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在午夜藍共處的兩人」
《即將永別的異世界、仍將來臨的明天》 · 風見雞 · 1.6萬 字
1
「我有一個想法。」
這是在喫完晚餐後,由妮朵說出來的話。我不需要細問妮朵指的是哪方面的想法,肯定是燈花祭的事吧。
妮朵取出素描簿,翻到某一頁後,交到我手中。在一旁的夏洛兒也湊了過來,跟我一起看素描簿上的內容。
「……好漂亮喔。」
聽到夏洛兒的話語,我也點頭附和。妮朵的畫技相當出色。我如果有更多繪畫方面的素養,或許就能更具體地說出這幅畫究竟是哪裏出色,然而我能想到的,就是帶有透明感、漂亮、令人出神等等這類常見的感想。說不定人在看到真的會觸動心靈的作品時,感想自然就會統一成這些了無新意的詞句。
在被提燈照亮的紙面上,是這座村子的景色。呈階梯狀比鄰排列的房舍,在房屋縫隙間的零星樹木,還有在高處隱約可見的聖堂。看到傍晚時分的天空中那柔和的雲朵輪廓,彷彿挑起了觀者早已收在內心深處的鄉愁。
「……呃,你們看得那麼仔細,我會不好意思的。」妮朵讓兩首的手指互相繞着圈子,扭捏地這麼說道。「快翻到下一頁啦。」
我們翻頁之後,看到紙上分別畫了這座聖堂、梅爾香街的劇場,還有芳歌女士的住處。
「我、我想爲這些畫加上文字,弄成邀請函。」
燈花祭的邀請函?
「原來如此……這點子很有趣呢。」
只見妮朵用手指轉着自己的髮梢,有些欠缺自信地說:
「可是……我、我就只是臨時想到……是否該這麼做,我也沒什麼根據。我只是在想自己究竟能做什麼而已。我很多規矩都不懂,也不像惠介那樣懂得分辨其他人的想法……我想說自己就只會畫畫而已,所以……」
妮朵說到這裏,抬起頭確認我們的反應。
「所以……我就想說……乾脆用畫來努力表達我的誠意,弄成邀請函,請大家參加!」
妮朵興奮地握起拳頭這麼斷言。這讓我楞了一下。
妮朵爲了再次邀請因爲私人問題或對活動不感興趣而拒絕的人,所想出來的點子──結論就是帶有她滿滿誠意的邀請函?
「這個……該怎麼說……妮朵,妳──」
看到我沒法順利將想法轉爲言語,夏洛兒接了下去。
「想法好直喔。」
「這個位置有什麼能抓的地方嗎?」
儘管夏洛兒無奈地嘆氣,但還是從腰包中取出三輪機車,跨坐在機車上。聽說在那個魔法腰包內,時間是靜止的。正如我預料的一樣,機車引擎保持着熱度,立刻就能出發。
「……是因爲沒能找到故事的結局嗎?」
「妳在稱讚我嗎?」
「放心,肯定沒問題的。」
「雖然這句話由我這個提議的人來說有些奇怪,但不會太趕嗎……?」
「因爲如果拖得越久,感覺悲傷的心情就會搶在期待前面跑出來了。所以就明天吧。因爲那樣就可以帶着這種期待的心情參加祭典了。」
「沒錯。做那種無聊事,其實還挺合我胃口的。」
我連忙說出的這些理由,連我自己聽起來都像是藉口。
「我要提醒一下,你剛纔說的話很差勁喔。」
「先不管收件人姓名跟問候的部分,先想好時間跟地點,還有要準備的東西吧。」
「……真的沒問題嗎?」
我們就這樣花了好一段時間,討論該怎麼準備祭典的事。
雖說是機車,但輪胎跟車身其實都跟汽車差不多大。在機車各處都能看到裸露的管線,這讓我一下不知該如何跨上去。我小心翼翼伸腳讓自己坐上後座,發現前方夏洛兒的背影跟自己那麼接近,讓我不禁緊張起來。
「就只要有收件人姓名跟簡單的問候,再加上時間跟地點之類的東西就行了。得先把這些確定好纔行。」
我希望能有某個契機。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我心中便浮現了一個光景。
「……你這個人總是那麼突然嗎?」
雖然夏洛兒是讓機車緩緩起步,但在欠缺穩定性的後座還是讓我有些害怕。畢竟腳下就是地面,摔下去肯定會受傷。跟坐在汽車上相比,一點都不能放鬆。
沒有東西能抓,實在讓我很難坐穩,可是除了面前的夏洛兒,我又找不到其他可以抓的東西。
「我抓抓柄就好了。」
「所以……我認爲妮朵的想法,也許非常管用。」
「那也是一個理由。可是,不只有那個理由……」
我想知道眼前這個名叫夏洛兒的人在想些什麼,在爲什麼事情煩惱。這或許是我多管閒事,可是夏洛兒此刻內心懷抱的感情,就算只是以指尖稍微碰觸也好,我想了解。
「是啊。好到讓人驚訝。」
「我們也睡吧。明天一早還得準備祭典的事呢。」
「……真不愧是夏洛A夢。真是太可靠了。」
最讓我驚訝的是,妮朵竟然會爲了畫畫,徒步走去劇場。怪不得她那麼晚纔回來。不久前妮朵還在畫上寫着收件人姓名跟活動時間,可是看她腦袋開始前後搖晃沒多久,就突然趴到桌上睡着了。
「這還用說。」
我揹着完全睡着的妮朵,將她送到牀上。在我放下妮朵的時候,夏洛兒也在一旁幫忙。夏洛兒幫妮朵脫去鞋子,我則是爲妮朵蓋好被子。確認妮朵發出安穩的鼾聲後,我們便離開房間。
「──好,那就來做邀請函吧。」
「雖然參加人數不多,但要立刻準備好那些東西也不容易……」
我跟夏洛兒回到書庫,看着妮朵放在桌上的邀請函。每個人的邀請函全都細心完成了。
然而妮朵這時卻露出不安的表情。
可是靠着強烈自制心攔阻自己話語的夏洛兒,沒有再說下去,而是恢復以往的冰冷表情。
當機車離開廣場,駛下坡道的時候,我差點放聲哀叫。在駕駛茶壺時雖然完全沒有感覺,可是這輛機車每次越過崎嶇的路面,臀部就會承受震動。每當身體感受到瞬間的浮游感,我就必須更加用力地握住抓柄。
「她睡得真熟。」
「妳也知道嘛,妮朵非常喜歡妳,而且妳如果沒有特別要去的地方……」
我很想知道夏洛兒原本還想說什麼。
從椅子上起身到一半的夏洛兒,因爲我的這個提議而微傾腦袋。
「我還不知道你要去哪裏呢。」
「──如果妳願意的話,要跟我們一起走嗎?」
「地點就在這座聖堂外面應該可以吧?畢竟是爲聖女舉辦的祭典。我跟芳歌女士問過,她說需要準備食物、薪材,還有燈花。薪材聽說可以在倉庫裏找到。」
我出於好奇發出疑問,只見妮朵露出靦腆的笑容。
2
夏洛兒才說到這裏,似乎察覺到自己不同於以往的表現,立刻搖了搖頭。
妮朵露出苦惱的表情。不過夏洛兒倒是從容地露出笑容。
「妳沒聽過如果想發呆,到湖上最好嗎?」
看到妮朵的耳朵沮喪下垂的瞬間,我感覺側腹被人用手肘頂了一下。從我嘴裏發出我自己從未聽過的短促叫聲。我頂着疼痛,轉頭回瞪夏洛兒。可是她甚至沒有看我一眼。雖然確實是我的錯,可是這傢伙竟然出手這麼重,還可以面不改色……
「……這樣不好嗎?」
得到夏洛兒這句話的鼓勵,讓妮朵帶着笑容點頭。
連夏洛兒都可以說得這麼肯定,看來妮朵在堪稱爲「騙大人」的能力上,說不定格外出色。由妮朵拿出誠意去拜託人家,這搞不好會是能有最好結果的辦法。
「你可要好好照顧她喔。」
「……喔,是這個嗎?」
聽到我這麼說,夏洛兒楞在原地,只是回望着我。
我站了起來,帶頭離開了書庫。我們穿過走道跟聖堂,來到只有月光提供照明的室外。
「我非常羨慕你們兩人的關係。」
「對啊,好直。真是直到不行。」
「肯定沒問題的。只要妮朵拿着這麼精美的邀請函拜託他,波拉也無法拒絕。妳就大膽利用人家的善心吧。」
「──就選在明天吧。」
「……沒什麼。對不起。」
「在座墊下方有抓柄吧?就是抓那裏。」
看到夏洛兒忍不住失笑,我也同樣笑了起來。就連我自己都沒預想到我接下來會說出的話語。但我就是自然地說出了口。
「你不是在取笑我吧?」
「也對,那樣說不定也挺快樂的。」
「如果你想抓我的腰,我也不介意喔。」
「要不然我就要把她帶走了。」
「那就選在明天吧。」
夏洛兒手託着臉頰,露出微笑。她的視線斜落在桌上。夏洛兒將手伸向她附近的一張繪畫,用手指輕撫着畫的邊緣。
我聽起來有些像在鬧脾氣,是無可厚非的反應。畢竟我可是健全的高中男生。正因如此,夏洛兒會因爲我的反應失笑,也同樣無可厚非。真是不甘心。
「但波拉感覺不太想來的樣子……」
「在睡覺之前,要不要一起去發呆一下?」
我覺得這是一段感覺相當不錯的時間。我的心情相當興奮。在我們過去的日常當中,就只有一切都瀕臨結束,不管怎樣都無可挽回的喪失感。就像是看着雙手撈起的沙子逐漸從指縫溜走。像這樣計劃某個活動,和人一起討論,彼此都帶着充滿期待的笑容,感覺就像是把新的沙子倒進手中。
「可以別堂堂發出綁架宣言嗎?」
「你們忘記我的腰包了嗎?這裏頭有許多新鮮食材,薪材跟燈花也是想裝多少都不成問題喔。」
聽到我這樣斷言,妮朵這才放鬆緊張的表情。我們三個人圍着放在我們中央的素描簿,完全處於作戰會議的狀態。
「因爲她很努力畫邀請函的關係,應該很累了吧。」
「雖然妳嘴上這麼說,但妳其實挺有興趣的吧?」
「妳想多了。」
「要出發囉。」
「並不會不好。只是因爲太直了,我們都沒想過,所以感到驚訝而已。」我手摸着側腹答覆妮朵。「通常被拒絕之後就會放棄,就算要再次邀約,也會試着拿出更加不同的辦法。因爲人很容易認爲,如果不能確實化解對方拒絕的理由,就不可能成功。」
「好,那就走吧。」
「爲什麼是明天?」
「好,從妳那個四次元腰包把三輪機車拿出來吧。」
能像妮朵那樣爲他人的感情設想,認真替他人煩惱、高興、難過的人,我還沒看過第二個。
「那如果是夏洛兒從妮朵手中接過邀請函,有辦法拒絕嗎?」
有時候像妮朵這樣直接靠誠意去拜託對方的想法,說不定纔是我們需要的。
當夏洛兒給出這個答案的時候,我立刻正確瞭解了她話語的意思。那並非是同意,而是委婉的拒絕。
夏洛兒這麼說道。
妮朵果斷地這麼說。
「話說回來,我不知道邀請函的製作法呢。」
例如去波拉提過的梅爾香街的食物儲藏庫去收集物資,還有怎樣去採集生長在湖畔的燈花,營火該怎樣組起來等等。
「放心。大家的期待都一樣強烈。」
「那就確定是明天了!」
我沒法挺着胸膛說那就是大人的思考方式。因爲那並不是正確解答,也不是必須遵循的手段。就算真的只是拿出誠意就能解決的狀況,人也很容易覺得應該要有更加像樣的理由,或是更妥善的解決辦法纔行。
在決定許多事情之後,留到最後的問題,就是何時開始執行。我想應該不用擔心這個世界的人還會有其他行程了。因爲必須優先於其他事情的事,已經全都消失了。
「如果有人能拒絕,我還真想看看那種人長什麼樣子呢。」
「可是,我也有點累了。所以我打算讓自己獨處一下。」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她真是好孩子。」
「就算你想約人,要不要一起去發呆這種說法,最好別太常用喔。」
也對。我這麼說道。雖然說歡樂與悲傷是兩種緊貼在一起的感情,不過偏偏在這個世界,是悲傷的力量要強一點。既然妮朵想那麼做,那我們也沒有理由反對。
「你還可以嗎?」
夏洛兒用比平常更大的音量這麼問道。機車有很多吵雜的聲音。無論是屁股底下引擎的活塞聲響,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還有周圍的風聲,全都在沒有遮蔽的狀態下衝進耳內。
「這不算什麼!」
我幾乎是用吼叫的方式做出回應。我在逞強。只要是男生都會逞強。說自己不痛的時候就是會痛,說自己不怕的時候就是會怕。說不算什麼的時候,當然就是快不行了。
「那我就不需要客氣了。」
「咿~!」
下一瞬間,加速的機車讓我感覺彷彿有股力量將我的身體往後扯,讓我從喉嚨發出尖銳的聲音。這純粹只是因爲空氣流入喉嚨,讓我碰巧發出高音域的聲音,絕對不是我發出的慘叫。
幸運的是加速並沒有維持太久,機車很快又恢復平緩的速度。我吐出屏住的呼吸,讓自己吸進新鮮空氣。我能清楚感受到自己劇烈的心跳。
就在這個時候,我也聽到夏洛兒壓抑不住的笑聲。
「……我現在知道妳是個愛欺負人的人了。」
「你不是說這不算什麼嗎?」
「沒錯啊。」
「那要再來一次嗎?」
「對不起,麻煩維持這個速度就好。」
我再次聽到隨風傳來的笑聲。儘管我嘟着嘴,想找些可以反擊的話語,但結論很清楚。只要夏洛兒還握着握把,我就不能拿她怎樣。
這趟驚險萬分的機車之旅讓我一路上提心吊膽……這當然是玩笑話,在沒有街燈的村子與樹林內,夏洛兒始終都用十分安全的方式駕駛機車。不過她的車速感覺還是比我開蒸汽車時更快抵達蒙提先生家外頭的廣場。
蒙提先生家的燈還亮着。因爲他說過晚上總是會覺得無聊,所以他肯定還醒着。由於階梯下的碼頭那裏還能看到小舟,這代表蒙提先生應該還在屋裏。
我敲了敲門,前來應門的蒙提先生手裏拿着裝了酒的玻璃杯。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我後頭的夏洛兒。
「你們是私奔了嗎?」
「你醉了?」
夏洛兒斜伸着並起的雙腿,左手搭着船緣,眺望遠處的湖岸。她的嘴角帶有微笑。
「……真漂亮。」
夜晚的景色有許多塗黑的部分,比較醒目的大概就是被月光照亮輪廓的山林。船腹起伏發出的水聲是周圍僅有的聲響,感覺彷彿置身在萬籟具寂的世界當中。
「那我們就出發吧。」
「……我很慶幸見到的人是你。你有一點點迷人喔。」
「有呢。」
「這話由妳來說,聽起來就不像玩笑了。」
「我小時候其實是個野丫頭。」
我們靠近碼頭一看,發現小舟要比我想像得更小,兩個人坐上去之後,就幾乎沒有空間了。
接着輪到夏洛兒幫忙將手搭在碼頭上。我解開繩索後,同樣慎重地上船。持續搖晃的小舟讓我決定立刻彎腰坐下。
「放心,我也是。」
「所以妳才說自己不再需要那本地圖了嗎?」
我楞楞地望着她的側臉。那細長的睫毛微微發顫。在這個瞬間的回憶,我想自己無論過多久都能鮮明回想起來。只是我跟夏洛兒之間的這些對話,是否遲早也有一天會變成白色結晶,不被任何人記得呢?
「第一次搭小舟的經驗,感覺還滿意嗎?」
我搖了搖頭。
划船這件事要比我想像的費力。船槳本身就已經有相當重量,進水之後划起來更加沉重。就算我利用體重使勁去劃,仍感覺有些力不從心。
我伸出手,而夏洛兒盯着我的手看了一下,面帶微笑牽住我的手。那是隻有些冰涼,皮膚細嫩的手。夏洛兒俐落地跳上碼頭。
被我這麼一問,只見夏洛兒像是要說出某個重要的祕密般,用刻意壓低的音量說:
「不是的。」
我讓小舟靠上碼頭,先下船把小舟繫好。夏洛兒起身要下船時,我開口問道:
夏洛兒抬起頭。她臉上帶着欠缺生氣的笑容。那是認爲事情已經無可奈何,不抱希望的人常會有的笑容。
「……妳的回憶是什麼?」
在夏洛兒如此斷言的語氣中,沒有絲毫類似失望或憤怒的強烈感情。她只是將其視爲事實接受,當成理所當然的事說了出口。那大概就是這個世界的人要在這個變成如此慘狀的世界活下去所不可或缺的條件。
「故事根本沒有結局,送貨人的工作又在我這一代結束了,也沒有談過戀愛。這樣很容易讓人想說明天干脆不要來呢。」
「有一點。你們在大人的時間跑來做什麼?」
「對。是老鼠騎士跟人類公主爲了尋找這個世界真正美麗的東西,一起到處旅行的故事……你想笑那個故事很幼稚也沒關係喔。」
然而就算不是計時收費的小舟,我們也知道總有歸岸的時候。我抓起船槳,讓小舟掉頭後一路划向岸邊。夏洛兒什麼都沒說。
「我原本就是考慮到有這種可能纔到這裏來的。因爲這本書是我父親以前在工作路過的村子裏拿到的。只是父親不記得那是哪個村子。但送貨人去過的地方,都會寫在地圖上。」
「其實我是想來跟你借船的。」
「……那就得去找結局纔行。」
「我對這玩意很着迷。」
我跟夏洛兒在小舟上對視而座。由於小舟是朝我背後的方向前進,所以我能夠看到逐漸遠離的湖岸。
聽她這樣說話的方式,感覺跟我之前知道的夏洛兒形象有些不同,似乎多了許多稚氣。不過我纔想到這裏,便立刻改變想法。考慮到夏洛兒的年齡,這或許纔是她這個年紀該有的模樣。
夏洛兒維持身子後仰的姿勢,只把臉轉回來,她微傾腦袋對我問道:
「我其實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父母。」
「我的父母幾乎都不在家,所以我也沒那樣要求過。其實就算不是那樣,我們一家人的感情也不太好,就算辦了慶生會,肯定也不會開心吧。」
「不好說。我想應該還有比我更怪的人才對。」
唉!夏洛兒長嘆一聲,將手撐在身後,後仰着身子,仰望夜空。月光在夏洛兒白皙的脖子上形成些許陰影。
「──因爲這個故事,就是他寫的。」
看到我忍不住抱頭的反應,夏洛兒開心地笑了起來。
不管多麼美好的時間都會結束,我們也早在某個時候被迫學會接受這個事實的成熟。就算內心感到不捨,也不會試圖抗拒。這讓我們無法一直在湖上漂浮,最後終究得返回現實。
「是啊,讓妮朵傷心可不好呢。」
「……我想問個很根本的問題。」我這麼開口。「爲什麼妳要對那本書那麼執着?不是還有很多其他的書嗎?」
「……嗯,挺不錯的。我甚至希望自己能有一艘呢。」
「其實我目前在這個世界過得還挺快樂的。」
我在腦中仔細咀嚼夏洛兒的話語,這才總算理解是什麼意思。原來如此。我點頭道,用手搔了搔臉頰。既然寫這篇故事的人那麼說,就不會有其他答案。這是所有人都知道,再當然不過的道理。如果作者沒有寫出來,那自然就不可能存在於世界上的任何地方。
畢竟夏洛兒擁有魔法腰包。就算是一艘小舟,她也能輕鬆帶走。
「怪不得妳的身手要比我俐落。」
「你的世界是個好地方嗎?」
「放心,我的養父母對我付出了不輸給真正的父母的愛情,我跟其他兄弟也會感情很好地吵架。可是我還是會想自己究竟是從哪裏來的。因爲這個故事裏的老鼠騎士也在找自己出生的地方,所以我感覺那就像我一樣。人總是會希望自己辦不到的夢想,至少在故事中可以實現吧?那樣才能想着:啊~太好了,這樣就能好好睡覺了,然後笑着把書合上嘛。」
「感覺怎樣?」
在小舟兩側設有船槳,用船槳划水就能前進。我先搖動一邊的船槳讓小舟離開碼頭,接着用船槳划水。
「……我吵着要人念給我聽好多次,自己也反覆看了好多次。可是我一直都不知道故事的結局。所以這個故事一直都停留在我腦袋裏。騎士與公主最後怎麼樣了?他們是否有抵達想去的地方?如果不知道最後的結局,在我心中那兩人的旅行就一直都沒有結束。」
「相伴的對象是我,這隻能請妳多包涵了。」
「你沒經歷過那樣的慶生會嗎?」
因爲夏洛兒已經找到了自己一直夢寐以求的答案。但那並不是她所期待的東西。失望、失落……也有可能讓她因此鬆了一口氣。
「……難道說,妳是靠着地圖把每個有記錄的地方都找一遍嗎?」
雖然蒙提先生示意要我們進屋,但我拒絕了。
我用固定小舟的繩子把小舟拉過來,用手押住小舟邊緣。夏洛兒罕見地露出遲疑的態度,小心翼翼地上了小舟。雖然在夏洛兒踏上小舟的瞬間,小舟有些晃動,不過她毫不慌張地穩住平衡。看來夏洛兒的運動神經相當不俗。
「沒辦法,因爲我是異世界人嘛。」
「可以不要一下子忽然說出那麼沉重的過去嗎?我還來不及做好心理準備呢。」
「……還不錯。其實我還挺嚮往這種彷彿置身在童話裏的感覺呢。」
「只是蒙提先生那麼說吧?蒙提先生又不可能看過世界上所有的書。」
「你有怎麼樣都無法忘記,像是回憶的夢想嗎?」
夏洛兒露出微笑。她移開視線,追尋散落在水面上的月光。
「因爲有妮朵在嗎?」
但不出所料,夏洛兒搖了搖頭。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也許別去參加慶生會比較好。如果不知道,就不會羨慕了。
「你這個人還挺怪的。真的很怪。」
「如果是個好地方,那你誤闖到這種世界來,肯定很不好受吧。在這裏什麼都不能做,只能靜待萬物逐漸消滅,一點希望都沒有。」
「謝謝你說出這一點放心要素都沒有的話。」
「要是明天沒來可就傷腦筋了。妮朵可是很期待燈花祭的說。」
「是什麼樣的夢想?」
「沒有結局的。」
我們在這之後就沒再交談,而是在小舟上發呆。
可是在愉快欣賞湖面的夏洛兒面前,我自然不能丟臉。因爲這種時候,男生就該爭一口氣。
「那是很棒的故事。妳是夢想自己也能變成公主嗎?」
「我小時候有次被招待到朋友家裏。那個朋友在生日的時候,除了自己的家人之外,還找了幾個朋友一起慶祝。在桌上有很大的蛋糕跟許多食物,大家頭上都戴着三角形的尖帽子。大家一起唱慶生歌曲,拍手慶祝……我曾經對此感到非常羨慕。」
夏洛兒格外唐突地這麼說道。
「異世界人都像你這麼怪嗎?」
聽到我這麼說,蒙提先生只是說了句「你們請自便吧」之後,就轉身回到屋內。由於他答應得太過乾脆,甚至讓我有些困惑。
夏洛兒輕聲笑着,輕撫那本書的封面。
我把臉靠在自己彎起的腿上,眺望湖畔蒙提先生住處的燈光。
我輕聳肩膀作爲答覆。
「因爲我可是經過嚴格訓練的騎士呢。」
「……在水上讓人挺不放心的。」
「……我還是第一次搭這種小舟。」
「……可是,真有那麼巧的事嗎?妳偶然經過的村子,正好作者就住在這裏。」
「對。小老鼠騎士能擊敗巨大魔物,還能逮到壞人。靠着小小的魔法劍跟巨大的想像力。我的父親爲我用木頭削了劍,我成天都忘我地亂揮那把木劍。我從來都不愁沒人當壞人。因爲父親跟哥哥都高大得我必須抬頭仰望。」
「生日派對?」
在反覆划槳一段時間之後,我也掌握到了訣竅,讓小舟抵達湖中央。在因爲月光而帶有微光的湖面上,我們靠着小舟置身其中。我覺得小舟真是一種神奇的交通工具。這樣浮在水上,跟游泳有截然不同的感覺。
我用發楞的腦袋試着回想。
被我這麼一問,夏洛兒將手伸進她的魔法腰包內,從裏頭抽出一本書。書上的硬皮封面完全退了色,帶有被反覆觸摸的光滑光澤。
「那就是妳一直在找的那個故事吧?」
總之獲得了使用許可,所以我們便走下階梯,來到夜晚的湖畔。月光直射在開闊的湖面上,搭配水面的反射,感覺就只有這個區域顯得格外明亮。
「算是生日派對吧。」
雖然夏洛兒聽起來像在示弱,但她的表情卻還是跟往常一樣冷靜。
「沒錯。我是利用工作空檔去找的。在世界變成這樣之後,我找起來就快得多了。最後我終於找到這裏。結果給父親書的人就是作者本人,而且那個人還活着,說起來還真是幸運。」
我們雖然對面而座,但視線一直沒有交錯,只是坐在小舟上發呆。我的思考不會有答案,也無法去想有意義的事。我只是覺得這樣發楞的時間,確實有其必要。
「那妳一定是想當騎士了。」

「這問題挺怪的。」
因爲慶生會,讓我知道有其他跟自己的家庭不同的其他家庭形式。有人回家就能看到父母,有人爲自己準備好喫的,會爲自己慶祝生日。能認爲擁有那種家庭是理所當然的人,令我相當羨慕。
「只有一點點嗎?」
「是啊,只有一點點。」
聽到夏洛兒愉快地如此答覆,讓我也同樣露出笑容。就算只有一點點,也算挺不錯的。我不奢求了。能看到她帶着笑容就好。
我們在回去時跟蒙提先生簡短打了聲招呼,之後便再次坐上機車。雖然我知道對蒙提先生,還有對夏洛兒,我都應該有話要說,但現在應該不是時候。
我們應該要讓這個夜晚維持在有一點點迷人的狀態入睡。把希望寄託在明天。
3
早上最早起牀的人,自然是妮朵。因爲只有她有充足的睡眠時間。被妮朵活力充沛的聲音吵醒的我,對朝陽皺起眉頭,接着用枕頭把臉蓋住。
「惠介,起牀了。今天會很忙喔!」
「……祭典還是改到明天吧。那樣今天就能繼續充滿期待了。」
「你只是想睡懶覺而已吧!能說那麼多話,就一定起得來。別睡了!」
妮朵硬是扯掉我蓋在臉上的枕頭,讓我感覺自己像是被挖出的蛤蠣。妮朵的決心與精力都相當強硬,看來她不管怎樣都不打算讓我再睡下去。這讓我只好用力撐起身子,擦了擦打呵欠時流出的眼淚。
妮朵推着我來到聖堂,我發現夏洛兒竟然已經打理好全身,坐在長椅上。
我在早晨清爽的空氣中想起昨天的事,讓我有些害臊。我不太確定要恢復往常的態度,還是延續昨天的親近。
「你頭髮亂得很厲害喔。」
夏洛兒似乎一點都不在意。她用跟平常一樣的表情,跟平常一樣的語氣,看着我的頭髮這麼說道。
「……我從以前頭髮就很容易亂。」我用手充當梳子,在頭上隨手理了幾下。「這樣有變好嗎?」
「這種野生男兒的感覺真是迷人。但儘量不要給人看見比較好。」
「我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麼稱讚。謝謝。我這就去淋一點水。」
就在這個時候,我感覺到一股格外銳利的視線。我看見妮朵正微皺着眉頭盯着我瞧。
「……怎麼了?」
「總覺得你們感情要比昨天好的樣子。」
在劇場前面,波拉的車子跟昨天一樣,背向着這裏停在外面。雖然我昨天對這個光景不以爲意,不過現在明白車背向這裏,就代表波拉是跟我們從相同的方向回來。換句話說,波拉是爲了能看到聖堂打掃的芳歌女士一眼,出門之後再回來的。
「喔?」
「對了,妮朵手上還有給吉兒小姐的邀請函喔。」
妮朵這句話讓波拉驚訝地張大嘴巴。不久之後,波拉開心地大笑起來。
可能的話,我是很想封印這種手段。可是面對眼前的狀況,我並不打算以自己微不足道的自尊爲優先。
我先和坐在妮朵另一邊的夏洛兒對望了一眼。因爲剛纔夏洛兒制止過我,所以我決定先確認她的意見,而這次夏洛兒用手示意讓我自便。
雖然蒙提先生稱讚了那畫有村子傍晚風景的邀請函,可是並不代表他打算參加。
「要怎麼認定是每個人的自由。我就爲了那個歌聲去叨擾一趟吧,小妹妹。」
「我想應該很快就會知道了,所以請別放在心上。」
照這樣下去,蒙提先生肯定也會答應。我是這麼想的。
在夏洛兒之後,這次輪到我輕推妮朵的背。
芳歌女士用溫柔的語氣道謝後,收下了邀請函。
爲芳歌女士準備的邀請函,上頭畫的是這座聖堂。對每天早上都會到這裏來的芳歌女士來說,那應該是最適合她的一幅畫。
「……咦!?」
聽到芳歌女士的答覆,妮朵滿臉笑容,頻頻點頭。
「……就算哭了也沒關係。我們會跟你站在一起的!」
沒有被任何人發掘的才能。因爲世界毀滅才得以被發現的歌聲。說起來其實也都是老掉牙的戲劇化說詞。可是正因爲那種說詞在任何時代都能刺激人心,所以纔會被反覆使用。
波拉在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淚水後,向妮朵低頭致謝。
「您不是一直都嫌夜晚無聊嗎?今天晚上可不一樣。我可以保證。」
「咦?啊,呃……」
「我還是第一次收到這麼漂亮的邀請函。謝謝妳喔。」
妮朵爲吉兒小姐畫的,是這座劇場的外觀。那是她們兩人第一次見面的地方,我想應該是妮朵想起自己被吉兒小姐的歌聲感動,衝動跑出去想跟吉兒小姐作朋友的關係。
4
「那個……吉兒小姐。」妮朵這麼說道。「這是今晚燈花祭的邀請函。」
「你們一早在玩什麼名堂?」
妮朵來到芳歌女士面前,向她遞出邀請函。
吉兒小姐緊張得左顧右盼。她眼睛落在我身上,像是要確認什麼。爲了不讓波拉起疑,我也只是直視回去。
夏洛兒似乎也跟我抱有同樣想法,我們對望了一眼,互相露出微笑。
見到妮朵對自己說那種話,大概也只會有這種反應吧。我們也都鬆了口氣,自然地露出笑容。
事情果然沒有那麼簡單。
面對妮朵遞出的邀請函,吉兒小姐沒能立刻收下。她不知所措地晃動手臂,視線接連在妮朵、波拉,還有我身上打轉。
「──我非常高興喔,妮朵。妳的畫跟邀請,都讓我好感動喔。」波拉蹲下身子,配合妮朵視線的高度。「可是,我實在……」
我這段說詞雖然有點遊走在道德邊緣,但也是事實。因爲世界毀滅,吉兒小姐纔會來到這座劇場。因爲大多數人都已經消失,她才能稍稍有唱歌的機會。
「……好、好吧。我願意參加……」
因爲我知道這次如果沒有吉兒小姐幫忙,波拉八成不會收下邀請函。問題就是我們沒有事先做過任何演練。所以我也只能期待事情會順利發展。
「哎呀!你們怎麼三個人都過來了?」
這也讓波拉驚訝地睜大眼睛。我想十分熟悉吉兒小姐的他,肯定會感到驚訝跟奇怪,可是他應該想不到這是我們的圈套。
我明白波拉是擔心他與芳歌女士的關係。可是事情一定不會變成那樣。芳歌女士也不會想那麼做。波拉只是需要有一點小小的契機,還有願意推他一把的手。
我是知道芳歌女士不會拒絕,但其實我也有點緊張。畢竟我親眼看過妮朵努力準備邀請函的模樣。想到如果芳歌女士不願收下邀請函,妮朵會是什麼樣的感受,就讓我心頭髮痛。
「那我就不客氣了。既然妮朵都這樣掛保證,我又怎麼能拒絕呢。」
「真的嗎!?」
我是很想就這樣去交出下一封邀請函,但我們還有每天的日課要做。那就是跟芳歌女士一起打掃聖堂。除了答謝能在這裏過夜的恩情,還包含希望今天一天都能順利的心願,我決定打掃得更加用心。
我無論如何都希望吉兒小姐能來參加。這不只是爲了波拉與芳歌女士,也是爲了實現我的一個小小企圖。
此刻妮朵臉上的燦爛笑容,讓我久久都難以忘記。妮朵興奮地在胸前握拳,並轉身對着我跟夏洛兒開心高喊:「成功了!」
雖然我瞬間想回答我們什麼事都沒做,但隨即又覺得那樣回答也有些奇怪。我們又沒做什麼壞事,所以應該沒必要說謊纔對。可是如果老實說出來,感覺又好像有哪裏不妥。
「我說的可是會讓人聽到出神的歌聲。而且那還是一種如果世界沒有變成這樣,肯定不會被任何人發現的才能喔。」
「你是打算刺激我的好奇心嗎?」
我是模仿波拉拋媚眼的動作。只是我從沒想過,我會有天對女性認真眨眼。我眨眼的表現是否上相併不重要。重要的是吉兒小姐是否能明白我的暗示,而我成功了。至於吉兒小姐那有些害怕的反應,我就當作是我想太多吧。
蒙提先生做出有些好奇的反應。
「如果我去了,有可能會破壞氣氛的。我搞不好會大哭逃跑喔。」
芳歌女士看了看邀請函,確認過內容之後,臉上露出笑容。那是之前我從未在她臉上看過的慈祥笑容。
聽到蒙提先生的答覆,坐在我身旁的妮朵沮喪地垂下肩膀。就算對波拉有效果,但要打動蒙提先生果然沒那麼容易。只是低頭請求大概沒法讓蒙提先生點頭。
妮朵的直覺實在敏銳。我甚至不禁打了一個冷顫。
仍蹲低身子的波拉低頭看着手裏的邀請函。他沉默了好一段時間。我們也沒有催促,而是等待他做出決斷。
蒙提先生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
妮朵再次面向波拉這麼說道。無論是時機,還是那鼓足勇氣懇求的眼神,都有着極大的效果。先讓吉兒小姐點頭同意,應該也形成了不小的助力。
「那孩子是怎麼了?」
就在我打算告訴波拉我的想法時,有人將我拉住。我轉頭一看,發現夏洛兒正搖頭制止我。而就在這個時候,妮朵帶着笑容對波拉說:
我們纔剛進劇場,就立刻看到兩人的身影。他們似乎正在打掃,波拉用手帕包住嘴跟頭髮,手裏拿着掃把。吉兒小姐則是正在打開表演區二樓的窗戶。
吉兒小姐緊張地接過邀請函,妮朵開心地大叫。雖然我的心受了重傷,但目的達成了。
「……真的不行嗎?」
就在吉兒小姐觀察我臉上反應的時候,我開始實行我的計劃。
「妮朵,把吉兒小姐的邀請函也交出去吧。」
吉兒小姐看着手中的邀請函這麼說道。
蒙提先生那有醒目黑眼的天竺鼠臉,讓我無法分辨他的表情。我們之間產生一段讓人連口水都不敢吞嚥的沉默。蒙提先生用手摸了摸他筆挺的鬍鬚。
「芳歌女士,能請您收下這個嗎?」
妮朵的話語完全不受道理束縛。究竟是哪裏沒有問題,我根本不明白。但也正因爲這樣,纔會讓波拉乾脆地被妮朵說服。因爲感覺只要妮朵那麼說,似乎就真是那樣。那樣的率直是我們在不知不覺間拋下的東西,也因爲這樣,纔會讓人從妮朵那足以令人感覺耀眼的話語中獲得勇氣。
「波拉小姐,可以請妳收下這個嗎?」
──我對她眨了眼睛。
我將茶壺停在那輛車後頭,我們一行人便進入劇場。今天不只有我跟妮朵,夏洛兒也搭着我們的車一道過來。她當然不只是來看妮朵遞出邀請函,而是有着用魔法腰包搬運必要物品的重責大任。
「那個……您會參加嗎?」
「……謝、謝謝。可是我……」
「……您是在稱讚我嗎?」
波拉提着那身華麗禮服的裙襬來到我們面前。吉兒小姐也快步走下階梯趕了過來。我跟吉兒小姐在這時對上視線,吉兒小姐的表情有些不解,而我則是對她微微點頭。
「看來你很有騙人的天分呢。你很懂得從簡單幾句對話中看出弱點,利用弱點來誘導人心。」
不對,可是,躲躲藏藏也怪怪的。就在我打算說出來的時候,芳歌女士開門進到聖堂內。一看到芳歌女士出現,妮朵「啊」地一聲,便匆忙跑向房間。
只能賭一把了。我這麼想道。
5
我抱着些許希望,等待波拉給出答覆。妮朵也不安地仰望波拉。在一旁觀看事態發展的我,則要比妮朵稍微冷靜一些。
「不好意思。我對那類聚會不感興趣。」
可能的話,我很想立刻把她拉到旁邊,讓她知道我打的主意。可是如果讓波拉產生疑心,他肯定就絕對不會靠近祭典。
「這上面的圖真漂亮。這是妳畫的嗎?」
我帶着苦笑,才說完這句話,妮朵便又匆忙跑了回來。這次她手中自然多了邀請函。
「啊,好棒喔。」
實際上她並未跟波拉一樣收下,正露出一臉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表情。
波拉半開玩笑地接過邀請函,低頭確認。在上頭畫的是芳歌女士的鞋匠工房。換句話說,那是波拉的家。那張畫所代表的意思,還有妮朵的用意,波拉自然不會不懂。那真的是帶有妮朵直率感情的一幅畫。
「我當然會參加啦。雖然我不能準備什麼大不了的東西,但還是會帶點喫的過來。」
夏洛兒將手放在妮朵背上。妮朵似乎由此得到更多勇氣,往前站了出去。她仰頭看着高大的波拉,斜舉起手,遞出邀請函。
「人家在等了呢。」
妮朵直率的感情是非常好的東西。好到讓滿是煩惱的大人會感覺刺眼。但就算是那樣,還是會有讓人沒法立刻點頭的狀況。所以有時還是需要加入一些稍微繞路的方法。
芳歌女士看到妮朵那像是一看到她就逃跑的反應,也不免感到困惑。
「送給我的東西?討厭,原來妮朵還有拈花惹草的才能呢。」
妮朵連連點頭。
「……呃,希望波拉也能參加。」
「蒙提先生──您對出色的歌聲感興趣嗎?」
對吉兒小姐來說,這張邀請函肯定大出她意料之外。對於不習慣在人前露面的她來說,實在很難對參加祭典抱有積極心態。
「不好意思,我不去。」
我抓準時機,用有些刻意的語氣開口。剛剛纔來到波拉斜後方的吉兒小姐聽我這麼一說,嚇到整個人跳了起來。
蒙提先生拿起放在桌上的邀請函,這麼說道。這讓我安心地輕撫胸口,而妮朵也連連拍打我的大腿表達她對我的讚賞。
這樣就算是先突破招待所有人蔘加燈花祭的難關了。
不過我們在這裏還有一件事要辦。我們還得收集長在湖畔的燈花。那是堪稱燈花祭主角的東西。一種會在空中發光飄浮的神奇花朵。
我們向蒙提先生打聽,似乎在這棟屋子後頭的斜坡上就有許多燈花。我們一行人來到屋外,稍微走了幾步路之後,我便說自己「有東西忘在屋裏」。我自己也知道這個藉口很爛,不過我想不到其他更好的辦法。
妮朵跟夏洛兒當然也都一臉狐疑,不過兩人都沒多問。我想大概是我的藉口實在太爛,反而讓兩人放我一馬。就這點來說,那兩個人都超級成熟的。
確認兩人決定先去採花而離去的背影,我獨自返回蒙提先生的屋子。蒙提先生正坐在沙發上低頭看書。在他的長鼻子上掛着小小的圓眼鏡。
「你該不會是用自己忘記東西當藉口,特地跑回來找我吧?」
蒙提先生敏銳的猜測,讓我不禁懷疑他是否根本有聽到我們的對話。我用誇張的笑容回應道:
「怎麼會呢?您真愛說笑。」
「雖然我眼睛不太中用,但耳朵還很好。我能清楚聽到你的聲音。看來我得收回你有騙人天分的那句話了。」
他根本就聽到了嘛!
我努力剋制自己吐槽的衝動,再次坐到沙發上。蒙提先生還是一樣低頭看着手上的書。他沒有看着我也讓我更容易開口,正好能省去無謂的鋪陳。
「……我聽夏洛兒說過了。她說那個故事是你寫的。」
「嗯,沒錯。那是我很久以前寫的。」
「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那段故事真的沒有後續嗎?」
「我跟那個叫夏洛兒的女孩沒有交情。我沒有親切安慰她的理由,也沒有爲她準備誠實答案的義務。」
這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蒙提先生摘下眼鏡,將眼鏡放在攤開的書頁上。
「可是我跟你多少有點交情。我先問一個問題,爲什麼你要關心那個故事有沒有後續?」
被問到爲什麼,這讓我得花一點時間才能答覆。
「……我關心的並不是內容。那是夏洛兒非常看重,但現在覺得已經失去的東西,所以我關心的是,那是否真是沒有辦法的事。」
「怎樣?好看嗎?」
「對蒙提先生來說,那也許只是很久以前寫過的一堆紙。可是夏洛兒對那段故事十分着迷。她認爲老鼠騎士就像她一樣。就算過了好幾年,她一樣把那本書帶在身上,把那個故事放在心裏珍惜。就算世界毀滅,她也不惜拿自己最後剩餘的時間持續尋找那個故事的結局。」
聽到我這麼說,蒙提先生將小手放在嘴邊。從他嘴裏發出的聲音,是笑聲。那是斷斷續續,像是在出聲清嗓的笑聲。在蒙提先生笑了好一段時間之後,他深吸一口氣,然後輕輕將一口氣吐了出來。
「我想不到更直率的例子了。好吧,我能理解你的主張。我會考慮的。」
我看到妮朵手裏拿着白花花冠。她將花冠高舉到自己面前,讓我能看個仔細。
來到屋外,我深深吐了一口氣。如今回想起自己剛剛的舉動,比起達成感,在我內心更多的是羞澀。我感覺自己無論是背部還是腋下都滿是汗水。
「我跟蒙提先生不小心聊久了。那就是燈花嗎?」
雖然我很希望蒙提先生具體說明他的意思,但我忍住了這股衝動。因爲我相信蒙提先生願意這麼說,就代表他會認真考慮。
「喂。」
「如果你有收起來,那就請你把那個結局給我。如果不是那樣,那就請你寫出來。你是小說家吧?」
我已經把我想了一整晚的話語全給說了出來。我沒法再多說什麼,也什麼都不能做了。儘管我盡了最大的努力,可是我依舊還不知道這會帶來何種結果。我向蒙提先生低頭行禮之後,便起身離去。
「惠介!」
「……嗯~我可以要回來嗎?」
聽我說完這番話,蒙提先生只是默默地合上手中的書,將眼鏡放到那本書的封面上。
「怎麼看都不像是第一次做的呢。看來妮朵也很有編花冠的天分呢。」
「對啊!是夏洛兒小姐教人家做的喔。」
我彎下身子,而妮朵也伸直雙手,在我頭上戴上花冠。
聽到我這麼說,蒙提先生拿着眼鏡的手懸在半空,用他那對黑眼看着我。
「就是說啊。我自己也很驚訝呢。」
那是十分困難的一件事。但也正因爲如此,那麼做纔有意義。在傳達自身想法之後,對方也會傳達自己的想法。我想這樣肯定能讓人與人之間產生聯繫。
但如果要說現在有什麼不同,那就是我知道了將自身想法傳達給他人的意義。
「你應該要有爲夏洛兒準備誠實答案的義務。她被你所創造的故事深深吸引。所以,請你好好負起責任。如果你還以小說家自居,那就請你讓她看到故事的結局。」
「想幫助自己身邊的人,這是崇高的想法。但我想自己應該沒有理由要幫你吧?我對藉由展現善意來獲得滿足的行爲不感興趣。」
「開玩笑的啦。」
在將想法轉化爲聲音向人吐露的時候,總是會讓我產生強烈的不安。究竟該怎樣表達?自己會被如何看待?甚至有可能會被排斥,也可能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因爲想傳達的話語,永遠都是來自於自己裸露的心。
「你怎麼一直都沒來!那邊的景色很漂亮,整片山坡都開滿白花呢!」
只見妮朵看着花冠想了一下,接着將花冠遞到我面前。
「對蒙提先生來說,那段故事應該也算是重要的東西吧?」
而蒙提先生在這樣說完之後,便打算重新戴上眼鏡。
「……那樣算直率嗎?」
我的反應讓蒙提先生有些喫驚。
「那還真是榮幸。」
來到異世界,並沒有讓我變成勇者或魔術師。我不是什麼特別的存在,況且這個世界即將毀滅,我什麼都不能做。
「如果有人比你還要重視你所創造的故事,還可以說你跟那個人是毫無關係的嗎?不正是因爲有那些人,才讓你成爲小說家的嗎?」
「──莫非你認爲我把那個故事的結局小心收藏了起來嗎?」
妮朵說完這句話,發出活潑的笑聲。那天真開朗的笑容,讓我跟夏洛兒也不自覺地笑了起來。
這符合蒙提先生一貫風範的乾脆答覆,甚至讓我感覺爽快。
我感覺自己耳朵發燙。血液也衝上我的腦袋與臉部。我不知道自己的說法是對是錯。可是我想盡可能讓對方感受到我的想法。我只能期待對方能夠體會。
「我不是很清楚小說家這個工作是什麼樣。所以如果我有什麼誤會,或是聽起來像自以爲是,我先說抱歉。」
我順着這聲呼喚轉頭望去。我看到妮朵跟夏洛兒正好採完燈花回來。妮朵朝我跑了過來,對着我鼓起臉頰。
「這是人家的得意作品,就送給惠介吧。」
「像你剛纔那樣直率的話語,我有好久都沒聽到了。」
看到妮朵得意挺胸的模樣,讓人忍不住會心一笑。慢了幾步來到我們身邊的夏洛兒,嘴角同樣帶着笑意。
「那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