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向那天的嫣紅祈禱」
《即將永別的異世界、仍將來臨的明天》 · 風見雞 · 1.3萬 字
1
「惠介!要來辦燈花祭嗎!」
妮朵的臉佔據了我的視界。
我剛睡醒的腦袋難以掌握狀況。可是我很輕易便看出妮朵的雙眼正因爲好奇心而發亮,整個人都無比興奮。既然這樣,那我也沒理由拒絕。
「……應該可以吧?」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那我就這樣跟人家說囉!
妮朵白銀色的髮絲充滿動感地自我眼前一晃而過,下一瞬間她便已經衝出房間,甚至連門都忘了關。
由於昨晚外出的關係,讓我有些睡眠不足。雖然我很想躺回去睡回籠覺,但想到妮朵已經起牀,就代表從天亮到現在,應該已過了不少時間。
我努力坐起上半身,但睡意仍緊緊貼在我背部。我把腳放下牀,穿上鞋襪後站起來,在伸了懶腰、打了呵欠後,這才比較清醒。
我打開窗簾,刺眼的陽光迎面而來。天上雖然有不少雲朵,但仍是個蔚藍耀眼的晴天。
隨着我的意識逐漸清醒,我這纔開始關注妮朵剛纔的話語。我看着房門,發出疑問。
「話說回來,燈花祭是什麼東西?」
門板只用沉默作爲答覆。
「算了,沒關係。看來你也不清楚呢。」
「在異世界可以跟門說話嗎?」
「哇!」
夏洛兒突然從走道探出頭。我原本還以爲是門板開口說話了,如果真是那樣,或許還比較好。跟門板自言自語的模樣被夏洛兒看到,感覺超級難堪的。
「……早安。」
「嗯,早。」
「……對了,妳知道燈花祭嗎?」
「……那是個很重要的祭典呢。」
妮朵用拳頭輕敲我的胸口。
「只是這丫頭超有幹勁的,所以……」
所以我也只是微微點頭,接着對妮朵開口。
「我有聽過歌劇跟音樂會的錄音。小說裏也偶爾會提到劇場,也能透過文字描述理解歌聲與音色。因爲我有聽過。可是像建築的外觀、裏頭的氣氛等等,我都只能透過文章去想像。」
「那我可以考慮參加。」
至於妮朵根本不關心那輛車,而是站在原地仰頭看着面前的劇場。
我轉頭望向妮朵,發現妮朵也紅了眼眶,頻頻點頭。看來她對那個故事也相當投入。
「會飄在空中發光嗎?」
嘴角露出些許笑意的夏洛兒開始爲我說明。
「據說聖女一一牽起村民的手,拯救了許多人。村人爲了表達感謝,決定把所有財產獻給聖女,但聖女分毫不取。就在村民煩惱該怎樣報答聖女的時候,一個小孩拿來燈花獻給聖女。小孩在燈花上點火,燈花就發出亮光浮上半空。聖女看到那個光景,顯得十分開心。於是村人便到處收集附近的燈花,在聖女離去時,全村點亮燈花爲聖女送行。從此之後,爲了感謝聖女讓這座村子有機會存續,一直維持着舉辦燈花祭的傳統。」
妮朵對那類活動沒有抵抗力。只要是開心的事、有趣的事,她對過去未曾經歷過的事物,都會展現強烈的好奇心,程度上肯定跟小說家有拼。
「對啊。既然你那麼說,就當成是那樣吧。都是我不好。」
我往妮朵那裏瞥了一眼。她晃動着長耳,用興奮不已的眼神看着我。
芳歌女士摸着自己的鷹勾鼻,有些尷尬地這麼問道。
是這樣嗎?這麼想的我也不能否定。而我現在也能理解妮朵爲何會衝進寢室吵着要辦燈花祭了。
「那就來辦燈花祭吧。」
「那就來辦吧!」
「……妮朵之前不是才聽過這個故事嗎?」
「這附近有芳歌女士的老朋友,還有惠介跟夏洛兒小姐在劇場見到的人吧?」
我明白夏洛兒只是在敷衍。可是我也知道那是她不希望別人深入追究的表示。
「早安。」
「你們認真要辦嗎?」
聽到妮朵這麼說,我跟夏洛兒對望了一眼,而妮朵繼續說道。
「請問燈花祭有哪些事要做?」
「我想他以前應該還算是頗有名氣的小說家。雖然我並沒有讀過他寫的書。」
我試着揣摩那種感覺。充滿純真與希望的大眼睛。我前傾上身,把拳頭握在胸前,用全身展現自己嚮往歡樂的感覺。
「別鬧了啦!」
聽到我這麼說,妮朵也用興奮態度表示贊同。
「問題不是要怎麼準備,而是就我們四個人,能辦得起祭典嗎?」
「喂。」
「我們本來就說好要一起去見波拉他們,到時候就順便找他們一起來辦燈花祭吧。」
我對祈禱跟信仰並不清楚。我甚至認爲那是不科學的行爲。可是我明白那是我絕對無法否定,也不該去否定的事情。在這裏我能感受到那樣的氣息,這並非是經由理性得到的結論,而是經由皮膚、經由心靈所獲得的感受。
「來辦吧!」
「既然要辦,那可以多找些人來參加嗎?」
「自己說跟被他人肯定是不一樣的。那樣會讓我受傷耶。」
「這邊這位剛纔沒告訴你嗎?」
「其實我不太能想像安靜的祭典是什麼樣子就是了。」
聽芳歌女士說到這裏,我們也都抬頭仰望聖女像。我們在旅途中也不時會聽到有關紅光聖女的故事。
妮朵帶着像是燦爛花朵般的笑容回望我,並用力拍響手掌說道。
竟然自己一個人裝成熟……只是在我用眼神對夏洛兒抗議的時候,看到妮朵在我面前鼓着臉頰高舉拳頭,我只好趕快再去跟芳歌女士說話。
「我跟妮朵一樣?」
因爲過去真的有聖女存在,用神奇力量拯救了這座村子,讓村人連年都一直向聖女表達感謝。我想正是許多人累積的感謝,那種純樸的心意造就了這座聖堂帶給人的神聖氛圍。
「瞧你說得那麼簡單。」
我讓妮朵坐在副駕駛座,開着茶壺來到劇場外。在劇場出入口有一輛車背對着我們。我將茶壺停在那輛車後面,跟妮朵下了車。我看了看前面那輛車,裏頭沒有人在。我摸了一下車體,還有些發燙。我想應該是有人剛開車過來,不然就是正準備要開車離開。
說到這裏,芳歌女士哼地一聲將腰重新打直,仰頭看着聖女像。
「就算沒法搞得盛大應該也沒關係吧?就當是讓聖女知道這個村子還有芳歌女士在吧。」
目前參加人數包含芳歌女士在內,總共四人。以祭典來說,未免太冷清了。而夏洛兒看來也一樣有着祭典並非是少數人活動的認知。她默默地聳了聳肩。
「……我覺得自己有點噁耶。」
「……那個人是小說家嗎?」
「……這樣很卑鄙耶。」
夏洛兒沒有說話,而是看着地面陷入沉思。
我們邊進行這樣毫無建設性的對話,同時經由通道進入聖堂。妮朵跟芳歌女士就站在聖女像腳邊等着我們。
芳歌女士揚起一邊的眉毛這麼說道。
「怎麼連你都跟着傷感起來了。」
「您跟小說家有仇嗎?」
「妳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嗎?」
想到芳歌女士應該會更清楚,於是我將視線移到芳歌女士身上。
感覺波拉應該會乾脆同意。只是吉兒小姐可能會不太情願就是了。
「那是今天早上那位老婦人提到的。聽說是這個地區的傳統活動。」
「只要聽過芳歌女士說燈花祭的事情,惠介一定也會跟我一樣的!」
妮朵仰頭回望我。她咧開嘴,眼睛也彎成弓狀。
「我不是很喜歡吵鬧的活動。」
「我只是肯定你的感想而已。」
「好故事不管聽幾次都是好故事嘛。」
在我爲芳歌女士的反應露出苦笑時,夏洛兒突然插嘴。
「先說燈花祭的事啦!」
「我知道啦,都是夏洛兒搗亂的關係。」
「這一帶自古就是有許多魔術師活動的土地。好像也有人稱這裏是靈地之類的。會長出那種奇妙的花,大概也是類似原因吧。」
「其實我也有同樣的疑問。」
芳歌女士每天早上都會像這樣來清掃聖堂。她在我們到這裏之前就這麼做了,我想就算在我們離開之後,應該也會持續下去。我認爲這實在是件令人佩服的事。所以,該怎麼說?我希望能讓聖女知道這件事。我希望能讓聖女知道芳歌女士的心意。而我認爲燈花祭就是個相當合適的契機。
想到我剛纔的問題就只是確認一件理所當然的事,讓我稍稍感到後悔。因爲我明明就知道妮朵的境遇,剛纔的問題實在太過粗心。
然而芳歌女士只是輕輕搖頭,她蹲下身子,把飄在水桶裏的抹布抓在手中,在擰乾抹布的時候纔開口說明。
「可以不要露出好像很無奈的表情嗎?」
「……跟想像相比,實物怎麼樣?」
「原來如此。他們確實有可能會來。」
妮朵也跟着探出身子這麼喊道。妮朵的熱情讓芳歌女士實在無法抗拒。
我身旁的夏洛兒也點頭附和我的感想。
「嗯。很噁。」
「您是說燈花祭吧?會很麻煩嗎?」
「那個活動只靠我們辦得起來嗎?」
妮朵興奮的態度讓我忍不住失笑。
說到飄在空中的東西,我首先是聯想到氣球,不過要說還會發光,而且原本還是花,就讓我有些難以想像了。我用視線詢問夏洛兒那是否是常見的東西,夏洛兒則是微微搖頭。
「他不會來的。雖然老人本來就比較頑固,不過會跑去寫小說的人,性格還會更加扭曲。」
「你先去找芳歌女士確認詳細內容怎樣?」
「其實我剛纔也有說過,在這一帶會長一種叫做燈花的植物。那種花的花瓣會蓄積魔力,只要點火就會飄在空中發光。雖然最多也是被小孩當成玩具而已。」
「怎麼了?」
「那我們就辦得安靜點好了。」
「不是你自己說要辦得安靜點嗎?」
「……不,沒什麼。」
2
知道有這樣的故事,讓我驚訝不已。最令我驚訝的部分,大概就是這並非創作,而是實際發生的事。
被我這樣一問,妮朵點了點頭。
「但我不確定蒙提先生會不會答應喔。他看起來似乎不太喜歡喧鬧的樣子。」
芳歌女士這樣笑我。
「聽說在很久以前,這片土地曾有疫病肆虐。國家跟領主都拋棄了這個村子,村人也沒錢找醫生。當時死了很多人,就在眼看着要滅村的時候,紅光聖女來到了這座村子。」
「男生好纖細喔。」
「……既然你們這麼堅持,那我也不會反對。」
「實在太棒了!」
「我聽他是那麼說的。」
「聽妳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妳也要參加吧?」
「那真是太好了。」
「這座劇場還算是規模比較小的吧?」
「應該是吧。我也沒看過其他劇場,所以沒法詳細說明就是了。」
「在惠介的世界也有劇場嗎?」
「有很多。還有能容納好幾千人的呢。」
聽到我這麼說,妮朵先是發出摻雜驚訝與敬佩的嘆息,「好厲害。我根本沒法想像。」她這麼小聲嘀咕。
「……總而言之,現在能夠看到這個劇場,我已經很滿足了。」
我看到妮朵身子開始扭捏起來。我很快就知道她那種反應是什麼意思。
「要畫畫等等再說。別忘記我們還要找波拉他們來參加祭典呢。」
走吧。我這麼說完,便朝劇場入口走去。
「……好。」
妮朵垂着肩膀跟了上來。只是她因爲必須剋制繪畫衝動的無奈態度,在穿過大門後立刻煙消雲散。妮朵一路轉着身子,好讓自己能看清劇場大廳的每個角落。她對看到的所有東西都感覺無比新鮮,用全身表現自己樂不可支的情緒。
可是在看到某個東西的瞬間,妮朵整個人停了下來。她張着嘴,一臉驚訝。就在我不解妮朵是看到什麼而露出那種表情,順着她的視線望去時,我也跟着張大嘴巴。
能看到波拉就站在從入口大廳到通往觀衆席的右側門口。但這是因爲我已經認識對方,所以纔會知道是波拉。可是看在妮朵眼裏,就是一名壯碩男子穿着快要被肌肉撐破的禮服,彎低身子朝裏頭窺看的光景。
妮朵緩緩抬頭看着我,用喪失情緒的奇妙表情對我開口。
「……我們回去吧。」
「妳別那樣一臉看到糟糕東西的表情啦。」
好吧,我其實能體會妮朵的心情,在昏暗劇場中看到波拉的奇怪舉動,怎麼想都是相當詭異的體驗。
想到這樣下去可能真得帶妮朵回去,我只好主動走到波拉身邊,對他出聲。
「波拉。」
「……不、不用唱歌也沒關係嗎?」
「我很感謝你們的邀約,不過我心領了。吉兒,妳自己去吧。」
妮朵激動的聲音在劇場內迴盪。
波拉將雙手在臉前合十,用開朗的態度這麼說道。
我彷彿看見自己躺在浮在湖中的小舟上,享受溫暖春日的陽光。我全身無比放鬆,內心也異常平穩。停止的呼吸緩緩恢復,空氣又重新進入肺部。我享受着這一切帶來的舒適。
儘管波拉臉上帶着笑容,但那並不代表他總是會給出肯定的答覆。笑容有時也是一種比任何表情都要堅定的拒絕。現在波拉臉上就是帶着那樣的笑容。我能感受到無論如何勸說,他都不會改變心意的堅定意志。
面對妮朵坦率的態度,波拉先是睜大眼睛,接着露出笑容。只見波拉彎下身子,配合妮朵眼睛的高度。
「……既然這樣,那麼……我也不去。對不起,還讓你們特地來邀請我們。」
「……我、我叫妮朵。請、請多多指教。還有,對不起,我剛剛躲了起來。我只是有點嚇到。」
「妮朵也願意跟她當朋友吧?」
「是那個燈花祭。」
「討厭啦!小惠惠!別那樣嚇人家啦!」
「吉兒,他們兩人都很稱讚妳的歌聲喔。」
「一點都不難聽!」
雖然這樣讓我頓時感到安心,然而波拉卻出乎我意料地搖頭拒絕。
我跟妮朵不解地對望一眼,這時妮朵突然有些笨拙地對我眨眼。看來妮朵似乎是想模仿波拉剛纔的動作。我帶着和藹微笑拍了拍妮朵的肩膀,但妮朵卻不悅地朝我胸口賞了一拳。這丫頭下手還真是一點都不客氣。
我跟着坐到波拉身邊,用盡可能柔和的語氣開口。
波拉的尖叫也同樣讓妮朵嚇了一大跳,匆匆躲到我身後。只不過妮朵那樣當然藏不住自己,波拉一看到妮朵,立刻用開朗的語氣發出「哎呀」聲。
「妳都聽到了吧?」
「我會期待妳的補償的。因爲有人約是好男人的證據嘛。」
吉兒小姐緩緩深吸一口氣,在這樣高聲拒絕的同時還用讓人擔心她會把自己腦袋甩離身體的速度激動搖頭。雖然我多少預料到會是這種結果,可是從她拒絕的方式來看,應該沒有說服的餘地。
「……很厲害吧?」
「有人約是好女人的證據,我很高興喔。我會找機會補償你的,所以這次就請你多包涵一下囉。」
只見波拉用手指往門內的表演區比了兩下。他似乎是要我們過去看看。
我摸着胸口,將臉靠向波拉所指的門。而妮朵也蹲在我腳邊。
「人家喜歡的是有留鬍子,成熟穩重的男性啦。」
我突然發現自己屏住了呼吸。我猛然察覺自己的意識險些隨着歌聲飄散,連忙讓自己回神。感覺有那麼一瞬間,我因爲那個歌聲而徹底忘我。
「……謝、謝謝妳。我……我很高興。」
妮朵自然也沒有傻到不明白這個道理,而妮朵也不是能對自己這個錯誤輕鬆釋懷的人。正確掌握狀況的妮朵也更加對自己的粗心感到沮喪,這實在有些難搞。
只見波拉手臂緊貼身子,把手貼着臉頰,發出尖銳的叫聲跳了起來。猛然轉頭的波拉也弄亂了那一頭金色的長髮。
聽到我這麼說,吉兒小姐的脖子瞬間僵硬起來。從那她抬頭回望我的眼神,似乎對我的要求感到難以置信。她之所以沒有給我任何回覆,大概是因爲沒法接受我剛纔的話語吧。如此推測的我決定再緩慢地重複一次。
3
「沒關係,我們突然跑來找你們參加才應該道歉。」
「是的。」
我怎麼可能去唱歌啦!
「先別寒暄了,跟我過來。你們來得正是時候。」
沒過多久,我們便聽到裏頭傳來滑稽的哀嚎。
「這孩子真是的,有那麼出色的歌聲,卻不願意在人前唱歌。我第一次聽到她唱歌的時候,她也是這種反應。」
看到吉兒小姐打算揮手,我也立刻對妮朵出聲。
「呀!」
「我一點都不在意。我已經習慣別人喫驚的反應了。妳看也知道,人家肩膀就是稍微寬了一點嘛。」
原來如此。吉兒小姐這樣點頭之後,似乎才總算理解我話語的意思。
我聽過很多歌。我在手機裏塞了不少歌曲。可是我從未聽過這種會深入全身的歌聲。彷彿衝擊頭頂的高音,輕撫耳朵的甜美感受,那一切都……讓人感受到美。
吉兒小姐也因爲出乎意料的衝擊,又是困惑又是驚嚇,感覺沒法好好處理混亂的感情。演變成這樣,讓我覺得另外施加更加明確的衝擊,說不定纔是讓吉兒小姐的思緒重新開機的最好辦法。至於道歉,就等之後再說就是了。
就像是沉睡的意識恢復清醒一樣,我猛然睜開眼睛。內心抱有像是失落的奇妙感覺,但同時也充滿平靜。彷彿就像是有一股清澈無比的泉水,洗淨了內心沉澱的髒污。
「我一定辦不到的!」
而吉兒小姐自然也是顧慮到波拉的決定,緩緩搖頭。
「嗯?」
如今波拉臉上已經不是先前露出的僵硬笑容,而是輕鬆的模樣。那是波拉爲了化解些微的尷尬氣氛而選擇的表現。
這樣啊。我在如此回應的同時,心中仍在想着波拉的拒絕。以我原先的印象,是波拉會乾脆同意,吉兒小姐會比較抗拒。看來波拉另外有堅持拒絕的理由。可是去追問那個理由,感覺可能又太過放肆了。
「你可不能把她喫掉喔。」
雖然我有聽到波拉說話,但卻無法回答。我只能點頭。我唯一能確定的是,那是一次相當不凡的經驗。
「嗯!」
波拉的表情則是有點困惑。要聽到吉兒小姐唱歌就只能偷聽,所以不讓她知道或許也是對雙方都好的做法。然而不知道這件事的妮朵卻跑了出去。
「那個……對不起。弄得好像我們偷聽妳唱歌一樣。」
看到妮朵的成長讓我十分感動。不習慣面對他人,十分怕生的妮朵,竟然可以這麼清楚向人表達自己想說的話語……!
我不去理會波拉威力強大的媚眼,稍稍斜過身子,把妮朵拉到波拉麪前。
妮朵緊張地抬起頭,跟吉兒小姐互相微笑。這是雙方都爲彼此的笨拙感到害臊的互動。
「容我重新爲妳介紹一下。她是我的死黨,她叫妮朵。」
「啊,吉兒小姐。」
「別、別這麼說!該道歉的是我纔對,讓妳聽到那麼難聽的歌聲,真的很不好意思……」
吉兒小姐也同樣沒有忽視妮朵的心意。儘管她道謝的方式感覺有些笨拙,不過還是展現出她願意接受妮朵的心意。
雖然波拉手放在胸口調整呼吸,但要說受到驚嚇這一點,我們也不遑多讓。
可能的話。我這麼想道。真希望能永遠聆聽這個歌聲。
妮朵立刻做出充滿活力的回應。
雖然妮朵的聲音越來越小,不過還是成功把話說完。由於害臊的關係,最後妮朵的視線完全落到了地上。
那甜美歌聲的主人,自然是吉兒小姐。看着她縮起身子躲在椅子後頭的模樣,雖然有些失禮,但我不禁湧現一股難以置信的感情。畢竟剛纔那大方的歌聲真的讓我們感到相當震撼。
如果是那樣的話……吉兒小姐話說到一半,看了看波拉的反應。那應該是代表她把最終決定權交給波拉的意思。
我輕推妮朵背部,讓她站到我旁邊。妮朵嬌小的身軀有些僵硬,大概是因爲緊張的關係吧。
在我身旁的妮朵則是沮喪地垂着肩膀。妮朵興奮地跑去向吉兒傳達自己的感動,但並沒有想到吉兒是如此內向的人。吉兒小姐也因爲被陌生人聽到自己唱歌而發出哀嚎,沮喪地縮到觀衆席角落。
我也試着跟吉兒小姐道歉,但從她口中只能聽到呻吟。
「……呃,你們要辦燈花祭嗎?」
波拉抓着門把將門拉開。當門開出一條縫隙的同時,我便產生一股太陽穴受到衝擊的感覺。我全身不自覺地打顫。從門縫中竄出的,是歌聲。
「吉兒,妳其實可以不用顧慮我。」
「這下妳算是交到新朋友了呢,吉兒。」
波拉也在這時露出柔和的笑容。只見波拉輕輕拍了一下吉兒小姐的肩膀。
「……都怪我做了失禮的事。」
「……是嗎。對不起囉,小惠惠,可以麻煩你就當我們不會去了嗎?」
「哎呀,小惠惠也很懂呢。」
波拉這麼說。
就在這個時候,蹲在我腳邊的妮朵猛然站了起來。妮朵這突然的動作讓我差點往後跌倒。只見她雙手將門推開,往裏頭跑去。
聽着妮朵的腳步聲快步遠離,我跟波拉對望了一眼。
「要開囉。」
「可以爲我介紹一下躲在你後面的淑女嗎?」
「妳的歌聲非常、非常好聽。我很喜歡吉兒小姐的歌聲。一點都不會難聽。」
「可以請您來燈花祭唱歌嗎?」
我選擇轉移話題。雖然顯得有些刻意,不過在這裏並沒有人會特地指出這件事。
這讓吉兒小姐舉到一半的手不知所措,最後只好將雙手交握在胸前。
「吉兒小姐,我們要在村子裏辦燈花祭,可以請妳來唱歌嗎?」
我跟波拉都睜大眼睛看着妮朵。吉兒小姐也楞在原地,一下子做不出反應。
「她是我的搭檔,她叫妮朵。妮朵,這位是波拉。」
波拉的玩笑讓我的嘴角失守。看到波拉自然的眨眼動作,讓妮朵雙眼興奮地發亮。
妮朵似乎也被自己的音量嚇到,立刻捂住嘴巴。發現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讓妮朵紅了臉頰。可是妮朵還是將雙手握成拳頭,直視吉兒小姐。
「我……」
「那可以請妳單純來參加就好嗎?」
我們四目相對,確認彼此內心都不留芥蒂。我們只是碰到了不方便妥協的問題,彼此並不帶惡意跟不滿。所以便讓這件事就這樣過去吧。
雖然這是我聽到吉兒小姐的歌聲後才臨時起意,但我認爲這應該是不錯的點子。可是既然她本人這麼排斥,那我當然也不能強人所難。
「是那個燈花祭嗎?」
波拉坐到吉兒身邊,用輕柔的語氣對她說道。然而吉兒只是縮起身子,將臉靠在自己抱起的腿上,搖頭髮出悶在腿中的哀嚎。
「……沒關係。況且我也不敢一個人去。」
「……我叫妮朵。對不起,剛纔我突然闖進來。我也不該偷聽妳唱歌……」
聽到妮朵沮喪的語氣,反而讓吉兒小姐慌了手腳。只見吉兒小姐連忙擺動雙手。
「不予置評。」
「……就、就算跟我當朋友,可、可能也不會……有什麼好處……」
「我纔不需要那種東西。」
妮朵邊說邊對吉兒小姐伸出雙手。
「我想知道更多吉兒小姐的事。我也希望吉兒小姐知道更多關於我的事。所以我纔想跟妳當朋友。」
看到她做出如此舉動,讓我仰天拍了自己的額頭。我真恨不得能立刻奪門衝到外頭放聲大叫。
就在這個時候,我發現有人正輕拍我的肩膀。波拉不知何時站到我身邊。他正用手捂着嘴,就算在昏暗的劇場內,我也能看見他眼眶內正泛着淚光。波拉把臉靠過來,低聲開口。
「她竟然這麼懂事,真是太令人感動了……」
雖然波拉這時暴露了低沉的男性嗓音,但我什麼都沒說,只是深深點頭。
就連光是在旁邊看的我們都變成這樣,吉兒小姐更是發出意義不明的嗚咽。她的眉角跟嘴角都垂了下來,眼眶用力收窄,緊咬着牙。那是人在努力避免放聲哭泣的表情。
「我、我也想跟妮朵成爲朋友……」
雖然正確來說,吉兒小姐可能已經在哭泣,但我跟波拉都因爲眼睛受到異物刺激的關係,沒法看清楚。
當我們總算將異物去除,妮朵跟吉兒小姐已經拉着彼此的雙手,成爲年紀有點差距的好友了。
「讓、讓您看笑話了……」
臉頰泛紅的吉兒小姐向我低頭道歉。儘管我一直跟她說沒有必要道歉,可是吉兒小姐似乎怎樣都無法釋懷。
這讓我覺得也許剛纔我應該回避一下才對。在這種時候,有個男性待在這裏,大概只會讓場面尷尬吧。波拉不算。
「好了、好了,妳好不容易纔跟他們兩人變成朋友,不可以這樣一直低着頭喔,吉兒。」
「咦?」
看吉兒小姐訝異的反應,她大概不認爲有跟我成爲朋友吧。不過由於我沒法像妮朵那樣展現純真,所以決定順着波拉的話語讓這件事成真。
「能交到新朋友也算不錯,我們今天就先離開吧。」
「哎呀,你們不先看過我跳舞再走嗎?」
「夏洛兒──就是剛纔到這裏來的那位女性,如果方便的話,可以請教剛纔是否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蒙提先生的答覆頗爲冷淡。可是內容跟理由都相當明快,所以帶有一股不會讓人產生反感的乾脆。關於夏洛兒的問題,蒙提先生的顧慮也十分合理。至少光是知道不用擔心夏洛兒跟蒙提先生有什麼糾紛,就讓我暫時能夠放心。
「可是,我認爲祈禱並不是毫無意義的。」
「芳歌女士很健康。她每天早上都會清掃聖堂,也會在聖堂祈禱。」
「是啊。我事情已經辦完了。」
「這是我基於好奇心的疑問,爲什麼你們會想在這個時候辦燈花祭?」
「不管怎麼說,我想要他同意參加應該很困難。他並不是會參與那種活動的人。」
我用手比向妮朵。只見妮朵立刻打直身子,有些緊張地點頭。妮朵看起來就像是被叫到校長室的學生一樣顯得格外拘謹。
我默默地點了頭。
這讓妮朵跟蒙提先生之間那股隱約存在的氣氛產生改變,我們在喝完紅茶之後,便離開了這棟屋子。
「我們不客氣了。」
波拉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
「妮朵也覺得她跟平常不太一樣嗎?」
不知爲何,蒙提先生的視線落在我身上。他看起來是在期待我的反應,可是我卻不知該如何應對。我不但沒祈禱過,也從沒有祈求寬恕的經驗。我對芳歌女士也不算熟悉。
「我不太喜歡喧鬧的地方。雖然你們特地過來,但我並不打算參加。對於你們的心意,還有特地跑這一趟,我都十分感謝。至於關於剛纔那位少女的事情,並不是我可以擅自透露的。那是關係到個人隱私的問題。你們如果想知道,就直接去問她吧。」
我駕駛茶壺穿過別墅區,爬上小丘坡道後,便能看到前方屋舍帶有歲月痕跡的深藍色屋頂。
4
我們應蒙提先生招待,進到屋內,妮朵便好奇地東張西望。客廳內精緻的裝飾品似乎讓妮朵看得出神。妮朵就跟我第二次到這裏時一樣。從窗戶射入的陽光讓室內相當明亮。跟昨晚提燈橙色的光源與深色陰影點綴的景色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樣貌。
「我小時候被他狠狠罵過。雖然錯是在我們不該惡作劇,不過我現在還有些怕他呢。」
蒙提先生髮出像是從鼻子呼氣般的笑聲,接着微微點頭。
「你們祈禱過嗎?」
「兩件事要比一件事好。因爲這樣就算拒絕其中一件,受到的抱怨可以比較少。」
「你擔心我嗎?你人真好。」
蒙提先生低聲這麼說道。然而在這簡短的回應當中,似乎帶有相當複雜的感情。
因爲午前明亮的日光,讓天空顯得格外清澈,也更加突顯出雲朵的白。天上的雲朵看起來就像是用白與灰藍的油畫塗料交疊而成。
「就是那裏。」
「他以前不是那樣。自從他女兒病故之後,他整個人就像是泄了氣一樣。」
「我們正要去蒙提先生那裏,妳剛從那邊回來嗎?」
「希望妳也能把剛纔那些話說給芳歌那傢伙聽聽。」
我沒想到蒙提先生會突然說笑。
「喔,是雷鼠啊……」
「你們何必一直這樣站着?如果你們沒看見,那我就說了,沙發在那裏呢。」
「是嗎。」
「別放在心上。除了壞消息之外,我都很歡迎有人來找我。」
「我們是爲兩件事來找您。」
我答應波拉與吉兒小姐晚點會再來拜訪之後,便帶着妮朵離開劇場。
夏洛兒不等我開口,便重新握住把手。伴隨輕微的排氣聲,夏洛兒便騎着三輪車往樹林方向駛去。
「這是你的監護人嗎?」
蒙提先生輕鬆把我的疑問敷衍過去。
「我們還有一個想找來參加燈花祭的人。那人是蒙提先生,你認識嗎?他就住在湖畔附近。」
「其實我也這麼覺得。」
由於昨晚已經在這裏喝過茶,所以比起妮朵,我比較不那麼拘束。我在杯裏放入方糖,接着在紅茶內拌入果醬。
我將茶壺停到路邊。夏洛兒也放慢速度將車停到我們旁邊。我轉下車窗。
「先進來吧。我正在泡紅茶。你們有什麼事,就等喝過茶再說吧。」
「有發生什麼事嗎?」
聽到蒙提先生這樣拐彎抹角詢問來意的方式,令我帶着苦笑放下茶杯。
「……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我帶着苦笑說。「一定要說的話,應該就是因爲妮朵的好奇心吧。」
「那麼,你們是因爲太閒,所以特地跑來陪我這個老頭聊天嗎?」
察覺到我視線的蒙提先生將身體靠到沙發椅背上,雙手交疊在肚子前方,轉頭望向窗外。
「那還真是不好意思。沒能參加還真是抱歉,小妹妹。」
「就我跟他說話的感覺,他脾氣挺好的啊……」
「別這樣,我沒在開玩笑。」
我跟妮朵並肩站在茶壺前,帶着相同的困惑表情,對彼此露出尷尬笑容。
「我看起來年紀有那麼小嗎?」
仰頭看到蒙提先生的妮朵,小聲發出「哇」的驚呼。
「我的心願就實現了。所以我認爲祈禱……就算是期待自己認爲不可能發生的事,也是可以的。」
波拉這時也驚覺到自己多話,連忙用手指遮住嘴。
「請問……您跟芳歌女士是什麼樣的關係?」
聽到妮朵這麼問,蒙提先生用那對圓滾滾的眼睛看着妮朵。
「用餐前的感謝、豐穰、許願、悼念死者。祈禱的內容雖然千差萬別,不過會比其他人用心、用時間去祈禱的人,通常都是在祈求寬恕。」
「剛纔那些只是我的想法。我沒有確認過。但假設如我所說,如果一個人每天起牀都會祈求寬恕,而又沒有能夠聽到那個祈求的對象──那樣的人生,寫成故事想必會相當無趣吧。」
蒙提先生說這句話的語氣讓人感覺格外柔和。如果是單純的朋友,應該不會放入這麼多的感情。
「你們認識嗎?」
夏洛兒臉上戴着會遮住半張臉的大護目鏡,讓人難以掌握她眼睛附近的表情。雖然她看起來跟平常沒有兩樣,不過總覺得有些許不同。
「……大家都拒絕了呢。」
「這還真是樂觀的想法呢。」
「……夏洛兒小姐怎麼了?」
蒙提先生只是「嗯」了一聲,接着喝了一口紅茶。
「妳說的沒錯,小妹妹。但並不是只有祈禱的那個人有犯錯。每個人都有可能做錯一些事。差別只是有沒有自覺到犯錯,並面對錯誤的精神。祈禱通常都只有內省的作用。對看不見的存在用聽不到的聲音訴說想法,每天重複同樣的事。比起由他人給予的懲罰,那種行爲其實帶有更大的痛苦。」
「……輪到你了嗎?上次這樣接連有人來訪,不知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
蒙提先生低頭一看,在跟妮朵四目相對之後,我感覺他似乎露出笑容。
「不好意思,突然跑來打擾。」
我們之前雖然有問夏洛兒是否要跟我們一起邀人,但她拒絕了。看來她纔剛跟蒙提先生見過面。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想到一個可能。
「沒、沒關係……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我們就只是老朋友罷了。」
這是感情論的說法。可是蒙提先生並沒有否定妮朵的意見。我認爲這是因爲妮朵這番話語帶有她的感情。這基於妮朵的切實感受所發出的意見,有着不受任何道理折服的力量。
我將茶壺停在屋前的廣場,帶着妮朵一起來到蒙提先生的家門前。我敲了敲門,但沒有人應聲。我又用力敲了一次門,等了一段時間之後,門纔打開。
「現在我大概是跟她認識最久的人了。她還好嗎?」
面對這個問題,我跟妮朵先是對望一眼。接着妮朵率先開口。
蒙提先生點了頭。
聽到我這麼說,夏洛兒放開機車把手,挺直身子,直視着我。她的護目鏡鏡面有半邊反射出我的臉,另外半邊則能看到夏洛兒的眼睛。然而我無法看出藏在裏頭的感情。
「我沒事。謝謝。我先回去了。」
在接近蒙提先生的住處時,對面有一輛三輪機車朝我們駛來。那自然是夏洛兒的機車。夏洛兒伸展細長手腳騎乘機車的模樣,看起來格外帥氣,讓我跟妮朵同時「喔喔……」地發出讚歎。
聽波拉說蒙提先生會罵人,讓我有些意外。
「因爲祈禱跟心願,說不定有天能夠成真。」
蒙提先生用他的尖鼻子示意我們坐到沙發上。
「是因爲犯了錯嗎?」
「……對啊。」
不久之後,蒙提先生便從裏頭拿着放有茶壺跟茶杯的托盤回來。
妮朵這麼回答。
「……談到往事就管不住嘴,是上了年紀的證據。麻煩你當作沒聽到吧。」
儘管我帶着苦笑附和波拉的意見,但畢竟不試白不試。
「就算沒有任何對象能聽到祈禱也是嗎?」
妮朵也同樣在紅茶內加入方糖跟果醬,我們就這樣花了一段時間來享受紅茶。
「可以先問另外一件事嗎?」
「是什麼樣的祈禱呢?」
「其實我們正打算辦燈花祭,不知蒙提先生能抽空參加嗎?」
蒙提先生用熟練的動作倒了紅茶,接着將茶杯送到我們面前。這次托盤上沒有昨天看到的酒瓶。不過可以看到放在小壺裏的方糖,還有裝有橙色果醬的小容器。
既然妮朵也有相同的感覺,那就不是我多心。我想夏洛兒說自己辦完的事情,應該就是原因,而且大概也跟蒙提先生有關。我感受着彷彿微弱火舌在鍋底晃動般的不安,駕駛茶壺繼續前進。
「您應該認識芳歌女士吧?」
「……您的意思是,芳歌女士也是在祈求寬恕嗎?」
聽到我這麼問,蒙提先生搖了搖頭。
這個在意外時機得知的事實,讓我感受到一股類似罪惡感的不快。因爲我覺得在本人不在的地方知道這種內情,是不太應該的事。
我原本想就算沒法把蒙提先生找來,波拉跟吉兒小姐應該也會參加。
「看來就只能靠我們四個人來辦了。」
「……這樣感覺有點寂寞呢。」
我也認爲,要爲無趣的日常增添點綴,燈花祭會是個好機會。只是四個人的祭典,也確實會讓人感覺有些淒涼。
「芳歌女士、波拉、吉兒小姐、蒙提先生,大家明明住在這麼近的地方,但似乎都不怎麼碰面……」
看到妮朵沮喪的模樣,讓我煩惱着該如何給她鼓勵。
妮朵說的這些人確實彼此都住在不算遠的地方。可是他們並沒有互相交流,彼此就像陌生人一樣,過着保持距離感的生活。對妮朵來說,這應該是一種相當奇怪的狀況。如果要用大人就是這樣來作爲結論,感覺也未免太悲哀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想起一件事,轉身回到蒙提先生的屋門前。
我再次敲門,而蒙提先生這次立刻就過來應門。
「你打算再來一杯紅茶嗎?」
「啊,不是,我心領了。我是想到有一件事忘記問。」
我先這麼說道。
「您還記得波拉嗎?我聽他說以前因爲惡作劇的關係,好像有被您狠狠教訓過。」
聽到我這麼說,蒙提先生的反應完全出乎我的預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