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ssage 3 造訪

現在市民都稱巴洛斯的宅邸爲「官邸」。

拉普拉斯有專供市長居住的宅邸。宅邸是兩百多年前興建的氣派房屋，也被指定爲國家的重要文化財。每一任市長與其眷屬都會搬到宅邸內居住。

因此，某些人帶着揶揄的態度開始稱呼的「官邸」，現在已經是拉普拉斯市民之間的俗稱。來到拉普拉斯的外人會覺得官邸這個稱呼有點小題大作，但實際見過的人大多都能理解。

市長官邸就是如此廣大，就算只是遠觀，其威嚴也能讓人感受到悠久的歷史。

話雖如此，內部也不對外開放，而且聽說從前市長的時代開始，警備就變得相當森嚴。諾艾兒也只有在路過時見過其外觀而已。

「義足的狀況如何？」

「慢慢走好像沒有什麼問題。」

「要是跌倒了，妳也沒有手可以扶。」

「請不要開些會惹別人生氣的玩笑。」

「我就是忍不住。因爲妳的行爲實在是太魯莽了。」

仰望着包圍官邸的樹木，卡隆現在就已經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除非當面請本人說明一切，否則我沒辦法釐清真相。釐清巴洛斯市長他們是不是真的欺騙了我……」

「妳根本是瘋了。竟然主動去找想殺了自己的對象……聽好了，我再說一次。妳現在去死會造成我的困擾。」

卡隆低頭看着諾艾兒，用半瞪視的眼神豎起食指。

「要是身爲契約者本人的妳死了，我和妳締結的第一項契約就無法撤銷。而且，拯救妳的第二項契約也會算是沒有達成。妳要知道，妳現在正揹負着我身爲惡魔的名譽。」

「我纔不管奪走我手腳的惡魔的名譽呢。既然你這麼想，就拚命保護我吧。」

「很敢說嘛。知道了，我就帶妳去見巴洛斯。妳就聽他親口對妳說出事實，然後絕望吧。妳再怎麼掙扎，真相都不會改變。」

「……諾艾兒•切爾奎帝。」

「什麼？」

「這是我的名字，惡魔卡隆！從頭到尾妳妳妳的，太沒有禮貌了！」

卡隆非常不以爲然地瞪着諾艾兒。

「…………快走吧。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人來巡邏。」

「……馬上就遇到警衛了。這樣還算薄弱嗎？」

視野中有某種東西正在飄動。諾艾兒和卡隆都同時注意到了。或許是爲了通風，二樓有一扇窗戶是開啓的。薄薄的紅色窗簾隨風搖擺着。

「……繞到後面去看看吧。」

「所以你其實很弱呀。我有點失望呢。」

「當然了。這個嘛，想讓一個人安靜下來，大概要價一條手臂吧。」

「嗚哇！」

諾艾兒無話可說。雖然有可以踩的地方和容易抓住的欄杆，但沒有雙臂的身體根本不可能爬上去。

現在諾艾兒可以看到幾名警衛的身影。

──我開始……有點不好的預感了。這簡直就像是……樹立了很多敵人的黑手黨之類的組織……

「請等一下。你打算做什麼？」

「不……不……沒什麼……」

這次諾艾兒沒有踢飛小石頭，也沒有倒地。因爲一臉厭煩的卡隆馬上拉住了諾艾兒的衣服。

卡隆率先邁出步伐。對於他的步調，諾艾兒開始有了一點疑心。

「拉上去？可是我沒有手臂呀。」

市長在這個「市」之中確實是位於頂點的政治人物──即使如此，也「不過就是個市長」。他可不是什麼國王或總統。

「啊！」

卡隆就如同他的服裝，基本上是一位紳士嗎？多虧他的攙扶，諾艾兒才能順利往前走；但或許是因爲對剛纔的事情太過意外，諾艾兒不小心往前踉蹌了一下。

「你看，有個可以進入屋內的窗戶呢。」

他一瞬間接近全副武裝的男人背後，用那隻大手毆打其後腦杓。卡隆看起來並沒有特別用力，卻發出了聽起來非常痛的聲音。就像是用鈍器打人一樣。

「真是的，我都扶着妳了，爲什麼還走不穩！……不過……對方人數那麼少，可以在引起騷動前解決。」

「那……那個……」

卡隆陷入沉思的時間只有短短的幾秒鐘。

「只能躲在障礙物後面前進了吧……可惡。我爲什麼要照顧一個找死的小丫頭……」

卡隆揮舞纖細的手臂。

卡隆聳起肩膀，留下終於漸漸習慣走路的諾艾兒，率先走了出去。諾艾兒小聲抱怨，儘量快步跟上。

「官邸可以說是拉普拉斯最重要的設施。這是巴洛斯決定的方針。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小時，沒有一刻會放鬆監視。」

一口重重的嘆息吹動了諾艾兒的頭髮。這次就連諾艾兒都覺得尷尬了。

不過，市長掃蕩了黑手黨，即使遭到黑社會的人怨恨也不奇怪。

他再次如同無聲的風一般行動。諾艾兒凝神細看，勉強看到遠處還站着另一名警衛。卡隆或許看得更清楚。

卡隆的高挑身軀從黑暗中浮現。他把雙手拇指插進褲子口袋，俯視着警衛。他直挺挺地站着，呼吸完全沒有亂掉。

「哦。以那傢伙來說還真是不小心……可是那是二樓啊。我就算了，妳哪有辦法爬到那裏去？」

「……我就算可以順利前進也會被妳搞到神經衰弱……」

「……被迫陪妳來的我纔想問呢……」

「巴洛斯的房間在三樓的深處。」

──挺……挺厲害的嘛。簡直就像忍者一樣。

不過，卡隆迅速抓住了他的防彈背心。大概是爲了防止他發出倒地的聲響吧。卡隆安靜地把男人拖到樹叢後面放下，然後瞪着黑夜的深處。

過了一陣子，卡隆對諾艾兒招手。好像已經沒有人在看守了。

「咿！惡──」

「希望可以繼續這麼順利地前進下去……啊！」

而現在回頭看，如此嚴密的警備是怎麼回事？簡直就像是隨時都在害怕有人會取走自己的性命似的。

卡隆一邊嘆氣一邊輕輕搖頭，然後指着旁邊的灌木。

他的黑色身影迅速衝進黑暗之中。諾艾兒一瞬間還以爲他消失了。不過，這似乎只是錯覺。

「只不過是一兩個警衛，你不能用你的神奇手指解決掉嗎？就像殺死星光驛站董事長時那樣。」

卡隆已經不再提議「回頭」。既然已經打倒兩名警衛，恐怕也沒有退路了。

跑過來的兩個警衛似乎確實目擊到了卡隆的身影。混着驚訝和恐懼的叫聲在悶悶的撞擊聲響起的同時突然中斷。

聽卡隆這麼一說，諾艾兒才感到不對勁。

卡隆笑着眯起紅眼，諾艾兒則不高興地閉上了嘴。

諾艾兒正深感佩服的時候，卡隆抬頭看了宅邸。他看起來不像是在尋找什麼，也不像是在觀望情況。那雙紅眼微微眯了起來。

卡隆的大手放開了諾艾兒的腰。

卡隆站到二樓陽臺的下方，注視着哥德式的優美欄杆。

「啊？」

「我會扶着妳，妳就努力別跌倒吧。這麼走比妳一個人搖搖晃晃地保持平衡還要快多了吧。」

卡隆說的都是真的嗎？難道這真的是根本不需要確認的事嗎？

兩個警衛注意到動靜，跑了過來。手電筒的光四處亂照。

卡隆用簡單的手勢命令諾艾兒「待在這裏別動」。

兩名警衛昏倒在地。他們雖然流了一點鼻血，卻沒有被奪去性命。

「雖然輕而易舉，但我可不是無敵的。我的力氣不會輸給區區的人類，但如果持續戰鬥，受到的傷害還是會累積的。」

一陣金屬互相碰撞的聲音響起。是鎖鏈發出的聲音。

「當然是隨便找個沒有鎖的窗戶之類的地方爬進去了。」

「……太長了。我記不住姓氏。會咬到舌頭的。」

「被……被發現了！」

他簡直就像是──對這個官邸四周瞭如指掌似的。

「……就妳沒資格說我……」

「不必擔心，我會到上面把妳拉上去。」

警衛發出短促的呻吟，就這麼像斷了線的人偶一樣往前倒下。

諾艾兒自然而然地表示讚美。卡隆沒有擺出得意的樣子，只是輕輕聳了聳肩。

雖然諾艾兒看不清卡隆做了什麼，遠處的警衛也安靜地昏了過去。

「總之妳看着吧。」

「怎麼？有什麼問題嗎？」

「好吧，我先爬上去。」

附近原本沒有鎖鏈，卡隆也不像是有隨身攜帶鎖鏈的樣子。可是，確實有一條長長的鎖鏈從卡隆的右手出現。

兩人繞到宅邸北邊，馬上就遇到了警衛。警衛手持突擊步槍，甚至身穿防彈背心。裝備相當厚重。

官邸旁有一座稱爲「庭園」的自然公園。這裏原本也是宅邸用地，真的是其庭園，卻由大約二十年前的市長決定對外開放。

因爲他除了眼睛以外幾乎都沒有表情，所以有時候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麼──但諾艾兒卻覺得他這時候的表情似乎有些複雜的心境。

「還有，爲了避免妳誤會，我把話先說在前頭……我只不過是從旁協助妳的幫手。跟妳的生死毫無關係或是程度已經超越協助的情況下，我不會幫妳。這次我只是破例幫妳而已。這終究是『爲了契約』，而不是『因爲我是妳的同伴』。」

「諾艾兒，我姑且問一下，妳接下來打算怎麼侵入官邸內？」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當妳的肉盾，但妳不要抱着太大的期待。我並不是武鬥派，而是『書生型』。」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九點。公園的主要出入口都已經關閉。兩人從樹木的縫隙間侵入到裏面。

看到老舊宅邸的周圍，諾艾兒很驚訝。警備比想像中還要森嚴。甚至有警衛帶着槍四處巡邏。

腳尖又絆到地面的凹凸，讓諾艾兒往前傾倒。

「我……我知道啦。」

諾艾兒開始感到腦中一片混亂。不知道有沒有察覺，卡隆對她開口說道：

諾艾兒用不穩的腳步緩緩前進。公園的道路有土壤露出，多少有點凹凸不平。這對四肢健全者來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對雙腳纔剛換成義足的諾艾兒來說卻非常難走……想要迅速前進，果然還是需要他人的攙扶。

「在這種警備之下，妳覺得會有那種窗戶嗎？」

「可……可是，那樣要支付代價。」

「不愧是惡魔，對付人類根本輕而易舉！」

纔剛抱怨完，他就把手環繞到諾艾兒的腰後。因爲他的舉動太過自然，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攙扶，讓諾艾兒完全意想不到。

現在從上午九點到下午六點的時間內，任何人都可以自由進出。從這座公園可以看到歷史悠久的市長官邸一部分。這裏是在市民之間很受歡迎的散步地點。

「哼，吵死了。」

諾艾兒一點頭，惡魔便無聲地開始行動。雖然他說自己「不是武鬥派」，但諾艾兒覺得他只是太謙虛了而已。

卡隆臉上的某處又傳出嘖的一聲。

腳下的路漸漸從泥土變成鋪設好的步道。終於來到「官邸」的範圍內。

「那就好。就算有我在，妳也不準大搖大擺地跑進一羣警衛之中……好了，繼續前進吧。」

此後，兩人謹慎且儘量用最快的速度繼續前進。

「如果隨時彈個手指就可以殺人或操控人，我就不會自稱惡魔，而是全能的神了。」

「那到底要怎麼前進呀！」

「你有舌頭嗎？我一直很好奇，你那種酷得很多餘的聲音是從哪裏出來的？你的喙是裝飾品嗎？」

「那是隻有在惡魔正式締結契約的瞬間才能引發的一種『奇蹟』。如果妳現在跟我締結那種契約就辦得到。」

「那麼諾艾兒，我們通過這座庭園往官邸前進吧。這個路線是戒備最薄弱的。」

諾艾兒忍不住發出有點大的叫聲，踢到的小石頭也發出聲音飛了出去。

「…………說得也是，他們的戒心好像很強。可是，不調查看看也不會知道呀。」

「……是……是嗎……你還真清楚。」

「是誰！」

鎖鏈本身是黑色，卻帶着詭異的紅色光芒。它就像有意識的蛇一樣伸向欄杆，在轉眼間纏繞到上面。卡隆用力拉了一下那條鎖鏈，確認它有繞緊。

「那……那條鎖鏈是什麼？」

「惡魔的鎖鏈。我『召喚』出來的。」

「原來你還有這種力量呀。」

「畢竟是惡魔啊。」

「……那個，難道你剛纔說的『把我拉上去』是指……」

「沒錯。我先爬到上面，妳就站在這裏。用這條鎖鏈把妳的身體捆綁起來，就可以拉上去了。」

「用……用鎖鏈？怎麼可以用鎖鏈把少女捆綁起來再拉上去呢！」

「真囉嗦，我不懂這有什麼問題。」

「我不要！我不要！」

諾艾兒倒到地上，正如字面所述般用盡全身的力氣抗議。如果有雙手雙腳，她或許會胡亂揮舞吧。

雖然諾艾兒從來沒有做過這種像是任性小孩的丟臉行爲，卻怎麼就是忍不住。被那種一看就知道很邪惡的鎖鏈捆綁起來，感覺比烏鴉的血還要容易受到詛咒。自己早已等於是中了詛咒的事情就暫且擱在一邊。

「切爾奎帝家的人怎麼可以變成那種難看的樣子！」

「妳這種行爲難看多了吧！」

卡隆皺着眉頭這麼罵道，對右手灌注力氣。

「算了。妳就繼續躺着吧，臭小鬼。」

「既然是惡魔就用華麗一點的手法！」

「真虧妳能在這種狀況下說出那種任性的話……富貴人家的小孩幾乎都是這副德性。受不了。」

躺在地上的諾艾兒看見卡隆──

就像是飛了起來。

諾艾兒偷偷瞄向卡隆，發現他的側臉是剛纔也出現過的「複雜」表情。

「如果是的話，妳真的是──」

卡隆抬高右手，然後往下揮。

可是諾艾兒依然只能列舉自己所相信的事──想要相信的事。既然已經來到這裏，就無法回頭了。

「晚安，巴洛斯市長。」

「真……真的要這麼做嗎？不會危險嗎？」

「可是妳看，使用惡魔實現願望的我沒有失去任何身體部位作爲代價……就是因爲妳代替我成了祭品（代罪羔羊）。雖然想要殺掉星光驛站董事長的人是我，向惡魔許願，付出代價的人卻是妳。」

『羅素•巴洛斯。我很瞭解那傢伙。他雖然擺出一副好人的樣子，本性卻是壞到骨子裏的拉普拉斯第一大惡棍。』

「──是誰？」

和他的眼睛相同顏色的光芒朝着諾艾兒飛來。鎖鏈發出鏘啷鏘啷的聲音，捲起諾艾兒的身體。不知道是怎麼辦到的，諾艾兒明明躺在地上，鎖鏈竟能繞到背部。諾艾兒在轉眼之間就被五花大綁。

「……我……我……想要聽你親口說明前幾天在廢棄大樓發生的──事情的真相。」

「周圍的警備不是普通的森嚴，但只要進到宅邸裏面就沒問題了。這裏畢竟是那傢伙的住家。不太可能連私人空間都有大批警衛。」

「蠢得可以。」

「我就特別告訴妳吧，諾艾兒•切爾奎帝。這就是拉普拉斯市長──羅素•巴洛斯的真面目。」

屋內飄着歷史悠久的建築物特有的氣味。空氣莫名冷冽，完全沒有生活感。或許因爲是被指定爲重要文化財的建築物，這裏不像是住家，反倒像是美術館或博物館。

「……原來如此，我大概理解了。卡隆……你救了她啊。」

雖然諾艾兒不高興地碎碎念，卡隆卻凝視着窗簾後方的屋內。他的眼神已經變得很認真，所以諾艾兒也不再說些多餘的話。

「喝！」

諾艾兒的家也是相當氣派的豪宅，卻沒有這麼老舊，而且也隨時都感覺得到溫暖。

首先，他們倆毫無疑問是互相認識的。從這個氣氛看來，他們恐怕是舊識。而且他們的關係並不好。巴洛斯他……很明顯瞧不起諾艾兒和卡隆。

「……唔！」

「啊，真是的，饒了我吧。我可是很忙的。派人確實殺掉的小鬼竟然活着，還跟惡魔一起來偷襲我。而且偏偏是──」

巴洛斯低聲竊笑。

只有屋內設置的火災警報器是最近的東西，和建築物不太諧調。

「……諾艾兒，妳特地跑來這裏，就是爲了問這種問題嗎？」

鎖鏈好像一口氣陷進了身體裏。剛纔還不覺得痛的諾艾兒現在確實感覺到痛楚。與其說是被刺到，不如說是陷進了肉裏。這樣應該會流血吧？糟透了，可惡的惡魔。

直到諾艾兒被重摔在陽臺上，發出像是貓被踩到時發出的叫聲，只過了短短的一秒。可是諾艾兒在這一秒之間想了許多。主要是對鳥頭惡魔的各種謾罵。聽說人在臨死或遭遇意外時可以在一瞬間內思考許多事，或許是真的。

「妳會出現在這裏是因爲希比拉的疏忽，不過我還是很驚訝。她很少會在工作上犯下這麼大的失誤。」

諾艾兒的心臟猛然一跳。

卡隆擺出十分不悅的表情，卻連抱怨也懶，把諾艾兒扶了起來。他完全沒有按照諾艾兒的要求，動作非常隨便。

──爲什麼？他有進來這裏過嗎……？

「不是嗎？巴洛斯市長是深受民衆信賴的優秀市長……『市民的驕傲』。你是拉普拉斯最受歡迎的人。比賽的那一天，你還溫柔地關心了沮喪的我……！」

「……咦……」

「……終究是個小孩子啊。好了，我們去三樓吧。躺在庭院裏的那些人差不多要被發現了。」

諾艾兒漸漸開始產生不好的預感。

隨着卡隆低沉地一喊，諾艾兒的身體飛向空中。

看到他的眼神和態度就可以充分理解。可是諾艾兒已經完全傻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走在在寬敞的官邸內，卡隆完全沒有迷路。走上階梯來到三樓後，空氣稍微有了一點改變。一股淡淡的咖啡香飄了過來。

「嗚呀！」

「妳在說什麼？妳該不會是怕──」

卡隆扶着諾艾兒，用熟門熟路的腳步走向階梯。他果然知道這棟官邸的室內結構。

「！」

「痛死我了！你就不能溫柔一點嗎？而且你那張虐待狂般的笑容是怎麼回事！」

「比如說你被惡魔操控，或是被騙……又或者是希比拉小姐一個人做了那些事，和市長沒有關係之類的……」

「我……我纔不怕呢！」

巴洛斯市長未婚，似乎也沒有雙親和兄弟姐妹。對完全單身的人來說，這棟宅邸實在太廣大了。

然後，連他也露出了複雜的表情。其中混合著驚訝、笑意、恐懼、嘲諷……至少可以看得出來，他似乎完全沒有料想到諾艾兒和卡隆會來訪。

他的金眼短暫地瞪着卡隆。

把咖啡杯放到桌上，帶着懷疑的表情抬起頭的是巴洛斯市長本人。

巴洛斯的臉上掛着微笑。他的態度非常從容。如果他表現出驚訝或是緊張的樣子，諾艾兒反而會覺得比較好交談。

意思是這裏就是目的地。

卡隆沉默地低頭望着諾艾兒。

然後，他的整張臉都浮現出明顯的嘲笑之意。

摘下眼鏡。

巴洛斯忍不住發出苦笑。

單靠右手抓着鎖鏈，卡隆輕盈地一跳，站上了二樓陽臺。撇開他對諾艾兒的提議，其動作可以說是十分華麗。

「諾艾兒，妳被我騙得團團轉，自願許下了我的願望！」

「！」

他率先看見的是卡隆。

「爲什麼我要透過希比拉讓妳和惡魔締結契約？答案當然是『爲了把契約的代價推給別人』了。」

「…………」

金色的眼睛就像冰霜和刀刃一樣銳利又冰冷。這個眼神可以讓人馬上發覺，他在鏡頭前的柔和微笑和傍晚時向諾艾兒展露的一絲溫柔全都只不過是假面具。

「這樣啊。」

惡魔並沒有說謊。

諾艾兒點點頭，進入官邸內。

「別說了，快點站起來。」

巴洛斯咧嘴一笑，然後張開雙手。

呵的一聲。

卡隆的臉和右手從陽臺探出。諾艾兒吞了一口口水。

巴洛斯笑着吐出的輕蔑言詞根本不像是「市民的驕傲」應有的態度。而摘下眼鏡的他臉上露出的表情，不論怎麼看都是個惡人。

卡隆混着一點苦笑，接着說道：

「某種誤會？比如說什麼？」

諾艾兒低頭行了一禮。其實她本來想要拎起裙襬，優雅地行禮的。

雖然鎖鏈本身是黑色，纏繞在上頭的暗紅色氣息卻如同荊棘一般。這些紅色的刺就好像插進了衣服或皮膚似的。雖然還不至於會痛──

真的只是短短的一瞥。他的目光馬上轉向諾艾兒。

「契約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一個小丫頭從地獄深淵爬回來夜襲你了。」

「這個惡魔說你騙了我，利用了我。我也記得希比拉小姐對我做了很殘酷的事。可是那會不會……呃……會不會是某種誤會呢？」

深處有一扇旁邊放着花瓶的門，花瓶中插着鮮花。咖啡的香氣似乎是從這個房間裏飄出的。

諾艾兒吞吞吐吐地繼續說道。

釣到諾艾兒之後，卡隆還笑得眯起紅眼。

諾艾兒點點頭。卡隆沒有敲門，但靜靜地打開了門。

「不要太大意了。我先前就說過，他以爲妳已經死了。」

「那邊那個惡魔應該已經跟妳說明過了吧？惡魔的契約是要支付代價的。所以，一個人能和惡魔締結契約的次數有限。一般來說是一次，最多也就三次吧。」

「待在那裏別動。」

他站起身……

「……終於要見到他了呢。」

「竟然在這種三更半夜沒有預約就來訪。諾艾兒，妳到底有什麼事呢？」

「因爲我和這傢伙締結了那樣的契約。」

對諾艾兒來說，光是拉普拉斯市長顯露出這種態度就已經是一件難以置信的事。

卡隆馬上變回認真的表情，揮舞右手。捆綁着諾艾兒的黑色鎖練發出一次聲響便如煙霧般消失。

「啊～！我一個人站不起來！扶……扶我一下！」

雖然他沒有翅膀，卻可以使用鎖鏈前往任何高處。

「呵呵，看來我釣到了一條大魚。」

「這又沒有多高。妳太誇張了。」

屋內寂靜無聲。或許是爲了節約用電，只開着最低限度的照明。

照這個樣子看來……即便他什麼也不說，也等於是在說「答錯了」。

巴洛斯煩躁地嘆了一口氣，把眼鏡扔到桌上。

「氣……氣氛有點恐怖呢。」

他擺出『贏家』的姿態，幾乎就要放聲大笑。在啞口無言的諾艾兒身旁，卡隆握緊了拳頭。

「……真是惡劣的手段。一點也不高尚。惡魔的契約應該要──」

「『由人類與惡魔一對一進行交易』。至少我沒有違背這個規則吧？雖然希比拉當時在場，但她應該只是靜靜地旁觀而已。」

巴洛斯和卡隆互相瞪視。卡隆所散發的怒氣就像是帶着熱能一樣強烈。

自己……真的是被利用的。從巴洛斯和卡隆剛纔的互動來看，他並不像是在開玩笑。

諾艾兒只能把希望寄託在某種東西上。沒錯……什麼都可以。她已經充分了解自己有多愚蠢。可是即使到了現在這個地步，諾艾兒還是不想相信那項契約對自己來說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可……可是……蠻橫的星光驛站已經不會再威脅到拉普拉斯了……這點的確是事實吧……？」

「威脅拉普拉斯？蠻橫的……？噗哈！」

聽到諾艾兒所說的話，巴洛斯噗嗤一笑。他就像是想要拚命忍住笑意一樣。

「不，失禮了。希比拉是怎麼跟妳說的？是說星光驛站和典禮演奏者有掛勾，或是想用金錢的力量掌控拉普拉斯之類的嗎？──那些全都是胡說八道。」

「咦？」

「星光驛站和鋼琴比賽根本無關，除了想在拉普拉斯開分公司以外什麼也沒有做，就只是一家優良企業。那些話都是爲了慫恿妳而捏造的故事。我把全部的故事都交給希比拉去編了，看來她說得還滿精彩的嘛。」

捏造的故事。

『如果星光驛站跟某位演奏者有所牽連呢？如果星光驛站推薦的選手能夠無條件獲選爲典禮演奏者呢？』

星光驛站和鋼琴比賽沒有任何關係。

『除此之外，星光驛站還做過其他無數的惡行。他們是濫用金錢，侵害美麗的拉普拉斯的外來者。而您就是其受害者。』

只是一家優良企業。

諾艾兒從來不知道，話語竟然能夠如此強烈地打擊人的腦袋。

『這次他們會叫妳和惡魔締結契約，大概只是因爲星光驛站會擋到那傢伙的財路而已吧。什麼典禮演奏者當然是一點關係也沒有。妳被他們胡謅的故事騙得團團轉，代替他們許下了巴洛斯的願望。』

惡魔所說的話全都是對的。

卡隆第一次發出哀號，腳步踉蹌。

「可是傷腦筋的是，妳的琴藝確實不錯。妳的野心是伴隨着實力的。如果沒有人干涉，妳就會自己實現妳的野心──我和惡魔都沒有機會出場。」

諾艾兒差點站不住。

「喂，閉嘴！」

諾艾兒已經什麼都搞不懂了。

巴洛斯那極度露骨的命令傳了過來。

他們很習慣使用槍枝，手上的槍一動也不動，筆直地瞄準了諾艾兒和卡隆。而且即使見到惡魔，他們也幾乎完全不畏縮。

「別聽了！我們走！」

這一切……明明是千真萬確的事實……諾艾兒卻不想相信。

有個人影站在那裏。

我已經……什麼都搞不懂了。

卡隆踢開門，衝進裏頭。門的另一頭依然是走廊，空氣卻比較寒冷。巴洛斯平常或許用不到這裏，就連燈也沒有開。

「明明演奏得最好，卻錯過了典禮演奏者的寶座。對這種人放出誘餌，結果會怎麼樣？充滿野心又飢渴的人會像野獸一樣，只看得見眼前的食物。妳不就是這樣嗎──妳說對吧？諾艾兒。」

爆炸！

就像是腦袋被徹底擊潰似的。

「你也真蠢，卡隆。抱着身爲惡魔的無聊自尊，同情祭品──沒想到你會爲了這種事情與我爲敵，最後害死自己啊！」

從諾艾兒口中發出的聲音非常虛弱。而且，她和卡隆完全是雞同鴨講。卡隆煩躁地大聲咂嘴。

「代罪羔羊有兩個條件。第一是固執己見。第二是不惜犯罪也想實現的強烈野心。諾艾兒•切爾奎帝的這兩個條件都很強。在派對之後跟妳交談，我才確定妳對鋼琴的執着是貨真價實的。」

『您明年一定也能再抓住機會。可是，今年落敗的事實是一輩子也不會消失的。您明明獲勝了。您明明纔是真正的第一名──這樣真的好嗎？』

不過，同時滿足代罪羔羊的兩個條件的人並不多。

從警衛的口鼻噴出的血飛濺到諾艾兒的臉頰上。

「可惡，他們從三樓跳下去了！」

「話先說在前頭，我不允許妳擅自去死！直到撤銷第一項契約爲止！好了，就快到了！妳也稍微用自己的腳跑一下吧！」

鏘啷！一個很大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讓諾艾兒也不禁渾身僵硬。卡隆用鎖鏈打飛了出現在眼前的警衛。

於是他當下就想辦法利用了諾艾兒•切爾奎帝的野心──

然而，巴洛斯並沒有閉上嘴巴的意思。

巴洛斯的臉上浮現笑容，然後漸漸扭曲。不斷扭曲下去。看起來甚至已經不像人臉。站在那裏的是類似野獸的某種生物。

鎖鏈纏住了柏樹的樹梢。

在諾艾兒的腦中盤旋的是市長和希比拉所說的話。

「卡……卡隆！」

他帶着極度缺乏人性的卑劣笑容面對諾艾兒。

「每天都要練習鋼琴，辛苦妳了。可是那都沒有意義。什麼典禮演奏者，我點個頭就往西，我搖個頭就往東……全都如我所願。」

卡隆馬上回過頭。

血……

「……市長……不該是……這種人……」

卡隆的右手冒出了煙，肉被燒焦的氣味就是從這裏傳出的。紅色的血接連滴落下來。原來惡魔的血……也是紅色的。

「啊？」

「抓緊了，我們跳下去！」

「別讓他們跑了，殺了他們！」

爲拉普拉斯帶來和平的最高統治者──就連這個頭銜都是謊言……這個男人……

血……

諾艾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騙……騙人……」

「我再告訴妳一件事，就當是送妳上路的伴手禮。妳知道爲什麼市長會跟妳這種既普通又對大人社會一無所知的單純小鬼說話嗎？」

他甚至還說自己隨時都在尋找「祭品」。他盯上的對象不只有諾艾兒。具有兩個「條件」的人容易聚集的地方──就是比賽類的場合。

諾艾兒受到強烈的衝擊。

但巴洛斯也不想放任星光驛站太久。

卡隆揮舞鎖鏈。男人跳着避開。卡隆回頭再次扶住諾艾兒。

鞭策、鼓勵並扶持自己的是惡魔。

事情就發生在這個時候。

宅邸的內外都有怒吼此起彼落。

諾艾兒•切爾奎帝隨時隨地都必須位居第一。

冷酷的女人說過的話再次復甦：

是血。

聽到爆炸聲和慘叫，諾艾兒終於被拉回了現實。如火藥般，燒焦的金屬和肉的氣味與一陣白煙在四周瀰漫。

男人揮舞右手。卡隆衝到諾艾兒面前。

卡隆明明是惡魔，卻沒有說謊。

「炸彈客到底在搞什麼鬼！」

一個男人悠悠地站在卡隆踢開的門口處。

好幾條不知道有幾公尺的紅色荊棘，不，黑色鎖鏈出現在眼前。鎖鏈發出鞭子般的聲響，一瞬間打飛全副武裝的男人們。有槍枝損壞的聲音，甚至是骨折的聲音響起。幾個人重重地撞上牆壁，發出哀號。

從卡隆的手中伸出的兇惡鎖鏈打碎了老舊的窗戶。卡隆抱起諾艾兒，踩上窗框，然後──縱身一躍。

雖然不懂，諾艾兒還是聽話地拚命奔跑。義足差點就脫落了。可是，卡隆一直在身旁扶着她。

不過，卡隆反而往煙霧的另一頭衝了過去。他舉起右手，用鉤爪襲向男人的臉部。男人輕盈地閃過這一擊，隔着防毒面具低聲笑了。

在一片黑暗中，眼裏帶着怒火的卡隆對諾艾兒吼道：

「別發呆，快跑！下一波攻擊馬上就要來了！」

對象是新人或年輕人就更好了。因爲懷有夢想的少年少女還不具備足夠的知識和經驗。愈是純粹的人就愈容易被掌控。

兩人抵達走廊的底部，看到一扇大窗戶。窗外有路燈的光芒和柏樹的樹枝。

卡隆在草坪上着地，抱着諾艾兒起跑。

他的奇妙打扮也映入了諾艾兒的眼簾。他穿着卡其綠色的大衣，還戴着連衣帽。因爲戴着防毒面具，所以完全看不到臉部。

巴洛斯似乎送出了諾艾兒和卡隆所不知道的暗號。房門開啓，一羣全副武裝的警衛從隔壁房間一口氣湧入。

「你以爲這點程度就可以殺死惡魔了嗎！」

警衛不只從巴洛斯的房間出現，甚至在三樓的幾乎每個房間內待命。粗暴地打開房門的聲音多次響起，奔跑的腳步聲就像海浪般陣陣湧來。

「可是，市長把名次……那我到底是……爲了什麼才……？」

卡隆半抱着諾艾兒，衝出巴洛斯的房間。

自己就要死在這裏。被徹底利用、嘲笑，連自己那天晚上的覺悟都被全盤否定。

欺騙、利用自己的是市民的驕傲。

還有自己當時的完美演奏。

諾艾兒只是被卡隆抱着走。就算把義足放到地上，也馬上就絆倒了。諾艾兒已經不知道該怎麼用這雙腳來走路。

「喂，妳也差不多該清醒了吧！」

腳沒有感覺。手也沒有感覺。她甚至連自己現在站在哪裏，正在看着什麼都不知道了。耳朵只聽得到男人的嘲笑。

「我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可惡……羅素那傢伙！」

真正的──

諾艾兒的腰受到一陣輕輕的衝擊。她差點倒下時，卡隆接住了她。

巴洛斯對惡魔的制止充耳不聞。談論自己的高明計劃和論點似乎讓他很有快感。

墜落的衝擊因此減緩。

「好了，妳滿意了嗎？滿意的話，妳也差不多可以消失了。」

「唔！」

「羅素，我叫你閉嘴！」

長長的鎖鏈發射了出去。紅色的氣息彷彿兇惡的荊棘。鎖鏈毫不留情地鞭打成羣的警衛。槍聲響起。似乎有人一邊開槍一邊倒地。細小的碎片從天花板和牆壁上噴飛。

卡隆在走廊上跑着。這一幕就像是發生在其他世界，就像是電視上的影片一樣。

卡隆在轉身的同時大力揮舞左手。

卡隆似乎已經猜到帶着扭曲笑容且一臉得意的巴洛斯想要說些什麼。明明被槍口指着，他卻往前踏出一步，想要阻止巴洛斯繼續說下去。

「我在比賽之後，對妳這麼說過『比賽的名次因爲某個理由而有很大的變化』。其實只有這件事並不是胡說八道，而是真的。」

說謊的反而是──

這個男人才是……

卡隆發出嘖的一聲。

「根本不需要想得太複雜。不管是得出答案還是下手執行，都非常簡單。」

一道微弱的燈光正在閃爍。

「我……我……」

「因爲我只要利用自己的權限更改比賽的名次就好了。」

「那種流氓根本靠不住！沒用的東西！」

「展開包圍網！」

「不行，這下方不在官邸的範圍內……！不能太明目張膽！等待市長的指示！」

騷動漸漸遠去。

然而，市長的嘲笑依然在諾艾兒的腦中迴響。他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他的視線彷彿還在眼前。

『那些全都是胡說八道。』

『可是那都沒有意義。』

『妳真的是蠢得可以。』

於是諾艾兒•切爾奎帝終於理解。

自己已經被市長利用、欺騙且背叛。

不，用背叛來描述並不恰當。

從來沒有什麼背叛，因爲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