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沒能送往黎明的紫水晶」
《即將永別的異世界、仍將來臨的明天》 · 風見雞 · 1.6萬 字
1
我們穿過通往劇場大廳的大門。正午強烈的日光從天窗形成清楚的光柱,落在觀衆席上。波拉就坐在數排座位中大約中央的一張椅子上。我並沒有特別出聲,走到波拉旁邊,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妮朵也跟着坐在我旁邊。
波拉朝我們瞥了一眼,但很快就將臉轉向正面。我跟妮朵也同樣望着那幕簾敞開的舞臺。
「那是在我十歲的那個夏天。」他這麼說。「這座劇場剛落成。因爲我朋友的父親是這裏的員工,所以在客人少的時候,大人會偷偷讓我們到觀衆席的角落看錶演。」
我並沒有看向波拉,也沒有做出回應。因爲我想,保持沉默是最好的做法。
「第一次溜進這裏的那一夜,我到現在都還無法忘記。燈光下耀眼奪目的禮服,修長的手腳跟精緻的高跟鞋……看到那彷彿徹底駕馭音樂的舞姿,讓我打從心裏感到美麗。所以我也強烈產生了想跟那名舞者一樣的願望。我希望能在燈光下,盡情擺動自己的手腳。」
「……所以你就做起現在這份工作了嗎?」
我聽到波拉嗤之以鼻的笑聲。那並不是對他人的嘲笑。而是自嘲時有些無力的聲音。
「我的工作只是普通的裁縫。而且是週薪十二貝魯克的小店裁縫。我就只是會在週末晚上,在老舊酒館的角落跳些給人當笑話看的舞蹈,賺點外快。我的舞臺是滿是木屑的地板,得到的都是酒客的叫囂與對着我丟的喫剩麪包,運氣好纔會有人丟銅板過來。我小時候憧憬的燈光、禮服、高跟鞋,全部都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原來是這樣。我點頭髮出簡單的附和。
「我很快就發現自己說溜嘴了。真是太糟糕了。你應該已經跟雷鼠問過了吧?」
「──他說波拉是他女兒的名字。而且是他很久以前就過世的女兒。」
我這麼說完,將視線轉到波拉身上。我不知道自己臉上究竟是何種表情。我認爲自己大部分的感覺都是困惑。
「……爲什麼妳要用逝者的名字?應該不是巧合吧?」
「當然不是。因爲她是我的摯友。就連我說自己想成爲舞者的時候、就連我煩惱自己的身體雖然是男人,但內心可能是女人的時候──也只有波拉認真幫助我。」
說到這裏,波拉轉頭看着我。
「小惠惠在看到我的時候,沒有拒絕我,也沒有否定我呢。你看我的眼神並沒有改變……爲什麼?」
「爲什麼……因爲我認爲這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
我透過電視節目跟戲劇、電影知道,確實會有生理跟心理性別不一致的人。雖然這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但我也沒有否定的理由。
「不特別……?」
聽到我那麼說,波拉狐疑地皺起眉頭。妮朵這時從我身旁探出頭幫忙解釋。
「那還真是遺憾。」
「那也已經結束了。」
我們能在這裏立刻想到的話語,他不可能沒想過。將信念跟期盼緊緊握在手中,但仍舊無法實現,所以才只能放棄的狀況,在世界上無論如何都會存在。
「那、那妳打算去哪裏?」
「歡迎回來。我正在等你們呢。」
我就算鼓勵波拉又能有什麼幫助?就算去找芳歌女士說出真相,問題就會順利解決嗎?我又有那麼做的權利嗎?
妮朵緊緊閉着嘴脣。她的眉角明顯下垂,一臉隨時都要落淚的模樣。夏洛兒將手伸向妮朵的臉頰,溫柔地輕撫妮朵的臉。
妮朵激動揮着手臂,接連說出不連貫的詞句。我明白妮朵是想問波拉爲何不去找芳歌女士。不對,真要說的話……
夏洛兒說到最後時瞥了我一眼,然後就從我們身旁走過。下一瞬間,妮朵便連忙轉身把夏洛兒叫住。
妮朵小心翼翼地這麼說道。這讓波拉對妮朵露出柔和的笑容。
我這時才總算鬆一口氣。畢竟剛纔夏洛兒就是一副要跟我們道別的模樣,我都以爲她就要離開了。
包著書的硬皮封面上頭有許多傷痕,看來是相當舊的東西。感覺如果稍微不小心,這本書就會整個散開。
夏洛兒搖了搖頭。
「你不是還有在舞臺上跳舞的夢想嗎……?」
「我其實做不了什麼特別厲害的事。」
可是夏洛兒卻平靜地說:「我已經用不到了。」
「纔不會,我一點都不會那麼想。」
就在妮朵還想說些什麼的時候,我伸手按住妮朵的腿。因爲我認爲無論妮朵或我再說什麼,對波拉來說都只是毫無意義的話語。
「可是,剛纔……」
在返回聖堂廣場的路上,車內沒有任何對話。雖然我跟妮朵應該都在想同一件事,但我們都想不到有效的辦法。
「哎呀,連你都會捨不得我走嗎?」
到了廣場,我看到那裏停着一輛平常不會看到的三輪機車。
咦?我發出滑稽的聲音。
「……怎麼了嗎?」
我感覺書庫裏似乎格外空曠。我很快就發現了理由。因爲之前堆在桌上的書堆已經全都收回書架上了。
「異世界,原來是異世界啊。在惠介的世界,就算是像我這樣的怪人,也能堂堂在人前露面嗎?」
夏洛兒一臉不解地回望妮朵,沒過多久,她似乎從自己剛纔的行動中想到原因,忍不住失笑。
姑且不論真僞,這一切都太過突然了。我原本就已經焦頭爛額的思緒,突然又面對這種狀況,讓我無法順利組合腦袋中的詞句,嘴巴也不聽使喚。
「芳歌女士知道你在這裏嗎?」
「別露出那麼難過的表情。對不起。一定是我害妳擔心了。」
我是在自己也不相信的情況下提出疑問。
夏洛兒提到繼承,這代表這本地圖應該是先人代代累積下來的記錄結晶。所以這不單純是一本地圖而已。
「所以妳就決定把自己的地圖給我們嗎?可是這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吧?」
既然世界都瀕臨毀滅了……我這麼想道。不管是聖女也好、上帝也好,還是勇者什麼的都可以。如果能有那樣的存在出面,解決所有問題就好了。
「謝謝。妮朵真是好孩子。可是,對不起……我是個膽小鬼。在我的想像當中,母親總是會轉頭對我說:『我不認識像妳這樣的人,我的兒子已經死了。』」
看到波拉這像是見到名人的態度,讓我不知該如何反應。
「那是繼承到我手裏的送貨人地圖。這座書庫裏沒有地圖。因爲那位小說家是這麼說的。」
「……夏洛兒小姐,妳要離開了嗎?」
這個世界就要毀滅了。已經結束了。所有人都會消失,就明天是否會來臨都不知道,但卻連親子要互相理解都有困難。
「可是,那只是……」
波拉的表情讓我胸口一緊。我說的只是我一直理所當然生活的環境。然而還是有人會用如此切實、如此嚮往,滿懷羨慕的態度去看待。有人對我所生活的世界抱有令我難以想像的渴望。那是我過去完全沒有想過的事。
「嗯,沒錯。可是到了某個年紀,就會知道夢想跟現實有明確的分界。一條會讓人知道自己已經不可能實現夢想,決定放棄的界線。就算是這座已經變成廢墟的劇場,對我來說都算太奢侈了。」
「沒錯,那只是想像。可是,如果真的是那樣……光是想到那種可能性,我就害怕得不行。與其抱着絕望死去,我寧願維持現在這樣。等母親變成結晶的那天,我一定會十分後悔。我也可能會先消失。不管是哪種,都比我想像中的絕望要好。」
「要說堂堂在人前露面……有歸有,不過也有些人就是比較低調。我是認爲,還是會承受一些歧視與偏見,不過算是處在正逐漸被視爲理所當然的途中吧。」
剛纔一直張大嘴巴說不出話的妮朵站了出去。妮朵仰頭看着夏洛兒。
確實,要打聽某個故事,小說家應該是最適合的對象。我在昨晚的時候就應該想到了。可是我當時腦中都只想着自己的事。
「送給我……等等,這是什麼書?」
2
「惠介是異世界人。所以他會有跟這個世界不同的常識。」
「像我這樣的人,事到如今跑回去,跟她說我是妳的孩子,要我怎麼說得出口?」
「是地圖。那就是你們一直在找的東西吧?」
「──波拉,你該不會是芳歌女士的……」
所以我纔不能去參加燈花祭。其實我是很想參加的。
「好了,別露出那麼傷心的表情。人生最重要的就是微笑喔。」
聽到妮朵這麼說,波拉對妮朵露出哀傷的笑容。
「可是妳說蒙提先生知道那個故事……那是真的?妳相信嗎?」
聽到這個答案,我內心湧現出「果然如此」的想法。當我們前往蒙提先生住處,在路上見到夏洛兒的時候,我就有類似的猜測。夏洛兒是去找蒙提先生打聽她要找的故事。
「是蒙提先生說的?」
不管我怎麼想都不知道答案,所以我只能保持沉默,就在這個時候,波拉用溫柔的語氣對我說:
波拉搖了搖頭。
夏洛兒緩緩蹲低身子,配合妮朵的視線。
夏洛兒起身,來到我們面前,從她的魔法腰包裏取出一本厚書。她將那本書交到我面前。我連忙伸手接過書,那本書相當沉重。
「當然是因爲我想在這座劇場裏跳舞啦。」
「那個小說家知道我要找的故事。他說結局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那是一本個人製作的未完成作品……那是常有的事。幾個好友自己看好玩而開始創作,但在完成前就膩了。」
「是的,因爲他能正確說出那個故事的內容。」
「你們應該有要找的地方吧?既然這樣,那地圖給你們,要比放在我這裏來得好多了。你要善加運用喔。」
況且我現在又是這個模樣。波拉自嘲地說。
「嗯,是啊。因爲我已經知道自己要找的東西,在這個世界根本不存在了。」
「這是妳找到的?」
「剛纔那樣確實會讓人搞混呢。我只是想去檢查三輪車而已啦。」
波拉會用開朗的語調說這些話,也是顧慮到我跟妮朵的心情。面對他那樣的堅強,面對他非得讓自己如此堅強的處境,讓我感覺喉嚨一陣難受。
「……是嗎。所以真的有那樣的世界。如果像我這樣的人也能理所當然地過日子,那真是……真是太棒了。」
「對。那個人說他看過這裏的每一本書。所以你們再找下去也是白費功夫。」
「……因爲我沒有臉回去見她。」
然而波拉卻露出彷彿要落淚的表情,默默地點頭。
「爲什麼你會想回到這裏來呢?」
「何必那麼說?明明是自己的母親……」
「真希望這個世界有天也能變成那樣。只是在實現之前,應該就會消滅了。」波拉笑着說。「我想這樣也好。對我來說,這實在不是個適合生活的世界,我在這裏的未來也沒有絲毫希望。」
然而就算是聽到我這不算精確的答案,波拉還是將手放在自己胸前,緩緩搖頭。
夏洛兒用了相當令人掛心的說法。
「你最早見到我的時候,硬是讓我把車停下,跟我問了村子的事吧?」
妮朵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小到完全聽不見。
「我還沒有想。我過去一直都看着地圖,帶着行李,過着找人或找東西的生活。所以在什麼都沒有的現在,我也很傷腦筋。我也不清楚自己該去哪裏纔好。」
如果早知道會被問到這種事,我大概就會多關心一點這方面的問題了。那樣我應該就能解釋更加詳細的狀況。不過我現在就只能給出模糊的猜測。
「妳現在就要走嗎!?」
「……這也太容易讓人誤會了。」
得知這個事實,波拉「哇!」地一聲,用雙手捂住嘴。只見波拉睜大眼睛,將臉湊到我面前。「原來小惠惠這麼厲害!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異世界人呢!」
「這本書就送給你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實在不像是波拉會做的行動。他跟蒙提先生的女兒是朋友,是這個地方出身的人,而且──我突然想起自己看過的一張照片。
「可是,妳不是要找故事書嗎?所以應該還會用到……」
「我以前表明自己希望能是女性,想要成爲舞者的時候,我的父親簡直氣壞了。可是,我自己也沒有讓步。我就在那天被斷絕了親子關係,之後就沒再跟父母見過面。對他們來說,我已經不是他們的兒子了。」
「怎麼會?你們不是要辦燈花祭嗎?我也想參加呢。」
妮朵吞嚥口水的聲響聽起來格外清晰。
我將茶壺靠邊停下,跟妮朵一起進到聖堂內。聖女像跟往常一樣立在裏頭。我們穿過聖女像前,經過通道,打開書庫門。我往裏頭一看,看到夏洛兒正坐在椅子上發楞。
我並沒有什麼確信,這只不過是猜測。我在芳歌女士家照片裏看到的男孩,跟現在的波拉有極大差距。而且,芳歌女士也說她的兒子已經死了。
「可是……就在這麼近的地方……」
兩人就這樣默默地互相注視。可是沒過多久,夏洛兒便低頭站了起來。
我擺出一張臭臉回敬夏洛兒調侃的話語,不過她絲毫不以爲意,就這麼往走廊走去。
「既、既然是這樣,爲什麼……呃……不跟芳歌女士……」
妮朵一直看着夏洛兒的背影。我則是低頭看着手裏那本書,緩緩吐出一口氣。
「在這種世界繼續幹送貨人的工作也沒有意義。我用不到地圖了。」
既然會有邂逅,那接着自然就是別離。只是要理性接受這是無可避免的事,仍舊相當困難。事物會持續變化。我們無法阻止變化發生。
「燈花祭啊……」
參加者就只有我們四個人,等到活動結束,我們便會與夏洛兒分開。想到那很可能會變成一場令人傷感的祭典,就讓我心情沉重起來。
連我都會有這種感覺,就更別說妮朵明顯欠缺精神了。畢竟妮朵跟夏洛兒那麼親近,面對突然到來的別離,感受自然要比我更加深切。
「妳還好吧?」
我小心翼翼地這麼問道。
「……我一直都搞錯了。」
妮朵低聲這麼說道。
「故事中會發生許多讓人傷心難過的事,可是大家努力到最後就會好轉,就能找到寶貴的東西,過幸福的日子……所以我以爲現實也是那樣。我相信只要努力,願望就能實現,能擁有歡笑。」
如果現實真是那樣,不知有多好。如果能夠笑着否定那些會得意地宣稱正因某些事不可能發生在現實,所以纔會被寫成故事的大人,想必讓人十分愉快。可是我知道現實並不會像故事中那麼順利。而妮朵也察覺到了相同的事實。
「現實要比故事難好多喔。」
妮朵看着我,露出憔悴的笑容。
「該怎麼樣才能讓大家臉上都有笑容,我又該做什麼樣的努力纔好,我一點都不知道。我明明看了很多書,擁有書裏的知識,可是對於該怎樣面對人的哀傷跟痛苦,我一點都不知道。」
妮朵的視線緩緩垂下,最後落在自己腳上。
「面前明明有人那麼難受,我們就只能袖手旁觀嗎?如果不能像聖女那樣擁有魔術,就什麼人都幫不了嗎……」
如果我能告訴妮朵我們還是能做點什麼,妮朵的心情應該就會輕鬆許多。就算我不知道到底能做什麼也一樣。
會爲了剛認識不久的他人這樣認真煩惱,感到難過,真心想要幫助他人的妮朵,看起來十分耀眼,同時也讓人感覺十分脆弱。正因爲她過於純粹的心靈具有玻璃工藝品般的美感,所以纔會格外容易受到傷害吧。
我真希望自己有多學到一些安慰人的話語。我認爲每個高中男生,比起去學什麼數學方程式,還是英語的過去進行式,都不如去學該怎樣安慰眼前傷心的女生比較實在。那樣要對社會有幫助多了。
否則就會像現在的我一樣,只能緊緊閉着嘴,難堪地呆站在原地。
我們正共享着這尷尬的沉默。一段時間之後,妮朵甩了甩頭,用力抬起臉。妮朵在臉上盡其所能掛起笑容。
「……畢竟我還是多長你幾歲的人嘛。」
「他都是到這裏來,偷偷看望自己的母親打掃聖堂。波拉回來之後,都會笑着說他母親今天看起來也很健康……我只能點頭……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從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其實……就發現了。」
聽到吉兒小姐突然向我訴說這段成熟女性的愛情故事,反而是我害臊起來。

我其實早料想到吉兒小姐肯定是想提出這個要求。跟波拉最親近的她,不可能不知道波拉的事,也不可能不替波拉煩惱。她肯定會比我更理所當然、更認真地持續去思考那個問題。
「你知道波拉以前在裁縫店工作過嗎……?」
說不出任何鼓勵話語的我,還比較想要道歉。
「……嗯。」吉兒小姐臉上露出微笑。「因爲不會有人去注意我這種不起眼的人……」
「當然可以。」
「我也有去過伯西亞呢。」
吉兒小姐的語氣中,並沒有想要騙取信任的情緒。她自然的語氣就像是在敘述理所當然的事實。最重要的是,吉兒小姐根本沒有必要說那種謊話騙我。
「……嗯。」
這樣說雖然不太好意思……吉兒小姐先插入這句話。
「──其實,我是魔女。」
我雖然也同樣回到房間,可是並沒有像妮朵一樣有可以投入的事。我從揹包內取出手機,坐在椅子上。如果能連上網路,就能有很多打發時間的手段。可是現在手機就只是一個小金屬盒。能做的就是讓手機播放已經下載到裏頭的音樂,在上面做筆記,或是看裏頭爲數不多的幾張照片。
「……我不太清楚是否應該這麼問,當時的波拉……是……」
3
「並沒有。我只是之前稍微跟魔女有些緣分而已。」
由於我突然轉移話題,讓吉兒小姐有些不知所措。我帶着笑容繼續說道。
我明白對妮朵來說,繪畫是生活的一部分,同時也能爲她提供用來整理心情與思緒的時間。我自己也需要能讓腦袋冷靜下來思考事情的時間。
「不是的!不是的!呃,是波拉察覺到我的意圖,所以對我表白自己的事。他還爲那像是欺騙我感情的狀況向我道歉……其實他根本沒有騙我,只是我自己一頭熱而已……我的初戀就那樣結束了,可是,我跟波拉之後也變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喔。」
「那裏的街景很漂亮,房子也都很氣派呢。」
「當時波拉還是男裝打扮。頭髮也很短,修整得十分整齊。說話的方式也是很典型的男性語調……」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吉兒小姐說。「你可以幫忙讓波拉跟他母親和好嗎……!」
「吉兒小姐是這個村子的人嗎?」
我實在沒法剋制自己語氣中透露的懷疑。
說到這裏,吉兒小姐忍不住發出輕笑。我想那自在的模樣,肯定纔是吉兒小姐的真正樣貌。
當吉兒小姐打算開口的時候,卻對自己沒法順利發聲感到尷尬。在跟我對上視線時,她也緊咬嘴脣,將頭低了下去。
可是吉兒小姐再次搖頭。
我隨便用手機播起音樂。相較於這個名爲異世界的非現實光景,日本的流行音樂讓人感覺有些格格不入。
「吉兒小姐,別這樣!請把頭抬起來!」
這種狀況自然讓我亂了手腳。我可沒有看着年長女性對我低頭還能平心靜氣的度量。可是我又不好意思去碰她的肩膀把她扶起來,結果我只能楞在原地手足無措。面對懇求的話語,我也只能點頭答應。
「我知道事情不會輕易就變得順利,也知道有些問題沒有答案。我害惠介尷尬了。」
「……真的可以嗎?」
「很容易看得出來嗎?是因爲舉止或外表的關係?」
「……對啊。我們一點都不像。」
之前我也遇過幾個立刻就察覺我是異世界人的人。蒙提先生也是那樣。
「我當時以爲自己是戀愛了……我無論如何都想跟波拉見面,所以兩個月就去做了五件衣服。儘管我明明沒有要穿。」
妮朵回到房間,背起裝有畫材的揹包,扛起畫架後,便走向聖堂外。她大概是跑去尋找作畫的題材了。
「以前那裏是個住起來很舒服的地方嗎?」
妮朵轉頭看了看走廊。斜射入窗戶的陽光在地板上排出幾座浮島。吹進微開窗縫的風讓窗簾緩緩飄動。
吉兒小姐那帶有些許歉意的笑容,有着少女般的稚氣。面對女性那樣的表情,我想身爲男性肯定都無法抗拒吧。而且我跟妮朵其實也都跟吉兒小姐一樣,希望能設法幫助波拉。
「我聽波拉說過了。波拉說他對你跟妮朵說明了狀況……就是波拉跟他母親的事。」
聽到吉兒小姐小心翼翼的語氣,讓我不禁吞嚥口水,點頭同意。面對成熟女性表示要對自己透露祕密的狀況,世界上應該沒有男人能夠拒絕。
「對不起。我又向惠介撒嬌了。請別放在心上。」
吉兒小姐的語氣非常平靜。
我點了點頭。
我看見吉兒小姐稍稍將身子湊了過來,將手靠在嘴邊。這讓我也跟着把頭湊了過去。一股清涼的花香竄進鼻腔。
「妳是怎樣跟波拉認識的?啊,我單純只是好奇而已。這樣說雖然有些失禮,但你們不像是有相同煩惱才聚在一塊吧?」
吉兒小姐說到這裏,似乎沉浸在回憶當中,短暫陷入沉默。不久之後,吉兒小姐抬起頭,看着我說。
「其實並沒……」吉兒話沒有說完便把話語打住。「……對不起。跟我說話很無聊吧……我很不會跟人說話,所以不曉得該怎麼……」
可是在我跟她四目相對的時候,吉兒小姐看起來並沒有我想像得那麼無助,甚至讓我懷疑她先前的行動,其實都是早就算準我了的反應。
「波拉他……真的很重視他的母親。所以他自己明明也很苦惱,但還是決定回到這裏,然而他怎樣都沒法去跟母親見面,我自己又是這樣,所以我怎麼都說不動他,他自己也已經死心……可是,波拉肯定很想跟母親見面纔對!」
我之所以決定將說話地點轉移到聖堂,是因爲我判斷在密室裏,肯定會讓吉兒小姐感到不安。只不過我們坐在長椅上時,依舊隔了能坐下三個人的距離,有些尷尬地開始對話。
「我當時就是去那間裁縫店訂製衣服。因爲我無論如何都得去參加姑姑主辦的聚會……那時候接待我的人,就是波拉。」
她搖了搖頭。
「果然不會剛好有什麼管用的異世界知識,能立刻解決問題嗎……」
「……波拉每天早上都會出門。」
聽到我答應幫忙,吉兒小姐這才緊張地抬起頭,似乎在確認我臉上的表情。
也對。我這麼說。天候並不會考慮我們的感受。就算我們心情明明這麼陰鬱,天空一樣會無比晴朗,灑下刺眼的陽光。就算在這樣的日子,也會有讓人心情鬱悶的時候。尤其是像我們現在這樣。
「……這樣太作弊了啦。」
「可是,那樣的話,呃……你們是……」
「……所以妳能正確答覆問題嗎?」
「如果能有裝滿未來道具的口袋,或許是有機會啦。」我說完這句話,突然發現吉兒小姐理所當然地提到異世界這個詞句。「是波拉告訴妳的嗎?我來自異世界這件事。」
「……沒錯,他都告訴我們了。」
因爲我在伯西亞見到的魔女,是個利用敏銳觀察力與話術,假裝自己能行使奇蹟的假貨。
吉兒小姐稍微笑了幾聲,感覺她緊繃的肩膀也因此獲得舒緩。吉兒小姐就像是回想懷念的往事般望着上空,低聲繼續說道。
「可是,我這邊也想不到什麼好辦法喔。」
吉兒小姐就像是宣泄自己積在心中的話語一樣,一口氣說出這段話。她的肩膀劇烈起伏,呼吸急促,脹紅了臉。吉兒小姐似乎爲這不符合自己個性的舉動害臊得緊閉眼睛,可是她並沒有把頭低下去。
「我、我是……伯西亞那裏的人……我是在那裏認識波拉的……」
「妳是搭車到這裏來的嗎?」
就在我開始考慮是否要像夏洛兒一樣去檢查車況的時候,聽到敲門聲。由於房門根本沒關,所以我感到奇怪地轉頭一看,意外看見竟是吉兒小姐站在門口。
「那你們應該認識很久了吧?」
「我可以去畫畫嗎?如果沒有其他事情要做的話。」
「因爲我認爲,並不是讓人舒爽的晴天就該說是好天氣。」
我想到這個理所當然的可能性,開口向吉兒小姐確認,不過她卻搖了搖頭。
「……請問……有什麼事情嗎?」
「在異世界也有魔女嗎?」
「……今天是個會讓景物很亮眼的天氣呢。」
「讓景物很亮眼的天氣,這還真是有趣的說法。妳不說是好天氣嗎?」
說到這裏,吉兒小姐朝我深深低下頭。她的額頭幾乎就要碰到椅子的座面。
只見吉兒小姐用手遮着嘴,掩飾自己失笑的模樣。
「……我一點都不覺得有讓妳撒嬌到呢。」
吉兒小姐看見我的反應,「啊!」地一聲,連忙在臉前揮動雙手。
雖然吉兒小姐明顯是有事跑來找我,可是我完全無法想像究竟是什麼事。至少以吉兒小姐的個性來說,要獨自跑來這裏,肯定是需要付出相當勇氣的決定。
「怪不得你會知道那種童話。」吉兒小姐說到這裏,搖了搖頭。「魔女並沒有那種能力。我也很希望自己真有那種本事……」
4
「咦?」
我跟妮朵之前也遇過自稱是魔女的人。而且那還是沒多久之前的事。據說魔女擁有魔術力量,面對各種問題,都能給出僅限一次的正確答案。我們之前就是爲了那種能力而前往伯西亞的。
「是搭波拉的車嗎?」
「我從以前就一直不敢跟男性互動……不只是說話,就連要接近男性都會猶豫。可是當時遇到波拉時,我卻很神奇地沒有絲毫顧忌,跟他說話也很開心……現在回想起來,當然是知道因爲波拉的心是女性,所以纔會那樣,可是……」
看來要立刻進入正題應該有困難,所以先找話題閒聊來緩和彼此的緊張可能比較好。
「……是啊。以前那裏有很多人。」
「那個……接下來要說的事,你能答應我保密嗎……?」
「那麼真正的魔女又是怎樣?能施展魔法之類的東西嗎?」
「……那是……呃……我們在到這個村子之前找到的車……是我們共用的。」
想到終於有機會見到魔女,讓我顯得有些激動。可是吉兒小姐也比之前都要更加慌張地搖晃雙手。
「……我知道找你幫忙這件事很奇怪。可是,這件事我自己根本無能爲力……所以,可以請你跟我一起想辦法嗎?可以請你幫助波拉嗎?」
「我、我沒那麼厲害!對不起!那是魔術師的領域……!」
「那魔女究竟是做什麼的?」
「……真要說的話,魔女原本差不多是專攻藥學跟咒術相關的民間醫師……能夠煮一些讓人心情愉悅的藥草,緩和悲傷或疼痛……還可以用一些儀式幫人趨吉避凶什麼的。」
「好真實啊。」
我感覺這類工作在我的世界可能很喫得開。
「……只是,魔女代代都是依靠血統繼承的。」
「這話怎麼說?」
「一般認爲魔術寄宿於血液之中。雖然隨着魔術文明衰退,魔術師的血統也變淡薄,可是……還是有一些低調維持魔術血統的家族,那種人到現代就被稱爲魔女了。」
「等等,所以這代表妳能施展魔術吧?」
「……與其說是施展,說是把魔力賦予在某些東西上可能比較貼切……像是魔女製作的藥,還有魔女所做的祈禱,也被認爲帶有魔力。所以纔可以……對人產生一點點影響。」
「那麼說,吉兒小姐也能製作那種像是魔法藥的東西嗎?」
「……我……呃……沒有天分。」
看來並不是有繼承血統,就能夠運用自如的樣子。
「我在唱歌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在歌聲裏注入魔力。不管我經過多少練習,都沒有辦法控制……」
聽吉兒小姐提起她歌聲內帶有魔力這件事,讓我想起在劇場偷聽到她唱歌時,那股強烈的感覺。
「我之前聽到妳歌聲的時候,會感覺全身發麻,腦袋放空,心情似乎也變得舒暢,那該不會是……」
「……是的。就是那樣。」
「太神了!這根本是魔法嘛!」
話才說完,我便驚覺這樣跟年長者說話未免太沒禮貌,連忙用手捂住嘴吧。
而吉兒小姐也再次低下頭。
「因爲那傢伙在那種地方搞間房子住之前,也住在這座村子裏。這樣的小村子,每個人都多少會認識的。」
「不好說,人上了年紀,人名就很難記得清楚了。」
如果只是歌聲好聽,那是不會有什麼問題。可是吉兒小姐的歌聲帶有她所說的魔力,所以會有讓他人感情遭到操控的危險。
由於吉兒小姐再一次深深低頭,讓我又再一次地慌了手腳。在好不容易讓吉兒小姐恢復原本的狀態後,我向她提出一個臨時想到的疑問。
「燈花祭有需要用到哪些東西嗎?」
「再怎麼說,反正到時候也只有四個人吧?如果只是那麼小的規模,也用不了多少。與其多到會讓人看膩,準備用完會讓人覺得有點不夠的數量還比較好。」
聽到我這麼說,吉兒小姐回望着我,緩緩搖頭。
雖然我們迎來了沉默,但這段時間並沒有持續太久。
「……妳有試着幻想過嗎?」
「酒是用來獻給聖女的。你想飲酒作樂,還早了十年呢。」
「現在就是要想該如何用歌聲將人的感情聯繫起來吧。簡直就像童話一樣。」
在我敲門過了一段時間後,門被打開。從門後探頭的芳歌女士一見到是我,便嘆了口氣。她誇張地皺起眉頭。
關於這個部分,我實在不能說什麼。要讓吉兒小姐能夠唱歌又避免引人注目,未免太難了。
「您似乎跟蒙提先生認識很久了呢。」
吉兒小姐的歌聲讓我跟妮朵都相當感動。吉兒小姐的歌聲有能讓人癡迷的魅力。那並不是任何人都能辦到的事。
「不只有那樣……魔女一直都很低調。因爲要是被有權力的人發現,事情就會變得相當複雜,就算是在現代,還是會有類似迫害魔術的狀況……有些人就是看得出來,會有那種一眼就能識破魔女身份的人。」
「那是刺繡嗎?」
「我跟妮朵不能喝酒喔。」
「那一直都是我的夢想。」
「我這就去泡茶,你先在這裏坐一下。」
我想自己此刻的表情應該顯得有些尷尬。畢竟過問他人私事這種事,實在讓我很難提起興致。
「關於異世界人這件事,爲什麼妳會知道我是異世界人呢?」
「每天早上都鬼鬼祟祟地偷看我。把頭髮留那麼長,還穿着搶眼的禮服,要不發現還比較困難吧。」
「……對不起。都在說我自己的事,把時間拖長了。」
畢竟我不是什麼歷史上的偉人嘛。我只能帶着苦笑這樣回應。就算以前有其他很厲害的異世界人,我終究只是個十分普通的人。我沒法成爲勇者或救世主。
原來如此。我這麼想道。這讓我立刻就能預測到她接下來的話語。
她這麼回答。
「……因爲家族所有人都禁止我那麼做。他們叫我別在人前唱歌。」
我起初還感覺自己得知了一個驚人的事實,不過聽芳歌女士這樣一說,會被發現好像也很正常。畢竟波拉原本體格就很好,加上又穿上那身搶眼的服裝,就算隔着一段距離也相當醒目。
「您希望看到其他人嗎?」
「對不起。我也是剛剛纔知道的。」
「因爲時間太多,所以只好這樣打發時間。」
「你應該去過那個頑固老頭家裏吧?那座湖附近就是燈花的羣生地。」
「……波拉回到梅爾香街的事,您應該早就知道了吧?」
「我想找您談談有關燈花祭的事。」
想到這裏,我甩了甩頭,對自己這樣的想法一笑置之。
換句話說,就是讓人感覺不現實。而且還是不現實到會讓我藏不住笑的程度。
可是吉兒小姐卻把身子縮得更小。
我爲該先說話還是先喝茶猶豫了一下,最後決定先用茶水潤一下喉嚨。我用熱茶讓自己先歇一口氣,也藉着這段時間思考該如何開口。雖然我在來這裏的路上就一直在想,可是就算到現在,我也沒有想到什麼好方法。這種時候我想還是別拐彎抹角,乾脆一點比較好。
這個說法讓我得以釋懷。畢竟這個活動不像夏日祭典那類的活動,比較像是神事,所以爲聖女準備的貢品比較重要。
「而異世界人是沒有魔力的。」
可是遇到這種被人依賴的狀況,我想自己也沒法拒絕。該怎麼說?算是一點卑微的自尊吧。我還是有那麼一點在面對困難時,不願束手就擒的好勝心。說起來,那並不是以吉兒小姐或波拉爲出發點的想法,而是──
「魔女可以看見他人的魔力。那是一種像模糊亮光的東西。這個世界的人,每個人都擁有魔力。」
她明明擁有可以感動他人的天賦,可是卻得爲了保護家族,無論如何都不能放膽在人前唱歌。生在那種才能無法得到回報的環境,實在令人爲她感到不值。
「……對我來說,你其實也是個像童話的人。」
「禁止?爲什麼?」
「說的也是。我雖然有試着去找其他人,但都被拒絕了……無論是蒙提先生、吉兒小姐──還有波拉也是。」
「那個叫燈花的東西,在哪裏能找到?」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有什麼事嗎?」
「……對不起,我沒法控制。」
換句話說,如果芳歌女士本身沒有想要和解的想法,那也無能爲力。
「……你是當真要辦嗎?算了,也罷,先進來吧。」
「嗯,我當然知道。」
聽到吉兒小姐說出這突然的想法,讓我有些傻眼。
5
「……謝謝。」
「波拉跟母親的感情……在那當中的芥蒂、痛苦、哀傷……我一直在想是否能用我的歌聲去化解那些東西。」
「世界已經毀滅了……我的夢想能一直都是夢想,肯定也是好事。」
「還需要晚上用來燒火的薪材,在聖堂的倉庫可能會有。另外就是燈花也不能少。」
「……我可以體會。」
「好吧,我會試着想想有沒有什麼好辦法的。」
我搖了搖頭。
芳歌女士託着放有茶具組的托盤回到客廳。看到我還站着,芳歌女士露出狐疑的眼神。
芳歌女士這麼說完,便俐落地收拾放在桌子跟沙發上的裁縫工具。等芳歌女士去到廚房,我便轉頭望向放在架子上的黑白照片。在許多照片當中,就只有我之前看到的那個相框架是蓋起來的。
我試着尋找適當的詞句。因爲我害怕使用太過直接的詞句,有可能會傷到吉兒小姐。我明白在過去套入假設,有可能會導致回憶變得黑暗扭曲。可是我還是想知道吉兒小姐的想法。
「……我的歌聲沒法讓人的感情轉向自己不願意的方向。因爲只有非常強大的魔術才能對感情產生影響。」
「那還得去那裏收集很多燈花纔行呢。」
聽到我這麼問,芳歌女士停下了動作。她沒有轉頭看我,只是無奈地嘆氣。
吉兒小姐的歌聲能夠推動人的感情。那是能讓人有勇氣多踏出一步的希望之歌。問題在於,她的歌聲沒法讓人產生自己不期望的感情。
「……原來你都知道嗎?那早說就好了。那麼拐彎抹角做什麼。」
我順着芳歌女士的話語進到屋內。來到客廳,我在桌上看到一個小尺寸的圓形木框。木框中間夾了一塊白布,上頭可以看到穿着紅線的針。
芳歌女士無論是姿勢、表情、語氣,都跟平常沒有兩樣。
「……這世界過去其實有不少關於異世界人的故事。那些人全都對這個世界造成了影響。不只是文明跟技術……甚至還會影響人的感情、思想、行爲。所以我纔想,如果你擁有這個世界所沒有的常識,說不定有辦法幫忙解決問題……我沒法剋制那種想法……就只是毫無責任的期待。那個……對不起。」
「……這種時候就算說要辦燈花祭,大概也沒有人會想參加吧。」
我也經常爲多到用不完的時間煩惱。
「現在已經不會有在許多觀衆面前唱歌的機會了,我也不認爲自己能夠辦到。可是,如果……我的歌聲能有什麼力量、能有什麼意義……我願意爲波拉唱歌。」
可是,那已經不重要了。吉兒小姐對我露出微笑。
「……幻想?」
吉兒小姐交握的雙手靠着自己的嘴脣。那姿勢看起來彷彿像在誠心祈禱。
「我是覺得那樣還是挺厲害的……可以爲想有快樂感情的人帶來歡笑,在人傷心的時候讓人哭泣,讓人產生共鳴。擁有能夠撼動人心的力量,那本來就是歌曲跟音樂的優點吧?」
「會是像洗腦那樣嗎?例如明明很難過的人,在聽到吉兒小姐的歌聲以後就會變快樂之類的。」
「您應該知道波拉這個名字吧?」
「例如在人前唱歌,或是……用自己的歌聲感動他人之類的……」
我感覺就像是一個我絲毫沒有頭緒的問題,被人提示了一個公式。問題是,我依然不知道該如何把那個公式代入到問題當中。
芳歌女士在裝傻給出這個答覆的同時,也把托盤放到桌上,在茶杯裏倒茶。
「我過去也認爲那樣比較好。我很喜歡唱歌。可是……我如果帶着哀傷的感情唱歌,聽歌的人也會變得哀傷;抱着難過的感情唱歌,就會讓人變得難過。那就是魔女的力量……而且就我的狀況,或許是因爲用歌作爲媒介,無論聽歌的人魔力多寡,都會受到相同的影響。」
「……也、也是啦。說起來還挺有道理的。」
「我過去唱歌的時候,都是在家裏、在小小的浴室、在被窩裏頭。只有家人是我的聽衆。我很喜歡唱歌,除了唱歌之外,我什麼都做不好,可是我又不能在外頭唱歌……我每次經過街上的劇場,都會產生一個想法。如果我能在這種地方,在燈光照耀下,像以前的歌姬那樣盡情唱歌,感覺不知會多麼美好,如果我能爲聽衆帶來興奮跟感動,我大概就能更喜歡自己……」
「別那麼說,我其實覺得能夠聽到那麼驚人的歌聲,想感謝都來不及呢……爲什麼妳不願在人前唱歌呢?妳這樣一定能成爲很厲害的歌手吧。」
「竟然只有你一個人過來,還真難得呢。」
吉兒小姐在我說到一半的時候,視線便沉了下去。就算在我說完話之後,她也有好一段時間沒有應聲。就在我後悔自己實在不該問這個問題的時候……
「我想想,首先要準備喫的。酒也不能少。」
我不敢肯定。那是有可能的嗎?
看芳歌女士吹涼茶杯裏熱茶的模樣,讓我稍稍感到放心。畢竟這是就算她大聲將我轟走也不奇怪的敏感問題。我在判斷大概不需要拔腿逃跑之後,這才坐到沙發上。
我卻無法直視她注視我的視線。
吉兒小姐就只有在那個時候對我露出感覺格外成熟的表情。我無法解讀那背後究竟代表什麼意思。
她這麼說。
「我所能做的就只有這樣……可是,無論能否有效,該怎麼做到,我又該抱着什麼感情去唱歌,這些我都不知道……所以,可以請你跟我一起想嗎?」
「那您也認識蒙提先生的女兒嗎?」
「那孩子從小就有點少根筋。我想現在應該也沒變多少吧。你之前是以爲我都沒有發現對吧?」
一直都生活在這個世界的吉兒小姐,突然得面對世界即將消滅的現實,我實在不敢說自己能夠體會她的感受。像我這種從未經歷過她那種苦惱的人,根本沒法自以爲是地對她說些什麼。
「……嗯,是的。」
爲了讓身在廚房裏的芳歌女士能聽見,我用了比較大的音量。
我其實也是鼓足不少勇氣,抱着相當嚴肅的心情過來的。可是面對芳歌女士泰然的態度,我反而覺得自己有些空轉。但就算是這樣,我也不能只是喝杯紅茶就回去。
「既然您都知道,那沒有想過要當面跟他談談嗎?」
「──沒有。」
就只有在這個時候,芳歌女士的語氣異常銳利。
「事到如今我還能拿什麼臉面對,說出什麼話?從那孩子離開這個家的時候,我兒子就已經死了。這一點那孩子自己應該也很清楚纔對。」
這是絲毫不留任何機會的說法。
「可是,你們是母子吧?明明就住得那麼近。」
「那他來見我不就好了?既然他只會在那麼遠的地方偷看,就代表對那孩子來說,那樣的距離就夠了。況且那樣對彼此都好。結果他還找你這樣的孩子來幫忙說話,真是太難看了。」
「其實並不是波拉找我來的。」
「怎麼?那你是出於自己的好奇心,跑來過問別人的家務事嗎?」
不妙。我想任何人都會有突然閃過如此想法的時候。那不是根據任何道理,而是透過本能察覺到的結果。對我來說,現在就是會讓我有那種想法的狀況。
「你該學着少多管閒事纔是。」
「……嗯,對不起。」
我不知有多久沒有被這樣訓斥了。正因爲不是單純被罵,而是遭到訓斥,所以讓我感到有些難堪。正如芳歌女士所說,我的行爲確實站不住腳。
「……真是的。我知道你需要找事情打發時間,但你應該把精力花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纔對。」
雖然芳歌女士接着用和緩的語氣訓誡我,可是這同樣讓我感到難堪。
「您說的沒錯,可是……我認爲到這裏來,對我來說是很有意義的事。」
我話一說完,立刻被芳歌女士瞪了一眼。這讓我以爲自己可能又要被教訓一頓。可是芳歌女士只是無力地長嘆一聲。
「我是不知道你爲何會那麼想……這並不是什麼有趣的事。老人家的事都差不多是這樣。就是因爲已經什麼都不會改變,所以最多隻能跟人聊往事而已。」
聽到這裏,我明白那是芳歌女士准許我過問往事的訊號。
芳歌女士就像連回想都感到疲憊般嘆了一口氣。
人會祈禱,是爲了尋求寬恕。
爲什麼這個世界的魔術已經消失了?
芳歌女士這時視線滑過桌面,落在收到一旁的刺繡上。
我感覺自己直到這個時候,才稍微明白了蒙提先生那些話的意思。
芳歌女士每天早上都會到聖堂來。每天祈禱的日子,也反映着她每天不斷的自責。就算世界即將消滅,芳歌女士還是持續着同樣的生活。就算自己的孩子就在附近,她也無法容許自己去見孩子一面。
因爲異世界就該是個像童話般的地方纔對。我這麼想道。
我無法想像在「就只是這樣」這幾個字裏,究竟帶有多少想法。正因爲沒有辦法解決就只是這樣的問題,所以纔會讓波拉跟芳歌女士都如此難受。
「……就算波拉說想跟您見面也一樣嗎?」
「我認爲那並不是壞事。」
雖然芳歌女士的眼睛看着杯裏的紅茶,可是映照在她眼睛裏的,肯定是回憶中的光景。
帶有些微顫抖的聲音沒有繼續說下去,可是芳歌女士緊閉着嘴,表情也沒有明顯變化。我能感受到那甚至不容許自己傷心、懊悔的頑固。那是一種認爲自己甚至沒有資格那麼做的強烈意志。
「……身爲父母,無論如何都會對孩子抱有期待。當孩子還只是連話都還不會說的嬰兒時,明明希望孩子只要能過得幸福就好。可是當小孩長到能夠說話,會想事情的年紀,就會讓父母貪心起來。想要小孩出人頭地,在社會上獲得成功,想看到孩子風光的模樣。」
芳歌女士笑了一下。我想應該是因爲我的態度顯得太過畏縮的關係。
也許這並不是該從我口中提起的事。可是我還是認爲應該讓芳歌女士知道。我希望能設法把兩人之間糾纏的絲線解開。
「可以告訴我過去發生過什麼事嗎?」
「……是有什麼原因把問題搞亂嗎?」
「確實不是壞事。可是如果把那種想法強加在孩子身上,那就不是好事了。」
「過去對那孩子沒能給予肯定、接納,沒能上前抱着他、保護他的人,現在又有什麼臉擺出自己是母親的樣子?我根本沒有臉見他。我怎麼道歉都不夠。光是想到從那天之後,那孩子究竟是怎樣過日子,我就……」
應該還存在纔對。像是貴族、聖女什麼的,那種人應該還懂魔術纔對。可以爲人解決痛苦與煩惱,甚至是一些可笑的誤會,奇蹟般的魔術。
──就像童話一樣,所有問題最後都會迎刃而解。
我將握拳的手靠在額側。我轉着拳頭,用力把拳頭緊貼向腦袋。我試着用些微的痛覺讓意識更加明確。可是我還是找不到能夠說服芳歌女士的魔法話語。
「其實很簡單。那孩子對我們表明他認爲自己是女人,想成爲舞者的時候,我先生打了他。我當時沒有保護那孩子。我也沒能接受那孩子的想法。結果那孩子就離開了。就只是這樣。真的就只是這樣。」
「我先生跟我在那個時候,都全力去做我們認爲最好的選擇。究竟是哪裏犯了錯,我至今怎麼想也不知道答案。說不定我們從一開始就錯了。」
「線一旦糾纏起來,就很難解得開。雖然通常都是剪掉就算了。可是家人間的關係可沒那麼簡單。有時想要解開,結果卻越搞越亂,之後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人並不是爲尋求某人的寬恕而祈禱,而是爲了尋求自己能寬恕自己而祈禱。可是,那是絕對無法實現的願望。因爲能寬恕自己的人,就只有自己而已。如果是能輕易寬恕自己的人,就根本不會那樣祈禱了。
「如果見到他,我就會想求他原諒。我並不是那麼堅強的人。」
「也許他不該出生在像我們這樣思考古板,又不願意花時間改變想法的家裏,而是生在更好的父母底下才對。」
「那又有什麼錯?如果道歉可以讓波拉原諒,那麼……」
「因爲我無法原諒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