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旅行的軌跡及希望之箱

第二幕「收在盒子裏的黃褐S」

《即將永別的異世界、仍將來臨的明天》 · 風見雞 · 2.3萬 字

1

在接近湖畔的時候,我也逐漸看見建在森林內的成列房舍。

芳歌女士的村子距離這裏並不遠。然而這裏看來卻是跟鄉村有明顯發展落差的都會娛樂街。視線所及的建築幾乎都是商店、劇場跟酒館。在某些地方還有一眼就能看出是賭場的氣派建築。只是這個過去應該十分繁榮的區域,現在也已經成爲無人的空殼,比起尋常的街景,反倒是增添更深一層的哀愁。

我讓茶壺放緩速度,留意周圍的動靜,緩緩駛過娛樂街。在一段時間之後,石板路面變成泥土路,寬度也逐漸變窄。在樹林陰影中又行駛一段時間,眼前的景色頓時豁然開朗。

在左側能看到水面。那是一座大湖。彷彿複製天空色彩的澄藍湖面反射着陽光。如果不是能看到對岸的景色,我可能會把這座大湖誤認成海洋。

我繼續沿着沒有岔路的道路駛上平緩的坡道,沿途駛過一棟又一棟氣派的建築。那些樣式別緻的木造房舍,感覺就像是有錢人的別墅。根據芳歌女士的說法,我要找的老先生應該是住在最裏頭的屋子,所以我繼續沿着道路前進。

沒過多久,我便看到一棟與其他別墅有段距離,規模也小上許多的房子。那是一棟外觀被歲月染成深色的木造建築。在屋前雖然有座廣場,不過那裏並沒有停放車輛或其他東西,只是一片空曠。

我將茶壺停在屋前。雖然房舍周圍被茂密的樹林圍繞,但前方是開闊地,這棟屋子位於能從正前方俯瞰湖面的位置。我想這裏應該是這一帶視野最開闊的位置。明明能把房子蓋在這種頂尖地段,這棟房子的外觀卻相當簡潔,我內心對此雖然抱有疑問,但還是走上門廊,來到門前。

在門外裝有一道紗門,看來是雙重門的設計。我把紗門打開,敲了敲門扉,但無人應門。

我試着從窗戶窺看屋內,但屋裏也一片漆黑,只能勉強看到屋內傢俱的輪廓。

我四處看了一下,發現一張擺在門廊上的搖椅。我靠近一看,發現那張搖椅就這樣擺在屋外,但座面卻十分乾淨。這代表肯定有人在負責清理。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有人走在沙地上的聲音。我轉頭望向湖畔方向,看到有個身影正從坡道朝這裏走來。

我跟那個人對上了視線。

我忍不住睜大了眼睛。對方也同樣圓睜着眼睛。不過我這樣說並非是比喻表現,而是真的很圓……一定要說的話,那是一對圓滾滾的可愛雙眼。

「你是來做什麼的?」

那個人這麼說道。那是高齡男子語尾略顯沙啞的聲音。

可是,如果我沒看錯,站在我面前的對象並非人類。我看到一隻穿着打折褲跟乾淨襯衫,臉上有斑紋的巨大天竺鼠在對我說話。

「……嗯,啊,是的。」

「你這樣不算有答覆我喔。」

那隻……天竺鼠將釣竿靠在肩上,手裏提着一條魚。看到天竺鼠提着一條相當於我手臂大小的魚,讓我思緒更加混亂。天竺鼠會喫魚嗎?

只見對方不帶絲毫戒心地朝我走來,就這樣從我身邊走過。

「……惠介。」

門內瀰漫着灰塵與老舊布料的氣味。來自後方的唯一光源,沿着門框在地板上留下明顯的方塊,方塊中央則是我的影子。由於一下進到陰暗的地方,我的眼睛沒法適應,幾乎什麼都看不到。我只能聽到波拉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我的困惑轉變成專注。

這思路整然的說明確實讓人很容易接受。儘管我對於自己要比眼前的天竺鼠先生更值得好奇這件事依舊難以釋懷。

波拉這麼說完,便帶頭走向右側那扇門。

「我想應該算健康吧。今天早上她還有去打掃聖堂呢。」

我緩慢摸黑走了一段時間,看到數排椅子的椅背。我循着椅背一排一排往前走,始終難以掌握周圍的狀況。

「那就沒事了。真不好意思,嚇到你了。」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給攔下來。方便請教一下你是什麼人嗎?」

波拉伸手指向我剛纔經過的一座大型建築。

我幾乎當機的腦袋努力驅動右手,轉動車門上的握柄。車窗伴隨摩擦聲響緩緩降下。

當音樂停止,波拉也停下舞步。他的手腳完全靜止。而我也自然地獻上掌聲,毫不保留。

想到這裏,我忽然感覺全身發涼。我之前經過這裏的時候,並沒有這張椅子。是有人把椅子擺在這裏,而之所以那麼做,自然就是要讓我在這裏停下。

所以一定有人躲在附近。

「喔?她還活着啊?好在我還有把單據留下來。」

爲什麼這裏會跑出一張椅子?

聽到我這麼說,波拉開始對我上下打量。中間他點了幾次頭,最後將手中的鐵棒往後一拋。鐵棒落地時發出響亮的匡啷聲。

活在這樣正瀕臨毀滅的世界,那樣的態度未免太反常了。我想不管是五年前還是五年後,那個人可能都會抱着跟今天相同的心境過活。

「怎樣?剛纔的表演您還滿意嗎?」

目送那個背影逐漸遠離,我內心的動搖才總算平復。

當我仔細打量波拉的外表,只見他……更正,她害臊地將手放到臉頰上。

首先是車外有個體格壯碩的男子,突然出現敲響我的車窗。再來是那個人手裏抓着一根感覺相當堅硬的生鏽鐵棍。最後是那個人臉上化了濃妝,有着一頭長金髮,而且身上還穿着十分搶眼的女性禮服。

「那應該是芳歌重要的習慣吧。就算世界已經毀滅,她還能持續下去,真是令人佩服。」

「也沒什麼好喫驚的吧?你看來對我的樣貌感到困惑,不過獸人跟亞人並不稀奇。大概也只有異世界人才會有你那種像是從未見過獸人的反應。對我來說,你其實才是令人好奇的存在呢。」

音樂的節奏逐漸加快,演變成熱情的旋律,而波拉的舞步也隨着樂聲加劇。儘管波拉舞動的身軀相當壯碩,但肢體卻能隱約呈現出女性特有的嬌豔曲線。

到湖邊釣魚,收貨,試穿新鞋。

門後並不是走道,而是直接與客廳相連。我抱着讚歎的心態仔細環顧屋內。這間屋子裏無論是沙發、桌子、書架等傢俱,外觀雖然沒有特別搶眼,但全都十分契合。有可能是因爲外觀,有可能是統一成紅褐色的配色,也有可能是巧妙的配置。

「我沒有要做什麼,我就只是迷路到那裏而已。」

「正確地說,那是我原本想實現的目標。」

「……真是理想的高齡人生。」

我不久前才遇到巨大天竺鼠,現在又遇到這樣一名壯碩男子……或是女子。密度太高了……我忍着內心的牢騷,將茶壺掉頭駛向劇場。

天竺鼠先生說完話便拿起沙發椅背上的布巾,回到裏頭的房間。而被留在客廳的我只能呆站在原地。

聽到對方識破我的身份,我大喫一驚。

「沒錯。波拉。」

而我則是趁這時候取出放在茶壺助手席上的貨物,然後重新到門口敲門。雖然這次我知道要找的對象就在裏頭,但一樣沒人應門。我只好決定自己開門進屋。

我之所以會睜大眼睛,慢了一拍才做出反應,自然是因爲喫驚的關係。

「什麼人……我覺得這比較像是我該問的問題……」

「有道理。好吧,我叫波拉。」

天竺鼠先生微微點頭,接着從胸口口袋裏取出疊起的紙張,朝我遞了過來。

「所以說,你就只是個旅人而已囉?」

天竺鼠先生從裏面的房間擦着手來到客廳。他先將擦手的布巾折起,掛在沙發椅背上,然後來到我面前。

我來到屋外,發現時間接近正午。當頭落下的陽光在地上映照出輪廓清晰的葉影。我只是在原地呆站一下,就感覺臉頰被陽光烤得發燙。眼下映入眼簾的湖面,在平穩的波浪間能看到光點閃爍。

在我接過單據確認的時候,天竺鼠先生已轉過身。

天竺鼠先生邊像是在確認舒適感般低頭看着雙腳,邊對我這麼問道。

「這是收據。名字已經簽好了。」

2

只見波拉揮着手,態度親切地這麼說道。

對了,這裏是異世界。就算有能用雙腳行走,用低沉大叔聲音說話的天竺鼠,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妮朵自己也是半精靈嘛。雖然我不是很清楚這個世界的精靈是什麼樣的存在就是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雜音傳進耳內。沙、沙、沙沙。聽起來像是金屬摩擦的聲響。一段時間之後,那些聲響轉變成帶有節奏,類似響板會發出的簡單聲響。

「……您叫波拉嗎?」

「算了,也罷。」

這時眼前突然出現一道遠勝過提燈亮度的筆直光線,照亮前方的舞臺。在原本的響板節奏上也開始出現微弱的樂聲。下一瞬間,某個物體「砰!」的一聲,在舞臺上發出巨響。

「那好,我就坐你旁邊吧。」

波拉的呼吸還有些急促,光是站在他身邊,就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熱氣。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我聽到駕駛座車窗被敲響的聲音。有人站在外頭。

沿着階梯來到湖畔,可以看到碼頭與一艘繫留在湖邊的小舟。天竺鼠先生大概就是在那小舟上釣魚的。

「我有魚得殺,就不奉陪了。麻煩你代我向芳歌道謝。」

可是要說我是爲什麼感到喫驚,又包含太多足以令我喫驚的要素。

天竺鼠先生說到這裏突然停下腳步,將頭轉向我。我沒法從他臉上看出表情。這是一種怎麼想都只是跟巨大天竺鼠對望的奇妙感覺。

「芳歌身體還好嗎?」

「……」

因爲對方的反應實在太冷靜了。他的反應簡直就像完全無事發生,彷彿剛纔那些互動是再稀鬆平常不過的事。

一穿過劇場正門,便是一間小規模的入口大廳。正面望去是接待櫃檯,在櫃檯左右都有敞開的門扉。我分別往兩扇門看去,自然也都是遮蔽視線的黑暗。

他從我手中接過用油紙包裹的貨品,然後單手將油紙拆開。放在裏頭的東西是一雙鞋子。鞋子跟這間屋子裏的傢俱一樣是紅褐色,不過鞋尖的圓頭部分帶有光滑的光澤。那是經過細心擦拭的光澤。

天竺鼠先生點頭「嗯」了一聲,接着坐到沙發上,將鞋子放到腳邊。只見他立刻脫去腳上的鞋子,讓腳穿上新鞋。天竺鼠先生接着在屋內來回走動。

當我回到梅爾香街,又再次看到那令人感覺哀愁的光景。我想是因爲這明明是個特地在自然中開闢出的人工場所,但已經感受不到有人繼續利用的關係。那些在樹林環繞下的建築,如今只是讓人感覺突兀的存在。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不好意思!芳歌女士託我送東西過來。」

「我問這個問題只是出於好奇,異世界的人也會被習慣綁住嗎?」

雖然我並沒有什麼特別想問的事,但我實在很想再跟那個人說幾句話。只是就爲了這個念頭跑進去打擾人家,感覺又太過放肆,所以我最後打消了那個念頭,離開屋子。

簡直安逸得令人羨慕。

雖然可以看到波拉的肩膀隨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但他仍用甜美的笑容向我行禮。之後波拉的身影從舞臺側面消失,又過了一小段時間,波拉才又從旁邊的小門現身。

「是啊,沒錯。我就住在那座劇場裏。」

我在大約穿過半個梅爾香街的時候,發現道路中央擺着一張椅子。我只好讓茶壺在椅子前停下,同時內心也產生疑問。

我在感到驚訝的同時,也在不知不覺之間爲波拉的表演看到出神。我的手激動地緊抓前方的椅背。

我走到廣場邊緣,發現那裏有座方便人走下坡道的階梯。那座階梯並沒有經過鋪裝,只是將土地挖成階梯狀再將泥土壓實,搭配木板與圓木杆方便行走的簡單階梯。

就在這個時候,車門被波拉大力敲了一下。我整個人被嚇了一大跳。

「太棒了。」我一下只能想到這個答覆。「原來你是一名舞者。」

「我是真的被嚇到了……正確地說,有很多讓我被嚇到的要素,不過……請問,您就住在這裏嗎?」

波拉在問這個問題的時候,那塗了紫色眼影的雙眼也銳利地瞪着我。

「該輪到你自我介紹了吧?真不懂事。你叫什麼名字?」

我以前總是懷疑爲何需要別墅這種東西,可是眼前的景色,讓我有點理解了別墅的價值。在陽光普照的季節,可以在能眺望湛藍湖水的環境中生活,想必會讓人感到十分愉悅。

我看着湖景,停留了一段時間,這才重新爬上階梯,搭上茶壺。我邊打方向盤,邊緩緩將排檔桿推高,讓茶壺重新駛回林道。

我們一對上視線,那個人便再次用手指敲響車窗。

「……」

我還在想該找什麼話題的時候,就已經到了劇場的正門口。看到波拉毫不猶豫地開門下車,我也離開駕駛座跟了上去。

只見波拉小跑步繞到車子另一頭,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上了車。波拉明顯要比我更加高大,手臂上也滿是結實的肌肉。可是對方卻像女性一樣,身上帶有類似柑橘的香味,這讓我腦袋有些混亂。

「讓我看看你送來的東西吧。」

想到這裏,我快步追了上去,把正要進到屋內的天竺鼠先生叫住。

看到一個怎麼看都像是天竺鼠穿上衣服的人,讓我十分喫驚。可是更重要的是,天竺鼠先生的態度讓我覺得相當奇怪。

「走這裏。」

「討厭,這樣盯着人看,未免太沒規矩了。」

劇場的玻璃窗後面一片昏暗,與普通房舍相比有更強烈的廢墟感。然而波拉在進去裏頭時不帶絲毫遲疑。

「可以這麼說。只是我還有做點類似行商的事。」

天竺鼠先生這麼說完,便獨自走進屋內。

波拉對我眨眼的強大威力,似乎粉碎了我搖頭拒絕的勇氣。不過這名帶有強大震撼力的波拉,也讓我難以剋制好奇心。

眼前的男子……正相當熟練地用假聲以女性腔調說話。

原來是波拉從舞臺側面一躍出現在舞臺上。他穿着帶有飄逸羣襬的禮服來到舞臺中央,俐落地轉了一個圈。禮服在燈光照耀下拉出殘影。波拉高舉在頭上的手臂緩緩伸向我,並挑逗地彎起手指。

「你如果沒事,要來看看嗎?也算向你賠不是,我會很歡迎你的。」

「很好,惠介,你去那個村子做什麼?」

「……抱歉。」

「所以你並不是原本就在這裏跳舞嗎?」

被我這麼一問,波拉用手捂住嘴,開心地笑了起來。他發出了帶有些許男子氣概的豪邁笑聲。

「我怎麼有資格在這個高級的地方跳舞呢?我會來到這裏……說起來就跟你一樣,算是在一段旅程之後,找到的終點吧。」

「是喔……所以你旅行的終點,就是在這間劇場跳舞嗎?」

「因爲也沒其他事情好做吧?」

波拉輕揮着手這麼說道。

「畢竟就算我再怎麼希望有天能在這種地方演出,也始終沒法如願……可是一直都沒有觀衆也挺無趣的。今天能遇到小惠惠,真是太好了。我好久都沒有這麼來勁了呢。」

小惠惠?

看到波拉對我露出帶有妖豔氣息的詭異眼神,讓我不禁全身打顫。我不自覺地往後退開。

面對我這樣的反應,只見波拉用調皮的笑容說了聲:「你好純情喔。」

我雖然很想辯解,但不得不承認波拉確實能醞釀出異常的成熟風韻。

「對了,有個人我得介紹給你認識。」

波拉說完這句話便將頭轉向舞臺那裏,用感覺有點滑稽的響亮假聲發出:「吉兒~」的呼喊。能這樣讓人感覺甜膩慵懶的語調,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當那甜膩的迴音消失,劇場內又迴歸寂靜。那個名叫吉兒的人並沒有現身,也沒有答話。

這樣的狀況讓波拉雙手叉腰,挺着厚實的胸膛嘆氣。

「那孩子真是太內向了。」

「等我一下。」波拉丟下這句話,便再次回到舞臺旁邊的小門裏面。沒過多久,波拉便拉着一名女性的手回到我面前。波拉接着將手放到那名女子肩上,硬是讓她站到我面前。

「她就是吉兒。吉兒,他是小惠惠,他可是我們的觀衆喔。」

只見名叫吉兒的女子縮着身子,雙手交握在胸前,不安地東張西望。她的視線自然也隨着腦袋靜不下來。

「呃,幸會。」

「嗯,明天記得再過來一趟。因爲我要知道實際穿過一天之後,是什麼感覺。」

「真是的,何必那麼害臊嘛。」

只見芳歌女士拿起茶壺往茶杯裏倒茶,同時說出這段話。

聽我那麼說,波拉就像少女一樣把手交握在胸前,用尖銳的嗓音這麼說道。至於在他身旁的吉兒則是更加用力地搖頭。看來她是真的很怕生。

「哎呀,這孩子真是的。她的個性就像你現在看到的,所以之前似乎從來沒有上過舞臺。如果她能在這樣的劇場唱歌,肯定很快就能吸引滿滿的觀衆說。她的歌聲可是有着足以讓人全身打顫,頭皮發麻的魅力。我甚至懷疑她搞不好用了什麼魔法呢。」

波拉張開雙臂仰天說話的模樣,簡直就像是舞臺上的角色。波拉的舉手投足都相當具有特色。

「她是歌手嗎?」

妮朵再次開口。但我搖頭制止了妮朵。家庭問題是最私人的問題之一。他人出於好奇心去挖掘,是相當無禮的行爲。因爲不管當中有什麼問題,也只有當事人能夠解決。

「那孩子已經死了。」

「是啊,差不多就是這樣。畢竟現在也不需要賺錢,在保管庫裏也有喫不完的食物,所以我們就決定在這裏做自己想做的事。」

在客廳裏有着在壁面釘上木板組成的棚架。架上擺有幾個相框,然而其中有一個相框卻被往前放倒,看不到照片。這讓我不禁感到好奇,沒有多想就走過去拿起那個相框。

「……您太客氣了。」

「看來妳也挺不識趣的。後悔又能怎樣?不管是後悔、懺悔,還是祈禱,我的孩子都不會回來的。」

這讓我忍不住嚥了一下口水,接着發出「你希望我幫忙做什麼?」的疑問。

「不是……呃……我並沒有……」

「你們平常都在這裏唱歌跳舞嗎?」

「那是別人的家庭問題。」

「對。好像有很多有錢人跑來這裏的別墅避難。那些人也帶了許多食物跟必需品過來,東西都收在街道末端的倉庫裏。那裏的東西多到用不完呢。」

我轉頭看了看其他照片,奇妙的是在其他相片裏完全看不到那名男子。在其他相框裏,能看到芳歌女士,應該是芳歌女士丈夫的男性,還有芳歌女士的女兒。儘管能在照片中看到從小女孩變成大人的女性,還有年輕男性跟小孩的合照,但那名男孩的照片,就只有那麼一張。

我是認爲她擁有那麼出色的歌聲,應該更有自信纔對,不過事情可能沒有那麼簡單。畢竟性格問題有時並不是講講道理就能克服的。

「而且那樣我還可以順便帶其他觀衆來。」

當我不免俗套地開口,吉兒卻被我嚇了一跳,緊接着又頻頻點頭。

波拉看來頗爲失望地放下手臂。

這抽象的敘述讓我沒法清楚理解狀況。妮朵似乎也跟我一樣。雖然芳歌女士的態度沒有什麼變化,但不管怎麼想,感覺這肯定是個涉及個人隱私的敏感話題。我不知是否應該繼續追問,所以保持沉默。

遭到我制止的妮朵雖然抿着嘴,但還是點了點頭。我發現她腳上穿着平常的那雙鞋子。應該是已經改好了。

「……那些東西,可以也分給我一點嗎?」

「我想至少還會再停留兩、三天吧。」

聽到這個聲音,讓我連忙想把相框放回架上。可是現在這樣做也無濟於事。我心虛地轉頭一看,看到剛進到客廳的芳歌女士。妮朵也跟在她身後。

「……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儘管飯後的綠茶很好喝,但茶壺也沒法充當我的聊天對象。閒得發慌的我四處張望,一一打量室內看到的每件東西。

「別擔心,不管是會痛還是會怕,都只有一開始而已。」

「要我先帶你去保管庫看看嗎?還是你想先聽吉兒的歌聲?」

「聽這孩子唱歌。」

「不管發生過什麼事,都不是我們該過問的問題。」

我敏銳的聽覺沒有放過這個詞句。

「我希望你能當我們的觀衆。」

吉兒這時也連忙搖頭。她頭髮綁成的長辮子也隨之搖晃。

「我還有事情得先處理,所以我打算先回村裏去。」

所以啦,妳可以獻唱一下嗎?

所以要說我們會停留多久,大概就是直到在聖堂的書庫裏找到地圖,不然就是待到覺得那裏沒有地圖的時候。關於這件事,我也全都交給妮朵跟夏洛兒處理,只是考慮到妮朵會沉迷於閱讀其他書籍,我想應該不會很快得到結論。

波拉說到這裏把話打住,用食指抵着嘴脣想了一下。只見波拉臉上突然掛滿笑意,把臉湊了過來。

妮朵沒有說話,但我能感受到她落在我臉上的視線。

「小惠惠打算在那間聖堂待上一陣子嗎?」

「後悔?」

「是喔。那你如果有空,隨時都可以過來。這下我們可以在練習時更加投入了。對吧?吉兒。」

我無話可說,默默將相框放回架上。

「我還是不能讓你拿。因爲那些物資是爲了住在這裏的人準備的。但如果小惠惠願意幫我一個忙,那我就可以讓你拿一點走。」

說到這裏,波拉打住話語,把躲在他身後的吉兒給拉出來。

「……幸、幸會。」

我們之間的氣氛並沒有轉壞。芳歌女士並沒有因此被我惹怒。純粹是要共享這個我們所在的空間,我們的立場也太過陌生了。

抓着吉兒的瀏海,說這些話給她聽的波拉,也偷偷對我使了一個眼色。

「那些東西原本就不是我們的,所以你想怎樣都無所謂,不過……」

至於妮朵跟芳歌女士則是一直專注於修改鞋子的事情上,夏洛兒則是在我回到這裏之前就先回到了書庫。如此這般,我只能獨自在沙發上思考如何打發時間。

我順着道路讓茶壺駛上坡道。茶壺爬坡的感覺相當笨重。一段時間之後,茶壺正好駛過芳歌女士的家門外。

「……惠介都不會在意嗎?」

吉兒發現話題落到自己身上,猛力搖頭到讓我不禁擔心她的髮辮會不會被甩斷。我猜如果我說想聽吉兒唱歌,她很可能會當場昏倒。

「沒關係。如果不鼓起勇氣嘗試,不管過多久都還是一樣。以現在的狀況,說不定已經不會再有觀衆了。俗話不是說,幸運女神只會讓人看到瀏海嗎?所以當瀏海出現,就該緊緊抓住纔對。」

波拉會希望我幫忙做什麼事呢?我認爲這應該算是相當正常的交換條件。可是站在波拉麪前,我卻感覺有股彷彿在跟惡魔打交道的詭異氣氛。

妮朵跟夏洛兒還在等我,而且既然需要觀衆,那我也可以把兩人一起找來。

被我這麼一問,波拉果斷點頭。

波拉轉頭詢問吉兒的意見,但我沒有聽到回應。不過看波拉苦笑的反應,我想吉兒八成是像剛纔那樣死命搖頭。

「……究竟發生過什麼事呢?」

「我剛纔也說過,我們明明獨佔了這麼好的一座劇場,但卻沒有觀衆。這裏沒有視線、沒有掌聲,也沒有喝采!就算是以前令人懷念的叫罵聲,現在我也十分歡迎。我已經厭倦總是對着空椅子跳舞了。」

3

我跟妮朵就這麼離開芳歌女士的住處。我跟妮朵沒有說話便坐上茶壺,發動引擎。我駕着茶壺緩緩行駛了一段下坡路。因爲要回聖堂,需要找地方讓車掉頭。由於這附近的道路太窄,所以我只能先把車開到比較寬敞的地方。

「聽你這麼說,我還真想聽一次呢。」

「可不是嗎。如果我可以在這孩子的歌聲中跳舞,就算要我拿命去換,我都覺得很划算呢。」

「太好了!小惠惠真是個好人!」

聽到這令人意想不到的答覆,讓我跟妮朵都將視線落在芳歌女士臉上。芳歌女士臉上並沒有絲毫開玩笑的笑意,表情相當認真。

「就像你看到的一樣,這孩子雖然有些怕生,不過唱歌很厲害喔。」

「保管庫?」

「所以我希望你能來這座劇場看錶演。也就是看我跳舞,還有……」

雖然是交換條件的形式,但其實是個我不會感到不快,也不會喫虧的要求。這樣我不僅可以讓快要見底的糧食獲得補給,還可以在劇場看人跳舞,說不定還能聽到吉兒唱歌。這對我無趣的日常來說,也算是不錯的刺激。

我並沒有準備什麼精密的行程。畢竟我們並沒有跟其他旅店預約房間,也沒有回程班機得趕。

「把蓋起來的相框拿起來看,這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看到波拉張開雙臂朝我靠近,我連忙往後遠遠退開。我感覺自己似乎展現了人生中最敏捷的一次反應。要是被那結實的胸膛跟手臂抱住,我搞不好會窒息而死。

「可是她說孩子是她害死的……」

「……吉兒小姐似乎不太同意的樣子,這樣沒問題嗎?」

「你看,就連吉兒也充滿幹勁呢。」

「我當然會在意。可是,我認爲不管我們怎樣過問,也幫不上忙。就算芳歌女士真的害死自己的孩子也一樣。」

「……對不起,我太沒規矩了。」

當我返回芳歌女士家裏,發現芳歌女士已經爲我準備了午餐。我雖然不太好意思,但還是接受了人家的好意。

「你是認真的嗎?」

「咦!?我、我沒聽你說……要這樣……」

「沒問題,我願意幫忙。」

「那真是太好了!」

吉兒只是哭喪着臉,死命搖頭。

我找到一間有寬敞前院的屋子。我打方向盤讓茶壺駛進前院,再倒車返回道路。

「養小孩並不容易。再怎麼寶貝也一樣。就算是父母,也只是凡人。」

吉兒努力擠出這幾個字之後,似乎就沒法再堅持下去。只見她匆忙跑到波拉身後把自己給藏起來。

由於她說話的聲音實在太小聲,我聽不清楚。這讓我十分能理解波拉爲何會說她內向。

「……咦?」

芳歌女士微傾茶杯,喝了口茶,長吐一口氣。她這下吐息感覺格外沉重。

「您會後悔嗎?」

芳歌女士重複了這個詞句。只見她閉上眼睛,將茶杯送到嘴邊。

相框裏是一名年輕女子跟男孩的照片。兩人都經過仔細打扮,男孩的表情看起來相當緊張。他大概是芳歌女士的兒子吧。

這還真是令人意外。從她現在的模樣,我實在沒法想像她站在舞臺上高歌的景象。

「不是。是被我們害死的。」

我跟妮朵的旅行就只是到處尋找素描簿上的景色,希望能有地圖方便找路,所以纔會在這裏停留。

妮朵低聲這麼說道。由於妮朵感性豐富又單純,所以容易把他人的問題當成自己的事情去想。

「是因爲生病嗎?」

我決定不去追問波拉這句話的意思。畢竟越問只會讓狀況越糟,而且現在已經很糟了。

妮朵這麼說道。

「比起一個人煩惱,說出來不是會比較輕鬆嗎?」

「這樣說是沒錯。說出來是有可能比自己獨自煩惱要來得輕鬆。」

可是──我這麼接着說道。

「我想,說不說要由當事人決定,而不該是我們去追問。」

「……感覺你好像很不想管這件事耶。」

「我知道主動去問別人難以啓齒的事情,或許也算是一件好事啦。但我想那應該是神明的工作。我們並不是神明。啊,在這裏負責那種事的,應該是聖女的樣子。」

昨天我有看到芳歌女士對聖女像祈禱。我自然不會知道她祈禱的內容。也許是關於她孩子的事,也可能是別的事。可是祈禱應該就算是向神明傾訴煩惱吧。

發現妮朵沒有說話,我往她那裏瞄了一眼,看到妮朵正微微鼓着臉頰,有些不悅地將身子靠在椅背上。這是源自於妮朵善良個性所產生的不滿。妮朵還太過純真,讓她難以放下好奇心與同情心。妮朵是個會想對他人的煩惱表達理解,或是與他人共同承受,藉此幫助他人緩和壓力的孩子。

「鞋子都改好了嗎?」

儘管我明顯是在轉移話題,但妮朵並沒有抱怨,只是在語氣中還帶有些許不悅。

「……人家配合我的腳形在裏頭塞了鞋墊。如果穿起來不舒服,明天還會再幫我調整的樣子。」

「現在妳穿起來感覺怎樣?」

「良好。」

聽到妮朵說出這頗爲獨特的用詞,讓我不禁苦笑。

我駕着茶壺爬上坡道盡頭,回到聖堂前的廣場,讓茶壺停在聖堂門前。我看了一下手錶。時間已近旁晚。我判斷今天應該不會再需要外出,所以決定讓茶壺的鍋爐熄火。

早一步跳下茶壺的妮朵正站在聖堂門前等我。

「對了,人家託你的東西有送到嗎?」

「啊。」

我連忙摸了摸胸前口袋。我從天竺鼠先生那裏接過的收據還放在裏頭。我完全忘記要把收據交給芳歌女士了。

「……我該現在拿過去嗎?」

「那就好……妳會餓嗎?」

「惠介!你在調侃我對吧?」

「今天的晚餐。還有妳過去從未體驗過的驚喜。」

雙眼滿是好奇心光彩的妮朵這麼說道。

「死黨,好令人羨慕喔。」

我沒有理會妮朵訴諸行動的抗議,轉頭去拿放在牆邊的罐頭。罐頭已經開封,裏頭裝着像是花椰菜的深綠色蔬菜。由於這個罐頭已經開封,所以今天晚餐的內容也是決定好的。畢竟大量的花椰菜可不能浪費。

我再次轉頭向妮朵確認,但妮朵的眼睛依舊盯著書,根本不打算正眼看我。

「重要的應該是妳能否達成客戶的要求吧?」

「就說不是死黨了啦!」

我從口袋中取出收據,遞到夏洛兒面前。

「……人家纔不是在幫你捶背!我是在用行動表現不滿!」

「妳不嫌暗嗎?」

這樣說確實是很像。

明天再說吧。我這句話還沒出口,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什麼意思!?」

我想了一下。那看起來並不是特別緊急的東西,就算明天再拿去應該也不成問題。況且芳歌女士明天早上應該也會來清掃聖堂,我們也會到她店裏去調整妮朵的鞋子,所以真的擱到明天再說也沒問題。最多就只是睡覺時心裏會多一個讓人惦記的東西罷了。

「你是在哪裏找到那種人的?」

「……你說對了。是我輸了。那實在……好吧,我確實是大喫一驚。」

我轉頭一看,正前方就是夕陽。夏日將至的太陽比較緩慢,距離日落應該還有一點時間。可是想到這條坡道得費上好一番功夫才能讓茶壺爬上來,要再重跑一趟讓我難免有些抗拒。再加上我纔剛讓茶壺的鍋爐熄火,讓我更加不想採取行動。

聽完我的要求,夏洛兒狐疑地皺起眉頭。

我指着面前正在煮水的鍋子。

「我希望妳能幫我把這個東西交給芳歌女士。」

「我不是很懂你的用意。」

「你們真是一對很妙的搭檔呢。」

「真是太棒了,你是怎麼知道我超喜歡熱開水的?」

「我有個工作想委託妳辦。」

只見夏洛兒微微聳肩。她將雙手放在自己腿上,用左手食指指着我。

「感覺還得花上一點時間呢。」

「她說:『年輕人就是性急,明明可以明天再拿給我的。』」

「對吧?那真的會讓人嚇到呢。」

「獸人在黑暗中也看得很清楚。」

「……咳!咳、咳!」

「我會期待的。但不會期待太多。」

我帶着微傾腦袋的妮朵進入聖堂,前往書庫。一進到書庫,就看到夏洛兒正好把一本書合上,從椅子上起身。

4

「你這種解釋事情的方式,感覺可以讓人生輕鬆許多呢。」

「……怎麼了嗎?」

「那真是太好了。妳有把收據交給芳歌女士嗎?」

「……食材就只有那個嗎?」

我就像昨天那樣,坐在書庫與走道的分界處調理晚餐。所以我看起來就像是擋住了夏洛兒的去路。

「你這個要求還真突然。」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大概是刺激太強烈了吧。」

但我現在有點累了。妮朵這麼說完,這才決定喘一口氣。只見妮朵到我身邊坐了下來,眼睛望着沸騰的湯鍋。

「波拉要我代他向你問好。」

「先說清楚,我很討厭說大話的人喔。」

「……沒問題嗎?」

我這些想法似乎都透露到了臉上,只見仰頭看到我表情的妮朵發出輕笑。

在目送她的背影離開書庫時,我始終忍着笑。這算是一個小小的惡作劇。畢竟人生還是需要一點這類的調劑纔是。

我能聽到聖堂大門被推開的細微聲響。沒過多久,走道彼端的門被人打開,在從窗戶射進的月光中出現一道人影。儘管她手裏並沒有提燈,但她朝我走來的步伐卻不帶絲毫遲疑。

「……好吧。報酬怎麼算?」

「你竟然不理我!?」

「……妳是不是話中帶刺啊?」

「沒事,我只是喉嚨有些不舒服。別放在心上。」

「聽起來她在向妳道謝呢。我也同樣感到高興。」

妮朵看起來沒有想搭理我們的意思。想到她既然要我們別放在心上,我便繼續跟夏洛兒聊天。

我沒有答話,只是露出微笑。夏洛兒盯着我觀察了一段時間,但隨即短暫閉上眼睛,接着從我手中拿走收據。

「不管怎麼說,辛苦妳了。報酬就在這裏。」

「……感覺像是請小孩子跑腿的工作。」

「是什麼工作?」

我前傾身子這麼說道。

「從未體驗過的驚喜是什麼東西?我也想知道。」

「我們纔不是死黨。」

「我正好有一件應該很適合送貨人的工作。但對妳來說會太困難嗎?」

我用有些挑釁的態度這麼說道。只見夏洛兒先把手裏的書放回書架,這才重新轉身面向我。

「我可以體會妳的感受,但也不用沮喪得那麼明顯嘛。」

「麻煩你儘可能快。」

「沒關係,我知道妳會不好意思。」

「不只是這樣。還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妳把這份收據送到之後,再接着去梅爾香街的劇場。那是整條街上最大的建築物,很容易分辨。那裏有個叫波拉的人,妳告訴他是惠介要妳來的,這樣對方應該就會知道。」

「……對妳來說可能還太早了。」

「啊,水開了。」

「有符合妳的期待吧?」

就在我已經快聽不懂妮朵究竟在說什麼的時候,聽到一陣輕笑。妮朵也同樣因爲那陣笑聲抬起頭,望向夏洛兒。

夏洛兒在我面前蹲了下來。她披肩的下襬也輕柔地落在地毯上。

「妮朵,妳要幫我捶背到什麼時候?」

窗外傳來了蒸汽引擎的獨特排氣聲與輪胎壓過沙礫的聲響。我在這時點燃噴燈。我正等着夏洛兒回來。

「對啊,他舞真的跳得很好。太好了,看來並不是我的錯覺。」

我把花椰菜放進鍋裏,湯麪便轉爲綠色。這實在是不怎麼能刺激食慾的光景。我接着用刀子將一些岩鹽削進鍋裏,然後等待熱水將花椰菜煮軟。

「沒事。對,我一點問題都沒有。嗯。」

就在我們正聊得投機的時候,突然聽到一陣清楚的乾咳聲。我轉頭一看,看到正低頭看書的妮朵,裝得好像無事發生的模樣。

知道有人跟我有相同感想,讓我鬆了一口氣。因爲我一直懷疑自己的驚訝跟感動是否有違這裏的一般標準。不過聽到夏洛兒這麼說,那應該不會錯。波拉那令人震撼的外表跟舞技,在異世界也同樣令人稱奇。

妮朵當然不會這樣善罷甘休。最後由於妮朵一直窮追不捨想知道答案,甚至鬧起脾氣吵着說想去一探究竟,讓我只好答應明天會讓妮朵如願。

在鍋底蠢動的火舌照亮了夏洛兒的身影。

「我當然是有做足功課啦。我可是問了好多人才知道呢。」

「不管是誰都會被嚇到的。因爲根本無從預料嘛。沒想到他竟然能跳出那麼熱情的舞步。」

夏洛兒用帶有笑意的柔和表情這麼說道。

「帶刺?怎麼會呢?如果有刺我也會喫掉的。因爲我是真的很餓。」

《即將永別的異世界、仍將來臨的明天》2 旅行的軌跡及希望之箱 第二幕「收在盒子裏的黃褐S」插圖(1)
《即將永別的異世界、仍將來臨的明天》 · 2 旅行的軌跡及希望之箱 · 第二幕「收在盒子裏的黃褐S」 · 第1張插圖

我這個要求讓夏洛兒難得露出意外的反應。這讓我成功看到她訝異的表情。雖然她也很快就變回往常毫無表情的模樣。

「你是想等到明天再去吧?」

就在這個時候,妮朵拉扯我的上衣衣襬。

我感覺之前似乎也有類似的對話。看來就算到現在,妮朵還是不肯把我看成是她的死黨。

我轉頭一看,看到夏洛兒正用手背遮着嘴,但卻沒法遮掩她雙眼的笑意。這個景象的稀有程度簡直就跟看到彩虹盡頭差不多。

「因爲我們是死黨呢。」

「當時我從湖畔那裏回來的時候,發現有人在路中間擺了一張椅子……」

「這種時候就找專家來處理吧。」

「……晚餐再一下就好了。」

我嘴角帶着笑意這麼說道。夏洛兒雖然皺着眉頭,裝出不悅的模樣,但最後還是忍不住噗嗤一笑,揚起嘴角。

妮朵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開始到我旁邊用拳頭連連敲打我的背。妮朵的力氣弱到令人驚訝。簡直就像是感覺相當舒服的按摩。

「餓?當然會餓。我快餓扁了。」

「沒有啦,我跟他也只是碰巧認識的而已。」

看來我們的對話似乎讓夏洛兒覺得滑稽。儘管這讓我感到有些害臊,不過我並沒有產生反感,反而是跟着揚起嘴角回望妮朵。妮朵似乎也跟我有相同感想。妮朵臉上同樣帶有靦腆的笑容。我們看着彼此,忍不住一起失笑。可是妮朵不知爲何突然板起臉,猛然將視線別開。

「對啊,大概還要三十分鐘吧。」

「那我先去看書好了。妮朵也要一起來嗎?」

聽到夏洛兒對自己提議的妮朵不禁睜大眼睛。不過妮朵很快就露出笑容,充滿活力地說:「好!」

「夏洛兒小姐,我有找到很有趣的書喔。」

妮朵起身這麼說道。

「是喔,是什麼樣的書?」

夏洛兒也跟着起身,從我面前走過。

兩人就這麼到書桌旁並肩看着同一本書,開心地閒聊起來。看來兩人已經變得相當親暱了。就只有我是例外。

我看着在水泡中載沉載浮的花椰菜,內心突然湧起一股寂寥。在這裏陪我的,就只有花椰菜……

不到一分鐘我就不想再盯着湯鍋,而是將背靠在牆上,想着該怎樣打發時間。我決定先按下手錶上的計時按鈕。這樣不管我做什麼,都不用擔心會把花椰菜給忘記,問題只是我要怎樣找到可以讓我專注到足以忘記時間的事做。

我看着享受讀書之樂的妮朵跟夏洛兒。這讓我興起乾脆也試着來找地圖的念頭。仔細想想,就算我看不懂字,看到地圖應該也認得出來。只是要幫夏洛兒找故事書就沒輒了。

但說實在話,其實是我很難提起幹勁。我本來就不怎麼愛看書,更不用說滿是異國文字的書了。光是想到得重複翻動書頁跟把書從書架上取下放回的過程,就讓我覺得頭痛。

換句話說,我會這麼閒,就只是因爲我任性不想幫忙的關係。就跟放暑假的學生成天煩惱該如何享樂,不想喫苦的心態一樣。就是那種不管有多閒,也不會想要念書的心態。

我不時用湯匙攪拌湯裏的花椰菜,近乎發楞地想像明天的行程。

跟芳歌女士清掃聖堂。

帶妮朵去劇場,跟波拉與吉兒見面。之後再請波拉帶我們去食物保管庫。

在這座書庫尋找地圖……好想知道天竺鼠先生叫什麼名字喔。一直叫人家天竺鼠先生,總覺得不太禮貌。

仔細想想,我好久沒有像這次一樣,一下遇到這麼多人。雖然說起來也就只是幾個人,不過我之前一直都是在無人的荒野、山地、廢墟旅行,也難怪會有這種感覺。

仔細想想,我明明經歷了相當寶貴的一天,但卻像是理所當然地度過,這讓我內心瞬間湧現一股類似罪惡感的感情。感覺就好像是把一道料理喫完之後,後悔自己沒有細細品嚐那樣。

是否到了明天,我就會把今天發生的事都忘記呢?我會放任自己讓這段記憶變模糊嗎?無論是見到天竺鼠先生時的驚訝,看到波拉跳舞時的震撼,見到夏洛兒笑容時的喜悅,遲早都會全部忘記,遲早每個人都會消失,世界也會毀滅。

「到我這個年紀,就算再怎麼不願意,從晚上直到天亮都得爲了小便醒來好幾次。好處是不用爲睡眠浪費太多時間。」

「放心,我不會向你母親告狀的。」

「那是找不到地方能稱讚時會用的說法吧?」

「那真是太好了。」

天竺鼠先生把那杯茶遞給我,我接過茶杯,濃純的香氣立刻撲鼻而來。當中並沒有會讓人頭昏的酒精氣味,而是類似發酵水果般,濃厚到彷彿可以用手觸及的香氣。

「看來你似乎有成爲貴族的資質呢。」

也不能這樣說吧?畢竟就算是深夜,便利商店也會有很多人……我差點這樣反駁。這個世界不可能有便利商店,況且文化也不一樣。從天竺鼠先生的說法來看,這個世界原本應該處於鮮少會有人深夜在外頭活動的時代。而且我會立刻就想開口否定,可能也是出於被說中想法的反射舉動。

好吧,我承認色調確實是有點糟糕。

「這是被稱爲『貴族紅茶』的古老喝法。」

我抓了一把裝在罐頭裏的乾燥麪條,放進重新煮沸的熱水中。由於湯鍋的尺寸不夠一次煮三人份的麪條,所以我只能一次煮一人份。

天竺鼠先生同樣在自己的茶杯裏倒了紅茶並放上茶匙,不過這次他沒有使用方糖,而是直接在湯匙中倒酒並點火。這次天竺鼠先生不等藍色火焰消失就把茶匙放進紅茶裏。那應該是少了甜味,讓紅茶有更多酒味的喝法。

這並不是那種會讓人讚不絕口的美食。可是簡單又有些上癮的味道,讓人自然地一口接一口。看來我可能是面類料理的天才。至於食譜自然是很久以前在網路上看過的東西。哇哈哈。

「好囉。」

我一直都是一個人獨自旅行。我甚至曾希望這個世界乾脆早點消滅。可是現在我卻覺得一切都會消失的這個事實,是如此地令我感到空虛,是如此地令我感到恐懼。像今天這樣的日子再也不會到來。就連這份回憶都會徹底消失。

至於在一旁的妮朵則是圓睜着眼睛,緊張地將麪條送進口中。妮朵也很快發出「嗯嗯!?」的聲音。

這是個瀕臨毀滅的世界。我的煩惱全都是早就知道的事。

我爲應該進屋還是前往湖畔猶豫了一下,最後決定走向通往湖畔的階梯。當我走下階梯時,正好看到小舟駛向碼頭。我打開手機燈照亮腳邊,沿着階梯下到湖畔。雖然小舟靠上了碼頭,但坐在舟上的身影卻沒有動靜。

我一口氣把水壺裏的水給喝光,接着點燃茶壺的鍋爐。我爬上引擎蓋,觀察湖中的小舟。大約經過二十分鐘,茶壺準備就緒之後,我便坐上駕駛座,開車離開聖堂廣場。

那是一股突如其來的衝動。

「……只有綠色跟淡黃色。顏色一點都不好看。」

我感覺有些口渴。我從揹包裏取出水壺,但水壺的重量讓我想起裏頭早就空了。因爲我在煮麪的時候用光了裏面的水。

我在這時纔再次操作起計時功能,邊計算時間,邊試喫麪條的硬度。在感覺麪條還有一點硬的時候,我便將麪條移到平底鍋上。雖然帶有一些熱水,但不成問題。煮麪水可以成爲可口的湯汁。

「可以不要把繪畫的價值觀搬到料理上嗎?」

「你知道有一種太有錢有閒的人才會用的紅茶喝法嗎?」

我穿上鞋,下了牀,拿着手機跟水壺,儘可能安靜地離開房間。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到原本的世界,所以就只能在這個世界跟其他人一樣,變成一堆結晶沙嗎?

喝飽了水,我喘了一口氣,望着完全籠罩在夜色中的城鎮。整個城鎮感覺只有房舍屋頂因爲月光而格外顯眼。在遠處可以看見反射月光的湖面。不同於白天衝入眼中的刺眼光亮,那是讓人聯想到沙粒從指縫間灑落的細碎光波。

「沒關係。晚上總是會無聊。」

我會在稱讚話語中感受到要求再來一盤的壓力,應該不是我想太多。我看了看手錶,知道另外一份麪條差不多可以起鍋了,我便撈起新煮好的麪條,放到平底鍋上。

茶壺的車頭燈劃破月光形成的模糊光影,在夜色中一路前進。當我駛進茂密的樹林內時,周圍也徹底被黑暗籠罩。要在這樣的黑暗中前進,還真需要一點膽量。如果不是白天有來過這裏,我可能就會直接掉頭回去了。

「對啊,因爲很好喫嘛!」

天竺鼠先生將記事本跟筆收進胸前口袋內。

開動。我們說完這句話,夏洛兒便率先動起叉子。妮朵看來有些緊張地盯着夏洛兒用叉子捲起麪條,將麪條送進口中的光景。

我是否也遲早會變成那樣呢?

隔着立在兩張牀縫隙間的畫架,我能看到包住妮朵的棉被輪廓。我想妮朵八成又是看書或畫圖到很晚才入睡。我也不記得自己跟妮朵道晚安,所以大概是我先睡着了。

我幾番猶豫之後決定開口。可是天竺鼠先生並沒有任何反應。就在我打算再次發出更加清楚的聲音,正在吸氣的時候,他合上了記事本。只見天竺鼠先生取下套在筆尾上的筆蓋,將筆蓋套上並轉緊時,這才抬起頭。

「我也挺喜歡這個味道的。」

「請問……方便請教您的名字嗎?」

當我結束這樣的自賣自誇,從陶醉中睜開眼睛,發現夏洛兒跟妮朵都停下手,端正姿勢等我回神。我定神一看,發現她們兩人的盤子都已經空了。

這樣不行。一股以前曾有過的衝動再次湧現。我突然想拿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決定將子彈交給妮朵保管,實在是相當正確的判斷。

「……明明只有兩種顏色,卻很好喫!」

雖然只是帶有方糖與些許烈酒的紅茶,不過似乎已經能充分化解我緊繃的身軀。我感覺全身沒有之前那麼緊繃了。當我把身子靠向彈性適中的沙發椅背,這才總算感覺自己適應了這個空間。

湖面中央有一個渺小的影子拖出一道波尾。光波隨着水面的漣漪輕輕搖晃。湖中似乎有一艘小舟。

5

接着過來的夏洛兒坐在妮朵身邊。我分別在三個餐盤裏盛上一人份的麪條,然後將兩個餐盤交到兩人手中。

「會在深夜到外頭遊蕩,就代表你是有煩惱的人。如果是健全的人,根本不會在這種時候還醒着。」

不知爲何,我在攪拌花椰菜的時候突然很想哭。等等,就只是攪拌花椰菜而已耶?

「嗯。」

味道相當單純。就是甜味。那當然不是像砂糖那樣強烈的甜味,而是花椰菜隱約帶有的自然甘甜。那種甜味被胡椒鹽巧妙引出。搭配麪條不會讓人失望的香氣,兩者有絕佳的相性。由於兩者都是用同一鍋水煮成,加上醬汁也是用相同的水去調配,讓味道具有統一感。在溫和的味道中,會在意外時機制造些許刺激的黑胡椒,也巧妙融入整個口感當中。

「感覺很健康呢。」

我在心中告訴自己這些像是藉口的說詞後,喝下一口熱紅茶。

滿是精緻裝飾品的客廳雖然讓人感覺舒適,不過當我坐到柔軟沙發上的瞬間,便立刻拘謹起來。因爲相較於這精緻佈置的環境,我感覺自己是個格格不入的存在。

「異世界的人會爲什麼事情煩惱呢?」

我醒了過來。從窗簾縫隙射進房內的朦朧月光形成一道光線。我努力用發昏的腦袋確認手錶,知道現在正是深夜。

聽到這句話,讓我吸的氣轉變成困惑的吐息。

「請用,這是煮到軟爛的花椰菜面。」

我放鬆力氣,將自己的臉埋進枕頭內,但眼皮卻越來越輕,意識感覺也變得清醒。想到這樣大概有好一段時間沒法入睡,我只好坐起身子。

我在鍋裏放進新麪條,然後把平底鍋上的麪條跟花椰菜攪拌均勻。

要將煮過花椰菜的熱水再利用,最好的辦法就是拿來煮麪。

在駛過一段幾乎筆直的道路後,樹林的景色便瞬間中斷。眼前的景色瞬間轉變成娛樂街的街景。月光灑遍眼前開闊的土地,彷彿要突顯出每棟建築的輪廓。這種隱藏在樹林深處,專爲享樂而存在的衆多設施,過去似乎就像是專爲有閒大人準備的祕密基地,不過在已經徹底化爲廢墟的現在,反而讓人感覺格外淒涼。

「這是我過去從未體驗過的驚喜呢。」

當吸了酒的砂糖從邊角部分開始崩解,天竺鼠先生便再次讓打火機的火靠近湯匙。只見湯匙上的酒液燃起藍色火焰。似乎一吹即滅的微弱火焰包住方糖。只見方糖就像是丟進熱水裏的冰塊一樣迅速變小。滿溢的糖酒沿着茶匙邊緣一點一點落入杯中,在紅茶表面掀起陣陣漣漪。

我看了一下手錶,還有一小段時間。可是如果不找點事做,我總覺得自己會更加消沉。我按下了停止計時的按鈕。

我接着從揹包裏取出平底鍋。然後把湯鍋裏的花椰菜一一挑起,放到平底鍋裏。我把湯鍋放到地上,轉成弱火,改放上平底鍋。我加了一點油,邊炒邊把平底鍋裏的花椰菜搗碎。雖然會留下一點菜芯,不過吸了熱水的末端部分很容易就能弄散。我灑了一點胡椒鹽後再把平底鍋移開,將湯鍋放回去。

「蒙提拉修。」

天竺鼠先生這麼說完,沒等我回話便繼續走上階梯。

「呃……我其實從來都沒喝過酒。」

聽到我這樣出聲,妮朵先跑了過來。看到我從平底鍋內移到餐盤上的麪條,妮朵坦率地露出沮喪的表情。

夏洛兒這樣的反應讓我相當得意。

天竺鼠先生的玩笑讓我揚起嘴角,自然放鬆原本緊繃的肩膀。我知道有用火去除烈酒酒精的烹飪法。所以這杯紅茶裏的酒精應該大多都被燒掉了。況且原本用的酒也不多。

我有些發楞地看着那像是繪畫般的神祕光景。小舟停在湖中央,一動也不動。是天竺鼠先生在那裏嗎?

天竺鼠先生從廚房回到客廳,將手裏的圓形托盤放到木製矮桌上。托盤上有帶有複雜紋路,宛如藝術品的陶器茶壺,還有兩組跟茶壺有相同風格的茶杯與茶杯碟。看到那造型纖細的茶具組,感覺跟天竺鼠先生給我的印象有些出入。

「……妳們喫得還真快。」

「雖然有一點苦味,但也有很甜的香味,這算是有層次嗎……總之是一種成熟的味道。」

確認兩人都默默將麪條陸續送進口中,我這纔跟着動起叉子。我用叉子捲起麪條,跟一些花椰菜一起送進口中。入口的花椰菜不用咀嚼就自動在嘴裏散開,讓口中滿是花椰菜吸飽的湯汁。

6

又過了一段時間,我在需要稍微仰望的小丘上看到彷彿將夕陽裝入瓶中的光亮。那是從丘上房舍窗中流泄出的燈光。

「我叫惠介。對不起,大半夜打擾您。」

「……這麼說,您也有煩惱嗎?」

「……不好意思。」

我將茶壺開到天竺鼠先生住處前的廣場,然後下車踏上屋外的泥土地。不知是因爲周圍有樹林環繞,還是因爲靠近湖畔的關係,這裏的空氣顯得有些冰冷。

「所以說食物不該用顏色去判斷吧?」

「嗯,真好喫。」

夜晚的走道跟聖堂都因爲月光而帶有一股柔和氣氛。至少我並不會感覺陰森。我靠着手機的燈光來到外頭,從茶壺的車頂貨架上取下儲水罐,將裏頭的水移到水壺內,喝水喝到發乾的喉嚨滿意爲止。

我駛過劇場,再次進入林道。在經過幾棟爲大人準備的旅館後,湖景便自左側出現。湖面反射的月光讓整座湖都帶有微弱的光輝。我一邊留意前方的路況,邊嘗試在枝葉縫隙中尋找湖上的小舟。可是沒過多久,我又再次駛到樹林茂密的路段。

面對這個問題,我自然只能搖頭。我雖然很有閒,但沒什麼錢,我對紅茶也沒有多少研究。

掛在屋內各處的提燈以間接照明的方式讓屋內佈滿暖色的燈光。每盞提燈看起來都是有細緻裝飾的骨董。在燈光照耀下的傢俱色調,讓人聯想到用黑砂糖製作的甜點。

想到這裏,我把自己的後腦勺靠在牆上。我感受着骨頭與牆壁磨蹭的堅硬感觸。

可是那股湧上胸腔的衝動太過強烈,讓我一邊忍着可能會吐出某些東西的感覺,邊死盯着花椰菜。

夏洛兒發出這樣的聲音。她嚥下麪條後,低聲開口。

火焰熄滅,方糖也完全溶進酒內,變成類似冰沙的狀態。天竺鼠先生這纔拿起茶匙,緩緩將茶匙上的糖酒浸入紅茶內細心攪拌。當湯匙再次拿起時,砂糖跟酒都已經完全被紅茶洗去。

當紅茶倒入杯內,甘甜的香氣伴隨熱氣一起竄入鼻腔。

只見天竺鼠先生把加熱過的茶匙放到杯子上,然後在茶匙的凹處放上一顆方糖。他接着從托盤上拿起一個小瓶子。那個透明的玻璃瓶上有張貼紙,上頭畫有斜戴羽毛帽的男性側臉。瓶內的液體是深琥珀色。天竺鼠先生「啵」的一聲拔出瓶栓,將裏頭的液體倒在方糖上。那些液體的量不至於溢出湯匙。我可以聞到強烈酒精會有的獨特香氣。

「……對不起,您剛纔說什麼?」

我腦中閃過過去看過無數次的結晶沙堆。一個人曾經活過的痕跡,最後就只是一堆結晶沙。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你要來坐坐嗎?我可以請你喝杯熱紅茶。」

我不敢保證之前因爲花椰菜而誘發的感傷完全沒有殘留。加上我現在相當清醒,讓我沒法抱着這股莫名的焦慮感回到牀上。想到正好看到一個能打發時間的目的地,就覺得用好奇心當藉口,來場深夜兜風也不壞。

「……啊,真好喝。」

天竺鼠先生熟練地從小舟跳上碼頭。只見他用繩索繫留住小舟,從我身旁走過,走上階梯。他走到半途轉頭回望我,對我招了招手。

我可以認出坐在小舟上的身影就是天竺鼠先生。他的身體雖然朝着我的方向,但他正低頭望着打開放在腿上的黑色小筆記本,用筆在上頭不知在寫些什麼。看來他並沒有注意到我在這裏。

就在這個時候,天竺鼠先生做出一個令我費解的舉動。只見他從口袋裏取出打火機,開始用火燒灼茶匙末端。

雖然蒙提拉修先生說話的方式讓人感覺收尾時有些粗魯,但我知道他是歡迎我的。這種感覺正是蒙提拉修先生的個人特色。

「蒙提拉修先生。」

「叫我蒙提就好了。這樣可以少出點聲,叫起來也容易。」

他這樣的反應雖然讓我有些困惑,但我還是不爭氣地笑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用那種理由要求改變稱呼。

「那麼,蒙提先生,您剛纔到湖上做什麼?」

剛纔蒙提先生並沒有像白天我見到他時那樣手裏拿着釣竿。我只有看到他在記事本上寫字。

蒙提先生將茶杯放到茶碟上,先用手指摸了摸往外伸出的長鬍須,然後用那對圓滾滾的黑眼看着我。

「我在發呆。」

「咦?」

蒙提先生平淡地給出這個答覆。我能清楚聽懂他的用詞,我也能理解他話語的意思。可是這個答案實在太過出乎我的意料。

「思索、想像、沉思。你可以用自己喜歡的說法,但就我來說,我覺得發呆應該是最恰當的說法。」

「……在湖上發呆嗎?而且還挑在這麼晚的時間?」

「嗯,你說對了。」

我一下不知該如何答覆,只好先喝一口有獨特風味的紅茶。

「你從來沒有那樣過嗎?」

他是說深夜在小舟上發呆嗎?

「……我想自己應該沒有試過。」

「那我建議你最好試一次。在一天當中,找一段時間胡思亂想是很重要的。」

「只是胡思亂想嗎?」

「如果要對思緒要求成果,那就不能算是發呆了吧?」

「意思是……您是類似政客之類的人嗎?」

「……我都想知道。」

這是我第一次遇到名爲小說家的存在。當然,沒有人會在自己臉上寫說自己是小說家。我感覺自己就像是遇到幻想中的生物一樣,難以掌握自己內心的感受。

「所以一直都沒有人能釐清原因嗎……」

在那種狀況下,會有人不想拼命知道答案嗎?

聽到這簡單的答覆,反而要比長篇大論更能讓人感興趣。我想自己應該是好奇心受到刺激吧。

「……有這麼明顯嗎?」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理解到什麼是我該發揮的想像。

我感覺彷彿有人將一大盆吸滿水的泥沙往我背上傾倒。那是一股無從逃避的重量。我過去從未想過這些事。

那種現象在這個世界到處都在發生。活在這個世界的每個人很可能都有相同經驗。所有人都曾失去過自己最寶貴的人。

只見蒙提先生對我舉起茶杯。

「……沒有啦,我是開玩笑的。」

這樣說確實很有道理。

「這個想法不錯。但我的地位並沒有那麼高貴。」

「那個東西就放在這個盒子裏。」

「明知一切都會結束,那麼我們還有活着的意義嗎?」

我咬了咬嘴脣。這樣說確實沒錯,我完全無從反駁。明明是跟我自己有關的事,而我卻不知道答案,所以纔會如此煩惱。這種問題外人不可能輕易解決。單純說是基於好奇心想要知道,感覺纔是比較誠實的動機。

「沒有人知道這個世界爲何會毀滅。儘管在無數選項當中可能有正確答案,但也沒有方法確認。所有人都只能在面對事實的同時,選擇裝聾作啞,或是接受現狀,在悲嘆跟憤怒中任憑許多人消失。而活下來的人,也遲早都會步上相同下場。」

我並不知道正確答案,可是也不能悶不吭聲。

「如今魔力也依然存在。我們周圍充斥着魔力,每個人身上也都有魔力。魔術就是讓魔力發揮作用的技術。這個世界失去的是那種技術,而不是魔力。」

有可能所有人都是從一開始就死心接受現實,認爲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嗎?

「你是想知道毀滅的原因嗎?還是抽象的概念?有人深信世界是由超越人智的存在負責管理。也有宗教人士主張這是世界的救濟。」

「可是,該怎麼說……」我試着尋找適當的話語。「我很難解釋。我感覺自己的情緒相當混亂。」

「我每晚在睡前都會望着這個盒子。這盒子裏的東西是我最重要的支柱。所以我能給你的建議只有一個。去找到裝有你希望的盒子。那會成爲你的心靈依靠。」

「……那麼是因爲失去魔術,所以發生魔力崩壞嗎?」

「你在調侃我吧?」

蒙提先生輕輕地拍了拍那個盒子,然後小心翼翼將盒子捧在手中。

我瞭解到蒙提先生真的很懂如何不着痕跡地誘人上鉤。原來他早就察覺我有煩惱了。

「那應該就是沒有人教你該怎麼用了。」

「很遺憾,我很難告訴你什麼纔是正確答案。有許多學者都嘗試探究這個問題,但所有人都在找到答案前就死了。結果出現許多說法,都沒有經過驗證。只能說一般相信是充斥世界的魔力無法保持均衡,導致世界自然瓦解。」

聽到蒙提先生這樣反問,我楞了一下,說出相同的話語。

蒙提先生緩緩將身子靠到椅背上,將手交握在腹部前方。

「我的工作有大半都是悶着頭思考。寫成文字只不過是其中一項單純的步驟。」

「那蒙提先生又懂什麼呢?」

「這是我這輩子聽過最有幫助的建議了。」

「二流的騙子會從事詐騙。一流的騙子會去當政客。而我只是三流。換句話說,我是小說家。」

「抱歉。不過,這盒子裏確實裝着重要的東西──就是我的希望。」

蒙提先生說到這裏,吹散茶杯冒出的熱氣,喝了一口紅茶,繼續開口。

「……您只是基於好奇心要求我說出煩惱嗎?」

「要特地選在深夜的湖上發呆嗎?」

「您說的三流,應該是在騙人這方面吧?可是比起政客跟詐欺犯,小說家不會害人,所以應該算是不錯的職業吧?」

「越是具備見識的人就越痛苦。那些人有知識、有意志、有責任。越是愚昧,越是欠缺教養、欠缺地位、欠缺權力的人,就過得越安穩。只要不去嘗試抵抗,就不會體會到絕望。全世界抵抗毀滅的人,從各種角度摸索勝利的方法。之所以會留下那麼多說法,並不是因爲他們愚昧。而是因爲那些人勇敢付出生命的剩餘時間,尋找答案的關係。爲了每個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

「那當然不是正確答案。無關社會認定的善惡,我的能力並不適合用來詐騙。可是你依然是從相當好的角度進行推測。你想到的兩個答案,都是必須要很懂人才能做好的工作。」

蒙提先生把他從櫃子裏取出的東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個老舊到開始變色的長方形金屬盒。在盒子的扣鎖部分還另外加上了大鎖。

蒙提先生這麼問道。

我皺眉回望蒙提先生,而他也發出低沉的笑聲。

「具體來說?」

「──看來你找到讓你煩惱的問題了。就算是異世界人,似乎也跟我們一樣。」

聽到蒙提先生的答案,我一下不知該如何回應。我完全無法分辨他這麼說是自謙、開玩笑,還是真心那麼想。跟大人說話的時候,偶爾就會有這種被文字遊戲玩弄的感覺。如果我單純根據字面上的意思去回應,很容易產生格格不入的感覺。就像高中女生會有自己的獨特用語一樣,在大人之間也有某種特有的語言。

當我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已經有許多人都消失了。我聽說是因爲魔力崩壞的關係導致世界毀滅。可是我始終不知道那中間究竟有什麼關聯,又是什麼樣的一種現象。

「那麼,是幹詐騙的?」

這個答案讓我想了一下,我抓了抓腦袋。這是一個像謎語般的答覆。

我注視着那個放在桌上的盒子。在即將毀滅的世界,在某個國家的不知名小鎮,在湖畔小屋裏的一張桌子上,有個上鎖的盒子。在那裏頭裝有希望。這樣的現實讓我忍不住笑了。

「是祕密。」

「你有想像力嗎?」

蒙提先生先是拿起茶壺重新倒滿紅茶,這纔給出一個簡短的答覆。

「懂人。」

「爲什麼這個世界會毀滅呢?」

「那就好。」

「……裏頭裝了什麼?」

「好答案。」

「如果在你面前的是個會大放厥詞,承諾會爲你提供救贖或答案的人,你會比較能信任嗎?」

雖然我覺得這是頗爲極端的說法,但畢竟我也沒有認識其他小說家,所以也不能多說什麼。

「有人是那麼主張,也有人認爲是因爲蒸汽技術崛起所產生的負面影響。也有可能跟我們這樣的存在毫無關係,是由於氣候變動導致。說到底,那依舊是個沒有人知道的祕密。」

既然結束即將到來,那麼跟什麼人說過哪些話語,又能有什麼價值?

「具體來說?」

那是個青澀到讓人難以啓齒的詞句。正因爲那是純真無瑕的詞句,所以要認真說出那個詞句,很難不去感到害臊。然而蒙提先生卻不假思索,毫不心虛,理所當然地說出那個詞句。

「小說家都是用那麼複雜的方式去想事情嗎?」

「……的確。」

我不禁認爲蒙提先生有些失禮。只見蒙提先生用圓滾滾的黑眼珠看着我,並用那欠缺抑揚的語調說道。

我緊咬嘴脣,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魔力崩壞最可怕的地方,就是毫無預兆。我們每天過日子的同時,也像是持續把水倒進某個玻璃杯,而某天水滿了出來。也就是在體內飽和的魔力將身體變成結晶。父母、兄弟、子女、朋友……都在沒有機會擁抱對方,沒有機會握住對方手的情況下喪命。」

《即將永別的異世界、仍將來臨的明天》2 旅行的軌跡及希望之箱 第二幕「收在盒子裏的黃褐S」插圖(2)
《即將永別的異世界、仍將來臨的明天》 · 2 旅行的軌跡及希望之箱 · 第二幕「收在盒子裏的黃褐S」 · 第2張插圖

「那是什麼意思?」

「煩惱大多都是這樣。看來你的問題是不確定自己在煩惱什麼。所以解決煩惱的第一步,就是要先釐清究竟是什麼問題。」

我試着想了一下,但還是沒有信心能用一句話說明問題,所以我決定直接把心中疑問給說出口。

「魔力均衡是跟魔術有關係的東西嗎?」

「當然有啊……」

「那麼,你差不多該回去了。我也有點困了。」

就算在旅途中結識某人,一起歡笑、交換物品、一同旅行,也會在不久之後消失。

「鐵匠懂鐵,廚師懂食材,牧羊人懂羊,在各種瞭解自己熟悉事物的人眼中,很容易察覺其他人看不出來的東西。」

「那種魅力只有體驗過的人才知道。」

「差別只在政客是爲虛榮,詐欺犯是爲營利,小說家是爲好奇而活。身爲異世界人的你究竟有何煩惱,是令我感到好奇的事。你願意告訴我嗎?」

如果我一路上做出稍微不一樣的選擇,我現在可能就不會坐在這裏了。

蒙提先生默默地回望我。

「也有很多人選擇在被魔力崩壞消滅前自我了斷。我們要活下去,需要有比錢更重要的東西。」

會有人不去死命探究真相嗎?

「而且……」蒙提先生繼續說道。「在有煩惱的時候,一個人發呆是很棒的。」

當我說出這句話,突然有股恍然大悟的感覺。沒錯,我就是感覺空虛。

這個事實讓我忍不住嘆氣。到頭來,根本沒有人知道原因。

希望。

「……這樣不會太空虛嗎?」

我知道蒙提先生所說的光景。某天早上起來,就會發現昨天還在跟自己談笑的人變成了結晶。無論是那一瞬間感受到的冰冷寒氣,還是耳後猛烈發麻的不快,光是回想就令人感覺噁心。

蒙提先生緩緩起身,走向客廳角落的某個櫃子。

《即將永別的異世界、仍將來臨的明天》2 旅行的軌跡及希望之箱 第二幕「收在盒子裏的黃褐S」插圖(3)
《即將永別的異世界、仍將來臨的明天》 · 2 旅行的軌跡及希望之箱 · 第二幕「收在盒子裏的黃褐S」 · 第3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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