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但願永不消逝的緋紅」
《即將永別的異世界、仍將來臨的明天》 · 風見雞 · 9618 字
1
「雖然現在才說可能太晚了,但這樣不會太過頭嗎?」
「其實我也這麼想。」
我們站在一起,仰望着在聖堂前廣場上堆起的薪木。那些是存放在聖堂後方倉庫的東西。不同於劈成小塊的家庭用薪木,而是將去皮原木分割成四等分的尺寸。那可能原本就是用在燈花祭的東西。雖然夏洛兒是比較有力氣的獸人,可是那種東西靠兩個人搬,還是頗爲喫力。
「你所說的營火,原來是這種東西嗎?」
「很難說……我自己也沒弄過。」
「這樣虧你還能提議要搞這種東西。」
「因爲那是男生都會嚮往的東西。」
我們把薪木交疊成方形,中央則放進較小的樹枝跟薪材。由於裏頭還放有作爲蒸汽車燃料的魔礦石,所以應該很容易就能燒起來。
「惠介,這種厚度可以嗎?」
「沒問題。」
妮朵正在同樣從倉庫裏找到的長桌旁幫忙切蔬菜。周圍則擺着三個看起來像是在金屬盒上裝了腳架的烤肉臺。旁邊擺着夏洛兒提供的新鮮肉品跟蔬菜,還有今天白天從波拉告訴我們的食物倉庫那裏搬過來的大量保存食品。
祭典的準備工作毫無延誤地順利結束,就只剩下等大家到場了。
我看了看手錶。已經快到邀請函上所寫的時間。天空的兩端已經分別變成紅色與深藍色,而中央的部分是美麗的紫色。
最先來到廣場的人是芳歌女士。她手裏拿着一個裝着某種食物的托盤。我上前幫忙的時候,立刻聞到誘人的香氣。
「這是什麼?聞起來好香喔。」
「是司康。我是用胡桃跟水果乾一起烤的。這可是祭典少不了的東西。」
托盤上的司康形狀飽滿,看起來也相當柔軟。那大概是類似蒸餅的鄉土料理吧。我接過托盤,食物剛出爐的特有熱氣便竄入鼻腔。這道料理充滿讓人想要偷喫的魅力。我忍着口水把托盤放到長桌上。
芳歌女士一看到我們組起的營火堆,傻眼地說出「你們是打算把這座聖堂給燒掉嗎?」的感想。看來真的是太大了。
在我努力向芳歌女士解釋的時候,蒙提先生也爬上坡道,出現在我們面前。令人意外的是,他竟推着腳踏車。看到我圓睜着眼,蒙提先生拍了拍腳踏車的坐墊。
「這玩意要比蒸汽車安全,停車也方便,是很不錯的交通工具。沒有要爬坡的話。」
當吉兒小姐正擔心地來回看着波拉與芳歌女士時,我靠過去對她小聲說道:
──就在這一瞬間,我感覺周圍的氣氛產生變化。皮膚陣陣發麻。某種突然出現,可稱爲預感的東西,充斥在我們四周。
伴隨這強烈的決心,吉兒小姐的表情也瞬間轉變。我不再擔心了。因爲對下定決心的吉兒小姐來說,那樣反而失禮。既然她決定要唱,那我只要相信她,讓她放聲去唱就行了。
我把接過的魚放到砧板上,往長桌上一放,妮朵便停下正在切蔬菜的動作,雙眼發亮地看着那條魚。畢竟我們可沒有多少能喫到新鮮魚肉的機會。儘管我很能理會妮朵那口水都快流下來的心情,不過我還是希望她能把那種眼神放在已經調理過的食物上。
波拉的嗚咽變得更加清晰。她跪在地上,讓自己整個人靠在芳歌女士懷中,波拉同樣伸出手臂,和芳歌女士緊緊擁抱。
而我則是算了一下時間,來到芳歌女士身旁。蒙提先生察覺到我靠近,便像是理解了一切地走到別處。那個人的洞察力真令人難以置信。
當我正用鐵網烤魚的時候,蒙提先生來到我身旁這麼說道。
「哇!真是太棒了,謝謝。……你是不是其實挺期待的?」
「謝謝你,小惠惠。都是有你幫忙的關係。」
以這樣的尺寸來看,大概可以整條弄成烤魚吧。搭配蔬菜一起烤也不錯,只可惜沒有味噌就是了。就在我還在想該怎麼處理的時候,夏洛兒用手肘頂了我一下。
「請妳唱帶有希望的歌。能叫人相信明天,告訴人不用擔心,令人感覺有人推自己一把的歌曲。」
那帶有親切感的歌聲,彷彿是在對我們的心靈耳語。旋律逐漸變得強烈。吉兒小姐投入其中的感情衝擊我們的胸口。在帶有哀愁的高音當中,充滿了對珍惜對象的關懷。對深愛對象的愛情與思念,希望對方能免於病痛的期望,那是鼓勵人抬起頭,尋找明天的希望之歌。
芳歌女士在看到我的時候喫了一驚。這個歌聲讓她聽到出神了。
波拉這麼說完之後,便別開頭去咬指甲。
「你在說什麼傻話?」
「我知道妳的意思,我不會弄成生魚片的。」
那是令人感覺平靜的歌聲。
波拉就站在那裏。是妮朵牽着他的手,偷偷把他帶來這裏的。
看來果真不是把兩人帶到同一個地方就能讓事情順利解決。這也在預料之內。而要改變這種狀況,就得靠吉兒小姐的歌聲了。
令我感到意外的,大概就是波拉跟芳歌女士的關係大幅改善。原本甚至不願見面的兩人,竟能變成現在我所看到的這樣。而這種結果當然不會讓我有任何不滿,所以我跟妮朵對此都相當開心。
「我正在等你們呢。」
「我必須向你道歉。」
那條鱒魚一看就知道很新鮮,肯定是剛釣上來不久。這代表蒙提先生特地劃小舟到湖上釣魚。這可是相當有誠意的伴手禮。
「被你算計了。」
「那我們就有很多需要道謝的人了!我們走吧,媽媽!」
「我還以爲是一團菜乾在說話呢。活得久是沒關係,但人老化得這麼厲害,日子肯定不好過吧?」
「吉兒小姐,妳可以嗎?」
當吉兒小姐的歌聲結束,妮朵也帶着眼淚奮力鼓掌。在場每個人都陸續獻上掌聲,儘管規模完全不能跟劇場中如雷的掌聲相較,但吉兒小姐的臉上也帶着紅潮,像是害羞又像是高興地連連低頭致謝。
「……等等,現在這條魚,原本也是放在那個車斗裏吧?」
「謝謝你說出這種一聽就是騙人的謊話。」
「是的。在這裏──我希望妳在這裏唱歌。」
芳歌女士仰頭看着波拉,垂下眉角露出苦笑。
波拉邊說邊背過身子。
「……嗯,沒錯。」
我拍了拍芳歌女士的肩膀,用手指了指她身後。芳歌女士轉頭望去。她睜大了眼睛,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當然會想見他。他可是我的親骨肉。不管是男生也好,女生也好,這都是不會變的。只是這麼簡單的道理,我實在太晚才懂……」
波拉低聲說道。
「你的臉在抽搐喔。保持笑容。」
「兩者都有,但正確地說,主要是後者。如果要我用小說家的方式去描述她的歌聲,大概就是──駭人聽聞吧。」
「這是隻在這裏……只有我們兩人知道的對話。您真的不想跟波拉見面嗎?明明身處在同一個地方,您也不願意跟他說話嗎?」
我輕輕牽起妮朵的手,從兩人身邊離開。現在就算只讓她們兩人共處也不成問題,所以我們留在這裏肯定只會礙事。
「別這麼大力拉着老人家!」
面對吉兒小姐的疑問,我心中有個早已確定的想法。
「這是我剛釣上來的。儘管拿去用。」
「可是,呃……」吉兒小姐將臉湊了過來。「我該帶着什麼樣的感情去唱呢?」
「因爲人家很高興嘛!」
我順着夏洛兒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波拉與吉兒小姐的車子正開進廣場。車子在一旁停好後,便看到兩人下了車。
「芳歌女士,我有件事想再問您一次。」
我們喫了烤肉、喫了魚、喫了司康,而蒙提先生則只喫蔬菜。所有人都帶着愉快的心情互相談笑。雖然人數不多,但時時刻刻都能聽到笑聲。
「妮朵、夏洛兒、吉兒小姐也都有幫忙喔。」
「真是的,妳到處說嘴做什麼!就不能安靜點嗎!」
蒙提先生這麼說。
被我這麼一問,蒙提先生摸了摸鬍鬚,動了動鼻子。
我想這種時候可能會有人認爲,我不需要問這種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會有人認爲這種事情就算不問也知道。可是有時不管是知道得多清楚的事,也必須要說出來。就像是某人的心可以被簡單的一句話拯救一樣。
芳歌女士溫柔地抱住波拉壯碩的身軀。她就像安慰小孩一樣,用手輕拍波拉的背。
雖然吉兒小姐一臉緊張,不過波拉的表情更是僵硬。可是兩人並沒有站在原地,而是一起朝我們這裏走來。
「沒問題的。你表現得很好喔。」
「您是指祭典嗎?還是指吉兒小姐的歌聲?」
「……我還是回去好了。我不行了,太難了。」
「在腳踏車的車斗裏頭,有一個盒子。」
我緩緩地從吉兒小姐身邊走開。在場所有人都在專注聆聽她的歌聲。我來到妮朵身邊,低聲在她耳邊交待幾句話。妮朵用力點了幾下頭,接着便快步跑向波拉那裏,拉住他的手。
芳歌女士跑來這樣插嘴。
我朝兩人走去,刻意用開朗的聲調向兩人舉手打招呼。
「你怎麼把臉弄成這樣?別哭哭啼啼的。」
「這歌聲很美吧?」
「你已經不是我的兒子了──妳是讓我感到驕傲的女兒。」
「聽人家說喔,小惠惠!媽媽說她有爲人家作鞋呢!而且有好幾雙!世界上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媽媽了!」
「我什麼都沒說。看來人都到齊了。」
「……我感覺自己快死掉了。」
沒有伴奏,也沒有打亮她周圍的聚光燈,更沒有大量的觀衆。這裏既不是劇場,也沒有舞臺。這並不是她夢寐以求的憧憬環境。可是爲了重要的友人,還有友人的母親,吉兒小姐第一次出於自己的意志唱歌。
太陽已經落下山坡。周圍的景色正迅速轉暗。在尚未被夜色徹底佔據的淡藍色夜空中,已經可以看到圓月與些許星光。在吉兒小姐的歌聲當中,我們似乎都稍稍敞開了心扉。
當夜幕徹底降臨後,我們便點燃營火。正如我跟夏洛兒所預料的一樣,火勢頗爲壯觀,不過這正好爲少人數的祭典補上不足的熱烈氣氛,就結果來說也令人滿意。
雖然我剛纔都在注意波拉的臉色,不過靠近一看,讓我知道吉兒小姐也相當緊張。她的嘴脣發青,身子也微微顫抖。
「她現在笑容滿面。看起來心情很好。」
芳歌女士嘆了一口氣,低聲對我說:
兩人牽着手,快步往營火那裏走去。她們走到吉兒與妮朵旁邊,四個人又熱鬧地談笑起來。
波拉的紫色眼影被淚水弄花。他一邊抽噎,一邊往芳歌女士那裏又多踏出一步。
吉兒小姐點了頭。她將手放在胸前,像是在確認存在於內心的感情般閉上眼睛。
2
「媽媽……對不起。我沒能成爲讓您驕傲的兒子。我現在……是這個模樣。我一直想向您道歉。」
我雖然聽到她咋舌的聲音,但我並不在意。
「是可能會有一點魚腥味,不過,那應該是小問題。反正那是要給你的。」
「其實我原本一點都不抱期待。」
我認爲「希望」這兩個字,肯定過於抽象。但我認爲我們真正追求的感情,追求的想法,確實就集中在這短短的兩個字裏頭。
只是就我來看,吉兒小姐的狀況也相當令人擔心。看她緊張成這個樣子,讓我甚至想提議要她放棄。
我想在妮朵給吉兒小姐邀請函的時候,她應該就察覺到了我的意圖。事實也是那樣。只見吉兒小姐緊閉着眼睛,點頭說了聲:「好。」
「你那種自信究竟是從哪裏來的?啊~我真的不行,那個人現在是什麼表情?」
聽到這種形容,我忍不住笑了出來。不過那種歌聲確實稱得上是駭人聽聞。
「這只是禮儀問題。跟期不期待沒有關係。」
被波拉這麼一問,我轉頭看了看芳歌女士,發現她正在跟妮朵說話。我想應該是機伶的妮朵主動去轉移芳歌女士的注意。
「……可、可以的。對不起……那個……真的要……在這裏……」
好比說,我們其實可以先插入活動開幕的致詞,或是將營火點燃之後,向大家介紹揹着火堆站在大家面前的吉兒小姐。再不然就是請大家安靜下來,準備聆聽歌曲。這些在開始唱歌之前可以想到的許多準備,在此刻全都是多餘的。因爲當吉兒小姐歌聲響起的瞬間,我們所有人的聽覺便立刻被歌聲佔據。
「哈!看來你這個人的個性是越老越扭曲了。」
蒙提先生停好腳踏車,便打開綁在車斗上的木箱蓋子,從裏面取出一條看起來像大鱒魚的玩意。
面對這突然開始的辛辣舌戰,讓我決定默默遠離戰場。兩人毫無顧慮的用詞,讓人感覺到他們之間有着某種就算吵架也沒問題的關係,只是我並不想置身其中。
芳歌女士將視線放在吉兒小姐身上。她正傾聽那帶有希望與期待的歌聲。這也讓她能稍稍聽進我的話語。
「總比變成一枝到處起毛的拖把要好得多了。」
吉兒小姐的歌聲,能夠讓人心中的負擔變輕。就算身在看不清周圍的黑夜,也能讓人相信前方就是光明。在她的歌聲裏充滿了希望。
妮朵的臉上滿是淚水。而我也不敢說自己跟她不同。
原本在跟蒙提先生鬥嘴的芳歌女士也安靜下來看着波拉。所有人沒有對話,也沒有發出聲音,周圍瀰漫起一股莫名的緊張感。
「……這、這畢竟是我拜託你,因爲有惠介先生幫忙,波拉才能在這裏跟母親見到面。所以……我也──要做我能做的事。」
「就是因爲那樣,所以我才希望能用心一點……那盒子是?」
「就是那天晚上我拿給你看的盒子。鎖已經拿掉了。」
「那裏頭不是放着蒙提先生的希望嗎?」
「沒錯。不過,我是將自己的希望化爲一堆紙張。在不久的將來,我死去的時候──如果幸運到真有死後的世界,我希望能將那段故事的後續交給我的女兒。我原本一直在期盼那天到來,但結果我卻還是活到了現在。」
在蒙提先生髮出的笑聲當中,並不帶有悲愴的情緒。
「因爲您覺得可能隨時都會死,所以才抱着那份希望嗎?」
「只要深信能見到女兒,那也沒什麼,就跟騎腳踏車出門差不了多少。」
蒙提先生那半開玩笑的話語,讓我有些脫力。我想自己是太正經了,所以實在沒法像蒙提先生那樣笑談生死。在這個逐漸消滅的世界,人只能尋找希望讓自己活下去。希望的形式及期待,每個人各有不同,所以我當然不能否定蒙提先生的看法。
「那個故事是我爲女兒寫的。是我跟女兒兩人一起,一點一點把那些故事寫成書。在我女兒去世之前,我答應過她要把那本書給完成,但我沒能遵守承諾。因爲我連看到那本書都會十分難受,所以我決定把那本書脫手。」
結果應該就是那本書落到夏洛兒那裏,讓夏洛兒找到這裏來吧。
「……爲什麼您沒在當時把書完成呢?您有把故事寫到結尾吧?」
「我留下了最後一頁沒有寫──因爲太傷感了。你應該明白有那種讓人覺得不想完結的故事吧?」
那個故事對蒙提先生來說,同樣是無比重要的東西。然而昨天我這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卻對他說出那種自以爲是的話。我開口想要道歉,但被蒙提先生舉起手製止。
「我其實要感謝你。因爲你直率天真的話語,讓我想起自己這份工作的意義。能在人生終結之前──雖然只是一頁──但我成功寫出了真正精彩的故事。」
說到這裏,蒙提先生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們的笑聲,還有她的歌聲,都教會我再一次選擇相信──就算正步向毀滅,但世界依舊美麗。」
最後蒙提先生將盒子交給了我,要我自行處理。
當蒙提先生說完話,正準備離開的時候,我出聲將他叫住。
「您不把這個交給夏洛兒嗎?」
「我沒有那麼不識趣。令人意想不到的禮物,不是該由你交出去比較合適嗎?」
「玩得開心嗎?」
3
可是。妮朵說到這裏,轉頭看着我。
我笑着問道。夏洛兒無奈地聳了聳肩,隨即伸手接過手機。
「你怎麼突然這麼慌張?」
「對喔。這麼大的一件工作,報酬應該也很值得期待吧?」
「原來你是個夢想家呢。」
「聽起來有些莫名其妙呢。」
在妮朵之後,大家也跟着撿起燈花。芳歌女士、波拉、吉兒小姐、蒙提先生、夏洛兒,還有我,每次將燈花丟入火中,花瓣都會形成數道升上天際的紅光。
「……這麼晚了,妳在這裏做什麼?」
「是因爲妮朵說想辦,才得以實現的。提議也是很重要的一環。而且如果沒有妳準備的邀請函,就沒法把所有人都找來了。」
我們確實另有目的。妮朵要尋找金色海原。我要尋找黑衣人。可是兩者都是不確定能夠找到的東西。就算要在這個讓人感覺舒適的村子多停留一陣子,應該也不會有人責備我們。
「妳很難過吧?」
我揉揉眼睛,坐起身子。當我轉頭往旁邊一看,這才發現隔壁牀上沒有妮朵的身影。
「這種委託我還是第一次遇到,竟然會有這種要人去運送希望的胡鬧委託。」
被我這麼一說,夏洛兒像投降般舉起雙手,她閉起嘴不再插話,就只是看着我。
「這是個很棒的村子呢。」
要留在這裏嗎?我在想自己也許該開口做出這種提議。
「並不會──我很喜歡這種委託。」
「嗯,很開心。好久沒能這麼熱鬧了。」
「啊,惠介。你醒了嗎?」
「…………」
我們並肩看着眼前的景象。
「這樣說起來還真的挺糟的。就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胡鬧呢。」
「芳歌女士、波拉、吉兒小姐、蒙提先生……還有夏洛兒小姐,大家都是非常好的人。」
在火中燃燒的花瓣帶着紅光飄上夜空。那短暫的光亮簡直就像是直衝天際的紅色流星。
我感受到一股無法推託的壓力。這種彷彿全都被看穿的感覺,讓我覺得有些尷尬。真奇怪,我並不認爲自己有做什麼虧心事啊……
「真的很有趣。還好有辦。謝謝妳,妮朵。」
「雖然我還沒有得到本人同意,但這件事我希望吉兒小姐也能幫忙。」
我用雙手抓了一大把燈花交給妮朵。妮朵先是皺起眉頭,裝得像是因爲我將大把燈花塞給她,所以纔不得不照辦,但其實自己一點也不想那麼做的模樣,然後將手裏的燈花一口氣往營火扔去。
可是夏洛兒正對我露出微笑。溫暖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臉龐。那是一張親切、溫和,十分美麗的笑臉。
我接着將手機遞到夏洛兒面前。
我希望妮朵再也不會孤單。我希望她能永遠保持笑容。我希望她能過得幸福。
我之所以會在深夜醒來,或許是因爲燈花祭的興奮還留在身上。爲了當作獻給聖女的貢品,我準備了紅酒,而盯上紅酒的大人們──尤其是波拉早早就喝個爛醉,讓祭典變成吵鬧的宴會。我被波拉抓着手,硬是被拖去一起跳舞。芳歌女士跟蒙提先生、妮朵跟夏洛兒看起來也都跳舞跳得相當開心,可是我感覺到比較多的卻是心累。
世界確實即將毀滅。每個人都失去了身邊珍貴的人。也有人怎樣都找不到想找的東西。每個人都還得面對明天可能不會到來的黑夜。可是我們現在正共享着相同的時間,在一起歡笑。如果這個世界還留有希望,那就是在這裏。
我仰頭直視着聖女像。

就在那個瞬間,紅光綻放。耀眼的光亮衝上天際,隨即又像粉雪般飄落。
「……該道謝的人是我纔對。因爲我並沒有幫上什麼忙。」
「我有點睡不太着。」
「那麼了不起的東西,你究竟收在哪裏?」
在與喧囂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夏洛兒獨自站在聖堂門邊。看到我靠近,夏洛兒露出平常那有些冷淡的表情。可是我現在已經知道那並不是因爲她感到不悅了。
我祈禱的願望就只有這些。我在心中這樣默唸。
「我已經準備好了。報酬是一件世界上絕無僅有的寶物。」
說到這裏,我從口袋中取出手機。那個沒多大的長方形物體,就某個角度來看,也能說是一個盒子。
有好一段時間都只能聽到妮朵畫筆的聲響。她使用的水彩顏料跟我知道的管式顏料有些不同。她的顏料是放在擺有許多小型方形容器的金屬盒內,各種顏料就分別裝在那些容器當中。而在盒子中央的縫隙,還能看到眼熟的兩發子彈。
「哇、哇!」
「是啊,非常天真。可是,真的可以嗎?這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吧?」
「我不懂妳在說什麼。」
「夏洛兒小姐,可以把燈花拿出來嗎!」
「我也這麼想。」
妮朵臉上正帶着樂不可支的笑容。我跟夏洛兒對望一眼,互相點頭。我們決定把那有點成熟的交易放到後面,先享受眼前的這段時間。
「──燈花祭好有趣喔。」
我低頭望向手中的手機。那對我來說是無可取代的東西。那是讓我能確認自己原本世界的少數存在。可是比起讓我用來使自己沉浸在感傷當中,這玩意肯定能對其他人有更多幫助。因爲我已經不需擔心了。
「……因爲我的想法有些天真嗎?」
可是妮朵明確說出得繼續上路的話語。她沒有停下腳步,自己堅定地做出還要繼續前進的決斷。
夏洛兒沒有望向手機,只是正面回望我的雙眼。她的眼睛反射着那隱約透露出愉悅的緋紅光芒。
「我希望妳能幫我送一個東西。」
夏洛兒來到營火前,從魔法腰包裏取出成堆的燈花。妮朵按照芳歌女士的指示抓起一朵燈花,輕輕將燈花放入火中。
「什麼事要說得這麼正經?先說來讓我聽聽。」
「所以我想請妳用這個東西幫我運送歌聲。讓還活在這個世界上的那些人能重拾笑容。」
4
妮朵的聲音相當清楚,看來她沒有絲毫睡意。
我們所有人都仰望着上方的亮光。
妮朵語帶感慨地這麼說道。
「在我沒有看到的地方,惠介也做了很多努力吧?」
「我認爲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地方有人活着。就跟我們一樣。可是那些人有可能沒人陪伴,也可能有相當痛苦的經歷,他們可能已經對明天不抱期待。我們所需要的,其實是一個裝有希望的盒子。」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大家齊聲發出的笑聲傳入我們耳中。
「嗯,當然可以。畢竟那是我們一起收集的呢。」
我在妮朵耳邊悄聲說了幾句話。妮朵驚訝地回望我,搖頭說:「不可以那樣啦。」可是相較於她的話語,妮朵的大眼睛卻藏不住好奇的光輝。
我認爲每天到這裏祈禱的芳歌女士,實現了她的心願。所以,雖然我過去從未好好祈禱過,雖然我的祈求可能不會被接受,雖然我這種想法可能太過天真,但我希望聖女也能允許我進行祈禱。
夏洛兒的回應讓我全身瞬間發麻,突然感到手足無措。我開始覺得自己之前的每句話都讓人十分害臊,我死命剋制想要大叫的衝動。
「可是,我們還得繼續上路吧?」
我想我們肯定不會忘記這個瞬間。眼前的光景肯定會比任何回憶都要強烈,永遠在我們記憶中發亮。就在這一刻,我能發自內心相信這件事。就算世界會在明天消滅,這點也不會改變。
「是啊。」
「……你這樣說是讓我很高興啦。」
「裝傻也沒用。之後你可要找時間全告訴我喔。」
我走過去坐在妮朵身旁。
我下牀來到走廊。由於手機已經交到夏洛兒手中,所以我手邊並沒有方便的光源,只能靠着窗外的月光前往聖堂。我推開通往聖堂的門。妮朵就坐在最前排的長椅上。她似乎正利用提燈的燈光描繪眼前的聖女像。
聽到夏洛兒發出的輕笑,我徹底投降。我只能設法轉移話題。
波拉正配合吉兒小姐開朗的歌聲,搖着裙襬翩翩起舞。妮朵用手打起節拍,芳歌女士跟蒙提先生則帶着笑聲起鬨。在地上能看到每個人長長的影子。
「現在是收在一個盒子裏,不過……可能有些魚腥味。」
「你這個人還真的挺怪的。」
「我纔沒有慌張。嗯,沒錯,一點都沒有。」
「所以我纔會委託妳去辦。委託人是我。貨物是希望之盒。收件人是──世界上的所有人。妳看,這樣妳就有很多工作可做了。」
「嗯,很難過。」
我們並肩看着廣場。那裏的景色彷彿像是巨大的火光照亮黑夜底部。
妳願意答應嗎?
「呃,那麼……可以跟我一起去拜託吉兒小姐嗎?畢竟得先錄下她的歌聲纔行。」
就在我正猶豫要現在交給她,還是先把盒子外側洗過再說的時候,妮朵跑了過來。她抓起夏洛兒的手,用力拉着她。
「其實我有一件事想找妳幫忙。」
蒙提先生用像是小說家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妳不是也要我先說給妳聽聽嗎?」
我能聽到妮朵發出的歡呼。
「……我沒說過自己已經不再幫人送貨了嗎?」
妮朵的語尾帶着顫抖,聲音也有些變調。妮朵吸氣的聲音逐漸變成嗚咽,最後轉變成壓抑音量的哭聲。
我搖了搖頭。
「這個盒子是我那個世界的東西,可以錄下鮮明的聲音,要播放幾次都沒問題。我想請吉兒小姐讓我錄下她的歌聲。錄下她那會讓人感覺有人推自己一把,內心得到慰藉,感受到希望的歌聲。」
「……對了,關於委託的報酬。」
妮朵用衣襬擦了擦臉,接着用力吸了幾下鼻水。
「惠介,你有跟波拉跳舞吧?」
「可以不要讓我想起來嗎?那種體驗太過強烈,我需要時間讓自己接受。」
聽到我這麼說,妮朵笑了出來。這讓我鬆了一口氣。
「人家有點羨慕波拉說。」
……被這樣一說,我究竟該怎麼做,自然也沒有其他答案了。
我打起精神,從長椅上站起身子,朝妮朵伸出手。
「我有榮幸跟妳共舞一曲嗎?女士。」
雖然我的表現很難稱得上道地,但沒關係。反正全世界也只有妮朵會看到。
妮朵那對大眼睛雖然驚訝地圓睜,但她很快便說了聲「好」,接着帶着笑容站起身,回牽住我的手。
我們將身子靠在一塊,踏着舞步。
音樂就只有我跟妮朵那走調的鼻歌,最滑稽的是,我們用的旋律竟是日本的流行樂。
由於我們兩人都沒有像樣的舞技,所以只能笨拙地移動腳步,有時還會踩到彼此的腳,動作生硬到實在不能說是跳舞。可是妮朵還是笑得十分開心。所以我自然也不會有任何不滿。
就只有聖女像在一旁守望在提燈微弱燈光下跳舞的我們。
這樣的想像是否算是太過美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