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旅行的軌跡及希望之箱

第一幕「藏在提包裏的寶石紅」

《即將永別的異世界、仍將來臨的明天》 · 風見雞 · 2.2萬 字

1

「好厲害喔。」

「真的耶。」

真是欠缺語彙力的對話。可是眼前的光景就是這種讓我們只能有如此感想。

這裏首先吸引我們注意的,是有些傾斜的手堆石牆,好聽的說法是有田園風情,說白一點,就是落後的鄉村;然而在我們爬上某個小丘的瞬間,卻看到一座必須仰望才能看清全貌的氣派建築。那棟建築看起來要比教堂莊嚴,但也不到城堡那般肅殺,如果要找一個適合的詞彙,或許「聖堂」是比較貼切的稱呼。

在那座聖堂的牆上能看到風雨留下的灰色痕跡,二樓其中一扇窗戶的玻璃,能看到一個破掉的缺口。在過去,這裏或許是有許多村民聚集的地點,不過現在卻感受不到絲毫過往的熱鬧,只有廢墟般的冷清氣息。儘管如此,這座建築仍保有聖堂的神聖氣氛,那種感覺讓我難以將視線從這座建築上移開。

而妮朵微微顫動的肩膀難掩她心中的興奮。那頭在陽光下看似白色亦像銀色的髮絲也微微搖晃,從髮絲間隱約可見的尖耳也不時抽動。這讓我很容易預測到她接下來的行動。

只見妮朵轉身跑向茶壺,打開後座座椅,將裝有畫材的素描工具包背在身上,並拉出躺在腳下空間的畫架。妮朵捧着畫架有些滑稽地走來走去,在決定好中意的地點後,便熟練地將畫架立在地上。仰望聖堂的妮朵雙眼看來炯炯有神。

當妮朵進入這種狀態時,不管我說什麼都阻止不了她。妮朵正忘我地開始作畫。旅途中每當妮朵看到吸引她的景色,也常會立刻要我將車停下,像現在這樣立起畫架作畫。

「我先進去看看喔。」

我雖然不忘向妮朵知會我的行動,但妮朵並沒有回話。她只是握着鉛筆,交互看着素描簿跟聖堂。

我聳了聳肩,走上石造階梯。聖堂入口的高聳門扉雖然緊閉,但並沒上鎖。伴隨合葉摩擦的聲響推開門後,我先確認室內的狀況。聖堂內能看到數排整齊排放的長椅。在深處一個需要仰望的位置,裝飾着一座捧着手杖的女子雕像。而在周圍還能看到色彩鮮豔的玻璃裝飾。我想這應該也是會讓妮朵樂不可支的景象。

儘管是夏天即將到來的季節,但聖堂內卻讓人感覺有些發涼。彷彿是沉重的寂靜讓空氣也隨之降溫。

從正門筆直通向雕像的路上鋪有紅色地毯。地毯大概是曾經有許多人往來的關係,已經徹底變硬,我就這麼沿着地毯來到雕像前。那座我必須仰望的雕像,應該就是他人口中偶爾會提及的「聖女」吧。這個世界的人究竟有什麼樣的信仰跟宗教,我其實並不清楚。可是似乎所有人都對聖女的存在抱持敬畏。

雕像前有一個三層的階梯型臺座,臺座上擺放着許多蠟燭。可是爲蠟燭點火的人應該已經不在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屏住氣息,仔細聆聽周圍的動靜。

我沒聽錯。我再次聽到聖堂內有人發出的聲響。

左側深處有一扇門,聲響就是從那扇門的後頭傳出。有人在那裏面嗎?

我對於是否要過去確認狀況有所猶豫。雖然平時我對這種狀況不會特別在意,可是在這個瀕臨滅亡的世界,又是在偏僻鄉村內聽到聲響,這樣的狀況讓我難免有些膽怯。我並不是害怕某些特定的東西,而是沒法預測究竟會看到什麼狀況纔是問題。我搔了搔臉頰,內心湧現乾脆掉頭離開,不去理會那個聲響的念頭。

就在這個時候,我身後的門被人推開。鮮明的陽光滑入室內,一路照亮到我所站之處,而我也轉頭回望。我原本以爲是妮朵跟來了。可是站在那裏的人,卻是一個有些駝背的老婦。

老婦在入口盯着我瞧,但沒過多久,老婦便不發一語地邁開步伐,手中提着木桶,筆直朝我這裏過來。

我話還沒說完,一個突然湧現的想法讓我仰望面前的雕像。那是幅帶有神祕色彩的光景。在屋頂挑高的聖堂當中,也瀰漫着一股讓我感覺陌生的獨特氣氛。想到這裏,就讓我不免產生一個理所當然的疑問。

當我把我這一側最後一排的長椅也擦完時,看到老婦正坐在最前面的長椅上休息。老婦看到我擦完長椅,便在自己身旁的位置拍了兩下。看到老婦那樣示意,讓我有些緊張地坐到老婦身旁。

老婦在我讓開之後,將木桶放到我原本站的地方。我這纔看到木桶內裝滿了水。老婦接着彎下腰,拿起掛在木桶邊的抹布沾了些水,接着用力將水擰乾。

就妮朵的年齡來說,我是覺得沒什麼好顧慮的,不過看到妮朵如此反應,讓我意識到她終究還是個女孩。就算我不在意,如果妮朵會在意,那確實不妥。

「我會擺一盞燈在這裏的。」

我其實有想過在村子裏找個地方搭帳棚。可是畢竟之前已經每天都睡帳棚,所以確實也有想偶爾在有牆壁跟屋頂的地方好好睡覺的欲求,如果還能有張柔軟的牀可以躺,那就更好了。反正只要鑽進被窩裏,管他是旅店還是無人的聖堂,也不會有什麼差別。

在這個瀕臨毀滅的世界能遇到其他倖存者,理應是個相當寶貴的經驗,可是老婦的態度卻異常平淡。看着老婦離開聖堂的身影,彷彿帶有隻是在週末的公車站跟陌生人閒聊的日常感。

妮朵在這麼說的同時,也伸手指向那兩張中間只有些微縫隙的牀。

「用火的時候要小心點喔。」

「……好吧,那我們今晚就睡在這裏好了。」

「既然你那麼說,那我也什麼感覺都沒有!在所有方面!一點都不在意!」

「真的嗎?我看她臉上沒有表情呢。」

「我、我不是說我討厭跟你一起睡!所以……呃……我們還是睡同一間房吧。也沒有其他辦法嘛!」

我對信仰方面的東西沒有太多概念,可是我明白那是不該受到打擾的行爲,也能猜出這是一段對老婦來說別有意義的時間。

雖然我們早已習慣在山上的空地或在荒野中露宿的生活,可是在廢墟內過夜,我感覺可能無論過多久都沒法習慣。即便看不到明顯的痕跡,我們也能感受到有人曾在這裏生活,這是一種會讓人莫名不安的感覺,就算我用手機燈光提供照明,那些潛伏在走道深處與房間角落微微晃動的黑影,仍會令人感到詭異。

當我帶着畫完畫的妮朵進到聖堂內,天色也正開始轉暗。

「……惠、惠介不會在意嗎?」

「人家表情纔沒有僵硬!」

「我是有打算今天在這裏過夜。」

「我們正在旅行的路上。我們開車開到半路,看到這座高出森林的聖堂,所以纔想說過來看看。」

「你有時間嗎?」

「那不是重點。」

「我每天都會來。我也沒其他地方可去,而且如果沒有人清掃聖堂,那聖女未免太可憐了吧?」

我們來到一條能看到四扇房門的走道,我推開最近的兩扇門,確認兩扇房門後都是寢室。由於窗外已經逐漸被夜色籠罩,所以無論是走道還是寢室,都無法期待窗外能提供照明。

「有什麼問題嗎?」

老婦最後對我丟下這句話,便提起木桶轉身離開。

我看了看手錶,發現時間已經接近旁晚。之前開車的疲累還沒恢復,我一下也提不起勁繼續上路。

我低頭一看,我腳上穿的當然是我那個世界的鞋子。那是能夠登山,輕量且耐用的款式,買起來還挺貴的。

妮朵連忙搖頭。手機燈光在牆上反射回來的些微光亮,讓妮朵那頭彩度降低成灰色的髮絲在牆邊形成晃動的陰影。

聽我這麼一問,老婦露出傻眼的表情。

我走進房間,讓手機的手電筒照亮寢室,可以看到房間內雖然沒什麼裝飾,但傢俱一應具全。房內有並排的兩張牀,窗邊也有書桌,還有兩人座的沙發跟圓桌。

「……您怎麼知道的?我背上有那樣寫嗎?」

「會來這座村子的人,就只有跟這座聖堂有關的人。在聖堂裏頭有爲那種客人準備的客房。」

「因爲我就是靠那玩意喫飯的。雖然我不是很清楚異世界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不過光從你穿的鞋子來看,那個世界應該挺好的。」

「……什麼有什麼打算?」

「我剛纔的意思是,這裏有很多房間,妳打算睡哪裏?」

「呃,妳好。」

老婦祈禱完之後,便用直截了當的語氣這麼問道。

「我已經站不上那架梯子了。所以我擦不到上面。」

「我剛纔跟她說話,她都沒有反應。你們跑來這裏做什麼?」

「呃……」

手裏抓着抹布的我稍微想了一下,便到水桶旁洗了洗抹布,然後開始擦拭另外一邊的長椅。看來那位老婦會定期來這裏清掃聖堂。長椅上並沒有堆積灰塵。感覺只要簡單用溼抹布擦過就行了。

「呃,是的。」

「不然你看這裏像是磨坊嗎?」

對於老婦這樣的看法,我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跟這個世界相比,環境確實是好上許多,科技也更加進步。而且並未瀕臨毀滅。

我對我身後的妮朵這麼一問,只見妮朵皺着眉頭回望我。

我有些緊張地向老婦打招呼,只見對方站在我面前,說了聲:「借過。」

老婦並沒有轉頭看我,開始用擰乾的抹布擦拭燭臺。而我也只能呆站在原地。

妮朵雖然語帶不悅,但怎樣都不肯提到「怕」這個字。

「我覺得沒什麼啊……?」

我接過抹布,老婦便回頭繼續擦拭燭臺。我攤開手中的溼抹布,先是仰頭看了看雕像,接着再看了看那跟我身高差不多高的梯子。我作夢也想不到自己有天會來到異世界的聖堂裏,而且還要幫忙清掃。我露出無奈的笑容站到梯子上。

「在外頭畫畫的半精靈女孩是你朋友嗎?」

「那就幫我把那架梯子拿來。」

面對這對話到一半時莫名出現的沉默,我一下不知該如何是好。我搞不好妨礙到人家打掃聖堂了。況且可能也不是所有人都需要跟他人互動。

「剛纔確實是我太粗心了。我還是到隔壁房間去睡吧。」

「也不像是旅店吧?」

「因爲要抱着聖女會覺得高興的想法去看,看起來纔會那樣。那畢竟是座雕像,所以表情當然不會有變化。」

妮朵眼神閃爍地這麼說道。

「……您很懂鞋子呢。」

老婦指向我右手邊的通道這麼說道。我看到一架木製的梯子躺在角落。當我捧着梯子回來時,老婦便叫我站到雕像側面。只見老婦在木桶旁另外擰乾一條抹布,接着將那條抹布遞給我。

2

「這裏到晚上應該挺恐怖的吧?」

「啊,抱歉。」

「你今天要在這個村子過夜嗎?」

「那你們乾脆就睡在這裏好了。」

「你要我在這麼暗的地方一個人睡?」

「您常到這裏來嗎?」

「妮朵就睡這裏好了。我睡隔壁那間。」

「謝謝你,讓我省事多了。聖女看起來也很高興呢。」

「啊!不是!」

被老婦當面這樣反問,我也不能多說什麼。就算說有什麼詭異、恐怖的感覺,肯定也只是毫無根據的心理問題。況且我過去也從未撞見過什麼妖魔鬼怪。

「正好一人一張牀呢。」

「妳表情怎麼僵硬得那麼厲害?」

那座雕像是經過打磨的石造品。雕像表面異常光滑。由於雕像甚至重現了衣物的細微摺痕,所以擦拭起來頗費功夫。不過儘管覺得費工,但還是會不自覺地投入,這多半是我的個性使然。我其實還挺容易吹毛求疵的。

「妳有什麼打算?」

「這是當然的!你在說什麼傻話!?」

「睡哪裏?」

「我是不太懂妳爲什麼要用那種難以置信的表情看我啦,當然是睡牀上啊。」

「……這裏是聖堂吧?」

「會嗎?」

我不清楚老婦這樣的行爲是出於虔誠,或單純是長年養成的習慣。老婦正駝着背,仰望着那尊側臉被日光打亮的聖女雕像。只見老婦將雙手交握在胸前,然後閉上眼睛。

「你以爲在這種地方,還能遇到什麼髒東西嗎?」

「這個世界纔不會有你穿的那種鞋子。無論是材質還是作工,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正常玩意。」

「原來如此,那我們就不客氣……」

我話才說完,只見妮朵從喉嚨深處發出不悅的呻吟,激動地聳起肩膀。

「可是……那個……擺成那樣耶。」

對於我的玩笑話,老婦只是一笑置之,接着伸手指向我的鞋子。

當我花時間將灰塵擦拭乾淨,彷彿讓雕像又多了幾分姿色。在對自己的表現感到滿意後,我這才從梯子上下來。我轉頭一看,發現老婦正一一擦拭聖堂內的長椅。

「……你要我在這裏睡覺?」

「睡哪裏……」妮朵這麼嘀咕完,先是轉頭看了看四周,然後看了看眼前的房間,這才重新回望我。

「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吧?」

她如果沒有緊緊抱着畫架,可能還會比較有說服力。

聽到老婦突然這麼說,讓我嚇了一大跳。我回望老婦的表情肯定十分滑稽。

可是老婦並沒有笑,而是帶着一張跟聖女一樣讓人難以分辨感情的面孔望着我。

這突然的質問讓我一下沒法開口,只能用點頭作爲回應。老婦瞥了我一眼。

「……那我也睡這裏好了。」

老婦輕描淡寫的語氣,讓我以爲她在開玩笑。可是老婦臉上並沒有笑意,況且她看起來也不是個喜歡開玩笑的人。

聽到老婦這麼解釋,我點了點頭,重新仰望聖女的雕像,這才覺得如果一定要那麼說……似乎也是能看成一張笑容滿面的面孔。

我這麼說完,發現妮朵只是抱着畫架,站在門外瞪着室內。

《即將永別的異世界、仍將來臨的明天》2 旅行的軌跡及希望之箱 第一幕「藏在提包裏的寶石紅」插圖(1)
《即將永別的異世界、仍將來臨的明天》 · 2 旅行的軌跡及希望之箱 · 第一幕「藏在提包裏的寶石紅」 · 第1張插圖

妮朵這麼說完,在從我身旁走過的時候,相當刻意地將臉別開,接着便把身上的東西放到靠門的牀上。然後把畫架立在兩張牀之間的縫隙中,並將素描簿放到畫架上。

只見妮朵刻意在我面前伸手指向畫架。

「這條界線那邊是惠介的地盤。這邊是我的。我們要締結互不侵犯條約。懂了嗎?」

「怎麼突然爆發疆域問題了?」

「人家是小國,所以領土很重要。不過我們的軍隊很強悍。」

「聽起來像是不慎侵入就會喫盡苦頭的樣子。我會留意的。」

「這是聰明的決定。」

在妮朵那像是怕人野貓的眼神注視下,我也把自己的行李放到牀上。不知是因爲門窗緊閉,還是距離上次有人使用並未經過太久,被單上並沒有灰塵堆積。我坐到牀上的時候,感覺牀墊也相當柔軟。被單的質料摸起來頗爲滑順。乾淨、安全、柔軟。想到有牀可睡竟然是如此美好,就讓我不禁感動萬分。我不假思索地讓自己整個人往後倒在牀上。

無論是背部壓在石塊上的感觸,還是溼氣跟寒氣,這些我已經熟悉的東西,在這張牀上都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被溫柔包覆的感觸。這種輕柔的感覺,應該是寢具中有用到羽毛的關係。

我纔剛閉上眼睛享受這種感覺,身體便像是突然想起了疲憊。我感覺眼瞼沉重到無法睜開。

「惠介?」

我隱約聽到妮朵的聲音。

「……外交問題改天再說。我的士兵都放假去了。」

「這是代表你困了嗎?」

「……怎麼可能。我可是不夜城呢。」

「你已經困到神智不清了。快睡吧。」

「……多麼友善的鄰國啊……來,燈給妳。」

我閉着眼睛,把手機遞向妮朵那裏,緊接着便感受到小手接過手機的感觸。

3

我睜開眼睛時,在視界一角發現妮朵的身影。妮朵正用像是貓在潛行的姿勢,一手拿着亮着燈的手機。我似乎是被她伸過來的另一隻手給搖醒的。妮朵正皺着眉頭,一臉害怕的模樣。

「……怎麼了?」

「防身用的。」

反正也知道那些聲音不是鬧鬼了,我們也能安心睡覺。可是,如果我們只是跑來開個門,打聲招呼,然後把門關上,這樣我們反而比較奇怪吧?

「……真巧呢。」

看到我站起身子,儘管妮朵皺着眉頭噘着嘴,但還是隻得跟着我下牀。

我沒有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妮朵如果覺得那樣能讓自己安心,那就隨便她吧。

「我會擋在前面,妳趁那個時候先跑就好了。」

「那是什麼意思?」

「有、有聲音。像是有人開關門窗的聲音……」

我還記得之前跟她在雨中的對話。

有個身影坐在桌旁。

「……妳是爲了看書纔到這裏來的嗎?」

因爲妮朵一旦開始作畫就顧不到其他東西,所以儘管那個老婦人從她面前走進聖堂,而且甚至還有對她出聲,妮朵想必都沒察覺。

「說吧,發生什麼事了?」

「我就說了,那個老太婆是活人啦。」

「因爲我纔在想那是什麼聲音的時候,一個老太婆就跑來了,所以我忘了。」

沾黏在意識上的睡意讓我腦袋一片模糊。我坐起身子,伸了一下懶腰,這才總算比較清醒一點。被妮朵放到牀墊上的手機,從下方照亮妮朵那充滿不安的臉龐,妮朵的雙眼似乎也正泛着淚光。

「妮朵常會在一些小地方顯得很聰明呢。」

「好啦!好啦!我投降!我起來就是了!」

那名女子這麼說道。她的表情又徹底歸於平淡。

在確認對方不是鬼之後,妮朵便立刻跟我拉開距離。仰頭回望我的妮朵,露出打心底鬆了口氣的表情。

「就是晚上以爲看到鬼,但仔細去看,結果只是有枯草在晃動的意思。」

「如果有什麼狀況,該怎麼辦……」

「怎、怎麼樣?」

女子站起身走向書架,從書架上抽出幾本書放到桌上。看來她打算從書架一端依序把每本書都看過。

太扯了!真不敢相信!你都沒想過會有什麼後果嗎?我感覺妮朵的表情正透露出這些想法。

「所以是些微的誤認跟先入爲主,會讓人擅自在想像中捏造出根本不存在的東西嗎……」

──砰。

我雖然這麼說,但還是忍不住失笑。我想事情應該沒有嚴重到那種地步。

「我也沒想到妳想的要比我以爲的更加毒辣。」

「纔不要。」

「嗯,晚安。」

「又還不能確定是鬧鬼……」

「你這話是什麼──」

我往旁邊稍微站開。妮朵雖然還是努力躲在我後頭,但也緊張地探頭確認。

「這種時候大多都只是自己嚇自己罷了。」

「……你有聽到嗎?」

我當然也會怕。但也許是剛睡醒的關係,我的感覺要比平常遲鈍。比起恐懼,我的腦袋更多是被睡意佔據。

「!?」

「妳該不會打算全看過一遍吧?」

「惠介……這裏好像有、有……」

妮朵整個人瞬間靜止。我也屏住了呼吸。我們對望了一眼,接着緩緩轉頭,望向右側走道的彼端。

「搞不好是有哪裏的門窗沒關好,有風吹進來……啊。」

「問好個頭啦!是、是鬼耶!?別睡了啦!」

在我提起這比較一般的可能性時,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老太婆!?這裏會跑出老太婆的鬼魂嗎?」

我背過身子,枕着自己的手臂打算回到夢鄉,但妮朵卻連連拍打我的背部,讓我根本沒法入睡。

「有什麼?」

走道盡頭是一扇門。我等了一下,想說是否還能聽到聲響,但什麼都沒聽到。我將手伸向門把。妮朵也緊抓住我衣服後襬。我推開門,伴隨着細微的合葉聲響,只見從門縫間露出偏黃的微光。

但之後就沒有聲音了。我想,繼續待在這裏連呼吸聲都不敢發出終究不是辦法,所以我決定前去確認。妮朵在遲疑幾拍之後,也連忙跟了上來。

妮朵的嘴巴反覆開合了幾次,就是沒法把話說完,最後妮朵用一臉像是害怕說出某個詞句的表情,壓低音量說道:

「對。因爲像這類小村莊,書都會放在教堂裏。」

「你要我一個人留在這裏嗎!?」

「這樣很難笑喔。」

「你想到什麼了嗎……」

「……是喔。記得代我向對方問好。我很困。」

被我這麼一問,妮朵連忙搖頭。

我在牀上坐直身子,和妮朵面對面。

「……晚安。」

我開了門,探頭確認走廊。牆壁跟地板上能看到被窗框切開的月光。我仔細聆聽,並沒有聽到任何怪聲。

她邊說邊翻動書頁。那確實不像是能仔細閱讀內容的速度,不過她偶爾還是會停下來仔細確認書中內容。要對這個房間內的每本書進行相同的作業,怎麼想都是一件異常費工的行爲。

「這樣妳就能接受了嗎?」

「我從沒想過惠介的腦袋可以空成這樣……」

「我聽到好幾次了。所以我才決定叫你起來……只是現在好像已經停了。」

妮朵雙手抱着她的畫架。

「──有鬼。」

「我就知道,那就跟我來吧。」

「我只是大概翻一翻而已。」

「啊,晚、晚安……」

我抓起放在地上的揹包,從裏頭取出小型的手搖充電式提燈。我一打開提燈開關,房間便立刻亮了許多。

「總之那不是鬼。」

「不是啦,那個老太婆是真的老太婆……好像越解釋越複雜了。」

「妳是來找故事書的?」

「……真、真的要去嗎?」

我稍微遲疑了一下,最後決定走進門內。這個房間裏充斥着老舊紙張因發黴與溼氣會有的獨特氣味。學校的圖書室中擺放鄉土史跟大辭典的地方,也會有這種味道。

這是一間書庫。沿着牆壁設置了許多書架。在房間中央有張大桌跟幾張椅子。

「這樣一說,我之前也有在這裏聽到怪聲。」

「……我有聽到。」

那名女子並沒有把心思放到我身上,眼睛一直望着桌上攤開的書本。桌上還能看到許多堆疊起來的書。

「……那麼,是人嗎?在這種地方,而且又是大半夜……是、是老太婆嗎!?」

我先這樣打了聲招呼。而躲在我身後的妮朵則是用力拉扯我的衣襬,並緊張地問道:「有、有什麼人在那裏嗎!?還是有什麼東西在!?」感覺妮朵怕歸怕,但似乎不影響她的好奇心。

「要、要死一起死……!」

「可是這裏都只有歷史書跟宗教書。」

「妳要留在這裏等嗎?」

出門沿着走道往左去,會一路通往聖堂。我不知道往右邊過去是什麼狀況。我跟妮朵聽到的聲音,大概就是從那裏傳來的。

「……我們去確認看看吧。」

「我什麼都沒聽到……妳要帶着那個嗎?」

聽到我這麼說,原本就緊繃着一張臉的妮朵,更是僵硬到整個人完全靜止。

妮朵的反應讓我有些傻眼。好吧,這樣也好啦。

雖然我再次糾正,但妮朵根本聽不進去,只是激動搖頭,看來要她躺回去繼續睡覺是不可能了。

「那你怎麼不跟我說!?」

就在這個時候,妮朵戰戰兢兢地走了進來,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腰。

坐在桌旁的女子抬頭回望我。放在她身旁的提燈照亮了她的臉龐,還有那帶有耳型裝飾的奇特報童帽。雖然她之前給人面無表情的印象,不過在這個時候,她也睜大眼睛,對我們的出現感到驚訝。

只見女子合上眼前的書,將書放到桌上的書堆頂部。

我不禁睜大眼睛。那個身影並不是鬼。而且我還見過那個人。

「現在就走,我們離開這裏吧。」

「人家不想看到死掉的老太婆。」

「確定沒有聽錯嗎?」

「是個大姐姐!太好了!」

聽到妮朵用意外強硬的語氣回應,讓我忍不住仔細打量妮朵的表情。雖然妮朵依舊滿臉畏懼,但那緊閉的嘴脣也反映着某種決心。

「總而言之,我之前也有聽到聲音,既然妮朵剛纔也有聽到,就表示……這裏應該有什麼東西。」

我轉頭這麼說。

「……你們認識嗎?」

「對喔,妮朵那時還在睡的樣子。我們開車剛下山的時候有遇到她。」

聽過我的解釋,妮朵釋懷地點了點頭。只見妮朵看了一眼書架上的書,又看了看正在桌旁翻動書頁的女子,露出羨慕的表情。

聽說妮朵由於生病的關係,從小就過着成天躺在牀上的生活。當時她擁有的娛樂,就是看書跟畫畫。只要有畫材,妮朵在哪裏都能畫畫,可是她很難將大量書本一直帶在身邊。能有機會來到這被書本圍繞的地方,肯定也讓妮朵身爲讀書家的血液按捺不住。

「妮朵,妳記得我們是爲什麼到這裏來嗎?」

咦?看妮朵回望我的模樣,她似乎一下想不到答案。

「我們是來找地圖的。我們接下來的旅程一定得用到地圖。如此這般,我希望妳能幫忙確認這間書庫裏有沒有地圖。」

聽到我這麼說,妮朵的表情瞬間亮了起來,興奮地連連點頭。

「畢竟人才要用對地方嘛。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我會仔細找的!」

看到妮朵不知該把捧在手裏的畫架放在哪裏,在原地打轉的模樣,我便對她伸出手,而妮朵也立刻把畫架交到我手中。妮朵拿着提燈來到書架旁,上下打量每本書的書背。看她開心的背影,我彷彿可以聽到她嘴裏正哼出旋律。

我在這時聽到一陣輕笑。那名女子正用慈祥的眼神看着妮朵的背影。雖然她立刻就收起了表情,但已經讓我對她產生親近感。

妮朵從書架上挑出一本書,雙手捧著書走到女子對面的座位。房間內只有那一張書桌,椅子也只有擺在書桌旁的四張椅子。

「請問,我可以坐這裏嗎?」

「歡迎,請便。」

女子說話的語氣要比跟我說話時溫和。似乎也感受到對方的友善,坐在椅子上翻開書本的妮朵並沒有透露出絲毫緊張。看妮朵埋首書本的模樣,應該會在這裏耗上不少時間。

我看了看手錶,現在差不多是我們平常喫晚餐的時間。看來剛纔在寢室裏似乎小睡得比想像中更久。也許是連胃袋都睡着的關係,所以一直沒有察覺,但用手摸摸肚子,便讓我立刻想起自己有好一段時間沒喫東西了。

我決定先把畫架放回寢室,然後背起揹包。我來到書庫入口,將門打開,坐在距離入口約一步遠的地方。這樣我就能避免在書庫內用火,也能看到妮朵的狀況。

我從揹包裏取出烹飪器具與罐頭,並靠着手機燈光確認罐頭上的標籤。就算我無法閱讀上頭的文字,但還是可以把文字當成符號去分辨罐頭的內容。大概就是「喔,這是之前喫過的那個」那樣。我把晚餐要用的罐頭擺到旁邊,用不到的罐頭則放回揹包。

在噴燈上點火之後,可以聽到噴燈斷斷續續發出啵、啵、啵啵的聲響。在裝有魔礦石燃料的燃料槽部分變熱前,火力會不太穩定。從點火口噴出的火焰持續忽明忽滅。我沒有多加理會,就這樣把平底鍋放到火上,然後將油倒進鍋內。

我接着將整整兩個豆類罐頭的內容物倒進平底鍋。兩個罐頭內的豆子都是紅色。那些豆子的味道跟尺寸都跟毛豆類似,所以我也比較容易適應。豆子在鍋內煎炒的聲響與香氣充斥在安靜的書庫內。

「找什麼書?我很常看書,所以說不定可以幫上忙喔。」

「不知爲何我覺得不太高興,可以別用那種方式稱呼我嗎?」

「夏洛A夢……」

妮朵發現我們兩人把夏洛兒冷落在一旁,連忙向她這麼問道。

妮朵小聲這麼說道。

「……夏洛兒。」

只見妮朵看了看我的臉,又看了看坐在桌旁的女子。最後妮朵仰頭盯着我瞧。看到妮朵這容易理解的猶豫,雖然讓我忍不住失笑,但我仍點頭回應。我的回應讓妮朵的長耳朵彈了一下,她打定主意之後,便轉身面對桌旁的女子,在試着開口幾次之後,妮朵這纔出聲。

「開店?」

「送貨人的腰包上帶有空間壓縮的魔術。腰包裏的空間要比這座書庫還大,而且放在裏頭的東西也會維持放入時的狀態,不會劣化。」

只見妮朵用發顫的雙手接過蘋果後,用像是看見稀世珍寶般的眼神望着蘋果。從妮朵髮絲間露出的長耳正因爲興奮而不停擺動。

「我也有相同打算,所以準備了比平常要多的分量。」

「天曉得。我並不是很清楚。記得好像是有開店的樣子。」

就算我站在妮朵身邊這樣叫她,妮朵也沒有反應。妮朵在畫畫的時候也是這樣,只要她投入到某件事,就會發揮驚人的專注力。

原本就有對大眼睛的妮朵把眼睛睜得更大,探出身子這麼說道。妮朵積極的模樣,就連夏洛兒看了也不禁苦笑。

「呃……如果妳不嫌棄……」

「因爲我想在這邊待一陣子。」

至於夏洛兒則是用一點都不驚訝的表情給出「真令人驚訝」的反應。

「對啊。」

「該不會不管多少東西都能裝進去吧?」

「……來到異世界,而且是在理所當然有魔術的時代,卻決定開咖啡廳讓咖啡普及嗎?我實在搞不懂。咖啡有那麼重要嗎?」

妮朵這樣示意對方,來到我在出口地面上備好的宴席。

「這樣一說,還真的挺餓的。謝謝啦。」

妮朵終於親口向別人介紹我了!之前她從來不會那麼做,都是由我來說「我是惠介,她是妮朵」。對於妮朵的成長,我雖然感到高興,但內心卻也產生一股莫名的寂寥。

「夏洛兒小姐,謝謝妳給我這麼好的東西。我很高興。啊,我叫妮朵。他是惠介。」

是喔。我點頭這麼說道。

聽到我這麼說,妮朵探頭看了看我身後。一看到我準備好的晚餐,妮朵的表情便亮了起來。

「他們是能迅速且確實地將任何東西送到任何地點的人。那是需要國家認可的職業,所以能當送貨人的人並不多。」

「那根本是四次元口袋嘛!」

妮朵是個聰明的孩子。她很清楚新鮮水果在這個世界有多麼珍貴。可是女子出於善意送給我們的蘋果,看來妮朵也很難拒絕。

我接着拿起一個圓筒形的罐頭。這裏面是類似蕃茄醬的東西。我將大量醬汁倒進鍋內跟豆子一起攪拌。之後再加入胡椒鹽跟香辛料烹煮,就大功告成了。

妮朵不解地盯着我瞧。可是我完全沒有餘力爲妮朵解釋。因爲無數想法佔據了我的思緒。

「……夏洛兒小姐爲什麼會到這裏來?」

聽到夏洛兒頗爲認真的語氣,我立刻閉上嘴。我覺得那種稱呼明明很貼切的說。

「在聖堂嗎?」

「呃……請問我該怎麼稱呼妳!」

我用開玩笑的語氣這麼說道。

聽到妮朵這句話,女子立刻明白了狀況,嘴角也露出笑意。

「對。我聽說有人認爲咖啡廳就是從異世界人的店開始興起的。雖然現在享受咖啡的文化已經是理所當然,但聽說以前咖啡其實並沒有在這片大陸上流通。」

「哇!真的要給我嗎?」

「是類似傳說的東西。大約是兩百年前左右吧,我們族人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擔任送貨人,聽說在那個時候也跟異世界人有交流。」

「四什麼……?」

可是夏洛兒卻點頭給出肯定的回應。

妮朵的雙眼亮了起來。

「送貨人!」

「是喔……是什麼樣的故事?」

「妳願意招待我嗎?」

「晚餐好了。妳應該餓了吧?」

「送貨人都擁有〈魔術遺物〉,那也是必須要有國家許可才能持有的東西。」

女子從椅子上起身,在經過我身旁時微傾腦袋看着我。雖然我不太清楚原因,但我就是知道那是女子在向我確認她是否真的可以打擾。

「怎、怎麼了?」

我另外打開裏頭塞滿面包的罐頭。罐頭面包除去了水分,所以口感很乾。不過可以用麪包當主食仍相當值得慶幸。畢竟我可沒有自制麪包的本事。

「異世界人開的店,該不會是咖啡廳吧?」

「天曉得,現在也無從考證了。因爲留下的記錄並不多。我所知道的部分,也就只是從四玫瑰的小說上看到的敘述而已。」

我把像木棍的麪包放在砧板上,用小刀切開。接着將平底鍋從火上取下,準備盤子與湯匙。雖然菜色簡單,不過這就是我們平常喫的食物。

「魔術文明興盛時所製造的產物,都統稱爲魔術遺物。其中有些物品還保有魔術效力,送貨人的腰包就是代表性的例子。」

這似乎是妮朵決定跟對方做朋友時的招呼。

妮朵高聲這麼說道。

「我不會嫌棄的。我很樂意。」

而我也像平常那樣搖了搖她的肩膀,妮朵這才喫驚地回望我。

女子抬起頭,看到妮朵異常嚴肅的表情,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妮朵輕輕合上書本,跳下椅子,這時她似乎想到了什麼,突然停下腳步。只見妮朵用右手捏着左手食指沒有說話。直到最近我才明白,這是妮朵遇到某些事情猶豫不決,不好意思開口時會出現的習慣。

女子這麼說完,便將蘋果交到我手中。不過在跟女子眼神接觸的瞬間,我便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我點了個頭,將蘋果交給妮朵。

「送貨人?」

「是老鼠騎士去救公主的故事。」

「國家認可?那很厲害呢。」

妮朵很喜歡甜食跟水果。而那兩種東西都已經很久沒能看到了。更不用說不是經過保存加工,而是剛採收不久的新鮮水果。畢竟這個世界的果樹,幾乎都已經不會再長出果實了。

「妳願、願意……跟我們一起喫晚餐嗎!」

雖然聽起來跟郵差或宅配員差不多。

「妮朵,喫晚餐囉。」

女子面對這個讓她不太熟悉的狀況,似乎顯得有些害臊,先用手稍稍推起頭上的報童帽。

妮朵將蘋果捧在胸前,用純真的眼神提出這個疑問。

到異世界來開店?到底是爲什麼會變成那樣?難得來到有魔術的世界,我還期待能有什麼風光事蹟的說。

看到妮朵開心的模樣,我想自己跟女子臉上應該都帶有相同的微笑。

聽到夏洛兒這麼說,妮朵開始努力思索起來。看妮朵雙手捧着蘋果的模樣,乍看之下彷彿像是在對蘋果作法一樣。

「你們兩人都很好心呢。」

「正確地說,是這間書庫。因爲我在找書。」

聽到我這麼說,妮朵這才「啊」的一聲。看來那似乎是相當普遍的知識。

「我不知道書名。我也不知道想找的內容是書頁有缺,還是原本就是從中途開始的故事。」

「你不知道魔術遺物,還會想到奇怪的稱呼,你該不會是異世界人吧?」

「太好了。」得到女子的同意,妮朵這才放鬆原本緊繃的肩膀,臉上也露出滿足的笑容。

這讓我明白爲何上次見面時,夏洛兒是一身沒有攜帶多少物品的輕裝。那顆新鮮的蘋果應該也是在世界變成這樣的許久以前就放入腰包的東西。真是太方便了。換句話說,她簡直就是──

看來異世界人在這裏似乎也得面臨不少考驗。例如經營咖啡廳、跟精靈女性進行繪畫之旅、在毀滅的世界跟半精靈女孩一起尋找那個精靈女性的足跡等等。

「沒想到真的存在。就跟祖先們說的一樣。」

「祖先?」

「嗯,可以那麼說。其實在變成這樣之前,還有在當送貨人就是了。」

我很快喫完麪包後便開始喝湯。我經常會把燉煮料理時提升湯頭味道的粉末加到湯裏一起喝。不過味道並沒有好到哪裏去。雖然稱做湯,但正確地說,只是燉煮過肉跟蔬菜後留下的熱水。這種湯最主要的作用,大概是讓身子暖和起來,心情也會比較舒坦吧。

我沒有出聲,只動了動嘴脣向女子表達感謝。而女子則只是聳了聳肩膀。

「抱歉,魔術遺物是什麼東西?」

「這是答謝你們請我喫飯的回禮。」

而我也不解地低聲說道。看到我的反應,妮朵立刻爲我解釋。

我則是坐在兩人對面的位置,我們就這樣開始享用這頓簡單的晚餐。

聽妮朵這麼說,我不禁搔了搔腦袋。我有點難以想像。

妮朵跟女子也在喫完麪包後,透過熱湯讓自己稍稍喘一口氣。女子這時打開她斜掛在身上的腰包,將手伸進腰包內。提燈燈光產生的陰影,讓腰包開口看起來一片漆黑,根本沒法看見裏頭有什麼東西。女子最後從腰包內取出一顆紅蘋果。

「那麼……呃……這邊請。」

「異世界人有靠着魔術還是異世界知識大出風頭嗎?」

我在這樣回應的同時,也不停拍手。

儘管是已經喫過好幾次的味道,但妮朵還是會滿臉笑容大喊「好喫!」。妮朵大快朵頤的模樣也讓我感覺很開心。我想或許是因爲她正值成長期吧。

「妳真是太厲害了!」

切成麪包片的麪包乾燥到只要稍微彎曲就會斷開。由於那種麪包放到口中會迅速吸走唾液,不太好入口。所以我們會先爲麪包塗上一層蕃茄醬豆子湯,讓吸了湯汁的麪包變軟,接着用手將麪包弄成碗狀,再另外舀一點湯汁倒進麪包形成的碗中。再來只要將麪包折起來,就能開始動口了。

這樣的麪包帶有濃郁的小麥粉氣味,口感也富有彈性。外側雖幹,但內側吸飽了湯汁,口感軟而黏滑。感覺可能跟披薩皮有點接近。豆子的鹹味與番茄的酸甜也與這種口感十分契合。

「請問……」

「咖啡廳?妳是說有賣咖啡跟蛋糕的那種店嗎?」

「夏洛兒小姐是旅人嗎?」

女子對我露出微笑,隨即便在妮朵身邊坐下。

如果真是那樣,就代表那個人是在還有魔術的時代來到這個世界。聽起來似乎要比瀕臨滅亡的世界有趣多了。

妮朵似乎努力翻找記憶裏的線索,但看來並沒有找到。只見妮朵最後肩膀整個垮了下來,耳朵也無力下垂。

「對不起。我想不到……」

「我也是找了很久,一直到現在都沒找到。妳不用放在心上。」

嗯……妮朵這樣點頭。看到妮朵沮喪的模樣,讓我也不禁爲她擔心。我想妮朵肯定是想答謝夏洛兒給她蘋果,想要報答人家吧。

「我們留在這裏幫夏洛兒找書吧。這樣也能順便找地圖呢。」

聽到我這樣提議,妮朵也立刻重新打起精神。

「好主意!我也一起來找吧!」

妮朵話才說完,似乎想到什麼,這纔有些緊張地窺看夏洛兒的反應。

「……如果妳不介意的話。」

只見夏洛兒用手遮着嘴發出輕笑聲後,點頭接受了妮朵的好意。

「如果你們願意那麼做,對我會很有幫助的。我如果找到地圖,也會告訴你們的。」

「嗯!」

妮朵臉上的笑容帶有符合她年齡的純真。仔細想想,妮朵過去遇到的人都是大人。對妮朵來說,她可能覺得夏洛兒就像是年紀比自己長几歲的姐姐,比較容易親近。

儘管我們原本沒有預期要在這裏停留,不過這本來就不是什麼有事先規劃的旅行,況且在這裏也不用花住宿費。隨時都能在任何地方往想去的地方出發,或在想停留的地方停留,就這點來說,這確實是一段自由的旅行。

在收拾餐具的時候,妮朵有一起幫忙。之後妮朵便開始埋首在書本當中。而我則是繼續坐在地板上,拿出手機。

在這個世界當然收不到訊號,也沒有電源。我之所以在這種世界還能用手機聽音樂,或是拿手機充當手電筒,都是靠着揹包裏的手動充電式提燈。我每天晚上都會這樣將手機跟提燈接上線,用人力造電。這種方式的效率當然不好,得花上許多時間。

所以夏洛兒跟妮朵正在優雅讀書時,我則是不斷努力轉動發電手把。

4

一股刺眼的感覺讓我睜開眼睛一看,看到純白的光線射入室內。這讓我忍不住翻過身子,把臉埋入塞滿羽毛的枕頭內。

我原本以爲自己可以好好在牀上睡上一覺,但我太天真了。我的身體一下沒法適應柔軟過頭的牀墊,反而久久沒法入睡。我已經太習慣用睡袋睡在堅硬地面的生活了。

我微微抬頭確認手錶,發現還不到我平常起牀的時間。這個事實讓我沮喪地嘆氣。

「昨天謝謝妳了。妮朵也很高興。」

我用手充當梳子,胡亂整理亂翹的頭髮,然後下牀靠近窗邊。由於這座聖堂建在小丘上,所以視野相當好。看着連綿交疊的房舍屋頂與蜿蜒的道路,儘管那是我們昨天才經過的地方,但在晨光中俯瞰,感覺卻像是截然不同的景色。

我順着妮朵手指的方向望去,微傾着腦袋。

「妳適應力也太強了。」

老婦這麼說完,沒有等我們答覆就走出聖堂。

「不敢。」

我讓妮朵跟夏洛兒走在前面,跟在她們後頭離開聖堂。我看到老婦人似乎沒有使用什麼交通工具,就只是徒步走下坡道。看着眼前不算短的下坡路,我覺得老婦在上來時肯定不輕鬆。

「我知道你在打掃,我是問爲什麼……」

「明明不抱期待,卻還是要找嗎?」

「早安。」

「麻煩妳負責一樓的窗戶。」

對於這突然的邀約,我看着妮朵確認她的意見,而妮朵也同樣看着我。

「打掃。」

我打開通往聖堂的門,眼前是無比寧靜的空間。在必須仰望的高度有無數窗戶,從窗戶射入的晨光照亮了長椅。緩緩在空中飄動的塵埃彷彿閃閃發亮。聖女像獨自揹負着藍色陰影,只有輪廓部分在光線中格外醒目。

確實如此。我點頭同意夏洛兒的看法。

「……您、您還活着嗎?」

偶爾這樣在早餐前仔細整理環境,感覺也不壞。至少應該要比睡回籠覺要健全許多。

被老婦這一催促,我連忙走向階梯。

「惠介!老太婆!老太婆過來了!真的有鬼!」

「今天要擦哪裏?」

打從開門之後,我似乎就忘了呼吸。這裏是讓人祈禱的地方。我甚至感覺這裏充斥着莊嚴但卻無法看見的沉重空氣。

直到我開口出聲,夏洛兒這纔將視線轉到我身上。

我這樣發出問候,不過老婦卻只是揮了揮手。

「那是從村子往湖途中會經過的富人遊戲場。平常那裏根本沒住人,但每到夏天跟冬天的假期,就會有許多人聚集到那裏吵吵鬧鬧,那是個專門爲錢跟時間都太多的混蛋打造的娛樂街。」

妮朵腦袋裏還在惦記那種事嗎?看到妮朵誇張的慌亂模樣,讓我實在瞥不住笑。說起來,我一直都沒有跟妮朵說起老婦的事。

「年紀大了就會這樣。原來你除了半精靈小妹之外,還有其他朋友嗎?」

妮朵說到這裏,往聖堂內看了一眼,看到正坐在椅子上休息的夏洛兒,還有剛擦完地板,正巧起身的老婦。

我沿着老婦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一座陡峭且狹窄的階梯。那座階梯似乎通往二樓沿着牆壁繞圈的走道。

妮朵這時似乎突然想起自己應該還在生氣,連忙又繃起臉,用力將臉別開,然後跑到夏洛兒身邊。

「要去嗎?」

妮朵猛然睜大眼睛,凝視老婦。只見妮朵的耳朵瞬間繃緊,嘴脣也不停顫抖。

只見妮朵先是傻眼地仰頭回望我,接着從我身後探出頭,戰戰兢兢地觀察那名老婦。

就在我想問該怎麼看纔會有那種感覺的時候,我身後的門被推開。進到聖堂內的人,是我昨天見過的老婦。我看到她手裏提着木桶。

夏洛兒對老婦的要求沒有顯露絲毫遲疑。我只是因爲昨天經歷過相同的事,所以纔會這麼鎮定。可是夏洛兒突然被一個不認識的老婦要求她用抹布擦窗戶,面對這有些特殊的狀況,她竟能面不改色地接受。

「能在這種偏僻鄉村見到其他人,還挺不容易的。如果是在梅爾香街,那就不奇怪了。」

我聽到妮朵發出像是空氣卡住喉嚨的哀叫聲。只見妮朵緊緊抿着嘴,臉色蒼白地望着老婦。老婦這時正好把手中的抹布攤開,朝我們走來。

夏洛兒一從椅子上起身,妮朵也拉住夏洛兒的手。看來妮朵的脾氣還會再鬧一陣子。

牀縫間立着畫架,妮朵的上衣掛在上頭。雖然沒有什麼作用,但妮朵似乎認爲那可以用來遮蔽視線。

「擦上面的窗戶。」

「我喜歡早上的這段時間。因爲這段時間感覺特別舒服。」

我從立在牀邊的揹包裏取出牙刷跟鋼杯後走出房間。昨天晚上昏暗的通道現在滿是光亮,就連各扇房門上的木紋都清晰可見。

「惠、惠介!有、有鬼!老太婆的鬼跑出來了!」

「很難說。我其實沒抱多少期待。」

在那裏可以補充用水,清洗身軀,說不定還能抓魚來喫……察覺到自己自然湧現這些想法,讓我不禁失笑。看到湖,心裏想的不是湖景有多漂亮,也不是想靠近去欣賞風景,而是聯想到跟生活密切相關的實利,看來我真是完全適應旅行生活了。只是我很難判斷這是好是壞。

「……早安。你在做什麼?」

「梅爾香街?」

「咦!?」

妮朵牀上的棉被縮成一團,從棉被與牀單的縫隙中能看到銀色的髮絲。妮朵的被窩正緩緩起伏,感覺她正在夢鄉里睡得香甜。

「刺激到快被嚇死了!」

「很刺激吧?」

「妮朵,妳這樣會把我的衣服扯壞的。」

我指了指她身旁的位置,徵求她的同意,而夏洛兒則給了「請便」作爲答覆。我坐在夏洛兒身旁,吁了口氣。

沿着遠處隱約可見的羣山山腳與缺乏綠意的荒野望去,能看到景色右側有反射晨光而粼粼生輝的水面。那裏似乎有一座湖。

「……我想想。就去一趟吧。」

5

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察覺到有個位在衆多長椅正中央的身影。是夏洛兒。她正用朦朧的眼神仰望聖女像,就算我朝她走近,她似乎也沒有察覺。

「她、她對我說話了!?」

「嗯。」

夏洛兒用平淡的語氣這麼說道。雖然她說話的態度十分冷淡,但似乎並不會拒絕回答問題。感覺就像是把跟他人的交流控制在最低限度一樣。至少可以確定她不是那種會因爲耐不住沉默而主動說話的個性,所以我們的對話也就此中斷。

你們到底在搞什麼名堂?老婦人丟下這句話,對我們嘆了口氣,接着提起水桶。

「我們是昨天晚上才認識的。後來又碰巧在這裏遇到。」

「妳起得真早。」

「你打算一直站在這裏看着她發楞嗎?」

日光毫不留情地從窗外傾泄而入。我模糊的腦袋湧現陽光要遠比手機鬧鐘還有效的感想,隨即打消睡回籠覺的念頭,從牀上起身。

老婦彎腰擰乾一條抹布,隨即便把擰成硬布塊的抹布交到我手中。我自然地接了過來。發現我好像不說話也知道自己該怎麼做,讓我不禁苦笑。

夏洛兒這時刻意朝我歪了一下腦袋。我感覺她好像在對我說「真是遺憾」,讓我不禁湧現一股敗北感。可惡。

「……你剛纔是不是捉弄人家?」

老婦邊說邊走到聖女像前,將木桶放到地上。而我則是站了起來,走向老婦追問。

可以溝通,加上這個老太婆看來很有立體感,感覺好像不是鬼耶!妮朵心中似乎產生了這樣的理解。妮朵接着發出「唔、唔、唔!」的怪聲,每次出聲都用更多力氣揪扯我的衣襬。

「因爲我之前已經找很久了。就是因爲找了很久都沒找到,所以纔不會在沒有根據的狀況下懷抱期待。這樣也可以避免失望。」

「啊,是。還沒喫。」

「早安,妮朵。」

老婦接着將視線轉向夏洛兒確認她的反應,夏洛兒也微微點頭。

妮朵見狀發出一聲驚呼,就這麼躲到我身後。

「那就到我家來吧。雖然沒什麼特別好喫的東西,就算答謝你們幫忙打掃吧。」

「咦?有嗎……?我沒看見什麼老太婆啊。」

「感覺有機會找到妳想找的故事嗎?」

「人家當然會說話啦。因爲她不是鬼嘛。」

我終於忍不下去,笑着對妮朵說出真相。

老婦接着開口把一直坐着的夏洛兒也叫過去。夏洛兒並沒有特別排斥,老實從老婦手中接過抹布。

「夏洛兒小姐,妳要一起去嗎?」

聽起來似乎是個一年只會有兩個時期有人聚集的城鎮。想想還挺奇妙的。

在我們的打掃工作告一段落的時候,剛睡醒的妮朵也來到聖堂,看到我在水桶旁擰抹布的模樣,妮朵驚訝地睜大眼睛。

「早安,您起得真早呢。」

她在跟我對上視線的時候,只是輕輕聳了一下肩膀,之後便不發一語地走到窗戶旁。她的表現讓我明白什麼叫做大人特有的從容。搞不好她的年紀要比我長上許多。我不禁目送着夏洛兒的背影。

「怎麼辦?」

「你們都還沒喫早餐吧?」

老婦看到我們坐在長椅上,先是微微揚起眉毛,接着緩緩朝我們走來。

「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們跟着老婦拐了幾個彎,經過幾間房舍,突然感覺有人在看我們。我停下腳步,轉頭觀察四周。附近只有門窗緊閉的房舍,當然也沒有看到其他身影。

「妳在吵什麼?」

「……好像很哀傷的樣子。」

因爲妮朵誇張的反應,讓老婦早就注意到她,滿臉狐疑地瞪着妮朵。

「咦?」

夏洛兒並沒有說第二次。我也沒有漏聽她剛纔說了什麼,只是沒法拿捏她的意圖。夏洛兒似乎覺得聖女的表情帶有哀傷,但我卻難以看出那種感覺。

「嗯,早安。」

妮朵用她的拳頭在我背上敲了幾下,最後別開臉,跟我站開一段距離。就算我跟她道歉,妮朵一直仍是一張臭臉。雖然她這樣看起來也挺好玩的。

「來,妳也別閒着。」

我們隔着一個身位的距離坐在同一張長椅上,仰望着臉頰被陽光染白的聖女像。隨着太陽緩緩上升,光線的角度也隨之改變。聖女臉上的陰影也勾勒出不同的樣貌。

「我纔不會連做鬼都還跑來打掃呢。」

我不解地重新邁開步伐,這才發現妮朵跟夏洛兒在前頭停下腳步看着我。她們似乎在等我的樣子。我揮了一下手,妮朵便立刻別開臉,轉身面向前方,拉着夏洛兒的手繼續向前走。看來妮朵完全跟夏洛兒打成一片了。看着兩人並肩同行的背影,我帶着微笑快步跟上。

老婦的家位於山丘中腹。跟其他房舍一樣,用磚牆跟其他房舍的用地區隔,在門上還能看到一塊招牌。

「上面寫什麼?」

「……鬼怪止步。」

「我知道錯了啦。」

妮朵的答覆讓我不禁苦笑。儘管我對她合掌道歉,但妮朵仍不悅地鼓起臉頰。

「上面寫的是『芳歌的鞋店』。」

聽到夏洛兒告訴我答案,我也向她道謝。這讓妮朵「啊」的一聲,仰頭回望夏洛兒。

「你們還楞着幹什麼?快進來啊。」

聽到老婦在屋內厲聲催促,妮朵連忙開門。

一進到裏頭,我們立刻看到小規模的展示空間。屋內牆邊擺着棚架,架上擺着許多尺寸偏大的高跟鞋。昏暗的室內瀰漫着皮革與鞋油的獨特氣味。

更裏頭有兩道門,右邊的門已經敞開。我跟在夏洛兒後頭走進那扇門,門後是徹頭徹尾的生活空間。中央能看到矮桌跟鋪着軟墊的沙發,周圍則能看到架子跟櫃子。雖然空間不大,但各項傢俱都以方便生活的方式配置,讓人能感受到安穩的舒適感。

妮朵坐到三人座的沙發邊緣。夏洛兒接着坐在妮朵旁邊。我稍微猶豫了一下,但也接着坐在夏洛兒身邊。剩下一張單人座的沙發,那應該是老婦人的座位。

我從沙發上看了看位在更深處的廚房。老婦正將冒着熱氣的大茶壺放到火爐上,自己則拿着放有小茶壺跟杯子的托盤朝我們走來。

「在這裏我們都是喝綠茶。雖然你們可能喝不習慣,不過還是先試試看吧。」

「是綠茶嗎?」

我忍不住探出身子,不過看到妮朵跟夏洛兒都不爲所動的反應,讓我反而害臊地坐了回去。

「怎麼?你的故鄉也有綠茶嗎?」

「嗯,雖然我不確定是不是同樣的東西……」

放在矮桌上的杯子跟茶壺,外觀看起來都跟紅茶使用的茶具相同。不過老婦倒進杯裏的茶水確實是綠色。

「這雙鞋的作工很精緻。我想最好別把鞋子拆開,用在鞋底跟鞋尖加墊子的方式來調整比較好。」

聽到芳歌女士如此提議,妮朵也點頭表示理解。

「她也太酷了……」

「是同樣的茶嗎?」

看到妮朵睜大眼睛的反應,芳歌女士笑着說道:

我離開鞋店,走上坡道。我這纔想到上次這樣單獨行動,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察覺到自己會因此感覺孤單,讓我覺得有些可笑,同時也感覺到一絲喜悅。那段得一直單獨旅行的時光,現在已經是會讓我感覺懷念的過去了。

「我是可以把這雙鞋改小,不過……妳的腳也不會一直都這麼小吧?」

芳歌女士看了看鞋底,接着用手觸摸縫合的部分,並從各個角度仔細觀察靴子。

想到得自己一個人開車,讓我決定取出手機,找些比較熱鬧的音樂來聽。在手機用大音量播放流行歌的同時,我也讓茶壺的鍋爐點火。由於蒸汽車的動力是來自鍋爐煮水產生的蒸汽,所以在完成預熱之前沒法啓動。而我則在這段時間看着車窗外的景色,隨着音樂唱起熟悉的歌詞。

我花了比下坡時要稍長的時間回到聖堂,接着先到寢室去取回揹包。我搭上茶壺,將揹包放到助手席,並把人家交給我的貨物放在身邊。

「我明白了。您說的那個老朋友住在哪裏?」

「我去一下就回來,妮朵就在這裏讓人幫妳把鞋弄好吧。」

「我知道,就只是……還是會叫人擔心吧?」

「是我的沒錯……?」

芳歌女士這時抬頭看着我。

「就在之前我跟你提到的梅爾香街,再過去一點的別墅區。」

通常如果用「鄉村的純樸料理」來形容食物,裏頭或許多少帶有揶揄的意味。可是這道馬鈴薯泥讓我很想用相同的形容來作爲稱讚。雖然味道清淡,但也因此讓我能清楚品嚐到食材本身的味道,這樣清爽的調味也很適合作爲一早享用的餐點。

「來,妳坐上來。」

妮朵這麼說道。在她那杯綠茶的表面能看到淡褐色的香料。

老婦這麼說完便回到廚房。

芳歌女士探出身子,隔着桌子看了看妮朵的腳。

看到妮朵對我露出帶有歉意的表情,我則是點頭用笑容回應,並對芳歌女士給出「不成問題」的答覆。

「停在聖堂外頭的車子,是你的嗎?」

在只有邊緣塗成黃色的圓盤上,放有兩片半圓形的厚土司,用紅黑豆子跟看似洋蔥的物體做的燉菜,像是黃色馬鈴薯泥的東西,還有內含一些塊狀物的橙色果醬。

「芳歌女士,您有辦法把鞋子改小嗎?」

芳歌女士從房間角落拉了一張座面偏高的椅子。

「我感覺有好久沒人問我這個問題了。我叫芳歌。」

「我要離開辦一點事。如果方便的話,可以請妳幫我照顧妮朵嗎?」

芳歌女士說到這裏,拉出塞在靴裏的布團。

「您對那個人挺不客氣的呢……」

被芳歌女士這麼說,我感覺自己似乎做了什麼下流的事。我連忙移開視線,乾咳幾聲掩飾尷尬。

「三十年?因爲這是用布拉哥斯卡的皮製作的。如果在保養上沒偷懶,要穿五十年都不成問題。」

「……那樣會很花時間嗎?」

「……你要記得帶禮物回來喔。」

「這樣沒問題嗎?妳都沒問我要離開多久跟去哪裏呢。」

「在這裏習慣搭配這種香料一起喝。也有人會加砂糖。」

芳歌女士接着打開店鋪內的另一扇門。門後是一個小房間,那裏看起來就像是間不折不扣的鞋匠工房。裏頭有兩張看來使用許久,色澤偏深的大桌子。一張桌子貼着牆壁,一張桌子則放在房間中央。房間內能看到工具、革片、製作到一半的鞋子、木製的腳模、鐵錘、鑿子等製鞋工具。

「因爲妳的腳還很小,所以需要準備比較大的墊子,也得花時間試到合腳。大概要今明兩天才能完成。」

「啊,真好喝。」

我先確認妮朵跟夏洛兒的表情。兩人對眼前的早餐並沒有特別的反應,看來這應該是這個世界常見的早餐。

妮朵有些拘謹地低下頭。看到一旁的夏洛兒微微點頭,我也學着做出相同的動作。我先試了一口馬鈴薯泥,瞬間難掩嘴角上的笑意。

那並不是會讓我感覺懷念的味道。雖然綠茶的名稱跟外觀看起來都一樣,不過這終究是這個世界的飲料。

「我母親說這是她旅行到某個地方請人制作的。據說這是可以穿三十年的靴子。」

我也跟着仔細觀察妮朵的鞋子。這樣說起來,我確實沒有仔細看過妮朵的鞋子,現在這樣一看,那其實是一雙大到跟妮朵體格不太相稱的靴子。在鞋尖部分起了毛邊,還能看到很多皺痕。感覺是穿了很久的東西。

請人做事需要支付相對的酬勞。這是我在請人修理茶壺時學到的道理。服務的品質越好,酬勞自然也不能馬虎。

老婦將兩個小瓶放到桌上。妮朵跟夏洛兒都在杯子里加進香料,但我決定先直接喝喝看。

我也拿起裝有香料的瓶子,將一小匙香料加進茶裏,試着喝了一口。香料有類似薄荷的清涼感。茶水變得相當爽口,也緩和了原本有些特別的味道。這樣確實要比直接喝要來得好喝。

「我現在是在裏頭塞布才比較能穿……」

「別這樣盯着年輕女孩的腳看,沒禮貌。」

「雖然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就請你們將就點吧。」

「……好像有一點不同,似乎比較甜的樣子……」

我們並沒有說太多話,只是注視着窗戶。只在有時某人會有如想起要喝茶似地拿起茶杯。這是一段異常悠哉的早晨時間。

「你們就先在這裏喝茶等一下。早餐很快就好了。」

「……也對。好吧。」

聽到妮朵這麼說,芳歌女士「哈!」地笑了一聲。

仔細想想,這還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經驗。畢竟我是被昨天才認識的人招待到家裏享用早餐。如果我沒有來到這個世界,我想恐怕一輩子都不會有這種機會。

奇妙的是,我總覺得把妮朵交給夏洛兒照顧,是個能讓人放心的安排。雖然我跟她認識沒有多久,不過她就是有某種會讓我如此認定的氣質。況且妮朵也很黏她。

「要把鞋子改小方法多得是,妳是想改妳現在穿的鞋子嗎?」

就在我們每個人都各自從茶壺裏倒了第二杯茶的時候,老婦雙手端着盤子回到我們面前。老婦將盤子放到妮朵跟夏洛兒前面,隨即又折回廚房,這次則端來我跟老婦人自己的那份早餐。

「妳的母親還挺有眼光的。這種革料雖然稀少,不過是最適合用來製鞋的素材。只是這玩意高級到只有識貨的人才會去用,如果好好保養,壽命甚至要比人還長。只是再怎樣也長不過精靈的壽命就是了。」

「……嗯?」

芳歌女士這麼說完,便起身打開通往店鋪的門。而我也和妮朵一起跟了過去。

妮朵順着指示,有些費力地坐到那張椅子上。只見芳歌女士接着搬來一個踏腳臺,讓妮朵把腳放在上頭。接着芳歌女士幫妮朵解開鞋帶,熟練地把靴子脫下。看到妮朵的小腳跟靴子擺在一塊,更加突顯出那雙靴子有多大。

「從我祖父母的時候,就一直是賣鞋的。」

「確實是很大。」

我接過東西,帶着苦笑這麼說道。芳歌女士的語氣,聽起來一點都不像是跟人的生死有關的內容。

最重要的是,可以圍着餐桌享用某人費心製作的溫暖食物。光是這個事實,就已經是最好的調味料。

夏洛兒點了個頭,從沙發上起身。看她如此乾脆地同意,反而讓我有些語塞。

聽到我這麼說,妮朵雙手抓着椅子,將身子朝我轉了過來,仰頭回瞪着我。看妮朵縮在椅子上的模樣,更加突顯出她的嬌小。妮朵之所以會「唔~」地發出猶豫不決的呻吟,應該是在猶豫是否要先將改鞋的事情挪後,跟我一起去幫忙送貨。

「呃……可以請教您該如何稱呼嗎?」

「我需要你去看看我的一個老朋友是不是還活着。如果那個人還沒蹺辮子,就幫我帶一件東西過去。」

老婦人這麼說完,便拿起叉子。

「那正好,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作爲我幫忙改鞋的費用。」

「感覺沒有那個必要吧?」

芳歌女士將妮朵的鞋放到工作臺上,然後打開牆邊櫃子下段的門。她從裏頭取出一件用油紙包裹的東西,回到我們面前。

「在別墅區最裏頭有棟藍屋頂的屋子。你去把這玩意交給住在裏頭的一個臭脾氣老頭。到時候你只要報我的名字,他就會知道了。如果那老頭已經嗝屁了,你就把東西放在屋子裏也可以。」

「這雙鞋不是精靈制的。這是中央地區的工法。」

夏洛兒說完話,便從我身邊走過,進到工房。她的態度讓我有些頭痛。

「我幫妳看看。跟我來。」

「這樣說是沒錯……大概吧。」

聽到我這麼說,夏洛兒稍稍微傾腦袋。在她臉頰旁的髮絲也隨之輕晃。

「五十……!」

當我們用老婦人另外泡的熱茶稍事休息的時候,妮朵慎重地開口問道:

在離開之前,我先回到剛纔喫早餐的房間。我看到夏洛兒正坐在沙發上閉着眼睛。聽到我出聲叫她,夏洛兒便用感受不到感情的清澈眼神回望我。

妮朵的態度似乎讓老婦人感到滑稽地微微揚起嘴角。

「已經很豐盛了。」

妮朵雖然這樣開口,但似乎這時纔想起自己光着腳丫子。我低頭看着妮朵白皙的小腳,在腳趾上還能看到淡粉紅色的趾甲。

「我如果跟你一樣年輕,或是有車的話,當然可以那麼做。但對我們這種上了年紀的人來說,那段路可會要人命的。光是來回一趟,太陽就下山了。」

「沒什麼好問的。而且我大概知道。」

「那還挺近的。您沒有自己去確認過嗎?」

「請問……您是賣鞋的嗎?」

聽老婦這麼說,妮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她的兩腳正偷偷地互相磨蹭。妮朵似乎難以啓齒地沉默了一段時間,這才鼓起勇氣重新望向老婦人。

牆邊半開的窗戶掛着薄窗簾,每當微風吹進窗內,就會看到隨着窗簾搖曳的陽光。

「如果有那個機會,我會努力把握的。」

芳歌女士從工作桌上拿起圓眼鏡,將鏡片掛在鷹勾鼻上。接着她拿起妮朵的靴子,眯起眼睛仔細觀察。

我是最先喫完的人,接着是夏洛兒,妮朵是最後一個。

「啊,我也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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