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旅行的畫筆及後背包30

幕間「藍光也到不了的地方」

《即將永別的異世界、仍將來臨的明天》 · 風見雞 · 5285 字

1

我很快就適應了牽引三輪車開車。如果是要在都會的巷道間行駛可能還很難說,但我平常也只會行駛在沒有其他車子,平坦且筆直的路上。所以我只要留意突然剎車或加速的狀況也就夠了。真正讓我難以適應的,是跟認識沒幾天的女孩在車內共享沉默。

出發沒有幾小時,我就開始爲我們無話可聊擔心起來。

我們其實只是在各自的旅途中被迫共乘。由於我們都不擅於跟人相處,對話也不投機,因此在尷尬的沉默當中,我們彼此都開始後悔。

看來這個問題也只能期待之後能獲得改善了。

在那之前我決定增加休息次數,讓令人窒息的密室空氣能夠稍微換氣。雖然我不曉得妮朵是否有察覺到我這麼做的用意,不過就算我向她提議,我想她大概也不會積極贊同。

之後,我看到前方是條三岔路,因此我讓茶壺緩緩減速,停在岔路前。

在岔路間有一小塊石山,釘在木棒上的鐵製路牌雖然已經傾斜,但仍立在路旁,只是路牌上面滿是紅鏽,上頭的文字就連妮朵也無法辨識。

我看了看手錶,發現時間已經接近旁晚,山邊的雲朵下緣正逐漸染上紅黃色彩。

察覺夜幕將近,我認爲應該早點準備紮營。所幸路旁正好是一片平坦的空地。

「今天就在這裏露營吧。」

「好。」

我將車開進空地,停下引擎,讓車門敞開。

晚風緩緩吹過,這陣風並未帶着春季殘香的冰冷,也沒有預告夏季將至的熱氣。

山丘上的綠意隨風像波浪般擺動,在附近能看到彷彿浮島般的褐色巖地跟白色結晶形成的大片沙漠。往遠處望去也能看見深綠色的樹林,周圍沒有民家也沒有路燈,感覺一旦夜幕低垂,周圍就會被黑暗籠罩。

我下車之後轉頭想對妮朵出聲。不過我發現她正雙手搭在敞開的車門上,眯着眼睛眺望眼前的景色。

我過去從未用過慈愛一詞去形容自己看到的事物。然而妮朵此刻臉上的笑容,讓我明白那應該就是符合慈愛的表情。

她眼前的景色並沒有多麼特別。就連我這種到這個世界來還不滿一年的人,都已經看膩了。

持續延伸的道路、山丘、西沉的太陽、染紅天空的耀眼暮色。就只是這樣。這一切都只會變成結晶,形成白色的沙漠。

「有看到什麼特別的東西嗎?」

被我這麼一問,妮朵不改那溫和的表情,給出答覆。

「地圖?」

就在這個時候,我發現妮朵正用好奇的表情看着我。

「好,那就往伯西亞去吧。到時我就那樣拜託魔女看看。」

我有想到那輛貨車的駕駛或許也是想去找魔女,不過我很快改變了想法。因爲相較於感覺只是順便描繪的城鎮圖案,那座畫了許多圈圈標註的橋,反而是用相當細緻的線條描繪。兩者的用心程度截然不同。

「什麼事?」

「這種根據會不會太薄弱?」

「是喔。既然叫做魔女,那她會施展魔法嗎?」

「說到這個,我想問妳一件事。」

「並不是啊……?」

我最先從揹包裏拿材料搭起的東西,是六角形的營火臺。

妮朵看了一會,接着用格外嚴肅的眼神望着我。

「很方便吧?」

我再次低頭看手中的地圖。

「爲什麼?」

「那個……」妮朵開了口。「請讓我也做點什麼。」

「伯西亞在哪裏?」

我用水罐的水清洗餐具跟刷牙,接着用溼毛巾擦臉跟身體來替代入浴,在事情大致打理完畢之後,夜晚轉眼就只剩下空閒時間。

「惠介,如果你沒其他意見,你願意帶我去伯西亞嗎?」

我會如此粗心地提出這個疑問,是因爲興奮的情緒讓我管不住嘴。我話纔出口,心中便驚覺不妙。我覺得自己可能不該去過問那種私人問題。

我將砧板跟摺疊式的短刀遞給妮朵,只見她相當好奇地看着那些東西。

「我覺得這種色調很漂亮。漂亮到讓人難以相信這個世界就快毀滅了。」

「這麼輕又小,容易攜帶的桌子,我是第一次看到。就連書裏都沒提過有這種東西。」

「那座城市就在這座圈起來的橋旁邊。我原本就是打算要去那裏的。」

「會很厲害嗎?我不曉得耶。確實,有人制作用途限定的東西,而且還能讓人用便宜的價格買到,這樣說起來或許是挺厲害的。好了,妮朵也來幫忙做晚餐吧。」

2

妮朵蹲低身子,進到我組好的蛋狀帳棚內看了一下,轉頭對我說出如此感想。

我開始覺得大概是畫家特有的感覺或感受性,讓妮朵可以看到不同於我眼中的世界。就只是我沒法理解,其實這個世界仍舊有許多美麗。

在我搭帳棚的這段時間,妮朵也辛勤地幫忙各種雜事。最近我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在處理這些事,所以有人幫忙紮營的感覺頗爲新鮮。

這份我在貨車中找到的地圖,只有畫到我經過水上車站翻過山嶽,一直到那座與橋相鄰的城鎮。

我們並沒有能開心談笑的交情,可是現在就寢也嫌太早。這份沉默之所以沒有那麼令人感覺窒息,也是因爲眼前能看到岔路的關係。

「見到魔女能做什麼?」

「……惠介,你有頭緒嗎?」

「……就是妳之前說過,那個不在地圖上的地方嗎?」

「爲什麼魔女要給人正確答案?而且,她要怎麼知道正確答案?」

看到妮朵露出苦笑,我也不好意思再追問下去。

「那爲什麼你手上的野外用道具會這麼發達呢?」

妮朵從自己上衣口袋中取出一本手掌大小的記事本,翻到某個頁面後,她將記事本遞了過來。我接過來一看,看到一張有大半都是黃色的繪畫。由於周圍實在太暗,光是靠着火堆的亮光,讓我很難看清繪畫的內容。

「我開玩笑的。我不敢睡帳棚,所以讓我睡車上吧。」

「我也是。」妮朵笑着說道。「可是大家都一樣。有很多小說是以魔術還存在的時代爲題材呢。」

「……有哪些選擇?」

說得好像是我的問題一樣。

感覺突然聊到一個很有童話感的詞句。

「不清楚耶。我沒聽說有人要求魔女那麼做。」

從帳棚縫隙中探出腦袋的妮朵,仰頭用嚴肅的眼神回望我。

我想到那可能就是妮朵在範戴克先生家裏時,曾說過自己在找的地方。

我在收拾行李的時候,也一起把地圖收進了木箱內。我把地圖交給妮朵,她用雙手將地圖攤開。我能看到火光形成的陰影在地圖背面晃動。

「其實我自己也沒有見過啦……」

「魔術啊……我還挺想見識一下呢。」

我們合作製作的晚餐相當可口。除了範戴克先生給我們的食材之外,妮朵也有很大的功勞。

「我都是躺在車上睡。」

「我們接下來要往哪邊走呢?」

我跟妮朵都有各自的最終目的地。如果知道哪條路能夠抵達,我們會毫不猶豫地做出選擇,但偏偏我們都沒有頭緒。所以明天該往哪裏去,就是現在最重要的問題。

妮朵說到這裏,指向一張摺疊式的矮桌。

「我不清楚在你的世界是怎樣看待魔女,不過在這個世界,魔女傳承了古老魔術,是很厲害的存在。就算在童話裏頭也經常會提到。」

因爲近代科學的發展導致魔術沒落,聽起來讓人有些難過。

「完全不是。我只是普通的學生。而且那玩意也不是多昂貴的東西。」

「什麼爲什麼?」

妮朵將下巴靠在自己抱着的膝上,彎着背注視着營火。火堆發出輕微的破裂聲。

被妮朵這樣一問,我先指了指妮朵現在身處的帳棚,然後指了指茶壺。只要把木箱跟揹包之類的東西拿出來,茶壺的後座空間其實還頗爲寬敞。在風雨較強的日子,我也會選擇睡在茶壺後座。

我看了一下妮朵交還給我的地圖,正如她所說,在那裏畫有幾個小房子的圖案。

「……這樣一說,魔女爲什麼要那麼做呢?」我看見妮朵自己也皺起眉頭。「我只能說從以前就是那樣。因爲童話中出現的魔女,總是會回答訪客的疑問。」

「妮朵,妳是有問題想問魔女吧?」

「啊,這真的是這附近的地圖呢。」

「真的有那種東西?」

「我認爲有。至少大家都是這麼相信的。」

「──不管問魔女任何問題,她都能給出正確答案。但只有一次機會。」

妮朵轉頭看了看帳棚裏頭。她再三確認過地板與頭頂,接着表情沉重地說:

「我其實是想問,是否真的有金色海原。」

「如果跟魔女拜託,她會施展魔術給我看嗎?」

「這個帳棚很小呢……」

妮朵坦白說出這個決定,便從帳棚內鑽了出來。暮色逐漸轉爲深色的夜藍,她仰頭看着天上的繁星,小聲發出歡呼。

我從茶壺後座卸下裝有露營工具的木箱,從裏頭拿出揹包跟布墊。我迅速查看周圍的環境,沒有任何林蔭或巖蔭。這讓我決定就在茶壺旁邊搭起帳棚。這樣如果有其必要,還可以用茶壺的車燈提供照明。

妮朵的猜測讓我不禁苦笑。不過我也頗爲佩服她能想到這種解釋。

「……你來自一個很厲害的世界呢。」

「……這實在太沒道理了。竟然有人會製作用途這麼有限,而且又昂貴的東西。」

「母親常告訴我,那裏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

我搖了搖頭。畢竟我在幾天前還是個徹底迷路的人。

那是海嗎?畫中有一座小教會建在畫面近處的懸崖上。在畫的右邊能看到像書寫體那樣筆畫相連的簽名。

「我是無所謂,不過那裏究竟有什麼東西?」

「我可以要妳道歉嗎?」

我跟妮朵面對面坐在營火旁,不時爲火堆添柴。

看到妮朵一臉聽不懂的表情,反而讓我感到困惑。

現在比起欣賞夕陽,我更關心露營該做的準備。因爲我如果一直沉醉到周圍的紅光沒入地面,那麼接下來我就會在黑暗中喫盡苦頭。

妮朵猶豫了一下,最後點頭肯定。

我用火柴點燃跟妮朵一起收集的枯枝,在火勢到一定程度後放入魔礦石。那看起來像是漂亮寶石的黑色石塊,原本是提供蒸汽自動車動力的燃料。可是放進火堆裏,也會是效率良好的炭塊。

「妳之前都是怎樣睡覺的?」

「魔女?」

在連同生肉一起收下的罐頭中,包含了多蜜醬。而這都多虧有能看懂罐頭說明文的妮朵在,才能知道這件事。所以我們把蔬菜跟肉搭配多蜜醬一起煮,就能煮成牛肉燉湯。妮朵笑容滿面地喫了許多。

「伯西亞是魔女所在的城市。」

決定了目的地,感覺活力也跟着上來了。這是我許久沒感受到的感覺。

「正確的說,是叫魔術。據說兩百年以前是真的有魔術。雖然在蒸汽技術開始發展之後,魔術就沒落了。聽說要學會魔術非常困難。」

「不過我這裏有地圖。」

原來如此。這是個頭夠小才能做到的辦法。

「我只有一個帳棚。而且現在妮朵的三輪車座位上,已經被肉塊佔據了。所以我要問妳一下……妳想睡哪裏?」

妮朵用手戳了戳不鏽鋼材質的桌子,這麼說道。

「這裏……感覺好自閉喔……」

「在惠介的世界,大家都是在野外生活嗎?像遊牧民那樣。」

啊。妮朵似乎想到了某種可能。「惠介在異世界該不會是有錢人吧?」

色調。我參考妮朵的話語,再次眺望周圍的景色。雖然我確實也覺得漂亮,但除了這樣的感想外,也沒有其他東西了。

「那我也一起拜託看看吧。」

我邊折起地圖邊這麼問道。

這實在是相當誇張的表現。

「請你翻到後面看看。」

我順着妮朵的吩咐翻了翻書頁。在這本記事本當中有許多繪畫。有街景、風景、動物、鐘塔……全都是用色彩鮮豔的水彩作畫。簡直就是一本畫集。

「我母親在年輕時似乎曾到處旅行,並畫下旅途中看到的景色。除了我帶在身上的這本,其實還有更多我沒帶出來的。聽說我母親在旅途中看過最漂亮的景色,就是金色海原。」

「原來如此,她在親眼見識過世界各地的景色之後,認爲那是最美麗的景色嗎?這樣確實挺有說服力的。」

我翻着記事本書頁的手,在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了下來。因爲我看到自己熟悉的景色。我靠到火堆旁,想借由火光讓自己能看得更加清楚。

「這是那座車站嗎?」

那一頁所畫的景色,是一座飄浮在水面上的白色車站。

清澈的藍天與白雲都只能透過水麪的倒影看見,而真正的天空,在畫中卻沒有任何色彩。這種表現將那座車站周圍彷彿盡是藍天的獨特氣氛,巧妙地收在圖畫當中。

「是的。就是那裏。」妮朵帶着笑容這麼說。「我到處在尋找母親記事本中的景色,因爲我想親自到那裏去,畫出同樣的畫。」

「……妳很愛妳的母親呢。」

我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並沒有其他想法。我就只是脫口說出自己內心最直白的感想罷了。只不過說出這種話,或許是有欠顧慮。

只見妮朵彷彿突然承受劇痛般緊緊皺眉,不過她那種表情很快就被笑容取代。唯有在習慣承受痛苦的人臉上,才能看到那種彷彿不含絲毫雜念的笑容。

我一下不知自己是否該道歉,還是該繼續去聊這個話題,最後我決定選擇沉默。因爲我感覺無論說什麼都是多餘的。我合上書頁,將記事本還給妮朵。

「既然這樣,那我們就去伯西亞,去找魔女問問題吧。等明天天亮,我們就朝那裏出發。」

妮朵點了頭。而在這之後我們沒人說話,氣氛突然又轉爲尷尬。我們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

我從揹包內取出提燈,護送妮朵回到車上。我拿行李填平後座放腳的空間,墊上一條毛毯,這樣便完成了一張臨時的牀。妮朵脫下鞋爬到上頭,她拍了拍座位,確認睡起來是否舒適。

「還可以嗎?」

「應該可以。」

「好,那就晚安囉。」

十月十七日,四點十九分。

假設真能遇到會給人正確答案的魔女,妮朵自然會問關於金色海原的問題。但我要問什麼呢?而且好像還只能問一個問題。

我把揹包拉到身邊,抱着腿,耳朵貼着手機,閉上眼睛。火光的殘影在我眼皮底下晃動。

看來另一個世界的時間仍在正常流逝。只不過跟這裏相比,時間流逝的速度明顯不同。

我將手機的充電線接到提燈上,然後轉動提燈上的一個小把手。沒過多久,手機的充電標誌便亮了起來。

我關上車門,回到火堆旁。

我坐在地墊上,從揹包當中取出手機。

「嗯,晚安。」

我停下轉動手把的手,解除手機鎖定,打開通話畫面。無法連上通話對象的履歷佔滿了熒幕。在這個永遠都收不到訊號的地方,聯絡不到對象也是理所當然的。手機沒理由在異世界還能收到訊號。然而我仍用手指按下標註「家」的履歷。

我一邊幫手機充電,邊絞盡腦汁苦思,然而我始終想不到該問什麼。我心裏頭當然有數不盡的疑問,但如果問我是否想知道答案,那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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