳的技倆。不過實際遇到，我當下也是完全沒有察覺。

女子的回應讓妮朵倒抽一口涼氣。

「也許……就像……妳說的那樣。」

妮朵說道。

「既然惠介都開口了，那我就委屈一下吧。」

「看、看什麼……這、這是什麼狀況？」

妮朵沒有回話。但我不等她做出反應，繼續說下去。因爲我想一口氣把真相全說出來。

聽到對方這麼說，我便拿起桌上的手錶，重新戴回手上。嗯，有戴手錶的感覺就是比較好。

「可是，我現在……在知道妳是說謊騙我的現在，在我心裏更多、更多的是高興。我感覺好安心。因爲我想到自己還可以……」

我在心中大嘆不妙。我也許不該這麼輕率又自作聰明地把妮朵帶來，對她揭穿魔女的真相。我對自己察覺到的事實得意忘形，爲了自我滿足而模仿偵探揭露真相的戲碼，並自以爲這麼做可以解決問題。

「我最早發現不對勁，是妳在接過妮朵那本記事簿的時候。」

「是我告訴她的？」

請多指教。女子說出這句話，對妮朵伸出手。

這個世界的人都相信有魔女。可是我對魔女這種存在並不熟悉。所以我才能立刻產生懷疑。

「因爲記事簿的封面相當老舊，也很少會有人把自己的畫當成是可以拿來交換答案的珍貴物品。而且妳回想一下，答案其實是妳自己告訴她的。」

「她一開始把記事簿錯說成是父親留給妳的。可是她從妳的表情發現自己說錯，所以又立刻改口。」

「妳真的希望有那種地方存在嗎？」

「妳是以那個地方爲目標而旅行。可是妳會來問我，代表妳不知道那個地方的位置，也沒有線索。而妳又沒能傻到繼續相信真的有那種地方。如果妳希望世界上真有那種地方，那麼妳纔不會跑來問我那裏是否存在，而是會秉持信念，繼續尋找纔對吧？」

緊張讓我的手上滿是汗水。說不定是我弄錯了。如果真是那樣，那我就等於是爲了一個無謂至極的問題，浪費了我重要的東西，也浪費了十分重要的機會。

這是我載傑克先生往返城鎮與大橋時所想通的。畢竟開車是一件很閒的事，所以正好拿來讓我想事情。

妮朵的眼神帶着遲疑，但最後還是決定開口。

──是我把這一切給揭穿了。

正確的答案，並非永遠都是能拯救人心的解答。

「……妳爲何要假扮成魔女？」

「傑克先生也問過這個人問題。她說傑克先生的父親沒有看傑克先生寫的信就死了。但事實卻不是那樣。傑克先生的父親看了信，甚至還畫了地圖，要趕去與兒子赴約。」

尋找金色海原。那是妮朵的目的。也是她繼續旅行的理由。

這應該是正確的問題。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女子已經卸下先前那讓人捉摸不定的表情，而是一臉好奇地看着我。

我其實對這個說法沒有太多把握。我觀察女子的表情，但對方只是嘴角帶着笑意對我回望。

「──我叫奧林匹亞。我好久沒有對人報上自己的名字了。」女子這麼說。「這或許也是我一直在等待的一個問題吧。」

我緊握着拳頭。

「──我想到自己還可以繼續跟惠介一起旅行。」

這下我把所有想法都說出來了。這樣把堆在肚子裏的話語全吐出來，讓我產生類似虛脫的感覺。

房間內充斥着沉默。

「所以你是刻意設計我嗎？」

我長嘆了一口氣。並將手掌上的汗水擦到褲管上。

那種心理我肯定無法理解吧。

「我並沒有跟人說自己是魔女。只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人那樣稱呼我罷了。」她露出苦笑。「我一開始就只是普通的占卜師。雖然我做的事始終不變，但這個世界變了。占卜這件事就只是一個小小的指針，給抱持迷惘或煩惱的人一個方向而已。因爲人對照獲得的指針去行事，偶爾能察覺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你連我是占卜師都說中了。雖然前面多了騙人兩個字，讓人不太高興就是了。」

「從我聽到魔女的傳聞開始，我就一直想到這裏來。我想，只要來到這裏，或許就能得到答案。聽妳對我說世界上並沒有金色海原，我的確相當沮喪，可是……我確實也感覺自己鬆了一口氣。因爲我知道自己不用再對母親一下懷疑，一下相信，也不用再繼續厭惡那樣的自己了。」

我就是因爲這件事才總算想通。

妮朵有些緊張地伸出雙手，在拿起記事簿之後，很快將記事簿抱進自己懷中。

女性先是揚起眉毛，接着露出全身放鬆的笑容。可能只是我多心，我感覺她的笑容中似乎帶有一些寂寥。

那個人真的是魔女嗎？這是我立刻就浮現的疑問。

妮朵說。

女子對我露出笑容。那是老師在稱讚學生時會用的笑法。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慵懶的掌聲搖晃着空氣。我轉頭一看，發現女子正用傻眼的表情對我們拍手。

「從妳詢問那裏是否存在的那一刻起，妳就已經認爲那個叫金色海原的地方『不存在』了。妳也希望得到那個答案。妳希望名爲魔女的絕對存在能幫妳斷言那件事。那樣妳就不用再緊抓着那像海市蜃樓般的希望，也不用再爲了不知何時會遭到背叛的不安而恐懼。所以我纔給了妳『不存在』的答案。」

「那是騙人占卜師常用的技倆。」

「這樣……」我猶豫着是否要說出來。

「……聽起來真玄。」

「我就只是持續爲來找我的人占卜。會來找我的人，原本就不是想聽我說的話。大家雖然提出疑問，但自己心中早就準備了想要的答案。所以我只是去看出對方想聽的東西，給出符合對方期望的答案。這樣每個來找我的人都能心滿意足地離開。」

「……呃。」妮朵仰頭回望那名女子。「我可以問問題嗎？」

「妳說出了那本記事簿裏畫了畫，而且還是妮朵母親的東西……妮朵那時候相當驚訝。」

但我還是必須確認。我是這麼想的。

在妮朵嘴巴開開合合沒法說話的時候，女子先開了口。

女子微傾腦袋，露出微笑。

因爲當我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世界已經開始毀滅，我所見到的人都是已經接受現實的人。

「──這是我聽過最好的問題了。」女子這麼說。「沒錯，就跟你想的一樣，我並不是魔女。」

妮朵說到這裏，不知爲何看着我。

「這支手錶……」我看着那名女子。「是我自己買的。妳雖然提到我祖父生前如何，但我的祖父可還活着呢。」

「這就是我沒看出來的事情了。好，我認輸了。」

「記事簿？」

妮朵垂下了頭。

「如果是這樣，那妳爲什麼要那麼說？」

「我決定把這個還妳。你的東西也一樣。」

「簡單地說，就是占卜的結果，可以任由每個人的喜好去判斷。不喜歡的話，只要不理會就是了。」女子笑着說道。「可是在知道世界毀滅之後，大家開始從自己的心靈之外尋求救贖。開始想從別人身上得到自己心裏沒有的答案，藉此感到安心。」

「就是這個人並不是魔女啊。她只是假裝成魔女而已。」

「妳還有問題嗎？好吧，我就特別免費回答妳吧。」

我緊咬自己的嘴脣。

「你怎麼知道我不是魔女的？」

「沒錯。我也因此才能確信。妳只是假裝自己擁有神奇力量，其實根本不是什麼魔女。」

「所以我們的交易成交了嗎？」我笑着說。「一個人旅行很讓人不安的。我也很希望妳能跟我一起旅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