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天雷无忘(下)

第七章

《少女捡骨师》 · 八千子 · 4.6万 字

1

从睡梦中惊醒时,正巧是半夜两点。

已经记不得这场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了。大概是昨天上午吧,也有可能是邻近中午,反正就是在那时段。

感觉糟透了。

心情也很恶劣。

这场雨打乱了节奏。整个村子的步调,还有崔以信的思绪,都像被卷入紊流中,让人方寸大乱。

照这样下去,这场雨直到明天都不可能会停了。

共同祭毫无疑问地会如常举办,告祀与大同烧纸是每年的惯例不可能取消,但梁语夜的表演是不可能进行了。

依照这风势,恐怕连搭好的舞台都被吹得乱七八糟。

说来崔以信也不是会因为逢年过节而特别感到兴奋的人。

他和父亲两人相依为命,外地也没有亲族,因此佳节时家人团聚办桌设宴的景象他不可能看见。春节时他只会收到来自父亲的寒酸红包,端午时的粽子也是邻居太太包剩下来送给他吃的,中秋则是固定和梁永仁他们一起度过。

传统大家族过节的欢腾气氛他一次也没体验过。

因此,比起传统节庆,像共同祭这种全村一起庆祝的节目反而最让他印象深刻。

也不是特别喜欢,但这股情绪就是能很轻易地被渲染。会有种自己的确在过节的感觉,好像他是参与在整个团体之中,没有被排除在外。

崔以信并不讨厌这样。因此若要扪心自问,他绝对不会说他讨厌共同祭。

所以这场雨才让他感到烦躁。

村子的年度盛事得在雨中度过,不仅如此,还让梁语夜的心血都白费了。

——万神的祈福仪式。

雨水打在屋瓦上,嘈杂得让人难以入眠。

只要一闭上眼,就想起人面柱的事。那种恐怖电影才会出现的套路桥段,不管是恶作剧还是其他原因,都恶心透顶。

崔以信在被窝里又来回翻滚了几次,这反而让精神与肉体都活络起来。

崔以信大叫,跌回房间里。从书桌上摔到地板,扭伤了手腕,他发出哀号。

崔以信不想在男人身上浪费时间,他暗自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推开男人走进宫庙。

但就算确认了头颅的真身,崔以信也无法感到安心。

雨和血……他想起来了。

他起床坐到书桌前,面对着窗户,听着被玻璃阻隔而模糊暧昧的雨声。

崔以信试着停止胡思乱想,但那声音完全没有止息的迹象。

奇怪的敲打声停了,只剩雨声。

今天是周六……又是开奖日吗?挑在这种敏感时机签真是不要命。

再一次的,崔以信再次往窗外探去。

不知道喊了多久,但都没有回应。一片死寂。

但让他不解的是,为什么崔将军会回到他家前?

没等他解释完,男人便说道:「小弟弟,你赶快回家吧,外面雨这么大,现在跑出来很危险。」

狼狈极了。

崔以信再度回到窗前,打开一个刚好能让他探出身子的小缝。即使如此,雨水还是立刻泼进来。

声音很响,好像鼓声……也有点像金属敲击的声音。

这些人面柱是太白乡的守护神,那么破坏神像的行为无疑就是亵渎了……

如果不这样说服自己就无法有勇气面对。

一个球形,又或许是方形的东西在崔以信眼前落下。

必须这么想才行。

昨日午间,将军确实是消失了,崔以信也支持那位先生的说法,他拒绝承认在幕后有鬼怪作祟,他认为一定是人为刻意把它搬走的。

「小、小孩子?」

没有办法。

不是真正的头颅,只是看起来像头颅。

为什么将军的头会掉在家门前?

室内,空无一人。

对他吐舌。

得问清楚。

女子膜拜的对象,是她面前躺着的男人。动也不动,四肢扭曲,那并不是人类关节所能做出的动作,就好像被玩坏的玩具一样,随意搁置在地上。

屋檐下没有父亲的影子。

又响了。

即使双眼已经习惯了黑暗,但雨水在睫毛上遮蔽了视线。脚踩的布鞋陷入泥泞,碎石子让他险些绊倒。

男人对他没什么印象,见到他时相当吃惊。

要问谁?

受不了了。已经无法再忍受了。

大概是什么东西卡在屋顶上,打到热水器之类的。

对,不可能,那不是头颅,只是块木头。

父亲不见了。

不过在这种雨中,怎么可能有人弹奏乐器。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了。那绝对不可能是人类的一部分。

一瞬间,他也理解为什么男人会想打发他离开了。

溅在书桌上、洒了一地。

咚。

没有回应——

果然是消失人面柱的头。白无常——崔将军的头颅。

——和人面柱一样。

当崔以信终于抵达宫庙时,两排牙齿都在发颤。

是为了祭典熬夜准备吗?

「我爸爸……」大口地喘息,水气灌入胸腔,让崔以信更难发出声音。

顾不了外头的雨势,崔以信抓起门边的伞跑出家门。

普通的,刚好刻着人类五官的木头。

管不了这些,崔以信还是爬上书桌,半个身子暴露在雨中。

不过,若是太白乡人,或许再怎么不敬的行为都做得出来。

那东西,有着人的五官。

他死盯着窗户,像是在蠕行般拖着身子往门边退。那颗头颅或许会在他不注意时透过窗户飞进屋子里,咬断他喉咙。

蠢死了。崔以信在心中咒骂着自己。

那东西依然在那里,动也没动,打从它落地时,它就在那,对着崔以信笑。

咬断喉咙,血花四溅,雨水和血水挥溅在他的房内。

有颗头颅在外面。

而且这次是巨响。

张开的嘴巴,看起来就好像维持着大叫的嘴型,肌肉已经僵化了。双眼睁得死大,眼白布满血丝,就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死鱼一样,那双瞳孔已失去了活物应有的光芒。

身体,不,应该说是躯干不见了。

他立刻就后悔了。

倒在地上的人是主席——庙公。

但是——

经过人面柱的头颅时,他甚至多看一眼也没有,径直地往庙的方向奔去。

不过,大人们很早就开始筹备祭典的事宜,所有事务应该早在两天前就尘埃落定了。既然如此,还待在里面干什么?

咚、咚。

这是他的直觉。印象中以前看过的某部电影就是这样演的。

要赶快找到爸爸。脑中只有这个念头,其他都无所谓。

宫庙的门紧闭,他使尽力气敲着,前来应门的是村里一个三十岁的青年。崔以信对他有印象,他在共同祭中也帮忙筹备的工作。

他瘫软在地上,甚至连起身关窗的勇气都没有,他害怕只要一站起身就会看见那颗头颅。

「爸!」

有什么东西正被拍打着的声音。

后悔极了。

他跑出房间,敲着父亲的卧房门一边喊道。

错不了错不了错不了。

恐怕仅有十来度的气温在风雨中更加寒冷。

现在要搞清楚的是崔将军的头颅出现的原因。

崔以信吃力地站起身,再度走向窗前。夜晚的雨水是黑色的,无法判别此时落下的到底是不是真的雨水——就像那块木头,在蒙上黑夜的薄纱后,也像是常世之物。

男人没有走出宫庙的意思,对话隔着门板,之间仅留有一条门缝而进行。

崔以信没办法再独自承受了。

这种时间跑去哪了?

每隔三、 五秒就会发出声音,越是不想去注意它就越难忽视。

雨水仍不停透过窗隙间,打在他的脸上。

恐怕也只有那里了吧。

他应该知道。况且,不论他知不知情,都必须把这件事告诉他。

崔以信认识那男人。圆润——或说是浮肿的脸,还有那半秃,仅留下两侧如水藻般的蜷曲头发。

反正不关他的事。

——而且仅剩一颗头。

宫庙。

找爸爸吧!

他首先看见的,是一个女人,一个年约五十岁的老女人双手合掌。口中念念有词的她顶着一张扭曲的脸,眼角泛着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那颗头颅,是第十根人面柱的头。

声音很明显是从窗外传来的。

为什么……?

咚、咚、咚。

流着血的白无常。

顾不了那么多了,崔以信扭开房门,发现父亲的房间根本没锁。

不重要。

想捂住耳朵,但那声响大到整个房内都听得见,就算躲在被窝依然,声音定时会传入耳内。

黑夜中,什么也没看见。

那些人心中根本没有神。

宫庙仍灯火通明。

那表情、那张脸谱,简直就像是在模仿人面柱。

崔以信想起头颅被斩下,扔在家门外的崔将军。

已经死了。

不管怎么看,庙公都已经死了。

「不要看!」那个应门的男人想遮住崔以信的双眼,崔以信拨开他的手跑到庙公的遗体旁。

他这才听清楚那个双手合十的女人的声音。

那女人正在哭。一边念着「阿弥陀佛」一边哭。

一旁还有个小个子的中年人,他跪坐在遗体旁,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呆望着死去的庙公。

没看见父亲。

「我爸爸呢?大叔!我爸爸在吗?」

小个子的中年人宛若被崔以信的声音惊醒,整个身子一颤后,用如同呜咽般的声音指着准备室的门说:「你爸爸在后面……和那孩子在一起。」

「那孩子?谁?是谁?」

「万神……万神呀!」中年人倒了嗓的声音听来相当刺耳。

「梁语夜……」

崔以信立刻跑到后方的准备室,不仅父亲在那,连伯父也在。

梁语夜就躺在铁桌上,身上穿着万神的服饰。

白长衫与红色的百褶长裙。

父亲抱着头,坐在梁语夜的身旁,没有发现儿子的存在。

倒是在室内来回踱步的伯父先发现了他。

「以信?为什么跑来这了?喂,老崔,你儿子……」

「昏了?为什么昏了?」

小池塘因为暴雨的关系,水位比平时高许多,黑压压的一片池塘此时也如深海般,池水俨然形成另一层夜幕。

崔以信醒来时是半夜两点,那时候事情发生应该没多久……至少是午夜时的事。

能找到小乔真是太好了。崔以信打从心底感谢男子。

双眼都哭肿了。

「我、我不确定,但是爸爸他……我听说爸爸他四肢都被打断了。」

对。不知道男子是在问谁,崔以信还是如实回答。

如今也是在迫于无奈的状况下接受它的。

不过雨都下这么大了,怎么想都不可能在祭典上跳舞了,既然如此还有必要这么拼命准备吗?

当他几乎要放弃一切希望时,男人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等一下!以信,现在跑出去太危险了。」

「不,我、我只是……对不起。」

「我只有看到他们而已,其他人是我、我去叫来的。」

「是吗?这边也不好说话,虽然对婆婆不太好意思,不过我们先回婆婆家吧。」

但早就听腻了。

但既然这件事是人为的,那很可能就是遭到袭击被打昏。

「不是,因为爸爸说雨下得很大,他说怕东西被吹坏,所以要在庙里留守。」

崔以信搞不懂他的意思,眼见父亲没有阻止自己的意思也顾不了那么多,直接往外头冲。

还是人为的?

搞不懂梁语夜出现在庙里的原因。

崔以信想这么问,但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发现的人是小乔。」伯父转头向父亲问道:「老崔,有看到小乔吗?如果这孩子真的想知道就让他去问小乔没关系吧?现在没有人比小乔还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崔以信豁出去了。

父亲抬头,与崔以信四目相对。

想不透。

可是既然梁语夜和庙公都遭到袭击,那梁语夜可能有看见犯人的样子。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送孩子回去吧。」伯父拍着父亲的肩说。

「危险?伯父,这是什么意思?」

正依偎着他,哭声不绝于耳。

「少年?」

会用这种奇特方式称呼自己的也只有那个外地人了。

影子越走越近,崔以信这才发现那是两个人的影子。

就算她就在这座池中,他也不可能知道。一想到这,崔以信便觉得沮丧。

「我听见外面有人在哭,结果发现她一个人在雨中走着。」男人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女,说:「我问她发生什么事,不过……」

现在他只希望这场雨尽快结束。

要念就念、要骂就骂吧,随便你们。

「可能有脑震荡,但应该是没有什么危险……我想确定没事后,可以先抱她回去休息。」

很绝望。

「跑出去了吧。」伯父说:「看到自己父亲变成那样子……唉。」

很不情愿地道歉。

走着。此刻除了梁语夜外,他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理由在雨中迈步。

「我……我是在半夜,大概十二点左右时被爸爸叫去,说是庙里漏水了要我拿多的水桶给他,我不太确定详细时间……」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真心打动了人,伯父他蹲下身,手搭在崔以信的臂膀上说:「相信我们。现在真的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给我们一点时间,到时候你爸爸一定会告诉你。」

「没有……」

「小乔姐……」

崔以信自告奋勇,他知道现在大人们忙成一团,根本没时间去管小乔的下落,没有人比他更能肩负这份任务了。

一片深渊。

绝对是被人杀害的。

「爸爸!梁语夜她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

太凄惨了。

崔以信早就知道了,因此并没有露出讶异的表情,但让他意外的是,男子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

从昨天见到血色的人面柱时,一切就脱序乱套了。

「我听我爸说梁语夜现在昏过去了,但没有生命危险。」

这两个字实在太不现实了,根本就是只会出现在书上、电影中的词。

一切都是为了梁语夜。

这种天气是不可能上山的,夜里上山已经够危险了何况现在还下大雨。

昏过去了,那就是撞到头……之类的。

于是他也朝那个模糊的影子喊道:「先生?」

崔以信害怕小乔想不开,第一个绕去的就是村里那座地处偏僻的小池塘。

但即使话说得很满,也不知道小乔的下落到底在哪。

「我、我去找小乔姐。」

是小乔。

「发生了点事。」崔以信也不想在当事人面前提起,只能含糊地说。

还是不知道为什么梁语夜会在那。

到现在提起「犯人」,崔以信都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小乔吗?以信,你刚才没看到小乔吗?」

「等、等一下,至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吧?什么事都想瞒过去太狡猾了!」崔以信发出抗议。

「冷静点!」伯父抓住要冲上前的崔以信喊道。「语夜她应该没事,只是昏过去了。」

「喂!什么叫还不清楚?梁语夜她、她这不是出事了吗?」

只能先在村子里搜索了。

崔以信和男子都很有默契地保持沉默,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崔以信听着雨声,想转移注意力。

「可是小乔姐,唔,不用勉强也没关系,但你是怎么发现他们的?」

何况外头依然是倾盆大雨。

就像是已经预料到般,静静聆听着小乔述说。

「就说冷静点了!这样吵吵闹闹有什么用?」被伯父喝斥,崔以信也忍不住退缩了。

但若是为了共同祭准备通宵练习,那也不是不可能。

「还有语夜。是我发现他们的……我听说语夜她没事,但是我爸爸……」

跑到池塘边、跑到山路上又如何?要在夜色笼罩的太白乡里找到小乔根本不可能。

还有四肢扭曲的庙公。

男子领着他们到客厅,小乔已经停止哭泣,男子将水杯放到小乔面前时,她小声地向男子道谢。

漆黑如墨的天空,无尽的雨夜中没有繁星与明月。

「那梁语夜为什么会在那里?当时只有庙公在吗?我爸爸还是伯父他们……」

不知道过了多久,但即便过了再久都嫌有些唐突,小乔如此说道。

小乔说到这,再度捂起脸。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勇气对两个男人顶嘴,可能是平时积累的怨气让他一口气爆发出来。他紧接着说:「我是梁语夜的朋友!现在梁语夜受伤你们却什么也不肯说!总是把我们当小孩子,以为我们什么事都不知道!才不是这样!不要再装傻了,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梁语夜为什么会昏倒、主席为什么会死?」

「……可能还在外面。」伯父没来由地呢喃道。

崔以信无法再面对小乔,也低下头。

「庙公平常也住在庙里吗?」男子问道。

吐出那些沉积已久的怨气后,他垂着头,好一阵子都不敢面对那两人。

伯父看了父亲一眼,但父亲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伯父没有办法,语气凝重地说:「还不清楚。」

男子走来的方向就是徐妈的家。

「那就是人干的了。」男子说。「你说梁语夜,我记得就是担任万神的小姑娘吧?」

「我爸爸死了。」

「小乔姐,这是意外还是……?」

崔以信根本不知道小乔在哪。

「知道了,我会照看好她的。」

不过男子身边的,并不是他的神秘旅伴。

「梁兄,我儿子由我先带回去,语夜她……」父亲从位子上站起身。

池塘犹如阻绝一切生灵般,仅有雨声带动时间的流逝。

「还好语夜没怎么样……」小乔强忍着悲伤,向崔以信挤出笑容。

他蹑手蹑脚地,尽可能不要发出任何声响以惊醒睡梦中的徐婆婆。但另外两人并没有想这么多,脚步声回荡于室内。

声嘶力竭地喊着,崔以信累得大口地喘着气。

「那,是谁发现的?发现梁语夜他们……」

婆婆的家里有股经年累月的霉味,崔以信家也有类似的味道,只是可能因为地处位置不同,婆婆家的味道更浓烈些。

崔以信发现父亲哭了。

「只是有一件事我觉得很奇怪。」小乔说。

「什么事?」

「我发现爸爸他们时,门都是锁上的。正门的门闩锁上了,结果打开后门时,发现倒在地上的语夜……要去正厅时,正厅的那扇门也是锁上的。」

「正厅那扇门是从哪边锁上的?」男子问。

「那扇门的锁在休息室这边,只能从这开锁、上锁,原本是没有的,后来是为了防止有人撬开后门,拿走香油钱,才在前阵子多加装这个锁。」

「所以说正厅那里,除了那扇门以外没有其他出口了吧?」

正门的门闩锁上,只能从正厅里面往外开,而要前往正厅还得打开上锁的后门。

「还有一扇气窗,可是气窗很小,人不可能穿过去。」

「是密室呢……」男子低声说道。

「密室?」

「啊,不,请别在意。只是觉得听起来很像以前我读过的侦探小说的情节,失礼了。」

这才不是小说……

崔以信忍住出声反驳的冲动,向小乔追问道:「既然上锁了,谁有钥匙呢?」

「我和爸爸都有钥匙,我的钥匙是回来帮忙后爸爸请人打的,应该只有这两把。后门的铁门和往正厅的两扇门都是用同一个锁,只是铁门是喇叭锁,可以反锁。」

「然后小乔姐你说门都上锁了。所以说,犯人应该是拿到庙公的那把钥匙啰?」

小乔点点头。

「小乔姐,这只是我的猜测,只是你觉得会不会是那个人拿走钥匙的?」

因为还有外人在场,所以崔以信不打算把那人的名字讲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小乔没有任何犹豫便反问道:「是邮差吗?」

这让崔以信感到错愕。

已经闷在心里好久了。

「什么意思?」

如果是佛像的话,那他会不会认识伯父?

「有道是知其不可奈何才安之若命。然莫知其所始,若知何其有命耶?」

原本答应好绝对不说出去,但约定已经被小乔自己打破了。

这些都是小乔的证词。具体细节还得等待会回去庙里问其他人才知道。

包括身旁的男子。

「我的工作很讨人厌,啊,并不是说我不喜欢这份工作,是指容易让人嫌弃的意思。」

「老太太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果然莫名其妙跑到这里来很可疑吧。」

「拜托了。不管是我爸还是伯父都只会赶我回去,有先生当靠山,应该比较没有问题。」

「欸……是几点啊,七点吧?晚上七点。」

这一点让崔以信确信男子绝对不是警方那边的人,否则他没必要泄漏对自己不利的情报,同时这也让崔以信现在能大胆地对男子抱以希望。

还不知道男子的职业呢。

「一言以蔽之,去就是了。」

崔以信认为这是这场暴风雨中唯一值得庆幸的事。

也不是不可能。

没有意义,瞎猜没有意义。

「七点的话,那时候庙里还没关,为了配合开奖时间,我记得平常宫庙都是十点才关门的。」

案件——也就是庙公死亡和梁语夜遭到袭击时是在午夜。

「我应该算是花商。可是这样说,你应该不会相信吧?」

两人分别倒在正厅和休息室。分别仅有一扇门能出入两个房间,要前往正厅就得先经过休息室,而两扇门都锁上了,钥匙只有小乔和庙公持有。现在还不确定庙公的钥匙在哪里。

搞什么啊!

「做出那种事,一定已经离开了……」小乔依然用哀伤的语气说。

秘密已经不存在了。

男子自嘲道。

「不相信。」

简直就是一副「我早就知道了」的样子。

七点不正是雨势最大的时候吗?

不过……她应该是活人没错,不管是神仙或鬼怪都不会穿着这么俗气的睡衣。

这也不全然是借口。崔以信认为男子虽然是外地人,但至少是个大人,说话的分量比自己重许多。

「唔……」

如幽灵咏唱般的声音传进崔以信耳中。

崔以信想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

流苏和荷叶边的粉红色布料,标准的老太太款式,崔以信认为那应该是跟徐妈借的衣服。

「青小姐,姑娘她就拜托……啊,算了,跟你说这也没用,你不要给别人添麻烦就好了。」

「所以哈雷叔还待在村子里吗?」

连最后给予的回应听来都相当制式化。

崔以信也不晓得,耸了耸肩。

「这、这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跟着别人的屁股走而已,哈哈哈……」

为了梁语夜。

「也是。」男子说:「现在麻烦的是就算报警警察也来不了。欸?你爸爸他们应该报警了吧?」

伯父不仅经手佛像,家里本来就摆着许多神像。除了担任组头外,伯父也靠买卖那些塑像赚钱。

「呃,应该不太可能。」男子说:「青小……呃不,晚上时我和朋友去村口散步,那条路现在被土石封住了,要从那离开应该不太可能。」

「为什么会有土石流啊?而且先生你们为什么要在这种暴雨中去散步啊!」

那两人不是坏人,但也不是什么大善人——至少这印象到现在都没有改变。

那既然他是这么说的,或许就真的是这样吧。

「我也去?可是我这外地人是不是别淌浑水……」

男子说,那是佛。

若是如此,那崔以信也没必要瞒着男子。

崔以信想起第一次见到男子时,男子背上的那口箱子。

奇妙的感觉。

可是这么重要的事,不报警说不过去,他相信父亲他们应该能做的都做了。

在他们出现的第二天后就发生命案,实在太过巧合。

男子看了一眼崔以信。

「好吧。所以你们是几点跑去散步的?」

「那如果七点时,山路就已经被封住了。哈雷叔也不可能跑掉。」

而且男子也见过庙公——或许是下手时正好被梁语夜撞见,才一不做二不休将梁语夜打昏。

「阿九你就陪这孩子去吧,因为你们都看见流血的长丞了嘛。而且你不是很在意万神姑娘的事?如果真的想阻止的话,现在可能还来得及喔……」

「少年,虽然你好像认定犯人就是那个邮差,只是邮差真的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而且小乔也说是半夜十二点时被叫去庙里,然后才发现死去的庙公。小乔家走到庙里的距离大概有十分钟路程。

男子发出心虚的笑声。可是他也没必要说谎,再说山路是否被阻断,只要亲自去确认就行了,撒谎没意义。

直到现在崔以信都觉得女子散发着非人的气质。

「小姐你又搞错时代了。」

「欸?我是做什么的啊……」

「啊,也是……」

「就、就是这样。如果要离开,只能从后山往隔壁村子的小路了,没错吧?」

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妥,崔以信的目的本来就是希望男子能尽快进入状况。

相对的,他终于能毫无保留地把哈雷叔的事情告诉男子。

不纯然是直觉而已。

除非他扔下机车走后山的小路,只是小路更危险,要到隔壁村子至少得走一个小时以上,不太可能真的有人在暴雨中这么做。

「拜托你了!」

是指佛像吧。

换言之,案件是在这十分钟内发生的。

单是和女子说话,就有种超现实的氛围。

昨天早上见到哈雷叔时,男子主动告诉他哈雷叔身上的疑点——那是崔以信未曾注意到的古怪之处。

崔以信也不知道这问题会不会冒犯到对方,但的确问得太唐突了点。

可是打从一见面,崔以信就认为这两人很怪异。

「只是,」他说:「哈雷叔也的确有嫌疑吧?白天我们见到他时是往村子的方向,后来也没看到他离开村子不是吗?如果说有人目击他离开就算了,但是不可能吧。」

只是动机是什么?

嘴上抱怨着,但男子还是站起身,对崔以信说:「走吧,虽然大概帮不上什么忙。」

「先生,你能陪我回庙里去吗?跟徐妈说让小乔姐先在这休息,我想回去看看梁语夜。」

可是,万一是真的……

崔以信搞不懂女子在说什么,但还是向对方道谢。

崔以信依然认为哈雷叔是最大嫌疑人。

总之,那个邮差和警察串通的事情被庙公知道了。

已经没办法用常理思考男子他们的行为模式了。

与其说是推理得知的结果,不如说他是单纯找不到理由也不想怀疑其他人。

那两人大老远跑来这里,会不会就是来谈生意的?

这是崔以信的初步推论。

另一方面,他觉得男子或许有办法替他查明事情的真相。

「别取笑我了,青小姐。老实说我真的没自信能抵抗命运……」

真要说,在村子里的每个人都是嫌疑人。

「真是过分呢,阿九。」女子说:「路上小心。我是说那边那个少年,注意脚步哦。」

和男子离开徐老太太家时,崔以信重新整理思绪。

「嗯……」

「原来如此。」

循着声音的方向向后看,白发女子无声息地靠在门边。

就像听见宫庙里的噩耗一样,当崔以信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男子时,男子的脸上没有丝毫动摇。

「我是指杀人啊。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虽然其中一个未遂,但这样就算没有判死刑,少说也有二十年吧?那个邮差如果跟你们说的一样,跟警察串通好了,不是更不可能杀人吗?你说那个纸片……是写着警察来搜查的时间吧?但警察到现在都还没来,他就算要犯案,怎么可能在警察来之前就下手?」

他也没有选择了,在大人之中,男子是唯一听得进他的话的人。

「去了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而这很可能就是导致庙公遭遇不测的原因,拿走庙公钥匙并上锁的自然就是哈雷叔。

「土石流?」

男子第一次展现出狼狈的样子。

可能对她来说,这一切都无所谓了吧。

「卖毒?」

「哈哈,才不是,这才没有那么好赚。而且药头子不是都挺讨客人喜欢的吗?」

或许吧。就跟伯父做组头一样。虽然是法律所禁止的行为,但乡里的人都得看他脸色。

「所以是什么?」

「是葬仪社啊。」男子说:「我是替人捡骨的。」

简直是理直气壮,甚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2

关于嗣久的职业,少年并没有追问下去。

但平心而论,嗣久也不是刻意隐瞒自己的工作。

只是没必要说而已。

土公仔,或着应该说是整个殡葬业无疑是社会上不可或缺的要职,可是没有人会希望和他们扯上关系。并不单纯是指生意上的往来,而是葬仪社的存在本身就讨人厌。若是不幸碰上他们选在住家旁边开业可真是倒楣透顶,每天看着那些哭丧着脸的家属进进出出就算了,偏偏做这行的又都是些背景复杂的人,嗣久自己就常碰上地痞声称是老板的朋友要讨点烟酒钱。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不过礼仪社本身的确就像块磁铁,容易吸附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现在是如此,或许以后就不一样了。只是社会对生死议题的矛盾心理恐怕永远都不会变。

无关乎社会地位,不想让人带着成见检视他,才是嗣久不向他人提起职业的原因。

所以会老实地向少年坦白,也是基于小孩子那份可贵的天真,认为少年不会因为嗣久的身份而用异样的眼光对待他。

崔以信也确实如他所愿,一点也不在乎嗣久的工作。

或许应该说,眼下有更让他在意的事。

抵达现场时——应该可以这么说吧,现场一片混乱。

两、三个人坐在墙边的矮凳上,七嘴八舌,每个人的声音都重叠在一起,根本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沟通的。一对中年男女靠在神桌旁,女子紧皱着眉,不断祷念着经文,但念来念去也就是一句「南无阿弥陀佛」。

倒在正厅中央的,就是昨天打过照面的庙公。

「老秀才你别一声不吭的,你和梁先生是负责搞祭典的,现在当主祭的人死了,祭典还办不办啊?」那群聒躁的人中,一个女人如此说道。

但他也不是处于能轻易从案件中脱身的立场。虽然他不会狂妄地认为自己能够找出事件的真相,可若是有这个机会,正常人应该都不会轻易放弃才是。

如果只是一两处小伤那还可能是意外,但庙公身上不仅有多处伤口,其中不少伤口因为瘀血的缘故,显然是在死亡前造成的。往最坏的角度想,他在死前可能曾遭凌迟。

「有人动过遗体了吧?」

讨论是那伙人聚在一块私下进行的,很刻意地将嗣久排除在外,所以嗣久也无法知道太详细的内容。

结果女子也被激怒了。「我说!要是留守的人就是杀死庙公的人怎么办?那不就没有意义了嘛!你这蠢蛋怎么连这都不懂啊!」

嗣久觉得这时若还是推小孩出面也太没风度,便率先开口道:「我听说发生了意外,想说有没有能帮得上忙……」

庙公的遗体——外表看不出任何异状,但稍微检验后便能发现身上有好几处伤痕。有几处的骨头很明显断了,膝关节髌骨处能往异常的角度弯曲,手腕也是,肩部还能明显感受到骨骼错位的轮廓。瘀血已经形成,但尸斑尚不明显。

「她爸已经抱她回家了,你小子可不要现在去打扰人家休息啊!不要被你一闹,原本醒得过来的都醒不来了。」

「对……」

「已经报警了吗?」

崔以信朝嗣久偷偷眨了眨眼。

不知道是不是欺负小孩子让男人又找回自信,他再度提高音量。

「废话,这看也知道!」

不过他也知道男子不是真心认为他是犯人,只是单纯因为眼前的情况而乱了分寸,想先随便把锅扔到一个人身上,好说服自己事情都在掌控中。

如果要解释会浪费不少时间。嗣久以前跟着朋友跑刑案现场时,也深深体悟到地区发展的落差所导致的居民观念不同。

「不知道。」

大家的共识是,除非被问起,否则不要主动提到庙公过世的事。当然,万神遭袭更是绝对不能提起。

「这……不确认怎么知道是死是活?讲什么疯话?干!」

「你?你到底有什么企图?你如果不是犯人也热心过头了吧!」

庙公的尸体。

但男子身旁的女人却表示:「要怎么跟他们说祭典不办了?」

「你看出来了吗?怎样?是谁干的?」男人说。

男子说到一半,发现自己言词矛盾,不情愿地啐声道:「那样子太难看了,所以我稍微让他至少别看起来那么惨……」

嗣久一说,男子立刻拍桌道:「你什么意思!」

原本盛气凌人的男子倏然间退缩了。

头部有挫伤,致命伤应该是在脖子,血液淤积在这,颈椎骨折断的同时发生大出血。

「唔!你竟然……」

「关我屁事!看到认识的人变成这样子,能、能什么都不干吗?」

嗣久觉得这男人真是麻烦极了,可是他说得一点也没错。

「什么意思?」

「梁兄在照顾她,不用担心。以信,有找到小乔吗?」

「……你是医生吗?」

更重要的是,他不希望朋友的预言成真。

那个满口粗话的男人终于说不出话了。

「所以说,这的确是命案吧。」嗣久环视了一遍在场的每一个人,三男二女,其中两、三个人的脸他有印象,前天去宫庙时好像才见过。「那现在我们都成嫌疑犯了。就算不是犯人,也是帮凶。如果不赶在警察来之前搞清楚的话,我们每个人都有麻烦。」

到现在男人都还想隐瞒庙公死亡的事实。嗣久也搞不懂这有什么好躲藏的,只能说是排外心理作祟。

少年的父亲虚弱地点点头。

要是在大城市里发生的案件,不知道是不是习以为常还是人心冷漠,通常民众比较有保存证据的概念,不会擅自更动现场的布置,此外也常有遗体放了一、两个礼拜才被发现的案例。换做是乡下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少见多怪还是人情味浓厚,村民总是会热心到自以为是的程度,东摸西摸,顺势把所有证据都破坏掉。

「现在就是等山路抢通,警察来了之后再想办法。没有外地人能插手的地方。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外人不停跑来,我们这里才会搞出这么多事,欸,我说你,该不会知道些什么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嗣久也知道自己被怀疑了。

他在与众人保持一定距离的地方拉了张椅子瘫坐下来,垂着头不再多言。

「脖子断了,这应该是死因。此外身上还有很多伤。」

若不是事先被告知噩耗,嗣久恐怕会认为他还活着。

男子瞪着女子,又看了众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庙公的遗体上,默默地放下拳头。

因为就和睡着没两样。

「小乔姐现在在徐妈家休息。那、那个是这位先生找到小乔的!」

少年的父亲依然点头——嗣久觉得这男人已经被折腾地放弃思考了。

「不介意的话,让我稍微看看遗体吧。」

嗣久总算知道老太太为什么会说这男人窝囊了。

「那你这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嘛!」

「警察来的时候最麻烦的是你们吧。」

男人又爆粗口了。他接着对少年的父亲说道:「老秀才,发生这种鸡巴事也不要想搞什么祭典了。我看我们在场这几个人啊,等天亮时就去跟大家讲祭典不办了。行吧?」

「老秀才!梁家的那小姑娘……」

嗣久没有专业知识,只能粗估死亡时间。大致和小乔说的一致,死亡时间应该是在晚上十点到半夜两点之间。再说,单凭外观本来就无法估算太精准。

男子举起握紧的拳头,但这反而又让女子挑衅。「你就打啊!除了挥拳头你还会做什么?」

「你眼睛瞎了是不是?那样子看上去还活得成吗?」

换做是嗣久说不定也会这么做,只是类似的情境他已经见识过不少次,驾轻就熟,也仅不过这次的对象特别暴躁而已。

村里有不少崇拜万神的人,不可以让那些人知道梁语夜倒下。

「打了一顿?谁打了他?」

那个扮演万神,素未谋面的女孩,嗣久不希望她死去。

「别装傻了。刚刚小鬼不是说你昨天才跟庙公见过面?你跟他都讲了什么?」

「我们村子关你屁事!没事哪个神经病会跑来问我们村子怎样?你要编这借口就继续编,等警察来的时候你再跟他这样讲!看警察他妈信不信你?」

「那人怎样?你他妈有什么屁直接放行不行?」

「喂,你是昨天的……以信,你把外人带来做什么?」那个倚着神桌的男人出声喝斥:「现在这里不开放!出去!」

「大叔!什么叫不关我们的事,主席不是死了吗?还有梁语夜也受伤了,梁语夜是我的朋友,昨天我和这位先生都才见过主席,怎么会不关我们的事?」

「没办法嘛,公权力就是这么蛮横。」

「等一下,」刚才那女人又开口了。「不能只让一个人守在这,要是那个人……」

「那我也一起吧。我除了少年以外谁也不认识,让我跟他的父亲一起留守应该没问题吧?」

「啊,这我能理解。可是要是擅自移动遗体会让警察很难办,这就算了,搞不好还会让警方怀疑到自己头上。」

「嗯……」

「别、别乱说话。」

所以眼下能做多少事算多少。

和男子不同,少年的父亲没有过问嗣久的底细,嗣久猜想少年可能已经跟他父亲报告过自己的事了。

「你、你……」

男人一副无法信服的样子,直到少年凑到他身边在他耳朵旁说了些什么,他才不甘愿地说:「既然是靠那口吃饭的……就随便你吧。」

那个面容消瘦,神色带有几分憔悴的男子站在门口。

「啊,差远了。只是我也看过不少尸体,虽然不是专业的,不过一些基本的还是看得出来。」

所以他想,这也算是种举手之劳。

「大致上我都听那姑娘说过了。孩子没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就说庙公死了,这还用想吗?」

崔以信趁机插嘴道:「大叔,梁语夜在里面吗?她还好吧?」

「所以真的死了吧?」

「大叔,知道有人死掉会引起大家恐慌吧?」崔以信说。

自己的确是热心过头了。

正厅内的村民们也对这决定没有意见,赶在黎明前,他们总算排定好计划。大致上和男人刚才所说的一样,一伙人去通知村里的人祭典取消一事。

「没有!这不关你们的事,现在滚出去!」

「那些伤应该是抵抗凶手时造成的,不然不可能会有这么多伤。他死前被人打了一顿。」

「这、这个嘛,这也没办法啊。这种事瞒不住的,天一亮全村的人都会聚到这,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男子懊恼地扶着额头说。「老梁要照顾他女儿现在没办法找他作主,但我们也不能就这样放着庙公在这,刚才那外地人不是讲了?搞不好杀死庙公的那王八蛋还会回来捣乱,再说也不能让人随便闯进来,在警察来之前得要有人看着这里才行。老秀才,你先留在这没问题吧?」

「是吗?谢谢你了。不过现在发生这种事……」

原以为少年的父亲会阻止儿子涉入事件,但那男人依然是一副颓靡不振的样子。仿佛任何话语都传不进他的耳里。

「这位先生没有问题。就让他跟爸爸一起守在这,我也会帮忙。」崔以信说。

「但警察说来不了吧?因为道路崩塌什么的。」

若真是如此就奇怪了……

「报是报了……」

这一点就连警察单位都是如此,在台北担任刑警的朋友每次都要求他出入现场一定要老实记录,龟毛得很。反观他那个被流放到乡下的老学长,甚至还会把来不及吃的早餐带到现场解决。

「还办?办什么办?都死人了你妈的还想办啥狗屁?」

男子停止了动作,在原地僵持不动。

「才不会……」

「没说什么,只是问问他这村子的事而已。」

男子正想出手把嗣久赶走时,听见少年喊道:「啊!爸爸!」

不过,和崔以信描述的不一样,庙公双眼紧闭,安稳地躺着。

身为外人的他也没有插嘴的余地,任凭他们决定。

如果警察在场的话,一定二话不说要大家都留在原地,一个个问起口供吧。

无奈嗣久没有参与这个过程的机会,只能从朋友的口述中想象。

例如。

那个脾气暴躁的男人肯定是个棘手的目标——但其实这种家伙都意外地老实,就算犯了罪也不会是什么大案子。

又是刻板印象。

但有时候很可靠。

「中午的时候再换我们顾,如果在那之前警察就能赶到是最好啦,只是到现在雨都没停,我看应该还有得等了……总之就先拜托你们了。」

大伙说好在黎明前先回去休息,即使发生这种事没有一个人能定下心来睡觉,但不想再与遗体面对面也是事实。

离开时,是四点三十五分。

雨势没有减弱的意思,纵然在冬季的尾声,太阳也不会这么早露面。

少了嘈杂的嘴,室内清静许多。

男人依然坐着,以驼着背的姿势睡着了。

说好一起看守没错,只是嗣久也想到男人从夜半三更便折腾到现在,疲惫是理所当然的。

倒是少年,不见丝毫倦容,仍绷紧神经地瞪着庙公的遗体。

完全不感到疲惫,甚至连面对尸体时应有的恐惧都消失了。少年的心中有更重要的事支持着他的意志。

知道少年不打算休息了,但嗣久还是向他嘱咐道:「如果累的话尽管休息没关系。」

「这样就太厚脸皮了,先生。」然而少年只是这么说。

这让嗣久更不好意思找借口支开少年,否则原本有些事他还想亲自向少年的父亲确认。

就现在而言,或许先厘清宫庙内的疑点比较好。

经确认,钥匙和宫庙两扇门的锁吻合。

「但好像真的有人站在那。」

嗣久再次确认,的确是木屑没错,但没办法判断是从哪来的。

嗣久没办法,为了向少年证明那东西不是雕像——至少不是会动的雕像,只能从后门绕出去,打着伞来到黑影的所在处。

没有主神的万神殿。

「先生!没、没事吧?」

这次又怎么了?

打从一开始所有证据就都没办法完全信任。种种的怪异,若说是事后有心人加工的结果也没有错。

人面柱的足迹。

嗣久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惊恐。少年身上的情绪几乎是在一瞬间、毫无征兆地沸腾开来。

记得是这样的。

「这怎么可能……」

这里哪有白无常。

黑暗中的一根朽木,杂草在下搔弄着它,发出沙沙声响。

但是柱子上没有头。

崔以信已经猜到那是什么了,蹲下身抹了些在指头上端详着。

「碎屑应该是从柱子上掉下来的。」嗣久说。

有什么东西站在雨中。

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那么庙公和万神姑娘遭到的不幸也是这东西干的吗?

如果说人面柱是太白乡的守护神,那实在不应该让它在外遭受风吹雨打,但嗣久觉得这些柱子和庙公的命案脱不了关系,贸然移动只会坏事。

铁门的喇叭锁也正常作用,从内侧反锁后,外面的人只能靠钥匙进来。比起宫庙内的门,铁门的构造并没有任何疑点。真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是疑似因为没有好好保养,开关门时不太顺手,感觉卡卡的。

锁头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当时从后门进来的小乔是利用自己的钥匙打开上锁的门。

刚才在众人目睹下不好搜庙公的身,现在只剩嗣久和少年——以及罗列在庙四面的神像群。

从宫庙走出,然后在雨中静静观赏着惨剧的人面柱。

因为在封闭的房间内完成不可能的行凶,也只有这种非现实之物才办得到。

何况,多亏那些村民,现场已经没有任何可信的证据了。

但此时黑暗中并非空无一物。

崔以信的脸抽搐着。

「那东西没有头!祂是来找头的!」

少年再次哭喊道。

「白无常……白无常就在那里!」

旋即,他改口道:「好像真的有人耶……」

「那是雕像吧?雕像怎么可能会动啊……」

在木柱顶端的部分,原本头部的位置很显然被人削去了。

通往休息室的门,钥匙孔在休息室那侧。

嗣久不喜欢把事情往超自然的方向解释,至少他不认为那些神秘事件是凭人类之力就能办到的。

那人……或是那东西。

嗣久突然想起正厅还有扇气窗。

崔以信也发现了。

他看不见藏身于黑暗中的人,但宫庙内的他恐怕在那人眼中一清二楚。

他再次回到雨中,回到人面柱旁。

这也没有异状。

听说那孩子就倒在门边的位置,被人袭击昏了过去。听刚才少年的父亲说,到现在都还没苏醒,所以也无法确定她有没有看到犯人的样子。

斗篷下的面容应该只是某个脸上爬满皱纹的寻常老人罢了。

窗外一片漆黑,湿冷的雨水打在肌肤上,冰凉沁骨。

他大吼,声嘶力竭地大吼。

崔将军。

他把手伸进庙公的口袋里。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雨中的无头雕像。

这是嗣久心中浮现的第一个问题。

崔以信慌了。

「先、先生你看这个……」少年指着石台阶说。「这里的颜色不太一样……」

这种事不可能的。就算嗣久也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还是强迫自己维持理智。

白天时也有经过这扇小窗子,嗣久还记得窗外应该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吗?先生。」少年问道。

通往铁门要先踏上三阶石台阶,少年说的石台阶上有着一条清晰可见的痕迹。

「冷静点!什么头?」

「有人直接敲门就行了,现在可是下大雨,不可能站在雨中的。」

「有人吗?」

他回到正厅,那扇窗就靠近休息室,大概在两米高的位置。嗣久攀上去,气窗有铁栏,手可以勾出去,但不足以让人类通过。

「那东西……祂又回来了!」

嗣久打开顺手从休息室拿来的手电筒。

只是眼前景象也让嗣久动摇。

算了吧。

真正让嗣久好奇的是万神小姑娘。

「唔。」

有一把钥匙。

庙公的钥匙在他身上,而另一把钥匙也在小乔那,唯二的两把钥匙。

「外面好像有人,我去看看。」

木头柱上写着「崔将军」三字。

没有头的祂已经没有办法对任何人嗤笑了。

嗣久出声,没有回应。

因为他仍记得昨天看见的,在雨中行走的——人面柱。

但正厅的门锁却从另一侧——休息室那一侧锁上了。

毕竟抛弃一切理性看待的话,那些木屑无疑代表着足迹。

当然人面柱是没有四肢的,不可能披着雨衣像人类一样行走,所以那应该是嗣久一时眼花。

少年说,感觉有道视线直勾勾地看着他。

「是木屑。」

并不是竖立在地上,而是倚着篱笆墙。

「别让那东西进来!」

「不会吧……」少年悲叹道:「真的、真的……都是真的,是祂干的,是白无常干的……」

头在哪里?

少年正站在铁门口。

少年仍无法接受。

模糊的形体将雨水反弹开来。

「这,果然是那个不见的雕像吧。」

夜晚视野欠佳,但木柱的底部,的确有遭磨损的痕迹。

不可能的选项。

嗣久感觉差劲透了。

但不管嗣久怎么解释,少年都听不进去,他抱着头蹲下,发出哭泣声。

嗣久正要走回庙里时,又听见少年发出惊呼声。

现在那只是一根刻有字的普通木柱而已。

宫庙里庙公的遗体也是这样,虽然遗体状况完整,但也是被扭断脖子,换言之,头也断了。

「在哪啊?我没看……」少年的话只说了一半。

「也不是不可能。虽然我们到之后没有人动过庙公的遗体,只是在那之前很难保证没有人碰过,你也看到刚才那混乱的样子了,可能是趁乱把钥匙放回庙公的口袋也说不定。」

「什么白无常,你是说昨天不见的雕像吗?」

「如果钥匙没有被拿走,那犯人是怎么上锁的?除了主席和小乔姐的钥匙外,应该没有第三把了呀。到底是为什么?」

嗣久让开位子给少年,崔以信很熟练地攀上气窗。

只不过,现在却出现了无头的柱子。

高约一百六十公分,大概直径有二十公分这么粗。

室内。当时应该就和现在一样,宫庙的正门闩是锁上的,正门紧闭时只留下一个微小的隙缝,几乎是只能让纸张通过的厚度。

甚至走到通往外头的铁门前,一切都很自然,根本感觉不到有任何不寻常。

的确不是人,少年说的没错,是和昨天看见的雕像群一样的木头柱。

别想这么多了。

比较奇怪的是少年的反应。

他实在太害怕了,那模样比在面对遗体时还慌乱。

回到休息室,少年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平复情绪。

当他抬起头望向嗣久时,嗣久便知道少年有话想说。

「先生。」崔以信说。「白无……崔将军的头,我知道在哪里。」

少年语带不安,就好像对自己亲口说出来的话抱有质疑般说着。

人面柱吐着舌狂笑不已的头颅,就在他家外面。

夜半的他就是被头颅发出的声音所惊醒,而那颗头最后落在他的窗外,直到他离家前都还在雨中瞪视着他。

「所以我不想回去……我不知道那东西还在不在。」

「真是……辛苦了。」嗣久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可能是看到少年强忍着疲惫的身躯东奔西跑,才忍不住对他脱口而出。

如泄了气般,少年趴在桌上,没多久就发出鼾声。

不论是身体或心灵都已经到极限了。

虽然嗣久也感到疲倦,但是在这种环境下他无法轻易入睡。

不是因为被遗体伴随左右,而是不论休息室或正厅,无一不被数百双眼睛注视着。

非活物的视线并不会比生者来得轻松。

嗣久怕留在休息室会打扰少年休息,便回到正厅。

遗体上铺了一块黄布。

少年的父亲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若不是对方出声,嗣久根本不会察觉。那人的双眼虽然是睁着的,却空洞无神,他的视线好像落在庙公的遗体上,但就只是看着,连任何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所以起初嗣久认为这人的意识仍在恍惚中。

「没想到会碰上这种事。村子里的人都和庙公很熟,他是个好人,对小孩子很好,结果却……根本想不到会是谁下的手。」男子——被村人称为老秀才的人哀咏般地说着。

收入只能勉强度日。

恐怕这才是祂的真名吧。

嗣久觉得,这种怨怼的情感并不是针对庙公一人,而是整个太白乡。

「不,没什么。只能算是举手之劳。」

「可是我听老太太说,人们是听说台北那边出事才为了避难搬到深山里去。」

好像是选择性的无视般,避而不谈。

被村人委托留在这里守尸就老实地待在这,至于别人要怎么做他没有义务阻止。

然而嗣久根本不可能有头绪。

「对不起。」

「有什么理由不相信?」

「对了……你是从北部来的吗?」老秀才问。

嗣久把这件事告诉男人,对方立刻脸色大变地从椅子上站起身。

只是再一次的,男子也提到了太白乡神话。

「一般都会想到基督教对吧?」男子笑了。「毕竟山对教徒而言也有特别意义,因为当初摩西就是在西奈山上接收耶和华十诫的,再说山的存在本身就让人感到敬畏,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也都是在山里发生的。我朋友说,许多人特地上山祷告、接受祈福,疾病、贫穷的问题都解决了。」

「啊,对,是这样没错。虽然这么说,但胆子这么大敢不理这些禁忌的也只有他一人了。」男子用下巴指了指黄布下的遗体。「其他村民还是会老实遵守,说祭典前忌讳杀生就绝对不会宰杀家里的牲畜。这些规矩毕竟是上一代留下来的,如果你问他们,他们也会告诉你从以前就是这么做了。嗯……所以应该就是这样。」

嗣久想起那根现在正在外淋雨的无头人面柱。

「是的。只是因为工作的关系恰好路过罢了。」

「您的意思是,当初太白乡的人也是因为这种理由上山的?」

嗣久多少能体会男子的心情,但不知该附和他还是干脆保持沉默。此刻的男子有些语无伦次,旁人也插不上嘴。

男子点头。「就算他们不是基督徒也没关系,祷告是门徒在做的事,可是山的存在本身就有种神圣性不是吗?不可否认的是,早在耶和华之前人们就开始拜山川了。所以如果将耶和华改成别的神……不,在这里是一定得这么做的,许多人可能就会相信了。相信待在山里真的能带来奇迹。」

「是啊。庙公他……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这个人是在庙里管事的——他被抽中担任今年的主祭,去年也是他当。我不想在死者面前说这个,不过我认为他不适合这份职务。」

心思被看穿了吗?不,应该只是偶然而已。

「真是麻烦你了。」男人再次道谢,仍然是气若游丝的声音。

「在祭典前做这种事……杀了人现在还想杀神吗?共同祭不是给这些蠢货羞辱的!那些禁忌……不遵守的下场就是这样!早就跟他说了,担任主祭很多事绝对不能做,会变成这样,都、都是触犯禁忌的结果……自己死就算了,为什么还要牵连语夜,小孩子是无辜的……一直以来都是无辜的……」

「不行,不能让崔将军的头就这么搁在那,我要去找头……把头找回来,把头接回去,不然那几个蠢蛋会害惨村子,这是渎神……这样下去事情会无法收拾。」

毕竟遗体就摆在眼前,不可能视而不见。

「不,该怎么说,令公子给我的印象不是很迷信的人,他的父亲会这么想让我觉得有点惊讶。」

如果真的抛下传统不顾,那就是否定先民生活的足迹,否定他们的价值。这是我认为祭典不可不谨慎办的原因。」

又失言了。嗣久在心中暗骂自己的鲁莽,同时感叹着难怪没听少年提起过他的母亲。

「不用在意,都过去了。」

「我听少年说,每年祭典的事都是您负责筹划的。」

只要跟钱扯上关系的事都很麻烦。他是这么想的。

说到这,男子又放低了音量。「因此,我没办法苟同庙公那种随便的态度。」

「你的朋友……」

「唉。」男子又长叹一口气,说:「早知如此,昨天就不该跟他发脾气了。」

嗣久想多说些客套话,只是不管说什么仿佛都显得不合时宜。

「您真的很喜欢这片土地呢。」

「其他人也这么想吗?」

「是啊,不过因为朋友的关系偶尔也会被派到中南部去。」

感觉话题已经偏离重心了。

嗣久点头。

因为在遗体面前也无其他话可说。

「还有不得烟酒,身体要保持干净。但是这个人,不只是个老烟枪还是个酒鬼,餐餐又都是无肉不欢的人。根本不会管这些禁忌,去年就是这样,那时候我就说今年不能再让他担任主祭。」

嗣久还没回答,男子继续说道:「老实说听到一个牧师说这种话我也觉得很神奇,毕竟当时所有教会都在热衷举办祷告山活动。结果牧师这样说,就好像在否定奇迹一样,不是吗?」

他接着说:「会发生这种事……大概是遭天谴了吧。」

「不,并不是……而且内人她,已经过世了。」

男子说话时的语气有点吞吞吐吐。

嗣久对这男人的第一印象是建立在他气冲冲地走出宫庙。

「我儿子说你昨天和他看到长丞……不,应该说村子口那几根雕像,你们看到祂流血了,然后崔将军好像还不见了,是吧?」

「没有关系,因为我也没办法轻易相信,其实不只是我,我那朋友也不相信。」

「是啊。这里对我而言……有很重要的意义。」

「我们刚刚说到哪了?在祷告山之前在聊什么来着?」

随便你吧。实际上嗣久根本无所谓。

「先生您,相信吗?关于天谴这个说法……」

「这村子变成这样。每个人满脑子都是赌,为的就是钱,你说还有比这更糟的吗?」

「我们谈到祭典的事。您说如今村民对祭典越来越不重视。」

老秀才说着,一边撑起身子,仍是一张僵硬的脸庞。「我虽然才搬来这里十几年,但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还要爱太白乡。」

嗣久很贫穷。

「那感觉怎样?果然很糟糕吧?」

老秀才抿起嘴摇头。「没有人真的在乎祭典。祭典是村子的传统,从上一代甚至上上一代就流传到现在,虽然不过才三代,但这也是祖先留下来的规矩。」

说完,男子又干笑道:「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不过是个光复后才建立的小村子会有什么传统。可是事情就是这样,从各个地方搬来的人原先都过着各自的生活,说是生活,但其实就是种文化,突然要不同地方的人相处在一起肯定需要时间磨合,这个祭典就是在那种背景下产生的。

爱憎混合,矛盾极了。

「是谁把崔将军的头砍下来的?」

男子看了嗣久一眼,不是在向他征求离开的同意,而是犹如在试探他会不会起身阻拦自己般看着。

「我听说了,担任主祭的人须戒荤食。」

而眼前的男子,是昨天才跟庙公起争执的人。

与现在对比简直判若两人。

「意思是,没有人有动机啰?」

「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曾拥有过的东西也没办法告诉你获得后的感觉。」嗣久实际上是在开玩笑,即使以他的状况而言是事实没错。

「祷告山?那是……基督教的?」

这么说来,嗣久昨天也听友人提到「长丞」两个字。

「糟糕什么?」

「可是你的朋友是牧师吧?」

「动机?那种东西不可能有的吧。或者说,就算有也不会让人知道,人的杀意,有时候是很荒唐的东西……」

毫无疑问,这是质询。

「是啊。但正因为他是牧师才看得比较明白吧,他认为神不可能会因为人们自己的苦修就有所偏颇,神是平等地爱着祂的子民,以为特别跑上山祷告就能获宠是错的。那种心态,是抱持着向神索求的心态,是不对的。怎么样?这样解释你接受吗?」

「像你这样想也很好。不管怎样,任何事物只要碰上钱就变质了。这里就是这样。」男子说。

「什么是这样?」

「这是以前我听一个朋友说的,不知道先生你有没有听过祷告山?」男子问道。

「是与夫人相遇的地方吗?」

崔以信还没有机会告诉他父亲崔将军的尸首已经寻获的事。

「不是。所以,这样讲不太好意思,其实听到这种事我是抱持保留态度。」

嗣久想说的是,先民搬到太白乡的初衷和教徒上祷告山的原因不一样。

小乔说,担任主祭的庙公不守规矩,在祭典期间用荤食才会惹男子生气。

殊不知,听完嗣久的话,却让男子浅浅地笑道:「以信有跟我说,你不是来看语夜……万神的。」

「不管台北那边怎样,希望生活能改善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他说道:「虽然您可能不相信,但我们的确看到雕像的脸上沾满了血。而且其中一根……啊!」

嗣久不知道该不该提起这件事,若是被对方认为他起了疑心会很难相处。

好像某个人逼迫他露出落寞神情似的。

他没有再掩饰话语中流露的怨恨。

但男子很刻意地忽视了它。

「啊,是的。他是牧师。先生你不是教友吧?」

「是吧?我的看法也跟你一样。可是当时的人不这么认为,那个年代经济条件和治安都很差,对他们来说祷告山的神迹给了他们一个希望和目标,所以比起毫无信仰地过活,倒不如选择相信它,不管奇迹会不会真的降临都不吃亏。我是这么想的。」

几年前大家都在疯爱国奖券时他没有跟风栽进去,连最近开始兴起的信用卡他也懒得去办。

「这里环境挺好的,台北那空气很糟,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车子越来越多,我看以后只会更糟。」

「也不尽然,祭典的事是村庄事务,不是我一人能决定的,只是我对祭典的细节比较清楚,所以很自然地就成为筹办人之一。」

「以前我也在台北待过一阵子,但待不久,半年不到吧。最后还是选在这边落脚。」男子没有多做解释,只是随口说道。

可是他也没什么物欲,加上认识的人经济状况都不错,万一真的遇上状况要应急也有靠山,因此他没有真正为钱烦恼过。

「我能明白,毕竟我本来就不太相信那些所谓的奇迹。」

「的确很不简单。」嗣久说:「光是要说服那么多人上山就很不容易了,真不知道当初那个人是怎么办到的。」

这件事会和庙公的死有关联吗?那未免太儿戏了。

「是为了祭典的事吧?」虽然嗣久已经知道原因了,但还是问道。

谙熟村内传统事务的他不知道才奇怪。

还是该说路见不平?临时也想不到更好的词汇,只是为了回应而回应。

结果就在男人拉开门闩要离去时,正好和另一个人迎面碰上。

那个人就站在宫庙外,正准备敲门。

身材大概介于崔以信的父亲和庙公之间。以男人的年纪已经不能用「精壮」来形容了,只是相对老秀才而言,男人的体格——或说是营养状况还是好上不少。

浓密的粗眉和立体的五官线条,却生得如狐狸般狡狯的双眼。那双眼在一瞬间瞥了嗣久一眼,但就像是把他当作风景看一样什么也没多说。他甩了甩手上的那把伞,雨水打进宫庙,也打在老秀才的鞋上。

「老崔,语夜醒了。」

「醒了?太好了!没、没有出现什么后遗症吧?」

「你说失忆吗?」门外的男子笑了。「那种事情才不会发生在我们家语夜身上,别忘记她什么身份了。」

「……不要拿这种事跟我开玩笑。」

「那是我女儿,我不会比你还不担心她。」男子拍了拍老秀才的肩说:「现在是看她醒了特地来跟你讲一声,这阵子都是你陪在她身边,如果什么都不跟你说太对不起你了。只是你不要人家刚醒,就跑去找她问些有的没的,让那孩子先好好休息才是,尤其是萧仔死掉的事,不要跟她提起……」

「这我知道。」

「听说你在这留守。去吧去吧,这边就先让我看着,有些话我也得对萧仔说。」

「那就麻烦你了。现在是永仁在照顾姐姐吗?」

「语夜碰上这种事他也担心得不得了,现在跟邻居的婶婆在照顾语夜,讲是这样讲啦,不过那小鬼也帮不上什么忙,好不容易才安抚他下来,语夜比他成熟多了。」

老秀才与男人擦肩而过,连伞都忘记拿便奔向雨中。

看来万神小姑娘的苏醒让他暂时把无头雕像的事抛诸脑后。

男人融入黑暗,消失了。

另一个男人走入宫庙,掏出打火机,正要点起烟时,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转向嗣久问道:「抽烟吗?」

男人什么也没多问,很自然地把嗣久当作庙里的一部分了。

从刚才的对话得知,那男人就是组头,村里大家乐签赌的组头。

同时也是万神的父亲。

嗣久没打算把人面雕像的事说出来,就算说了也只是徒增恐慌,对调查没有帮助。

「您和庙公认识很久了吗?」

这种说法实在很滑稽。然而就在午夜,出现在那里的不是其他人正是万神,而照刚才的推论,她也正好有目击到凶手的样子。不仅如此,还能在凶手的攻击下生还。

如果没有崔以信带路,嗣久连自己身处在哪都不知道,除了那座外观引人注目的宫庙,这里每栋房子的外观都很相似。老房子从村子建立起时就存在了,而新房子又是循着老房子的模样建成,房子的附近都是农地、果园,无一例外。

男子吸了一口烟,云雾在空中消散。

没有办法。

「没有,只是想到问问而已。毕竟凶手也有可能是等到小乔发现遗体,跑去叫人帮忙时,溜进正厅内把钥匙放回去再走。假设凶手从头到尾都留在宫庙附近的话,就有可能这么做。」

「别装傻,你不是教训了那个谁一顿?说什么我们都有嫌疑之类的。讲这种话,跟那些鸡巴条子一样。」

嗣久不了解正常女生的性格,但如果男人是这么认为的,那大概也是这么回事。

「麻、麻烦您了。」

「老崔还有那个被你教训、绰号叫『散财』的人。怎么?你在怀疑他们?怀疑是他们把钥匙塞回庙公口袋的?」

「啊?我吗?」

在数百尊神明注视下所发生的凶案。

明明和嗣久是第一次见面,却用种自然熟地态度对待他。

男子耸肩。「女孩子嘛……肯定是吓坏了,跑出去才想到要找人。」

虽然嗣久还想过凶手可能是透过气窗,把钥匙串在个什么线上之类的,让他顺着线滑进庙公口袋。但想了想觉得这种大费周章的做案手法果然还是让它存在于小说里就行。

嗣久仰头说。

男子话没说完,挥挥手说:「没什么。」

和前来交班的人打过招呼后,嗣久跟少年离开宫庙。

嗣久愣了愣,在无意识间摇了摇头。

即便是凶手自己也没料到吧。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太太昨天说的合作模式就是这样。

少年高兴的神色与安置遗体的厅堂很不协调。

「所以你才说每个人都有嫌疑吗?」男子说。

完全是两回事。

不晓得住址,只是跟着少年的脚步而已。

「你根本清楚得很嘛,如果你真的是中央派来的条子,干脆现在就把我上铐怎么样?」男子伸出双手,发出喀喀的干笑声。

「我也不知道我女儿这么晚了还溜出去干么。都已经跟她说照这雨势,明天的表演得取消了,总不可能还回庙里去吧……那傻孩子,就是偷偷跑来这才会碰上这种事。」

夹在男子两指间的香烟,烟灰落在地上,融化在男人留下的鞋印中。

再过不久可能太阳就会探出头来,但也或许雨势再次加剧,趁着所有人庆幸总算要放晴时再来个回马枪。

「所以,姑娘回到庙里时,正好撞见……不对,您刚才说姑娘她还不知道庙公已经死了。」

「因为警察要来查,对吧?」

男子说。

「这我也确认过了。小乔说钥匙从来没搞丢过,因为……有帐本之类的东西在,所以她也和她父亲一样,没有让钥匙离开过身边。」

「听说你在这守着不是吗?等等就换班了。下一班是我,只是我看语夜应该已经没事了,就想这里需不需要帮忙才先过来,也让老崔过去看看那孩子。」

一种沉闷的情绪压在胸口上。

「我只是没有听语夜提起。看到女儿那样子,怎么可能再抓着她问东问西的?」

太心虚了。

「我不是警察。」

找到凶手,然后让他在警察面前坦白,这样侦查流程就会简化很多,组头自己也能掌握查案的步调,避免一些不能外泄的资料流出去。

「现在说走就走……这也不知道是要哭要笑啦。可是走就走,还要被人弄成这样子……」

「欸?可是少年跟我说,他们家离庙这边很远,他是住在村口的位置,但庙是在靠山这一带。如果真的要找人帮忙,应该就近才对吧?」

他点燃了烟头,将它插到神桌上的小香炉里,接着又替自己点上一根。

「是我们这边才麻烦你。」

「我和萧仔——萧仔是我私下叫他的。不管是你们还是当地人都叫他庙公吧?不过没差,两个意思都一样,当庙公的也多半是些疯子,不是吗?」

他掀开黄布,沉默了好一段时间后又把黄布盖上。

仍然是睡眠不足的样子,只是很努力地不想让人察觉,少年刻意提高音量。「请让我看看梁语夜,拜托了!」

「哦?小乔连这也告诉你?还真不简单……」男人说:「是啊,所有纪录都堆在庙里,就在休息室的铁柜里——现在当然是清走了。」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哪个条子长得跟你这小白脸一样?前两天我还有看到你,不是还带了个女人来吗?这怎么会是条子?所以你不用管那么多,想到什么直接讲吧。你既然是住在死老太婆那里,大概也什么事都知道了,那你应该很清楚,如果我们能自己解决,是不会想麻烦到警察的。」

「小乔说,庙公死前有打电话回家,那时候是十二点左右吧。在这之后庙公就被杀了,意思是,那个时间万神姑娘应该也在庙里……只是这么小的姑娘,半夜待在那里干什么?我是听说她在为祭典的表演做准备,只是雨下那么大不可能还要练习,再说负责指导她的是少年的父亲,不是庙公。」

「警察也要一阵子才能来,最快是什么时候来着……?那时候好像是说明天下午吧,明天下午山路就会抢通了,你们如果要走,也得等到那时候才能走。如果照你的说法,要是因为被这事耽搁了行程也不好吧?不解决是走不了的,所以就这样吧,找出来是谁干的,至少让我能为萧仔和我女儿……」

当他向男人解释起庙公的死因时,根本是在模仿担任警察和法医的朋友们说话。

「喔?是没有问题,永仁也在那,只是再过不久就天亮了吧?现在外面雨也很大。晚点你再和这位先生一起过去吧。」

一本正经地说出来,恐怕会引来男子笑话。

如今却被问起对案情的看法。

「这起命案……的确是有很奇怪的地方。」嗣久说。「首先就是庙公的遗体和陈尸地点的状况了……」

比起眼前的命案,嗣久更想谈万神的事,但很显然话题的主导权是落在男人身上。

雨势随着夜幕褪去而减弱,风也于不知何时戛然而止。

显然他只在意整段谈话中的最后几句。

「可以这么说。小乔那时候是请您帮忙吗?」

都已经发展成命案了,是要怎么自己解决?

目的地是万神姑娘的家。

言行举止间还有种江湖味。

嗣久觉得男子的口气十分地刻意。那种一派轻松的态度怎么想都十分不自然。

如果冥冥之中自有定数,那万神会恰巧出现在宫庙里是不是就是诸神的安排?

而谈起正厅所构成的密室时,则是从征信社借取经验,同时拿出以前阅读侦探小说时的稀薄印象。比起武侠小说他的确更喜欢侦探小说,只是自己可从来没有能担当起侦探一职的本事。

嗣久看得出来,他是在向万神的父亲征求同意。

「所以梁语夜她已经醒了!」少年惊呼。

他觉得自己根本是打肿脸充胖子。

「所以只要去跟姑娘问清楚状况,事情就解决了。」

似曾相似,甚至可说是太过熟悉的情景。只是嗣久这次的身份与以往不同,即使和工作无关,但也算是涉入其中,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天依然是一片灰蒙蒙的,只是比起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沉黑暗,丁点光明也足够让人满足。

即便仰头,还是能看见神像,正厅内的神像根本堆得快跟天花板一样高了。

「只是钥匙……应该不可能有第三把。庙公他知道自己有时候吊儿郎当的,所以像钥匙这种东西平常都随身放在口袋里,小乔那把也是他特地下山去请人打的,所以如果钥匙真的被人偷去那他肯定知道。比起他,小乔的比较有可能被偷走过。」

「伯父,我可以一起去吗?」

再说少年已经等不及了。

嗣久也应付着笑了。「既然知道钥匙只有两把,那凶手就是用庙公身上的那把上锁了。在这之前想先确认一件事,发现庙公遗体后,有谁动过尸体吗?」

但是在这让人不安的圣堂里,这或许是唯一能感到安心的事物。

「那孩子的额头肿了好大一包。是被人从正面打的没错。」男子敲了敲自己右边太阳穴上方的位置。

「唉。」男子一副被打败的样子捏了捏自己的额头说:「讲到最后,还是得去问那孩子。」

这也难怪老太太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了,因为连当事人都没有避讳的意思。

没办法推辞。

「醒了,只是现在脑子还有点昏沉,所以才叫你先待在这,等她清醒点再去找她,好吗?」

「能醒来真是太好了……当然没问题!」

「什么我怎么看?」

男子背对着嗣久,蹲在庙公的遗体旁。

「嗯……还有一个我觉得奇怪的地方。」

两人往休息室门的方向看去,少年就站在那里。

嗣久顿了一下,说:「不过先不管她有没有目击凶案发生,肯定都看见凶手的样子了。她是倒在休息室那里吧?所以应该是撞见从正厅出来的凶手,还搞不清楚状况就被攻击,至少这样可以确定她不是从后面被偷袭的。」

别犹豫了,走吧。

「……但如果通往正厅的钥匙不只两把的话,就没什么好奇怪了。如果不只两把,那凶手可能是在正厅行凶后,在休息室那里不巧被万神姑娘撞见,情急之下也对姑娘出手,随后再依序把两扇门锁上离开这里就行了。」

3

阴晴不定。

「她第一个跑去老崔他们家,老崔再带着她跑来找我们几户,几个人才一块过来。」

「久啊!至少有二十几年了,以前照辈分我都还得喊他声哥,现在是反过来,不过他哪拉得下脸,啊我也不可能真的要他在那边大哥大哥的。说是兄弟,本来就不要有什么谁大谁小啦,要是真的碰上问题,会帮你的就是兄弟。」

可是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该说是凶手胆大包天还是毫无恻隐之心呢?

也不是每个曾在江湖上走跳的人都有这般刚毅的性格,嗣久就看过那种爬上大哥的位置但还是成天哭哭啼啼的家伙。

「喂,你怎么看?」

只是嗣久多少也能猜到男人的意思。

男人如此说着。实在很难看出他到底是不是真的为此感到悲伤,只是就连面对好友的遗体时他都没有显露过多的情绪了,或许这人的个性原本就是这样。

男人的嘴角再度上扬,又说:「先把门开着,不然让老秀才知道我在庙里抽烟又要惹他不爽。」

在距离宫庙够远,但应该离终点还有一段距离时,少年说。

「其实我有点怕伯父。」

「哦。」

是因为那人曾是道上兄弟吗?少年一看就是副乖乖牌的样子,对流氓、黑道那些人物反感也是理所当然,搞不好在他的学校里就有那种装大尾的小恶霸。

「伯父和我爸关系不怎么好,所以我想伯父他应该也不怎么喜欢我。」

「是吗?看他们那样子,还以为那两人是朋友呢……」嗣久问道:「是因为万神的事吗?我想你父亲看待万神的态度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不是,跟梁语夜没有关系。在那之前……就不太好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就算问我爸,我爸也不会承认,但我就是看得出来。大人就是这样,很多事情都不会老实承认,你比较不一样,跟你讲话比较轻松。」

「那还真是谢了。」

搞不清楚这算不算夸奖。

「欸,就在前面,那栋两层楼的大房子就是了。」少年说。

远方的确有栋房子,土灰色的结构与象牙色的砖瓦并不是特别豪华,但比周围其他房舍都还显眼——不仅是因为放眼望去,周遭只有那一栋两层楼透天厝的缘故,此外,也仅有那栋房子看来比那些至少有四、 五十年的老屋要新得多。

一见到前来应门的少年,崔以信就抓着他喊道:「梁语夜呢?」

「喔……喔!你来啦!姐姐已经醒了,你爸也在喔。」

那名少年也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听说庙公死掉了……怎么样,崔以信你有看到吗?」少年打了个哈欠。

「有啊!就死在庙里,现在尸体都还在那呢。你怎么那么镇定啊?梁语夜不是也被袭击了吗?」

「是啦,可是叫我紧张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啊……到现在我都还搞不太懂到底是怎样。欸,你旁边这人是?」

「是前两天来观光的,现在跟我一起调查梁语夜的事。」

「啊,以信你来了。刚才永仁的爸爸才说要回庙里去跟你说一声,语夜她醒了。」

少女完全没有将他当作异类,就和对待老秀才一样,平板而无情绪起伏地说:「我告诉崔以信,我看到一个男人杀了主席。」

为什么要笑?

不过有个问题。

少年驼着背,缓步走上玄关后的楼梯,就这样放任着两人走进来。

「对不起,伯父……」

「不好意思,那把扇子很重要吗?」嗣久问。

「你不是万神吗!怎么可能连这种事情都不晓得!这几个月来,教会了你这些……你还是什么都无法感应到吗?难道你就不能跟你妈妈一样吗?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替你在那群疯子里面找到活路,现在才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别忘了你妈妈是巫堂家系!你流着万神的血脉!不可能不知道!」

「我不是说了?庙公他触犯了禁忌,所以崔将军的头颅才会被斩断……原本这样就好,原本这样就行,因为崔将军祂已经代替我们受罪了,只是、只是!现在连巫扇也弄丢了,要乞求原谅的途径没了,不可能的……没办法降神,散阴平鬼也办不到……触怒了日月山川神的结果就是如此,不行,这样绝对不行,所以庙公才会被杀……」

「不,是在正厅没错,是那人发现了我,追着我跑到休息室把我打晕的。」

「不要顶嘴!」

那小子原本是打算冲上去拥抱那姑娘吧?结果因为害羞而放弃了。

痴痴地笑着。

这小姑娘不可能不知道。

「找什么?是什么东西弄丢了?」

「没有它就没办法降神……这对万神而言是等同生命般的存在,绝对不能弄丢,绝对不能。」

少年也被父亲突然的举动吓到了,出声道:「爸……」

「没、没有关系。那个,请问他是警察吗?」

想必就是少女口中的扇子了。

「你不懂……外地人当然什么都不懂!我还得去把崔将军的头找回来……对,得想办法补救才行,刚才就该这么做了。如果把头接回去,那众神就会息怒吧……一切都会没事的,对吧?语夜。告诉我啊!告诉我接下来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那、那后来有找到吗?扇子!扇子在哪?」

被少年直指着鼻子说,嗣久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那男人?

「啊?喔,嗯。那就拜托你们了,我……快不行了,没睡饱,头好痛。」

「冷静点!你该不会相信了吧?看清楚这才不是什么神灵作祟!这是货真价实的凶杀案!」

「伯父,我……」

「不要问得太直接了。语夜那孩子虽然没事了,只是心理上恐怕……」男子告诫般地说道。

知道父亲仍在盛怒下,崔以信完全放弃抵抗了。

唉。

「那时候庙公已经死了吗?」

「……应该是这样。」

「我……不太记得了。」

少女注视着嗣久,但双眼并没有聚焦在他身上。

这样下去不行。

「语夜,如果真的没办法就算了,你不用勉强。」嗣久身后的男人说。

「所以那男人到底是谁?」

「虽然对那孩子很抱歉,但我待会有些事得找她问清楚才行。」

她说:「那个人戴着安全帽,没办法看到他的脸。他发现了我,结果就……」

少年一脸不满,但一声也不敢吭,循着父亲的命令,安分地坐在女孩书桌前的椅子上。

嗣久觉得这画面意外地有趣。

少女摇头。

这绝对不是应该笑的场合。

「喂!以信!你缠着语夜在问她什么?」

「那也没叫你缠着人家问东问西,去!去那边坐好!要是再乱讲话就把你赶出去。」

男子匆忙打开箱子,在那口箱子里放的,是一副外型像钹的铜乐器,以及一副造型奇特的手摇铃。

「不,语夜,是我没管好那小子。」男人依然面带愠色地说。

「庙公的遗体是倒在正厅那里,而你则是在休息室被发现的。」

「是吗?那也没办法了……」

崔以信简短地介绍道,要嗣久跟着他进来。「因为一些原因,他们姐弟的房间都搬到楼上了。」

「昨天晚上,我打开箱子时就不见了……」

「对不起,伯父,对不起。」少女几乎要哭出来了。

女孩的头上仍贴着纱布。

可是男子已经不打算回答了。

「我不知道,伯父……我真的不确定。」

「爸,我只是把你们打算问梁语夜的问题先告诉她而已……」

男人让到一边去,打算把问话的工作交给嗣久。嗣久也猜到他肯定是因为意图被儿子猜得清楚而拉不下脸来才这么决定,否则由他自己来问梁语夜问题肯定更适合。

而两个孩子也是一脸不知所以然的样子。

「那么,你有看到他是用什么东西攻击庙公的吗?」

事实证明他多心了。

「不是。」嗣久自己回答了。「只是路过的。」

「没有关系,伯父……请不要责怪他。」少女说,虽然她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但脸色还是相当苍白。

「一切发生得太快,我来不及看清楚。」

关键性的问题。

那绝对不是理性的笑声,但他却一脸大彻大悟般地说:「难怪……难怪会发生这种事。」

梁语夜语塞,最后仍艰难地摇头。

严格来说,他是跟组头说,和少年没有关系,只是不巧被他听到罢了。

「我知道,我不会硬逼着她想起不好的事。」

两人踩上刚才少年消失的阶梯,来到二楼,二楼有三个房间,崔以信站到左手边靠近两人一侧的那扇门前并敲了敲门。

「梁语夜!」

毕竟嗣久是个彻底的陌生人,要一个小姑娘和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平心对谈恐怕不容易。

「找……」

男子把手搭在脸上,发出笑声。

少女一瞬间露出复杂的表情,但最后还是点点头说:「我会尽力的……」

「箱子在你房间吗?让我看看。好好的怎么可能会弄丢……不可能的。」

少年立刻奔过去,但一靠近少女的床铺又放慢速度,好像刹车一样在那女孩的床前停了下来。

「什么意思?」嗣久想搀扶倒在地上的男子,只是男子精神错乱的模样又让人下意识地难以接近。

少女指着自己书桌的方向,一口红色、好像豪华日式便当盒的箱子就放在书桌旁。

「你认识那个人吗?或者知道那男人长什么样子?」

最后男子投降般地呢喃着,并再度向少女问道:「语夜,巫扇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找东西?找什么东西?」

「所以案发地点其实是在休息室?」嗣久问,但没有人回应,反而是少女问道:「什么意思?」

只是男子仍继续笑着。

「扇子?你把巫扇弄丢了?那些东西不是和巫铃一起收在盒子里吗?怎么会弄丢?」

「怎么会……怎么会把它搞丢了,不可能啊……语夜你不是每次都会把巫具收好吗?怎么会搞丢呢?」

拜托你了。男人没有明说,只是给了个落寞的微笑。

「这位先生有些问题想问你,可以吗?语夜,如果觉得不舒服的话拒绝也没关系。」

但少女只能不停的道歉。没有办法给出其他答案的她想必也感到很无奈。

可是男子的确笑了。

当两人回到房间时,正好听见少年对着女孩说——

打开门的父亲说道,随后侧过身子,让出一个空位。一个女孩子就躺在床上,双眼虚弱地望着这边,但见到崔以信还是吃力地撑起微笑。

根本是一问三不知。

逐渐接受事实的男人瘫坐在墙边,失去那把扇子的打击对他而言比什么都来得严重。

「不……我没事,伯父。」梁语夜说:「只是我好像把扇子弄丢了……」

箱子还有空间,铺在里头布疋的印子意味着里面确实缺少了什么。

「是……应该是的。」

嗣久把刚才和组头在庙里得出的结论告诉老秀才。男人频频点头,对嗣久的结论也没有异议。

「那么换个问法好了,那个人是用什么东西打晕你的?」

两个大人决定给小孩子独处的时间,便替两人关上门,走到廊上。

「你看见了吗?亲眼看到庙公被杀?」

手摇铃共有七个铜铃铛,一侧有三个另一侧则是四个,把手下端还缠着丝带。

「我……是为了找东西。」

然而事情并不如两人原本计划般发展。

「问她是谁打伤她的啊!爸,那位先生说,梁语夜肯定有看到打伤她的人的样子。」

「那么,嗯,你是叫语夜对吧?语夜小姑娘,昨天这么晚了,还跑去宫庙是为什么?」

「他是梁永仁,就是梁语夜的弟弟。那家伙的个性就是这样,随随便便的。」

少女掩着面并流下泪来,但这仍无法阻止男子的咆哮。

「万神这个名号,不是给你这孩子随便胡闹的……你要担起她未完的工作,不是吗?你自己答应我的,是你说愿意成为万神的。结果你却把母亲留下来的遗物搞丢了?那些东西……弄丢了不可能再找得回来,找不回来的,绝对找不回来……你犯下了无法宽恕的错,你明白吗?」

「喂,不要把气出在小孩子……」

说话的是嗣久,但先一步挺身而出的却是少年。

他二话不说把拳头往男子脸上砸去。

——那不是他的父亲吗?

那个看起来有点瘦弱的少年,做出了违反他行为准则的举动。

他抓着自己的拳头,看起来因为那拳反让他的手也作疼。

他语气颤抖地对自己的父亲吼道:「你疯了!爸!是你亲自告诉我,万神是带给人幸福的巫女!凭什么要她跟神明沟通!你现在这样对语夜……跟村子里那些神经病有什么不同?」

眼见父亲没有任何举动,少年上前想揪住他的衣领。为了避免父子冲突落入无可挽回的地步,嗣久只好挡在两人之间。

他不仅不知道这种情况如何应对,还非常讨厌这类火爆的场面。

如果父子真的打起来,嗣久也不知道该帮谁,但又没办法放着两人互殴。

只能希望他们拿捏好分寸,别忘记自己还在那女孩的房里。

再说,他不想看到父子决裂的样子。

「够了。我知道了……」

男人踉跄地站起身,抓了抓刚才被儿子痛揍的脸颊说:「是我错了。我需要冷静一下……」他打开房门,并对嗣久说:「这两个孩子就先拜托你了。」

「您要去?」

「去把崔将军的头找回来,不管怎么说,都不能这样对待神明……要想办法补救……总、总会有方法的。」

男子已经放弃——不,应该说是放弃说服嗣久等人作祟的事了。

直到男子离开后,少年才终于压抑不住情绪,放声大哭。

友人的预言并没有成真。

「什么是时候?」

「为了制造那个吧,密室。虽然用这么俗套的手法,根本算不上是密室。」

这顿早点就在逐渐静谧的雨声中结束。

嗣久真的很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插手这事。如果不管警察朋友的委托,也装作没听见青小姐的话,就不会在这种奇怪的村子驻足,而现在更不会搞得自己必须看着两个小鬼哭。

「结果我发现时,已经被那个人溜掉了……」

嗣久只听到小乔低声说着:「怎么可能……」

「是谁……?」

「听起来很可笑吧?但人类比想象中来得迷信,一旦在人们的生活中导入不可能,就会使人很轻易地抛弃原有的价值观,转而信奉这些非现实的事。这和意志力没有绝对关系,只是单纯地,必须找到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才行。不然长久建立起的心智就会崩溃。」

就是连在这种场合都忍不住开玩笑的个性才让嗣久替她担心。

「那,要跟谁说一声吗?例如你弟弟还是?」

「先生。」

被朋友打乱了步调。

走廊上,听见两个女孩的声音。

——那女孩是想道歉吧?

「如果主席在的话,是不会刻意上锁的,而且你那时候不是还提着水桶吗?走到宫庙却还没看到主席的人,不管怎么说,太危险了。」

「阿九是说他有一宝剑,倘携密室,凡有魍魉,必睹其狼狈,见者灭没。」

只是看看手上的表,现在才早上八点多,距离他父亲的换班时间还很久,比起他,嗣久觉得老秀才先一步回来的可能性更大。

梁语夜用力地点点头。

但这是他的肺腑之言,或说是信仰。

「然后他追着我,我跑到休息室……结果就被他攻击了。之后的事,我就不记得了……」

「找小乔?可是你爸爸刚走,这样谁来照顾小姑娘?」

回过神来,嗣久发现两人已经停止哭泣。

而彻底被男子吓着的少女,仍不停啜泣着。

嗣久觉得说这些给小孩子听实在太早了,今天换做是大人都不一定能接受他这种说法。

「嫁祸和脱罪是一体两面的事,所以这场命案不可能是往这个方向走。」

少女正面临危险,若是知情却选择什么也不做——

「我等一下会去他房间跟他讲一声,也不能等爸爸回来后发现找不到人。」

后来还碰上村里的人告知,今年的祭典取消了。

老太太准备了蛋饼和萝卜糕,为了怕众人吃不饱,还特地蒸了馒头。

「多吃点,不管发生什么事,饭都还是得好好吃才行。听到了吗?」

有食欲的只有女子一人。

想也知道不可能说得上「好」,只是嗣久没办法忽视小乔。

这和当时在宫庙说好的一样,只是嗣久再次听见祭典的事时,才有种「果然是这样」般的感觉。

虽然不是她的错,她还是想道歉。

是少年的声音。

而嗣久的情况则是仅有他一人知道。

看准其他人没注意的空档,嗣久悄声在女子耳朵旁问道:「你没跟小乔乱说些什么吧?」

「不要紧的,我已经没事了。比起我,小乔姐才是最可怜的。」

虽然这样,但是他不可能袖手旁观。

「进屋去说吧。婆婆她已经准备好早餐了。」女子以宛若主人的口吻说道。

在现实生活用上这两个字连嗣久自己都觉得好笑。但在座的众人大多数都对他露出狐疑的表情,让他不得不花时间解释何谓密室。

泪痕仍挂在两个孩子脸上,只是不论是谁都宛若没事般,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可是你现在……」

「……是吗?」

如果少女执意要去,那嗣久也没有打算拦阻两人的意思,他才不想搬出大人的架子要求两个小孩子该怎么做。

「阿九,你肯定是误会了什么……」女子意有所指地笑了。

「小乔姐,我就是说这时候万一哈雷……不,万一凶手就躲在那附近你怎么办?要是刚好碰上他,你也会、也会跟梁语夜一样的。」

他依然很在意友人随口提起的预言,所以当他看见少女时,总是有种使命感在驱使着他。

「这,我记得是有……只是、只是我没有听到爸爸回应。所以……就跑去开后门,结果就看到语夜她倒在那里。」

小乔睁大了眼,泪水几乎要再次夺眶而出。

「咦?我是这种人吗?」

「可是小乔姐,你不担心吗?那时候进门时看到梁语夜倒在那,你不怕凶手还留在庙里吗?如果这样,小乔姐你也有可能……」少年结束悄悄话,又回到往常的音量。

「因为如果凶手制造密室是为了嫁祸给别人,你认为他的目标是谁?」

成年人的思维不见得会比孩子还清楚,嗣久是这么认为的。

三人没有在梁家踌躇太久,回到老太太家时,看见两名女子正坐在门口。

「我、我没有想那么多,我怕爸爸他……」

「谢谢款待。」

「九哥哥,也是时候了。」白发的友人说。

——但刚才发生那种事,也不可能叫崔以信去知会他爸。

少女坚定地说道。

女子说,当小乔待在老太太家时,也大致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嗣久去浴室洗了把脸,把脸上的雨渍冲掉,顺道完成盥洗。

他清了清喉咙,说:「之所以要刻意制造密室,不外乎就是为了脱罪、嫁祸,再不然是……刻意制造神秘效果。」

「等等!先生,为什么不可能?」

「不,我也要去……她爸爸碰上那种事,我很担心小乔姐。」

不会触法,只是他的余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少女遭受袭击,但是并没有死。

言语的分量,友人是最清楚的,所以他才没办法把青小姐的话当作耳边风。

两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坐着。

「那个,主席的事,我、我……」

「可是,为什么凶手过了这么久还要躲在庙里?不是应该早就逃了吗?」

管不了这么多了。

「真的吗……?语夜,你真的有看到犯人的样子?」

无法肯定自己涉入事件中到底是好是坏,让他的心中很纠结。

「神秘效果?」少年问。

「对,我有看到……和崔以信说的一样,是个男人。」

「谢谢,我已经没事了……」

「啊,这么说,小乔你那时候有出声叫庙公帮你开门吗?」嗣久问道。

「不……语夜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我不期望你说什么能安慰人的话,但至少别让那姑娘更难过了。」

「青小姐,我说的密室不是你说的那种东西,我没有从我父亲那里学会这种招数。」

「可是小乔姐,梁语夜她有看到杀掉庙公的人,她说是一个头戴安全帽的人。」少年也听到两人的对话了,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崔以信站在走廊上向两个女孩说道。

「对不起……」女孩再次道歉。

讨人厌的性格。麻烦的性格。糟糕透顶的性格。

「就说我们在徐老太太那里。」

「我说了,这不是语夜你的错。现在应该要赶快找到那个男人才是,他肯定还在村子里。」

突然一双手搭上他的肩膀。

「先生!」

也有可能是还没成真。

原本停滞的时间才再次开始流动。

这时少年来到小乔身旁咬耳朵。

「不要紧的,真的……这跟你无关。」

「我相信你,语夜。那个人就是杀死我爸爸的人吗?」

「啊,是吗?」嗣久随便点点头,并向友人身旁的女孩子问道:「小乔,现在好点了吗?」

在这种情况下见死不救是会触法的。

不单是嗣久没有胃口,两个孩子也吃不下什么东西,而小乔则是干脆婉拒了这顿餐。

这绝对不是什么崇高的道德观念,而是单纯地——就好像看到有人溺水了不可能见死不救一样。

「我跟这姑娘说,你们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小乔姐,我说的都是真的。」

说话的是梁语夜,她在客厅里,向呆坐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小乔搭话。

简直是折磨。

「先生,现在能回去找小乔姐吗?」

「小乔姐,谢谢你……听说是你、是你发现我的。」

凄怆的哭声听着听着,连嗣久也难过起来。

崔以信的视线在众人身上来回游走,最后落在小乔和梁语夜身上。

「对。只可能是这两个人。我这样说希望你们不要介意。小乔的嫌疑在于她是第一发现者,在其他人赶来之前她有足够的时间把对自己不利的证据抹消,说不利其实就是指不自然。只不过小乔并没有这么做,别忘了,之所以会有密室出现,都是因为小乔的证词,也就是通往正厅的门,是锁上的。如果她真的有涉入这起案件,根本不可能特意捏造一个只会让自己不利的密室。

而万神小姑娘呢,她则是被锁在休息室,如果要制造她是凶嫌的理由,那应该直接把她和庙公的遗体锁在一起,刻意把她留在后面的准备室,再把正厅的门上锁,根本没办法让没有钥匙的姑娘她被人怀疑,这样的密室是失败的。

所以我说,正厅所构成的密室,绝对不是为了这两个目的存在。」

「那真的是……应该说凶手是希望我们相信主席他被作祟了?那、那个白无常,白无常之所以会扔在我家,也是这个原因吗?」

「如果你是说流血的雕像和被斩断头的雕像,那大概就是这样没错。这肯定是有人刻意为之的。」

「九哥哥,我可以问问题吗?我有事想问问比较大的姑娘。」完全没有参与讨论的友人突然举起手说。

「不用问我啊,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

「嗯……姑娘你为什么执意要开那扇门呢?」

「抱歉,我不太懂你的意思。」小乔回道。

「后面的铁门和通往正厅的那扇门呀。这两扇门,有什么理由非打开不可呢?」

「因为我没有见到爸爸,就想说自己开门好了……」

「不是有扇气窗吗?从里面看出去要攀上去,但是从外面看里面应该只要稍微踮起脚尖就行了吧?」

「青小姐你的记忆力可真好。」

只去过宫庙一趟的人却连这点小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别取笑我了。只是好奇而已……怎么样?姑娘你觉得我说得没错吧?」

「是这样没错,但是那时我、我真的慌了。」

「慌了?意思是,你预料到只要往气窗里看去,就会发现自己的父亲倒在那吗?」

面对女子的质问,少女几乎要哭出来了。

「不、不是这样……」

好像所有人都是凶手,所有人都要为庙公的死负责一样。

嗣久连忙说道:「不会太久的,很快我们就回去。」

「我不要紧。拜托了,我想看看爸爸。」

「假设追逐小姑娘的是我们刚才提到的共犯,就代表共犯锁上正厅的锁后,也压下后门的喇叭锁,休息室不像正厅有神桌,那里没有能够可以让人躲藏的地方,所以小乔到的时候,共犯肯定已经离开了。问题就是,共犯是怎么离开的?小乔开门时还撞到小姑娘的身子,如果换成是犯人要离开,开门也会撞到小姑娘,这样小乔进门时根本不会再有机会撞到她。特地把小姑娘移到门口,就是为了这层布局,打从一开始他就是为了暗示我们根本没有共犯存在,否则共犯不可能离开休息室。」

只要这些问题无法解决,那凶手就会如愿以偿地,将这起案件从普通的凶杀案升华成鬼灵作祟。

「不……别这么说。」

「抱歉,小乔。我朋友她不是有意的,只是她不太擅长……说话。」

「我们先送梁语夜回家,至于小乔姐……」

「所以主席的遗体被移动过了,而且是趁小乔姐走进庙里这段时间发生的。果然跟我们想的一样,小乔姐发现梁语夜他们时,凶手就躲在庙里!」

「不可能吧,小乔姐。」少年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嗣久不知道少年惊讶的原因,便向他询问。

「因为很奇怪。」

「可以是可以,只是……」嗣久面露难色,看向两个女孩子。

「然后凶手打晕你,然后锁上往正厅的门。不对呀!既然这样凶手怎么可能趁小乔姐进来时躲在正厅把庙公的尸体摆出来?就算他和庙公躲在神桌下好了——正厅也只有那里能躲人了吧?也不可能锁上只能从外侧上锁的门啊!」

尤其是梁语夜。

「所以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你被打晕后,凶手还特地把你拖到门边是为什么?小乔,你还记得你开门时,门有没有撞到倒在地上的小姑娘?」

连完全不想插手这件事的老太太都忍不住开口要他安分点。

嗣久简直恨透那则预言了。

然而不管怎样,要如何在短短几秒间对两人下手这一点仍无法解释。

嗣久接着说:「我们的思路从一开始就和犯人走相反方向。犯人是先预料到我们会考虑到共犯的存在才做这层机关,但我们却是因为走投无路才不得不承认共犯的存在……」

「还在,可是他好像在讲电话。要找他吗?」

「不然是?是发现什么征兆让你有不祥的预感吗?一定有吧?否则只是单纯捎个水桶去……」

思路一时中断。

小乔想怎样就怎样,这才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事。嗣久想这么说,但还是把话吞回去,只是点点头。

「该不会……真的跟爸爸他说得一样吧?真的是作祟,所以主席、主席他才会!」

「先生,我听不太懂你说的问题是指?」少年问。

「从气窗看去正好能看到神桌的位置,如果庙公倒在那,不可能没看见啊!」崔以信说。「小乔姐,但是你到正厅时,有看见主席倒在那里,没错吧?」

「请、请让我再见爸爸一面。」

少女说完,仍站在他身后,这让嗣久感到有点不自在。

「那到底是怎样?不管怎么想不是都不可能吗!要怎么凭空从宫庙里消失,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共犯吧?从一开始就是白无常在作祟不是吗?」

「不用了,只是想确定你身边有人陪着而已。」

「是哪里?先生。」

没有作祟这回事。只是单纯还没有找到合理的解释罢了。

崔以信对父亲根本一无所知。

「嗯……那有事情想问你。那时候你说听到庙公的声音时,是怎样的声音?」

少年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即便如此,他最终还是选择阖上嘴,安分地留在椅子上。

「这是真的吗?小乔姐。可是,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对不起。害你跟朋友吵架了……」小乔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嗣久背后。当时他正在休息室里,思考着案件发生时,梁语夜与凶手的动线,并做出各种连自己都觉得没有意义的猜想。

「要是真的相信神像会跑回来报仇吼,我们村子的人早就都死光了。」老太太说。「你看庙里那些断手断脚的神就知道了。这里啊,没有真正的神啦,会干那种夭寿事的,一定都是人啦。」

「不,这也不是不可能。」嗣久说:「如果有共犯呢?一个人躲在正厅,另一个人负责上锁再溜出去就行了吧?最麻烦的地方是这里,其实密室还有一个,而且这个不像庙公那里的那么刻意,严格来说只能算是不自然。」

「唔,真的跟你说的都一样……就是那样我才被打晕的。」

不只男人,村里的人看到小乔都会露出相同的表情。

就现在的情况而言,在真凶未明前,不管是让梁语夜或是小乔落单都相当危险。

「阿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来都不会逼人说自己不想说的事。」

「可以了……」

「那就更没必要了。不用为了我这样逼一个女孩子,她才刚失去父亲,这样太残酷了。」

嗣久被少年拉着,以搜查的名义闯入遭封锁的宫庙。

啊,原来是指刚才的争论啊。

满口大道理,但不齿于那些崇拜万神的人的同时,自己却又信奉着无法解释的神秘力量。

「你是说爸爸的声音是预先录好的吗?这应该不可能,因为爸爸他有回应我。那时我在外面出声问爸爸他在哪时,还有听见爸爸回我『是小乔吗?』所以不可能是预先录好的声音。」

再次回到宫庙时,嗣久是不抱任何期望的。

「问题就在这里。」

就像现在——

雕像不可能会自己移动。这是最不可能的选项。

「小乔姐,你……」

「已经,可以了吗?」他问道。

嗣久发现他根本无法回答少年的问题。

「有。语夜她就倒在门边,所以那时候开门我还以为是碰到了什么东西。」

此外还有双重密室的问题。

4

若再被他找到机会……

「听起来很痛苦,是爸爸的求救声……」

「万神姑娘被发现的地点。小姑娘,刚才你说,你是在哪里被打晕的?是在从铁门走进准备室后,桌子正对面的角落吗?」

「你说凶手追着你,还刻意锁上铁门,那时候你还清醒,所以我想你大概是跑到铁门对侧了,凶手要抓你,或许是直接踩上桌子横越过去,如果不这样就得跟你围着桌子绕圈圈,可能不小心还会被你逃了。」

「不要放在心上,我们平常讲话就是那样子。你看,不管是我还是青小姐不都好好的吗?那个家伙凡事只要她觉得有趣就行了,反而是我才该觉得抱歉。」

「好。」女子说完后便闭上嘴,没有再开口。

「什么?」

少年的声音充斥整个房间。

看来在外人眼中,他们是在吵架。

「我们这边还要点时间。虽然目前什么都还没发现,不过你就稍微相信我们吧。对了,万神小姑娘的父亲还在吧?」

「没这回事。会做这种事的,绝对只有人类,神明……才不会这么无聊。将自己的怨气发泄在人类身上,这不是拥有神格者会做的事。」

至于小乔,根本不用担心她,她是最有资格陪在庙公身旁的人,守门的男人一看见她还立刻一脸愧疚的样子。

「我有听到爸爸的声音,也有去看气窗,只是、只是我没有看到爸爸!」

「一直有听到声音吗?」

比起同情,嗣久认为男人的心理更接近歉疚些。

恐怕让他保有理性的原因,正是不久前才看到,他父亲那疯狂的样子吧。

「先生,再回庙里一趟吧,一定有什么东西漏掉了,有什么线索我们没有发现。」

嗣久认为,铁门处的木屑——那些从人面柱上脱落的木屑一定代表着什么。

所以他不想和父亲一样,否则最终他会连自己也不认得。

小乔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希望……至少我也能帮上什么忙。」

总之,至少成功通过了。

吵架?

「对……」

「可是不管结果如何,不是都没办法了吗?照先生你这样讲,每种结果根本都不可能!」少年带着悲壮的神情盯着嗣久。

起初,嗣久无法意会过来。

听见嗣久的话,小乔突然变得很沮丧。

「但是,假设庙公和凶手是躲在神桌下就怪了,为什么他要让庙公出声求救呢?而且……你听见庙公的声音,代表他有看见你才会出声。如果是这样,那一定是透过气窗看见你在外面。」

「她说得没错……」少女悲伤地说。「我其实有听到爸爸的声音。」

犯人打晕她只能算是失手。

「都是因为我没有把话说清楚,才会这样。」

原本封锁宫庙的初衷,就是为了保存已遭破坏的现场,可是目睹看门的男子轻易让两人放行,便让嗣久觉得特地设立这层关卡根本毫无意义。

「这样更奇怪了。照你这样说,庙公遇害的时间和万神小姑娘遭攻击的时间是一样的,凶手不可能在你打开门的一瞬间同时对两个人下手。有没有可能你听到的其实不是庙公的声音?我是说,庙里有没有收音机之类的东西?」

「不,在我进后门之后声音就断了……我想爸爸他就是在那时候遇害的。」

「爸爸他是倒在神桌那里,但是那时候我往气窗里看时,爸爸不在神桌旁边……」

「我知道了,怎么样?先生,没关系吧?」

「很奇怪?」

崔以信依然难以接受。

人之常情。

然而对手是一个大费周章故布疑阵的人,要他留下丁点的蛛丝马迹实则妄想。

「那个,我、我想起来了……」梁语夜怯声地说:「在我失去意识前,有看到凶手……他把后门,那扇铁门锁起来了。因为他是追着我来的,那个时候,往正厅的那扇门还没有锁!」

「对,就是那里没错。可是你怎么会知道呢?」

少年说,这里可能还留有线索——他不是根据任何现有资讯推论的,而是纯粹因为毫无头绪而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凶嫌的粗心上。

「够了,青小姐。这样就够了,不要再逼她了。」

到头来连嫌疑犯都无法锁定。

就算真的和少年推论的一样,是村里邮差下的手也没意义。因为整个现场的资讯简直都在否定人为力量,一旦有新推论产生马上就会被推翻。

满是怪异的案件。被怪异所环绕的案件。

本身就是怪异的案件。

不管是在正厅还是休息室,走到哪里都被无数眼睛注视着。

诸神的视线。

万神的视线。

宫庙本身,就是万神。

这种气氛让嗣久备感压力,他决定暂且走到宫庙外,顺便问问在外搜索的少年有没有发现。

小乔站在铁门口看着嗣久。虽然待在宫庙无疑是最安全的,但是她似乎不想落单。

嗣久发现断头的人面柱不见了。

「应该是我爸爸把它搬回去了。」从转角处冒出来的少年说。

崔以信的裤子上沾满草屑,连手臂上也都是被青草刮过的痕迹以及因过敏而红肿的斑点。

——少年很拼命地在草丛里搜索着。

「我在想凶手会不会把凶器丢在草丛里。」他说。

看见少年两手空空,嗣久也没有再追问。

「先生,虽然梁语夜说她没看清楚凶手是用什么攻击她的,可是看主席的遗体,唔,主席他是被人打死的吧?」

「对。致命伤应该是在颈部,我认为是脖子被打断的关系。」

「那大概是拿什么很重的东西敲的,如果是石头的话,上面会有血迹吧?」

「这很难说。庙公的头上虽然有伤,但伤口不明显,应该没有大出血,就算是拿石头也能很轻松把血迹擦掉,这种地方要扔掉一颗石头太容易了。」

乍听之下像是在挖苦少年,可是小乔的脸上却带着浅浅的笑意。

「小乔姐,现在可以确定了。凶手就是哈雷叔。」少年想将手中的纸片摊到桌上,只是瞄了一眼嗣久后,又将纸片收起,看向小乔。

斑驳、褪色还有破损的彩画。

「这样什么东西都可以。而且庙公的遗体四处都有伤,既然潜心设计密室,通常代表是有计划的预谋犯案,不太可能会用随手拿到的东西当凶器。」

「不,应该不用麻烦了,反正我已经跟先生说过了。第一张纸片上是写着1630,一样有附上地址。」

他重新整理思路。刚才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欸?梁永仁,你、你睡饱了吗?」

「还是先进来吧,以信。我倒杯热水给你……」小乔说。

嗣久回想梁语夜曾说过的话,一个不太可能的想法浮现在脑海中。

是小乔的声音。

嗣久忍不住看向小乔,但是她并没有听见少年的声音,一个人失神似地坐在位子上发愣。

少年掌下的那张纸片——

以及一行小字在数字的后方。

那是嗣久的左后方。

「咦?」小乔转过身,说:「那个,有剪刀和螺丝起子,第三个钩子挂着一把铁锤。」

「应该是其他的东西,只是不可能找得到了吧……」

够了。

「恐怕已经被……」

——那你倒是早点说啊。

「那个……」

却无法让少女重拾笑颜。

玉皇、龙王、佛祖。

「那要是神像呢?庙里那么多神像,随便拿一尊起来……」

「小乔姐,第一张纸片你有带在身上吗?」

就连他自己都不得不认同少年的说法。

「小乔姐没事,不用你操心。」

这个村子真是虚假。

跟小丑一样。

大概是望着小乔吧。

「永仁,我真的不要紧,谢谢你。」

但神明的形象到底应该是什么?

嗣久有点同情那个信差少年。

那是谁?

「我姐姐被攻击的事传出去了,现在村里那些会来拜姐姐的人都跑到我们家了,麻烦死了……这不重要啦!小声点,不能被老爸发现我没有在家照顾姐姐。那个啊,姐姐、姐姐她说发现了奇怪的东西,一定要我交给你还是交给那个先生……啊,随便啦,反正货送到了,我要闪人了。」

「对,问题就出在这,什么情况下小姑娘会不知道打伤她的凶器是什么?」

接着,凶手来到铁门边压下喇叭锁。

「打伤万神姑娘的,就是那把锤子。少年,你还记得吗?小姑娘说,她没有看清楚凶手是拿什么打伤她的,奇怪的是,如果凶手追着她,从正厅来到休息室时,手上有拿东西小姑娘一定看得到,不管是跳上桌子要抓她或是一路追着她,过程中她不可能没有注意到凶器。」

「喂!你……」

小乔的位子,严格说来应该是她身后——是万神小姑娘被凶手袭击倒下的地方。

「啥?」少年不耐烦地问。

这大概是她在父亲死后露出的第一抹微笑。

倡夫神。

看起来不太像神。

被崔以信一把推出去的少年发出抗议:「你搞什么啊!凶屁凶喔?」

「啊、啊,是喔?」

「可是警察到最后都没有出现不是吗?」

「事到如今,让他看也没关系了吧?」

都忘记外头还在下雨了。

「那么,先生。」少年装模作样咳了几声,接着拍了下桌子说:「证据,就在这里!」

穿着唱戏一样的彩衣,吹着笛,挥舞着扇子。

「但是梁语夜却说没有看到……」

为了确认少年是否真的走远了,崔以信还特地探头出去确认。

这桩案件有太多不自然却又显得多余的地方,导致不管往哪个方向思考,最终都会导致同样的结果。

嗣久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彩画。

是那堵墙上,在诸神画像的下方,有让他感到在意的地方。

「好。碍事的人走了。」

「那把锤子,之前就弄丢了……爸爸还说下次出去时要买一把回来,所以我想语夜她应该不是被铁锤打晕的。」

第三个挂钩空无一物。

不能像少年的父亲,屈服在无法解释的力量之下。

那些受封为神的塑像没有受到如神明般的礼遇,而没有神力的凡人却被封上了万神之名。

「对!原本我和小乔姐认为,警察会挑那个时间来庙里搜查,这就是为什么我前天会守在庙门口的原因。」

短短几秒间,嗣久的论点完全失去支持了。

南投县太白乡兴桓路四号

「你跟我说,那是邮差跟警察约定的时间,没错吧?」

嗣久没有听过这名神祇。

然后——先不论凶手是怎么追上万神姑娘的,至少小姑娘最后倒下的地方,是在铁门的另一端没错。

因为比起清晨时的暴雨,现在的雨势几乎可以忽略,才让少年连同逐渐侵蚀身体的凉意都一并忘记了。

崔以信一声不吭地把茶杯送到嘴边,啜饮了一口后,低声咒骂道:「烫死了。」

三个挂钩,上面挂着工具,看起来是成套的。分别是一把剪刀、螺丝起子还有……

大口地喘着气,面色艰难地瞪着室内的三人。

「你不是早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诉这位先生了吗?」

不是神明画,那些神和这起案件没有关系。

「那个,就我姐姐回来时不是衣服都湿了吗?把衣服换下来的时候发现这玩意黏在身上,欸,这什么东西啊?都泡烂了。」

寻无所获让少年的心情很暴躁。

搭上刚才少年嚷嚷着的那个邮差,嗣久立刻就将整件事串联在一起了。

「不重要啦!你、你先回去!有机会再解释给你听!回去啦!」

「铁锤?那果然就是那个了吧……」

「以信,刚才永仁送来的东西是?」

「我放在家里,要回去拿吗?」

「先生你是指,犯人一开始就没有拿着任何武器,是把梁语夜她逼到角落时,才……」少年敲了敲手心。「拿那把锤子!犯人是拿锤子打梁语夜的,所以梁语夜才会被打晕,那、那现在那把锤子呢?」

写着一组数字。

「喂!梁永仁!你姐姐有说她是在哪里发现这张纸的吗?」

连小乔自己都这么说了,梁永仁也没有办法,最后他又敲敲自己的脑袋说:「虽然搞不懂你们在干么,不过要是有什么事不要把我排除在外喔,至少晚点一定要跟我讲现在到底是怎样了。」

小乔的背后。

嗣久告诉自己,必须保持清醒。

「知道啦知道啦。」

崔以信一看见纸片立刻大叫:「我就知道!」

关圣帝君、张将军、卧龙先生。

少年不好意思地搓了搓鼻子,嗣久也跟着他回到庙里。

「小乔姐说得没错。」少年说:「不管是主席还是梁语夜都是被打伤的,这样凶手为什么会照先生你说的,先放下凶器再来追梁语夜,然后再很麻烦地拿墙上的锤子打她呢?一开始直接拿杀害主席的武器打梁语夜就好了呀。」

来送信的少年嘴上虽然说不想久留,临走前仍然有些依依不舍地望着三人。

梁永仁从口袋中取出一张小纸片塞到崔以信手里。

「这倒也是啦……」少年抓了抓脖子,说:「欸,小乔姐她……」

「这是你说的,那个邮差跟警察联络的……呃,暗号?」

2350

凶手当时所站的位置。

嗣久觉得自己刚才和少年的推演像是在耍猴戏。

而嗣久现在的右后方,则是通往正厅的门。

「小乔,原本钩子上挂的是什么?」

「梁语夜她还在等你啊!而且不回去会被你爸骂不是吗?」

刚才在梁家打过照面的少年出现在门口。

依然是一面贴着各路神明画像的墙。

谁是倡夫神?

「崔以信!你这家伙,果然跑到这了……」

「好吧。那改成……哈啾!」

「那是因为我们搞错了。哈雷叔一开始要联络的对象就不是警察,毕竟警察……是不可以杀人的,对吧?」

「啊嗯。」这问题嗣久也没办法回答。

「所以先生你之前说的是对的,这件案子,有共犯!」

嗣久大概明白少年的逻辑了。

「你想说的是,邮差借由这张纸片和同伙传递讯息,虽然不知道四点半时他们是打算干么,不过2350——晚上十一点五十分的纸片就代表他们行凶的时机?」

「肯定是这样。没错吧,小乔姐?」

「我、我也觉得一定是那个邮差做的……」

「还有一个关键!」

少年越说越起劲,简直要踩到桌子上去了。

「……什么关键?」

「这是决定性的证据,就是这点说明哈雷叔一定是凶手,而且我们一定得赶快抓到他!」少年说:「证据就是,这张纸是湿的。」

「那不是因为外头在下雨吗?万神姑娘从宫庙被你父亲抱回家时淋湿的吧?」

崔以信发出「啧啧」的声音直摇头。

「先生,你想想看,这张纸是黏在梁语夜身上才被带出来的,为什么会黏在她身上?一定是因为从一开始,这张纸就湿掉了。既然湿掉了,那纸片一定是某人冒着雨过来时不慎淋湿的,雨从昨天下午开始下,到午夜时命案发生,在这期间通往村子的路已经断了。意思是,这张纸绝对是昨天下午开始下雨以后,由凶手亲自带进庙里,才有可能淋湿,淋湿了才会碰巧黏在梁语夜身上。」少年深吸了一口气,最后充满气势地说:「哈雷叔他们!犯人还躲在村子里!」

嗣久噤口不语。

崔以信说完起身。「我现在就去警告大人,凶手是哈雷叔!一定要把哈雷叔找出来!」

「喂!等等!」

嗣久想拦住少年,但太迟了。

少年已经拦住在正厅的一个男人,劈头就是:「快去找哈雷叔!」

一切变得更加混乱。

「就算抓到了也不会有人承认吧?你们现在唯一的根据是那几张纸片,可是那几张纸片除了数字和地址以外什么也没写,你们说的时间……只是自己推测的结果。」

除了雨声,嗣久什么也没听见。

无头的雕像。

之所以会听到男人的哭声,是想起自己死去的父亲了吧。

「那个,以信他……说错了吗?」

声音越来越清楚了。

两人各自撑着伞,走在前面的嗣久只能从水洼溅起的声音判断小乔还跟在后面。他不敢想象,若是脚步声突然中断了该怎么办。

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

路的尽头就是池塘了吧。

「那是在敲什么?是乐器吗?」

几次往返,嗣久认路的能力再差也大致记得老太太家的位置了。沿着宫庙出来,在第一个岔路往右转一直走,等看到一棵大榕树后再往左转,右手边是一片果园,出了果园后,右手边看见的第三栋房子就是老太太家。

还没发生?

嗣久回头确认,小乔依然在后,甚至跟得更紧了。

小乔所听见的男人哭声。嗣久所听见的小乔哭声。

咚。

这沉闷、枯燥的敲打声,和不曾间断的说话声及哭声,让嗣久不禁质疑自己冒险往湖的方向走究竟是对还是错。

越往足迹消失的地方靠近,哭声和说话声就越大。

就在他看见那棵作为地标的榕树时,小乔突然停下脚步。

但是嗣久听不懂,那是毫无起伏、频率单一,除了语气中的悲怆外感觉不到任何情感的声音。

会不会掉头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妄图知晓人类无法理解范畴的真相,只会招来灾难。

嗣久往湖的方向又走了几步。

再待下去,越是深入案件,早晚会崩坏的。

原本从整个村子都是嫌疑人变成所有人都可能是下一个被害者。

嗣久已经快忘记当初支持他涉入此事的初衷了。

嗣久犹豫了。

作祟。

不。

不是羊肠小径也不是什么林荫大道,就只是仅足以让一辆车通过的泥土地。

小乔蹲下来,双手紧紧贴着耳朵,不停喊着:「不要再哭了、拜托你不要再哭了。」

「我听不出来……咚、咚的声音,声音没有很响亮,但是很清楚!」

嗣久又往前走了几步,依然什么声音都没听见。

「是什么人在哭?是男人还是女人?是小孩子吗?」

嗣久听少年提过村里的池塘——虽然少年的朋友都很坚持那是座湖,可是实际上只有池塘的大小。

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男人在哭。

有声音。

那又会是谁?

万神姑娘还活着。

「没有,真的没有……到底是什么声音?」

「小乔,我想先回去老太太家了。你要去找少年吗?」

事情还没结束吗……?

「声音越来越大了。你真的没听见吗?」

这是……人面柱的足迹。

走到这一步,嗣久已经没办法再思考了。

他没办法再待在宫庙里了。

不仅敲击声,还有哭声。

「不……以信他现在应该是在到处通知村民找出邮差吧,我没办法跟着那孩子到处跑。不介意的话,我能跟你一起回徐婆婆那里吗?」

「我听不懂,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又再敲了,一直有敲东西的声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脚下踩的路都有着木屑的痕迹。

「不是说错,他那样讲是没有问题,可是很奇怪……密室、凶手使用的凶器还有你说的犯案时间的问题,这些都还没有解决……我、我觉得这整件案子都太奇怪了。」

木屑延绵到路的尽头。

咚、咚、咚。

小乔捂住耳朵,放声喊道:「有东西在敲!还有人讲话的声音!」

要是一回头,发现什么人也不在……

但嗣久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如今没有弄清楚真相就回去,只会在往后被噩梦纠缠。

「当然没问题。我也不太好意思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若不是她眨了眨眼,否则诡异的举动配上那就像是蜡像般死板的面容,简直让嗣久寒毛直竖。

别胡思乱想了。

「是哭声……那个人在哭。」

「声音……」少女说:「有声音……!」

「怎么了?」

嗣久向后往正厅看去,已经不见少年的身影。

「好像是男人的声音,说话的人是男人……哭的也是男人。」

嗣久没办法抛下小乔一个人回去,可是和她待在雨中也不是好主意。

撑着伞,她没办法再捂住耳朵,一路走来,更早听见声音的小乔肯定被摧残得更惨。

来自万神的作祟。

所有眼睛无时无刻都盯着他,无数锐利的目光刺得他坐立难安。

这样也说不通。

「不能等抓到凶手后再问他吗?」

「我原本在想会不会是……嗯,可是印象中数字没有这么多才对啊,不,那应该不是这样……抱歉,我也不知道,可能真的跟你们说的一样,是时间吧。四点半……四点半,到底这几天四点半时发生了什么事?」

「小乔?」

只要能带着小乔回去就行。

木屑。

但少女宛若雕塑品般,伫立在原地不动。

听见了。

「会不会……其实还没有发生?有没有可能是今天下午四点半,或是明天的四点半?因为那张纸片上没有写日期。」

光是听见声音就足以让人感到恶寒,难以描述的恐惧。

嗣久他也听见了。

通往池塘的路与老太太家反方向。

而当他不经意地低下头时,他彻底后悔了。

这是最后一段路,回到老太太家,嗣久就什么都不会再管了。

「讲话?什么人在讲话?」

两条手臂覆满鸡皮疙瘩。

那是……什么东西敲击的声音。

那是敲击声没错,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被敲打的声音,嗣久直觉认为那并不是乐器。

要是真的打算对小姑娘下手,那在杀害庙公时就该连同她也一并杀掉。

原本照着心里描绘的地图走就好,除此之外嗣久什么也不愿多想了。如今过多的思虑只会成为障碍,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会陷入深渊中。

「小乔,能走吗?我想去湖那边看看。」

Hamnida……

目标不是万神,那孩子是被波及的。

「不是时间不然是什么?」

从昨晚到现在,受尽折磨的小乔已经出现幻觉了。

小乔惊讶地凝视着嗣久,最后不情愿地点点头。

咚、咚。

同时混杂着奇怪的声音。应该就是小乔所说的讲话声。

池塘?

因为朋友的玩笑话还没有成真。

应该是哪户人家的孩子吧,原本嗣久是这么想的。

说不定真的是这样。

「真的有声音,在、在通往池塘的方向!」

Nida……

已经将近二十四小时没有休息了。

少女只是头部受伤,而且还是个不足以致命的伤。

他想回去,离开太白乡,就算被同行友人嘲讽也无所谓,他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连他自己都被折磨着。

和嗣久同留在休息室的少女问道。

嗣久小心翼翼地避开木屑,走过最后的小径,来到池塘边。

有人在池塘边,穿着雨衣。

敲击声就是从那人的方向传来的。

那人的身边,一根木头横置在那。

歪七扭八的木头柱。

嗣久还记得那根木头,因为就算想忘也不可能忘记。

那是崔将军——人面柱的躯干。

少年说,他父亲已经把首级遭斩断的人面雕像带回去了。

那为什么祂会在这里?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躯干上原本刻着的「崔将军」几个字已经不见了。

被磨掉还是被敲碎?无所谓了,总之,若不是因为那诡异的木头形状,嗣久根本认不出那原本是雕像的身体。

咚。

又是敲击声。

嗣久越靠近那个穿着雨衣的人时,那人的声音就越来越清楚。

的确是在哭没错。

只是——

Hamnidachoesong Hamnidachoesong Hamnidachoesong Hamnidachoesong Hamnidachoesong Hamnidachoesong Hamnidachoesong。

同时也在重复着相同的话,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宛如咒文似的。

嗣久不敢出声,他害怕打断雨衣下那人的祷念。

他仍无法忘记,昨天下午看见的,那个在雨中行走的怪异。

根本不是人的脸,就像被砸烂了一样,所有五官都不见了,变成地上的木片以及碎屑。

嗣久没办法再放任那人伤害自己。他抓住那人的手,将他的帽子掀开。

继续号泣着。

「对……那样不行。我回去,看见将军的头颅……那太可怕了……祂的头就落在我家院子,你知道吗?整颗头都被砍下来了……但是我不能放着祂不管,一定还有救、还有救。」

如果那怪物就在他面前……

——就像在同情他们似的。同情嗣久也同情他背上的男人。

有些教会认为,在特定场所祷告更具功效,其中一个较为知名的地点即为苗栗祷告山。其概念与佛教法会选在特定日子举办可以收获几十兆倍福报的想法类似。同样的例子还有台湾人根本没机会体验的学生社团合宿,这段期间往往是动画里放福利的桥段。真厉害呀,祷告山。

「喂!听得见吗?」

这次没有打在自己的手上,而是把崔将军的耳朵打掉了。

被埋葬的人面柱不可能再出现了。

「必须告诉将军不能再待在里面了,所以才把祂的脸和名讳都去掉,然后……对,得让祂沉到水里……不能再让人想起祂,绝对不行。」

男人抬起头,空洞的双眼注视着嗣久。

鲜血喷溅到空中。

继续祷念着。

那人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然而声音却越来越虚弱。

嗣久的视野一片昏暗,而被池水浸湿的裤子也让他觉得难受。

「记得……不,我没有把祂带回去,我知道祂没救了……一看就知道没救了。」

那人手握着铁锤以固定的频率敲击着头颅。

鲜血仍不停从男人的指尖滴落。

依然…:继续敲击着。

所以为了避免让人产生成见,有些殡葬业者也会自称是花商。

————————————————

除了巫扇以外巫女的常见装备还有巫铃、三支枪、偃月刀、神刀、斫刀、铮。不仅可以用来施仪作法与神明沟通,还可以在必要时降下天罚(物理)。

头颅。

只是站在路口处。

「这样就行了……」

但是那双眼却哀伤地望着他。

然而雨声还是没能让嗣久的话语传进少女耳中。

「带回去了……」男人看着自己怀中的头颅复诵了一次。

「我听少年说,你把雕像带回去了,不是吗?」

「可是不行,就算将军的身体还在也没办法接回去了……就是这样才会作祟,将军的身体被破坏了……所以才有作祟,不破坏不行,必须请将军离开,让祂继续留在这里会招来不幸……那种事情还会再发生……毁坏的神体……」

为什么?

「喂。」

又一次,他再次敲击着木头颅。

那人手中的铁锤再次落下,正好打在他自己的手上。

「你是指雕像?崔将军?」

「记得吗?」

但这是他久违地,感到内心的一丝平静。

关于祷告山

血是来自那人的手,那人的手指,有好几根都被砸烂了。指甲裂开,刺进肉里,指节也往违背自然的角度弯曲。

他出声。

嗣久这才看见那人抱在怀里的东西。

「扔进池里就行了吧?」

「喂!」

同时,脸上带着微笑。

站着。

「小乔?可以拜托你帮忙撑伞……」

关于巫扇

但是大半面孔都已经被削去,若不是雕像的耳朵仍在,否则那张脸早已面目全非。

脸上沾满了鲜血。

嗣久背起男人,当他回头寻找少女时,发现她就站在那条他方才穿过的小径路口。

早年礼仪公司多属小型家族企业,许多经营者的本行是经营花店。因为丧事会用到大量花卉才开始兼任礼仪社,并逐渐取代正职成为本业。

男人手上的伤不至于构成生命危险,只是也不能放着不管。

男人试图将将军的躯干抱起,但男人的手指已经没办法抓紧任何东西,抬起木头的一端旋即便掉落,反复几次,男人仍不肯放弃。

「是你……」

是少年的父亲……

少女没有说话,也没有向前进的意思。

嗣久好像明白了什么,同时也感到更加疑惑。

「Hamnidachoesong。」

没有反应。

或许是现在才感受到痛觉,男人失去了意识。

接着,和崔将军的躯干一样,头颅被嗣久一并扔到水里,溅起水花,冒了几个气泡,沉没于其中。

每敲一下,那人就复诵一次。

是崔将军的头颅。

「所以,你把祂搬来湖边,然后?」

得带他回去包扎伤口才行。

嗣久往池里看去,仍能见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但很快地,连那影子都像是缥缈的错觉般消失了。

男人跪在池畔旁,最后无力地倒下。

关于花商

原来是铁锤的声音。

男子一边说一边摇摇晃晃站起来,然后走到木柱——雕像的躯干前。

咚。

在池塘边,砸烂人面柱脸孔的人,就是少年的父亲。

「喂,振作点……!」

最后只能拖行着木柱到湖畔旁,然后再将木柱推到池里。

鲜血不停滴落。

「Hamnidachoesong……」

嗣久看不下去,抬起木柱,然而木柱比他想象中还重,光是抬起一端就相当吃力。

距离那人只剩不到三公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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