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幕「勿忘我」

在那一瞬間，我眼前的景象突然轉亮。

我們彷彿就像是跨越降雨區的分界般，進入明顯無雨的區域。敲響擋風玻璃的雨聲戛然而止。當雨刷颳走殘留的雨水後，眼前便是晴朗的藍天。

天空還能看到大片烏雲。只是在我們觀察的時候，烏雲不知不覺間便分散成細小的雲朵，最後就像一陣煙似地隨風消散。目睹這驚人的天氣變化，讓我跟妮朵都驚訝地看到出神。

從燈花祭又過了兩天。我們做完祭典的善後工作，把分到的食物裝上車，便花費充分時間向每個人一一道別。在確定要離開後，便感覺格外不捨，所以讓我們經常不小心就跟人在喝茶閒聊時花上不少時間。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堅決要啓程離開，結果這天一到天亮，迎接我們的就是一場大雨。這天，芳歌女士等人都聚集到聖堂這裏，我們也在大家的目送下，在雨中出發。

而那場雨如今突然停止了，天上的厚雲也不見蹤影，正午的日光從擋風玻璃射入車內。

我們雖然是離開城鎮後一路直進，但沒多久便在前方看見岔路。那是一條十字路，在路旁立着看板。那是我最早見到夏洛兒的地方。

我在路邊將車停下。開門下車之後，跟在我們後頭的三輪車也停了下來，夏洛兒邊拍散披肩上的水滴，邊朝我們走來。

「突然放晴了呢。」

「是啊，真的。真是太好了。」

「惠介，可以放在這裏嗎？」

妮朵捧着那一大本地圖冊，用臉比向茶壺的引擎蓋。

「等一下，弄溼就麻煩了。」

我從揹包當中拉出一件雨衣，把雨衣墊在引擎蓋上。妮朵這才慎重地把地圖冊隔着雨衣放上引擎蓋。

我們聚在一塊，看着那本地圖。

「我們真的可以收下這本地圖嗎？妳如果要繼續送貨人的工作，應該會需要用到吧？」

聽我這麼問完，夏洛兒搖了搖頭。

「因爲我這次的目的地並不是位在某處的哪個人。而且我一直都過着依賴地圖的生活，感覺迷路一下似乎也挺好玩的。」

夏洛兒的說詞讓妮朵發出興奮的讚歎。我是希望夏洛兒不要對妮朵造成負面影響，也希望妮朵不要這麼容易受到影響。

「不過，好吧。我先試着從你們過來的路去找找看吧。那樣遇到人的可能性應該也比較高吧？」

夏洛兒露出苦笑。你這個人真的很怪。我感覺她彷彿想這麼說，但……

我並不是特別熟悉這種狀況。我只是覺得不管什麼時候，都有相應的話語。可是那終究只是幻想，沒有任何話語可以表達我現在的感情。

當有天我們回顧這段記憶的時候，那裏可能只會留下車輪的軌跡。而那肯定也會是述說我們故事的痕跡。

「不過，那其實是一個叫奧林匹亞的人──」

我跟妮朵有好一段時間就這麼佇立在原地。

夏洛兒溫柔地摸了摸妮朵的頭，然後轉頭看着我。

我聽到了吸鼻水的聲音。我原本以爲妮朵哭了，可是妮朵這時轉頭看着我。她的鼻子雖然有些發紅，但她臉上卻是笑容。

「感覺不管去哪裏都挺有趣的。」

「惠介，我們也出發吧。這次要去哪裏呢？」

「夏洛兒小姐，一定要再來找我們喔……」

妮朵連連點頭。

「嗯，一定喔！」

我舉起雙手。聽到夏洛兒丟出那麼肉麻的說詞，我實在沒法回嘴。

在這個總是隻有道別的世界，夏洛兒的這份承諾感覺十分溫暖。我跟夏洛兒也都清楚這次道別之後，有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見面。但就算是這樣，夏洛兒還是給出了再會的承諾。

所以，我想真正需要說的，只有一句話。

「嗯，一定會。我們改天再一起喫飯吧。」

「而且等到沒電的時候，我就有理由去找你們了。」

無論多麼寶貴的回憶，遲早都會消失。這是我早就知道的道理。可是我們還是會互相交談，共度相同的時間，彼此談笑。那種時間的積累並不悲傷。

「嗯，明天見。」

有人說，人生就是會有許多別離。

等到妮朵總算聊到滿意之後，夏洛兒便重新綁好披肩上的細繩。

「先走了，明天見。」

「──夠了，我投降。」

是沒錯啦。看到我有些沒好氣的反應，夏洛兒笑着繼續說：

夏洛兒這麼說道。

我們將臉靠在一塊，一起看向那本地圖。

妮朵忍着眼眶中大量的淚水，這麼說道。

我能確定的就是茶壺上載了許多東西，而我們要去到我們有能力到達的地方。尋找珍貴的東西，重複相遇與別離，將回憶留在素描簿上。在這個有着車輪的希望之盒內，就我跟妮朵兩人在這即將毀滅的世界中生活。

我則趁着這段時間翻找揹包，拿出充電式的提燈跟連接線。

「咦？真的嗎？我也很想看一次呢。」

「這是手機的充電工具。我現在教妳用法。」

妮朵開心地邊晃着耳朵，邊翻閱地圖冊。

我們站在岔路上。往左右延伸的道路看不到盡頭。我們也不知道去哪裏會遇到什麼事情，會遇到什麼人。

「說什麼不需要……那樣會沒電的。」

妮朵開心地講述我們旅行的故事。夏洛兒彎下腰，帶着微笑點頭附和。

「只要不用的時候放進腰包，就能撐更久吧？」

「那可以請妳代我們向路上見到的人報平安嗎？」

「對啊！那就先往伯西亞去吧！還有範戴克先生那裏！然後……還有……還有……」

就算沒有人明說，我們也知道離別的時刻已經到來。儘管那不是肉眼能看見的東西，但確有着異常的存在感。一股不捨的感覺緊緊揪住我的胸口。就像今天一早，我們跟芳歌女士、波拉、吉兒小姐、蒙提先生分開的時候一樣。

「我認爲那是很好的決定！」

「……有了，就是這裏！夏洛兒小姐，這裏有魔女喔！」

「不需要。」

她只是點頭給出回應，便轉身走向機車。之後夏洛兒沒有回頭，騎着機車，沿着我們來時的道路遠去。我看着她的背影逐漸變成微小的藍色顆粒，直到最後，連那點顏色都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