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ssage 7 命運
《被虐的諾艾兒 Movement》 · 諸口正巳 · 1.6萬 字
「現在,妳的瘦小肩膀被迫揹負着自己以外的好幾個人的命運。好沉重啊……真的好沉重。這份重擔真的是復仇所需的東西嗎?」
柯芬的話仍在持續。
可是──
聽來十分滑稽。
諾艾兒抬起頭的瞬間,柯芬似乎領悟了什麼。
看到諾艾兒的嘴脣上浮現的微笑,任誰都能看出有什麼改變了她。
傳進諾艾兒耳裏的,已經不再是柯芬女士的有毒話語。
從剛纔開始,諾艾兒聽見的也不只有卡隆的聲音。
『怎麼樣,妳聽見了嗎?諾艾兒。』
「嗯。」
「你們……做了什麼?應該不是隻有聽我說話吧?」
『是啊,我們當然早就忽略老人的長篇大論和嘲諷了。怎麼,柯芬……妳只有竊聽我和諾艾兒的通話嗎?』
「難道你對諾艾兒的耳機播放了其他聲音?到底是什麼……」
『監視器的麥克風捕捉到的聲音。』
聲音來自守護諾艾兒的戰鬥的人。
以及爲諾艾兒犧牲奉獻的人們。
還有爲了諾艾兒的戰鬥而趕來的人。
這些真實之聲讓諾艾兒知道,柯芬所說的那些話不過是攪亂自己內心的幻想。
『如何,妳也多少能明白他們的意志了吧?諾艾兒。』
「……你說得對。拜森、陶多、史拉格……孚葛……還有奧斯卡,大家都是我的夥伴。可是……差點懷疑他們的我真是太丟人了。」
「就跟我的力量一樣,是一種放手豪賭的玩法。」
「我、我贏了……!」
卻有一羣在背後守護自己的夥伴。現在有這麼多的夥伴正在與自己並肩作戰。
柯芬俯視諾艾兒的手牌,表情很僵硬。
「自然黑傑克Black Jack。倍率是二點五倍,沒錯吧?」
「……這樣好嗎?如果失敗,妳就會損失三十萬籌碼。剛纔的大勝也會化爲泡影。這場賭局和妳的人生都到此爲止。」
只要現在逆轉戰局,她應該會輸得體無完膚。
──我也和柯芬女士很類似。我沒有和這麼多人一起作戰過。所以,雖然我可能做得不好,雖然我可能還做得不夠好……
諾艾兒眼前的牌是黑桃A與J,沒有必要再要牌。
「唔…………」
「我要賭上十五萬籌碼。來吧,請發牌!」
「我是爲了戰勝妳纔會來到這裏的。根本不需要猶豫,我選擇雙倍下注!」
──意識到他們的信賴,就是我的「意志」!
『隨便妳吧。只要妳不是自暴自棄,那就沒問題。畢竟柯芬老是說妳小家子氣啊。』
諾艾兒可以準確猜中卡隆的表情。他肯定是把紅色的眼睛扭曲成邪惡的形狀,正在用麥克風收不到的小音量低聲竊笑吧。
來到諾艾兒手邊的是──
「還很難說呢!要是我拿到自然黑傑克Black Jack,妳又能如何?」
柯芬翻開手牌。
「我要賭上十萬籌碼,女士。」
「十萬籌碼,也就是全額。可以吧?卡隆。」
柯芬或許是覺得不是滋味,露出皺着眉頭的不悅表情開始洗牌。
看到諾艾兒的卡片時,她瞬間語塞。
『──諾艾兒,二十一點有一種稱爲「雙倍下注」的規則。一旦發出這種宣言,妳就一定得再要一張牌。反過來說,妳只能要一張牌。相對地,這麼做可以讓該局遊戲的賭金增加到兩倍。』
……別說是自然黑傑克Black Jack,甚至爆牌了。
『很好,是張好牌!』
柯芬把雙臂抱在胸前,微微皺起眉頭。
「…………妳剛纔說什麼?」
與「命運魔女」相同的力量。
心臟正在劇烈跳動。可是,諾艾兒真的沒有猶豫。
『沒錯。如果一開始的點數是十或十一,進行雙倍下注就是標準玩法。這麼做能贏得更多籌碼,但落敗時當然也會損失更大。』
柯芬不發一語地發牌。
輸了就完了。不過,那是輸掉以後的事。
「你的意思是現在是好機會嗎?」
「不管你們如何重新確認些什麼,都不會改變籌碼只剩十萬的事實。你們該不會是忘了自己已經瀕臨潰敗邊緣了吧?」
諾艾兒眼前的卡片是五與六,共計十一。這對諾艾兒來說只是「遠低於二十一的點數」,但既然卡隆會特地提到這個規則,就表示這在二十一點之中是很特別的數字。
「──哼,在我看來,妳不過是自暴自棄──」
當然了,兩人並沒有忘記。正因爲如此,他們接下來才能勇於挑戰。命運魔女並不是逢賭必勝,而是贏則大勝,輸則大敗。
諾艾兒緩緩揚起嘴角。
來到諾艾兒眼前的是Q。
諾艾兒抬頭望着柯芬。光是看這個眼神,柯芬似乎也能猜到諾艾兒打算怎麼出招。
「接下來是十五萬籌碼。」
勝利,而且是大勝。
剛纔僅剩十萬的籌碼現在已經恢復到七十五萬了。
柯芬以極小的聲音在口中咂嘴。諾艾兒清楚聽見了。
『好了……接下來要怎麼做?諾艾兒。』
「下注三十萬。千萬不能讓這股運勢停下來!」
柯芬.涅利斯聽見了。
命運之輪轉動的聲音。
命運無法用眼睛看見,當然也不會發出聲音。命運之輪的旋轉會以哪一方爲中心,只能用長年培養的直覺去感受。
今晚才成爲賭徒的諾艾兒恐怕聽不見吧。
可是,柯芬都明白。
──流向改變了。我的命運正在朝負面的方向移動……不過……
這纔是最爲撼動靈魂的一刻。
一切都是爲了這份快感,一切都是爲了這種興奮。
小孩子的心到處都是破綻。只要趁虛而入,想要抓住勝利的意志就會動搖。意志軟弱之人在命運魔女面前根本無力抵抗。
這纔是本來的劇本。但這種小手段已經不再管用。
柯芬也漸漸有必要認真地賭上自己的命運了。
──啊,雙倍下注讓我想起了賭上這座「迷霧」的一戰……我也是在瀕臨潰敗邊緣的時候用雙倍下注改變了命運的流向……把這裏的金庫掏空了。如果命運的流向就像那天晚上一樣,今晚輸的將會是──
命運是多麼地殘酷啊。
簡直有如惡魔。
命運之輪轉動的聲音對柯芬來說,就像是一陣詭異的笑聲。
在那之後,諾艾兒的籌碼不斷增加。
「……哦,六十萬啊……妳知道這些錢可以買幾棟房子嗎?真是愚蠢的豪賭。只不過是湊巧獲勝了幾次,妳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呢?」
眼前的卡片是……兩張A。
那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可是,妳很享受這份刺激感嗎?」
贏了會高興,輸了會不甘心──年幼的柯芬察覺到這個單純的真理。雖然賭贏得來的錢幾乎都被父母沒收了,但柯芬根本不在乎金錢的增減。她一心只想感受對決的刺激感與獲勝的快感,愈來愈沉迷於賭博,也變得愈來愈強。
採取勝率高的行動,儘量降低損失,努力不被情感左右,貫徹既定玩法──
大家是一起戰鬥的。光是這麼一想,內心就會感到輕鬆。
下注六十萬的豪賭──看到諾艾兒翻開的手牌,柯芬明顯愣住了。
「我付出的『代價』是左眼、左手和左腳。沒錯……我和妳沒什麼不同。我的錢多得是,所以每次有新型的義手或義足就會立刻更換。」
儘管語氣冷淡,但柯芬身爲荷官,依舊進行了詳細的說明。
「受不了,你們開口閉口都是這種話。有『夥伴』又如何?」
「接下來……我要賭上六十萬籌碼!」
「我怎麼可能不會害怕。每次說出自己要下注幾十萬的時候,我的心臟都快要從嘴裏跳出來了。」
『沒錯……使用「分牌」這一招,就可以將它轉化爲最大的機會。妳可以將兩張A拆開,視爲兩副獨立的手牌。』
這份緊張感遠比鋼琴比賽還要強烈,一個人是不可能揹負的。諾艾兒幾乎要被壓垮,深知自己無法成爲像柯芬一樣的人。
所以──她與惡魔締結了契約。
說到這裏,柯芬脫下了左手的手套。
『呵呵呵,柯芬,妳的論調和剛纔不同喔。感覺到自己的命運開始傾斜了嗎?妳已經無法再支配諾艾兒的思緒了。』
『呵呵呵,很有趣的比喻。』
「……不……我沒有那麼大的膽識。就這一點而言,我大概比不上妳吧。然而,如果像這樣勇於挑戰,就能回應爲了我而戰的夥伴……這麼一想,我就能勇往直前了!」
──可是,這樣也好。我的復仇並非只屬於我一個人的!
諾艾兒驚訝地睜大雙眼。她的手是機械,以義手而言未免太過先進,而且手指也能活動。況且,她先前洗牌的動作完全沒有不自然之處。
「意思是我的手牌會變成兩組嗎?」
自從明白這一點,曾經那麼熱愛的賭博就變成單調無趣的作業過程了。隨着資產增加,柯芬得以脫離父母,但她對財富或穩定的生活都沒有興趣。
沒過多久,她便挽回輸掉的額度,甚至突破兩百萬、三百萬大關。
「我是在跟諾艾兒講話,你不要吵……!諾艾兒,妳真的不害怕將鉅額財富賭在『區區的』一場遊戲上嗎?」
柯芬展現出明顯的煩躁,不屑地這麼說。
可是,在學習獲勝方式的過程中,她也得出一個結論。
「這就代表場上的夥伴會增加吧……」
「沒錯,但以這局遊戲來說,妳也必須對增加的手牌賭上六十萬籌碼。」
賭博終究是機率的世界。
一開始沒有頭緒的諾艾兒現在理解了規則,感覺到自己的指尖開始漸漸變得冰冷。
諾艾兒下注的籌碼數也以等比例增加。其中沒有任何轉趨保守或乾脆放棄的局數。
因爲賭金提升,比剛纔的雙倍下注的風險更高,報酬也更高。不過從卡隆和柯芬的反應看來,這似乎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哼……算了。妳很快就會明白,只爲自己而戰、只相信自己的我纔是最強的。」
輸了就會死的狀況依然沒有改變。可是,許多夥伴都在同樣的地方並肩作戰。
諾艾兒聽得到卡隆在耳機的另一頭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這就是爲了獲利而玩的賭博。不輸纔是真正的贏家。
「……我從很小的年紀就開始賭博了。被人渣父母第一次帶到賭場酒吧,我將自己一點一滴存起來的零用錢變成了五十倍。那就是一切的開端。」
「……卡隆?這是……有什麼特殊意義的組合嗎?」
「可、可是,那種契約內容可能會對自己不利呀!竟然爲此幾乎失去了左半身……」
「呵,妳在說什麼傻話,這樣纔好啊。」
「咦……」
「我的世界改變了。」
柯芬仰望水晶燈的眼瞳再次閃耀孩子般的光芒。
自從締結契約,沒有任何一場對決是能掉以輕心的。每一局都是命運之戰,每一刻都充滿刺激感。這纔是自幼便迷上賭博的柯芬所追求的感受。
「『光是』犧牲左眼、左手和左腳就能讓世界產生這麼大的改變,我應該早點這麼做的──我這麼想過,而且是好幾次。」
「…………」
某天,「命運魔女」突然造訪了拉普拉斯的賭場「迷霧」。
她順利獲勝,受邀前往貴賓室,在那裏遊玩二十一點……
然後將「迷霧」的金庫掏空,成了一代傳奇。
「身爲賭徒,這是至高無上的勝利。我稱霸了一個世界──如何啊,諾艾兒.切爾奎帝。我的稱霸之路何時出現過什麼『夥伴』?」
柯芬對自己的孤高半生抱着絕對的驕傲與自信。即使情勢對諾艾兒有利,她的意志依然堅定。
『完全是瘋了。不,或許是因爲妳瘋了,所以才能達到這個境界吧。正因爲如此,人類的慾望才讓我百看不膩……』
連卡隆都在某種意義上加以讚賞的人生與傲氣,諾艾兒實在難以理解。唯有那份堅定的意志,諾艾兒也不禁表示驚歎。
「妳的確是很厲害的魔女,竟然能靠一個人爬到這種地位……可是──」
諾艾兒無法獨自來到這裏。
既然如此,她今後也會與夥伴並肩而行。
「我的復仇和妳的稱霸之路是不同的。妳沒有權力對我灌輸妳的獲勝方式!」
諾艾兒出手拍打兩張A。
「我要分牌,對『夥伴』賭上六十萬!」
「──分牌。」
『……諾艾兒,諾艾兒,妳有在聽嗎……?』
諾艾兒的獨眼也緊盯着卡片。
「…………」
諾艾兒可以理解。
「!」
「……什……麼……?」
柯芬睜大了那隻獨眼。
可是那麼做會有什麼後果,她不太想去思考。不要思考比較好。
卡隆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不過……柯芬翻開的手牌是十,很強。妳增加的手牌也有可能被她一舉擊敗。而且如果在這個時候分牌,賭金就會累積到一百八十萬籌碼。』
諾艾兒的心臟猛然一跳。
第三張。
『不可能……這究竟是……什麼命運?』
卡隆脫口而出彷彿來自柯芬的臺詞。
喉嚨、胸口和腦髓都跟着心臟一起瘋狂脈動。
「這、這種組合……前所未見。多麼……多麼驚人的一局啊……!」
終於連柯芬的聲音都顫抖了。
諾艾兒的手邊出現了第三張A。
諾艾兒的全身都像心臟一樣,感受到一度強烈的脈搏。
柯芬用看見幽靈般的眼神凝視着卡片,恍惚地說道:
「……唔……」
「……一、一百八十萬……」
「……這……究竟是哪一方?是我會大勝,還是……啊啊,就連我也不知道了……」
這麼一來……四張A便在諾艾兒手邊齊聚一堂。
「……想那麼做是妳的自由。那就來看看吧,妳的新夥伴能有什麼表現呢?」
撲通。
「我選擇分牌!我知道……有了夥伴,就能辦到一個人辦不到的事!」
可能是看錯了,也可能是幻覺。
「揹負衆多夥伴就像這樣。運用起來很辛苦,風險高,而且落敗只是一瞬間的事。一點也不值得。」
撲通,撲通,撲通。
或許停止了大約零點五秒吧。
諾艾兒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身體明明坐在椅子上,心臟卻跳得比做任何運動的時候都還要快。
柯芬對兩張A各發了一張牌。
這是很單純的計算,但諾艾兒的腦袋已經轉不過來了。
「……按照這座賭場的規則,分牌的次數沒有限制……妳可以再次分牌,增加更多手牌……」
一張是八;另一張是──
不過──
不對。出現在眼前的第二張牌──確實是造型高雅的黑桃A。
柯芬沉默地發出兩張牌。
『……諾艾兒……這種情況下,當然是分牌比較理想。這可不是常常發生的事。』
呼……呼……
卡隆的聲音從自身呼吸聲的遠方傳來。
「……我、我在聽……」
『這是……非常驚人的情況。連撲克的四條都遠遠不及,我們現在見證了天文數字般的機率。如果再次分牌,賭金就是兩百四十萬了。』
卡隆一定也很緊張。正因爲他是智慧過人的惡魔,這種近乎不可能的機率才更加令他戰慄。可是他的音調就像平時一樣滄桑,聽起來很沉穩。
「那……如、如果我贏了……」
『沒錯,妳的籌碼數會超越柯芬……超越「迷霧」。』
不知道是冷汗還是什麼的汗水從諾艾兒的臉頰滴落。
『遊戲結束。』
不論是贏是輸,這一局都會定勝負。
命運會傾向哪一方呢?
雖然A已經全部發完,柯芬的十點手牌還是很強。
「……選擇吧,諾艾兒。妳要分牌,還是不分牌?結果會是勝利,還是重新跌回谷底?無論結果如何……我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場對決吧。」
「…………卡隆,你反對嗎?」
『老實說,我認爲很危險……這是史無前例的一局……不過……我確實也不禁認爲妳或許辦得到。』
諾艾兒低頭望着四張A。
如果將全部的牌都拆開,就能獲得三組「夥伴」。
問題在於要相信,還是不相信。
而卡隆選擇相信。
呼……呼……呼……
諾艾兒閉上眼睛,握緊顫抖的左手。
「……我……我贏了──────!」
柯芬的聲音已經不再帶有煩躁,變得十分坦然。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尊重諾艾兒的意志。
柯芬的手牌是方塊Q與黑桃2,共計十二點。
另一頭的卡隆屏住呼吸守着諾艾兒。
柯芬指着自己的手牌。
呼。
另一頭的夥伴們正在戰鬥。
──拜託。拜託,拜託,拜託。
──我在這裏戰鬥,跟大家一起戰鬥。
「敗給你們了……這裏總共有一千萬籌碼。妳有五百五十五萬,我有四百四十五萬……恭喜妳,現在『迷霧』已經屬於妳了。」
「……看來妳無論如何都要信任『夥伴』呢。」
──獲勝吧,我的「命運」。
諾艾兒的手牌是十八、十九、十六、十七,全都不是糟糕的數字。不過,確實還缺乏獲勝的決定性。
「是、是嗎?」
就像平靜的水面,諾艾兒的呼吸短暫地穩定下來。
──幫助我贏吧,各位。
現場籠罩在寂靜之中。有聲音從屋頂上傳來。既然能傳遞到這裏,想必是極爲強烈的爆炸聲響。
寂靜之中,柯芬開始發牌。
再也無法回頭了。
不論是哭是笑都到此爲止。
『妳該不會有賭博的才能吧?』
她聽得見。
「──女士,我要再追加六十萬籌碼。」
「──爆牌──是我輸了。」
諾艾兒一時搞不懂發生什麼事了。能在這種狀況下冷靜宣佈勝敗的柯芬果然不是普通人物。
諾艾兒在不知不覺間對緊握的左拳灌注渾身的力氣。
「很好,我要翻開我的卡片了。」
「……………………」
「──再一張。」
「我、我真的……贏了……!」
荷官必須要牌。
「──」
和遭到追捕或陷入絕境的時候不同的,自己的急促呼吸聲。
「這局遊戲的勝敗全都取決於我的卡片。如果妳的卡片全勝,我會用四百八十萬歸還妳的兩百四十萬。如果你的卡片全敗,妳就會損失兩百四十萬籌碼。妳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贏了!贏了兩百四十萬籌碼的賭局!』
出現在柯芬手邊的牌,是一張單眼黑桃的J。
「…………麻煩妳了……!」
「……唉,沒想到妳能把始於六十萬的賭注變成兩百四十萬,這可是雙倍下注所辦不到的事。難道這就是分牌──『夥伴』的力量嗎?」
柯芬深深嘆了一口氣,眯起眼睛望着桌面。
「妳讓我見識到精彩的一戰。我沒有悔恨,輸得心服口服。」
「妳願意這麼簡單地認輸嗎?」
「這可不簡單。我爲自己的賭博人生中最大的一場對決拚盡全力,卻還是輸了。命運並沒有眷顧我。除此之外,我沒有什麼好說的。」
柯芬離開賭桌,在貴賓室裏走了幾步。水晶燈、上質地毯、莊重美麗的高級傢俱──她一臉懷念地環顧這一切。
諾艾兒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獲得「迷霧」的。不過,她肯定已經待在這裏很久了。也許她是在回憶贏得這座賭場的那一晚玩過的遊戲吧。
「既然輸得這麼痛快,我也會痛快地放手的。」
『不過,羅素可能不會放過妳吧。』
「我並沒有向巴洛斯宣誓效忠。因爲玩牌輸給了他,我纔會聽他的話。老實說,我根本不想做洗錢這種危險的事。」
「咦……!巴洛斯市長也有在這裏玩過遊戲嗎?」
「沒錯,當時玩的遊戲是撲克……那傢伙擁有非常強烈的意志。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促使他如此,那是連我都感到訝異的……強烈意志。」
諾艾兒嚥下口水。
就連柯芬……都輸給了巴洛斯。
諾艾兒不明白他爲何會有強烈的意志。那個男人對拉普拉斯市長的寶座有那麼大的執着嗎?諾艾兒不明白。「不過是」一個城市的市長。既然他擁有連「命運魔女」都嘖嘖稱奇的意志與好運,明明沒有必要停留在這座小城市。
「那麼……」
柯芬走向牆邊,操作裝在牆上的控制面板,然後拿起麥克風。
『「迷霧」相關工作人員請注意。從現在起,我柯芬.涅利斯將辭去賭場「迷霧」的經營者一職。我輸了。戰鬥到次爲止,放下武器吧。別管那些傢伙了。』
「她說什麼……?」
吉諾停止動作。
他的面前是遍體鱗傷的奧斯卡與孚葛。
「哼……算了,別人果然靠不住。到頭來,女士也不值得信任。就只是這樣而已。對我來說……不過是又多了一個要滅口的人罷了!」
堵住入口的厚重隔牆在諾艾兒背後往上升起。
「怎麼可能……?女士偏偏在賭博上輸給別人?而且不過是玩遊戲輸了,她就下令解除武裝?」
「啊!混蛋,給我站住!」
諾艾兒這麼說,柯芬便第一次露出有些害羞的表情,別開了臉。
『沒想到妳在賭博之外是這麼務實的人……那麼,好消息是指什麼?』
眼前的危機明明沒有改變,兄弟倆卻露出笑容。
直升機仍舊在天上盤旋。藍色的警示燈閃爍着比霓虹燈更刺眼的光芒。
『開什麼玩笑啊,竟敢把我們說得像小嘍囉一樣!什麼叫做隨便逃走啊!不要隨便敷衍我們啊!』
「啊~關於這一點,我有好消息和壞消息要告訴你們。你們想先聽哪一個?」
『嗯,很像是羅素會提出的要求。』
吉諾擦去額頭上的汗水與血漬。他平常總是遊刃有餘,不露一絲破綻,現在看起來卻好像一口氣累垮了。
他對撤退時機的判斷總是很快,而且逃跑的速度也很快。
『我已經確認孚葛和奧斯卡、拜森、陶多、史拉格都沒事。隔牆也已經全部打開了。看來戰鬥真的結束了……』
孚葛並未甩開哥哥的手,而是專心傾聽他所說的話。
其中包含車鑰匙與控制面板的鑰匙。她用鑰匙打開面板,裏面有好幾個紅色按鈕,被帶有明顯意涵的黃黑線條框了起來。
「你們兵分多路,各自逃脫吧。慶功宴就等回家再開。卡隆,你和諾艾兒跟我去地下停車場開我的車逃走。我的保鑣們對付的那個三人組……是叫什麼來着?他們的長相沒有曝光,只要趁着火災的騷動,隨便逃走就行了。」
雖然說出兇惡的臺詞,吉諾卻反而背對德瑞塞爾兄弟跑走了。
「咦……咦咦咦?」
孚葛幾乎下意識地跑出去,這時奧斯卡立刻抓住他的手。
然後從屋頂上眺望周圍。
柯芬這麼說完的時候,從諾艾兒的耳機傳來的聲音開始變得吵鬧。
「太好了!大家都沒事呀。」
柯芬從桌子抽屜裏取出一串鑰匙。
吉諾的身體同樣到處都是傷口,新大衣也被燒焦或切開,變得破破爛爛。
不,他逃走了。
「對吧?除了洗錢之外,『迷霧』還有許多不可告人的祕密。任何一個祕密被公諸於世都會惹來大麻煩。這其實應該是被國家盯上的時候纔會啓動的保險機制……如果妳不服,現在就立刻殺了我吧。」
「況且我本來就是爲了阻斷巴洛斯市長的資金來源纔會來到這裏的。既然賭場倒閉就能讓市長陷入困境,我就沒有必要再做別的事。」
「沒問題。我好歹也必須對巴洛斯盡到最低限度的義務。義務內容就包含在玩遊戲輸給他的時候許下的約定……應該說契約之中。萬一我在遊戲中落敗,失去『迷霧』主人的寶座──我便必須燒燬這座賭場。」
『我也正在趕往那邊。不過……雖然達成目的,賭場周圍依舊有警察正在包圍。吉諾也試圖逃走。警察何時攻進來都不奇怪。』
「這樣啊。那麼我也會趕緊把該做的事都做完,然後逃離這裏。反正巴洛斯也沒叫我輸了就去死。」
「到、到底是什麼消息呀……請先說壞消息吧……」
「呵,哈哈哈……咳咳!那傢伙真的辦到了……!哈哈哈哈……!」
柯芬在控制面板前抱着雙臂。在聽之前,諾艾兒就已經感到無奈。
「不要追得太深。我們稍微休息一下吧……千萬不能在敵營的正中央耗盡力氣……我們還得逃出這裏,也要考慮到警方攻進來的狀況。」
「這纔是諾艾兒.切爾奎帝……!」
雖然贏了對手,他們依舊很有可能輸掉比賽。
「賭場突然失火的話,警察就會陷入混亂。這裏裝了能讓火焰立刻延燒,而且火勢相當猛烈的裝置。即使吉諾下了指示,他們也無法立刻攻堅。這樣你們就能趁機逃走了吧?」
「這……我並不打算做到那個地步。女士,因爲妳是非常紳士的……不,應該說淑女?的一個人。」
諾艾兒能聽到卡隆鬆了一口氣的聲音。
『拜託妳不要鬧了,陶多……難得有一次我喜歡的和平計劃……』
『和平?喂,你能接受被當成這種小嘍囉對待嗎!』
『……啊~拜森?』
『不論該高興還是難過,總之我明白事情始末了。』
「他、他們三個人都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拜森似乎也因爲「隨便逃走」的處置而多少受到了一點打擊。平安會合之後,可得安慰他一下──諾艾兒這麼想。
「還有另外一個人吧?是個金髮的年輕帥哥。」
「……現在增加到兩個人了。因爲那個帥哥的哥哥特地趕來幫忙。」
「哦,那傢伙也是個帥哥嗎?」
「唔……算、算是嗎……我想他的基礎條件應該不錯……」
諾艾兒想起奧斯卡的外貌,不知該如何回答。他沒有眉毛,臉上到處都是穿環,頭髮也有剃過。諾艾兒只有聽到聲音,不知道他現在是不是還掛着那張臉。
「不過,這下傷腦筋了。我的車是四人座的。」
『……直接說話就能通訊嗎?』
用疑惑的語氣加入對話的人是奧斯卡。諾艾兒不禁祈禱剛纔那段談論帥哥的對話沒有被他們聽見。
『沒問題,奧斯卡,我們聽得到你說話。繼續說吧。』
『……我、我知道了……卡隆、諾艾兒……首先,那個……受你們照顧了……』
『你是在害羞什麼啊?好噁。』
『我明明單方面襲擊了你們,你們卻還對我伸出援手……不只如此,甚至救了孚葛……那個……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們纔好…………』
『不要假裝沒聽見啦!』
這組人馬也有人在旁邊吵吵鬧鬧。不過,從小聲說話的語調就能想像奧斯卡扭扭捏捏的說話神情,讓諾艾兒不禁露出笑容。
「我也要感謝你!要不是有你的幫助,我也沒辦法救出卡隆。話說回來,你這次是勉強自己趕來的吧?那麼重的傷勢……已經沒問題了嗎?」
「玩?我確實是玩了遊戲,但可不是鬧着玩的。」
轉眼間……賭場陷入火海。
「這是卡隆替我準備的,我不太清楚好壞。女士,妳的走法……實在不像是裝着一隻義足呢。」
通往停車場的路並不遠。稍微瀰漫着煙的走廊前方有個一片漆黑的空間。或許是爲了順利逃脫,停車場並沒有裝點火設備。
「……這還真是令人驚訝。我心想你嘰嘰喳喳的吵個不停,沒想到真的是鳥。」
刺耳的警報聲響徹四周──
「妳沒事啊。」
全身上下都是傷,沾滿了煤煙和血漬,妝容也完全剝落……但還是站在那裏的高大男人正是吉諾.羅倫茲。
賭場「迷霧」開始搖晃。
「等等,我纔沒有在意──」
威力超乎想像,幾乎是炸彈。火焰延燒的速度也非常驚人。
諾艾兒在她身後看着她的步伐。
她的義足似乎是最先進的產品,就算如此,步調還是自然得令人訝異。她在這種狀況下也不奔跑,不知道究竟是因爲顧慮到諾艾兒,還是因爲她無法奔跑。
他受了傷,氣喘吁吁。可是那雙眼睛散發着猛獸般的銳利光芒,充滿了生命力。他的目光正惡狠狠地瞪着柯芬,完全不把諾艾兒與卡隆放在眼裏。
「因爲我已經和義肢相處幾十年了,現在已經不會感到不便,完全成了身體的一部分。」
這個人果然也有良善之處。
「女、女士,卡隆很在意自己的頭是這個樣子。」
柯芬用極爲冷靜的步調走着。可能是早已決定這種情況下的逃脫路線,她在火焰與煙霧較少的路上毫不猶豫地前進。
「妳的義手和義足都是便宜貨呢。」
看來柯芬也在想同一件事。她一邊走,一邊回過頭來這麼說。
「妳到底在搞什麼?女士。愛玩也該適可而止……!」
諾艾兒這麼想的時候,一個黑色人影從轉角處走了過來。
所有人同時回頭。
『不必擔心。雖然還難以說是完全康復……但魔人恢復得很快……下次再慢慢聊吧,現在應該先逃走。我是騎機車來到這裏的,車就停在地下停車場。我們會自行逃脫,不必顧慮我們。』
從衆多賭客身上汲取金錢,有時也給予金錢;一方面實現夢想,一方面摧毀未來的命運之城開始熊熊燃燒。
「啊,這樣啊。那還真是失禮了。好,既然成功會合就快點逃走吧。」
「柯芬女士,妳今後打算怎麼辦?即使妳遵守了『契約』,巴洛斯市長也一定……」
「我不是鳥!是惡魔!」
「卡隆!」
「我可不是笨蛋,不打算乖乖接受處分,也沒理由執着於拉普拉斯。我會就這麼一路逃亡到遠方。究竟要到北方還是南方開拓新天地……真令人猶豫呢。」
「哼,真是個頑強的女人。照這個情況看來,妳大概沒問題吧。」
「很好,這麼一來就確定逃脫手段了。那麼,我們走吧!」
仰望卡隆的柯芬張大嘴巴,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說出禁語。不出所料,卡隆馬上達到沸點。
「啊……」
柯芬用力按下面板的按鈕。
「……妳真是堅強。」
「──別想稱心如意。」
卡隆正要開始大呼小叫之前,柯芬便快步往前走。
「重點在於習慣。剛纔也說過了,我會馬上換成更好的義肢。兩隻腳應該很辛苦,但妳遲早也會習慣的,加油吧。」
「我纔不想聽妳扯什麼狗屁道理!我認同妳的生存方式和實力,纔會讓妳來對付諾艾兒,但妳竟然這麼輕易就輸了。最後甚至乾脆地投降,還想跟敵人一起融洽地逃走──妳以爲這種事可以被允許嗎?」
「吉諾……我輸了。就像妳只相信自己的力量,我也相信自己的遊戲。我灌注了自己所有的意志,結果還是輸了。我的戰鬥到此爲止,沒有必要繼續對諾艾兒出手。」
吉諾咬牙切齒。
從他身上滲出的怒火與殺氣,比真正的火與煙還要確實地逼近了諾艾兒等人。
「……妳現在,馬上,在這裏殺了諾艾兒。妳手上有槍吧?只要現在動手,我還可以饒過妳一次。自己犯下的錯就要自己善後。」
「這違反我的信念。」
即使面對這股殺氣,柯芬仍斷然拒絕。
「因爲玩遊戲輸人就在遊戲外對贏家出手,簡直是三流的──不,下三濫的手段。我工作時會以此爲前提,巴洛斯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
「……女士……!」
吉諾往前踏出一步,卡隆於是進入警戒狀態。
「等等,這是我和吉諾之間的問題……既然彼此互不相讓,那就只有一件事要做。」
柯芬從懷中取出左輪手槍。
吉諾簡短地笑了一聲。
「怎麼樣?妳想和我鬥嗎?」
「沒錯,不過是以遊戲決勝負。」
柯芬打開左輪手槍的彈膛,五發子彈紛紛落到地上。她只留下一發子彈,轉動幾次彈膛後裝回原位。
「……俄羅斯輪盤嗎?」
「如果我輸了,我就會死。留下的你可以隨意處置諾艾兒。」
「咦……!」
「抱歉了,妳得再陪我賭博一次。」
柯芬沒有回頭,這麼說。
糟糕了。
「…………!」
吉諾說到這裏又突然停頓,然後揚起嘴角一笑。他的笑容相當邪惡,幾乎與惡魔沒有兩樣。
「妳不只是玩弄對決,還要逃避對決嗎?」
「好吧,老實說我很佩服妳。女士果然名不虛傳,賭運強得不得了。可是──我一點也不在乎遊戲的結果。」
「…………」
「因爲我只要直接對諾艾兒開槍就結束了。」
「可是吉諾,妳輸了就會死。到時候我們會離開這裏。」
「哈!妳以爲我會特地陪妳演這出鬧劇嗎?我已經受夠妳的遊戲──」
「那豈不是對柯芬極爲不利嗎!」
「柯芬,我和諾艾兒可以戰鬥。就算不玩什麼遊戲──」
好不容易纔攻陷「迷霧」。
「!」
「不,好吧。我想到一個好點子──妳先扣三次扳機吧。那樣的話,我就答應陪妳玩。」
「我說過了,這是我和吉諾的決鬥。請你們不要插手。這是靠着孤獨的力量戰鬥至今的同志之間的決鬥。」
諾艾兒現在才感到戰慄。
柯芬面不改色地連續扣了三次扳機。
她注視着臉上浮現淺笑的吉諾──
「妳可不能反悔,吉諾。一旦開始賭博,結果非勝即敗。」
總彈數是六發,剩下三發。吉諾開槍時中獎的機率很高。
「說什麼傻話,是女士單方面要求我玩遊戲的,我這樣反而是對她讓步耶。」
柯芬瞪了卡隆一眼。她的決心──意志似乎很堅定。也可能是有什麼策略吧。
「好呀,沒問題。妳快點開始吧,我很忙的。」
「……哼……」
卻要死在這種地方嗎?
就算是卡隆也無法行動得比子彈更快。諾艾兒忘了呼吸,渾身僵直。
諾艾兒抬頭看着卡隆。突然被當成賭博的籌碼雖然令人錯愕,但現在我方有大惡魔在。
半感到荒唐的卡隆這麼反駁,吉諾卻當作耳邊風。
吉諾的動作也毫不猶豫。
「我纔不玩什麼無聊的遊戲呢。你們是不是遊戲玩太多,腦袋都癡呆啦?」
吉諾緩緩撿起左輪手槍。
──這、這麼幹脆……?
「吉諾,你……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吧?真是個無恥至極的傢伙。」
「我達成妳的要求了。接着是第四發,輪到妳。」
不管吉諾多強,應該也不可能敵得過卡隆。因爲今天的作戰並沒有進行什麼戰鬥,所以卡隆的狀況也不錯。
吉諾沒了笑容,嗤之以鼻。柯芬把左輪手槍推向他的腳邊。
卡隆決定退讓,站在諾艾兒身邊。
卡隆默默地觀望着柯芬與吉諾的互動。
柯芬用左輪手槍的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卡隆和柯芬都用看着腐爛水果的眼神注視着吉諾。他們沒有憤怒和焦慮,只是單純地感到無奈與不屑。
他理所當然似的舉槍瞄準諾艾兒。
喀嚓喀嚓喀嚓。
「夠了,我不想再聽那種話了。不管俄羅斯輪盤的結果如何──都改變不了你們三個人會死的命運!」

吉諾畢竟是警察,持槍的手完全沒有顫抖,準確地瞄準着諾艾兒。
表情扭曲成痙攣般的醜陋笑容,吉諾他──
扣下扳機,接着又再扣一次扳機。
「迷霧」同時大幅晃動。
槍聲響起。
諾艾兒彷彿聽見某種東西被擠壓至碎裂的聲音。
「啊啊啊啊啊!」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諾艾兒、吉諾等現場的每個人都不知道。
槍聲之後有個很大的聲響傳來,吉諾隨即慘叫着倒地。
諾艾兒平安無事。子彈並沒有打到她。
「嗚、嗚嗚嗚嗚!啊、啊……我的腳啊啊……!」
吉諾的壯碩身軀正在拚命掙扎。壓在他身上的東西是隔牆。
卡隆立刻轉頭望向牆壁。那裏有控制隔牆的面板,子彈擊中了開關按鈕。
「……真不敢相信……竟然有這種巧合……!」
吉諾開槍的同時,附近偶然發生爆炸,使這一帶隨之晃動。
這陣搖晃讓子彈偏離了諾艾兒。
子彈繼續直線飛行──偶然命中偶然位在那裏的隔牆控制面板的開關按鈕。
最重要的是,吉諾就偶然站在隔牆的正下方。
現在的他被壓在令人難以置信的低機率結果之下。
這樣的機率恐怕比玩二十一點遇到三次分牌機會,而且大獲全勝的機率相同──甚至更低。
諾艾兒驚覺,立刻抬頭望着柯芬。
「妳真是個愚蠢的女人,吉諾。在賭博中輸給『命運魔女』就必須面臨有如惡夢……有如奇蹟的……妳所能想像的最糟結局。而且,在遊戲中──犯規者便當場確定落敗。」
可是,趴倒在那裏的人──是吉諾.羅倫茲。
奧斯卡快步走了過去。因爲他認爲有可能是來不及逃走的工作人員。
雖然過程有些驚險──這次的作戰也成功了。
「走吧,諾艾兒、卡隆。這傢伙已經無法行動。再過幾分鐘,火焰就會延燒到這裏。看着別人被燒死的樣子只會作惡夢罷了。」
孚葛用下巴指了指通往地下停車場的其中一條通道。
在卡隆的沉默催促之下,諾艾兒不發一語地邁出步伐。
直到「迷霧」完全毀壞爲止,已經不剩多少時間。
柯芬女士抱起雙臂,用冰冷的眼神俯視着吉諾。
諾艾兒聽到的,一定是命運背棄吉諾的聲音。那並非聽覺,而是聽見某種感覺,夢幻般的聲音,是任何鋼琴都無法呈現的音色。
諾艾兒戰慄不已。
「……還不是一樣……!」
「不,完全不一樣。妳還不懂嗎?如果妳滿腦子只想着怎麼逃,就永遠不可能勝過我──妳不管是玩撲克、百家樂還是二十一點,從來都沒有真正勝過我。死前的這幾分鐘,妳就好好回想吧。」
「嗚……唔……!女……女士!我和妳……都一樣不相信任何人,一直戰鬥到現在。可是,爲什麼……爲什麼只有我要在地上打滾?爲什麼……我要被妳輕視?我明明纔是……最強的……!」
命運無法用眼睛看見,只會留下結果。
德瑞塞爾兄弟經過幾次的繞路,總算平安抵達地下停車場。停車場還沒有遭到火舌侵襲,卻瀰漫着不少濃煙。
「第五發纔有子彈射出。如果帶着戰勝我的強烈意志繼續對決,妳就能贏了。是妳的愚蠢讓自己走向了『慘敗的結局』。」
那裏噴出了相當多的煙,而且有人在那裏咳嗽。
「火焰也差不多快要延燒到這裏了,加快腳步吧。」
這是她第一次俯視吉諾。
「巧合……同時發生……」
吉諾的左腳完全被隔牆夾住了。從他的反應看來,恐怕已經骨折。
──可是,那個時候……我聽到了「聲音」。
「我和你不一樣……我很討厭火。」
孚葛停下腳步。
某處發生爆炸的聲音傳來。另外還有某種東西被燒燬、漸漸崩塌的聲音。
濃煙開始在地面竄開,吉諾流着汗猛咳。
「唉,看來你不像我,很正常地對火有陰影了啊──嗯?」
刺耳的火災警報鈴,以及某種警報聲響起。
「哥,等一下……你看那邊。」
──希望「命運」今後也能繼續眷顧我們。
「我把一切都賭在『勝利』,妳卻把一切都賭在『不輸』。」
靠他的怪力也完全搬不動隔牆,腿部反而傳來擠壓骨肉的刺耳聲音。
柯芬轉身背對吉諾。
因爲聽到某人的咳嗽聲。
「我纔不怕火呢。」
諾艾兒低頭看着吉諾。
「吉諾管理官……!」
「……這不是孚葛和……奧斯卡嗎?呵呵……想笑就笑吧……」
總是梳整得很完美的粉紅色頭髮已經亂七八糟,妝容也因爲汗水、血漬與煤煙而剝落。
他的一隻腳被隔牆夾住,扭往不自然的方向,而且流着血。
「……您似乎被擊敗了呢……」
「我可不是被諾艾兒和卡隆幹掉的……全部都是因爲女士背叛我……咳咳……不、不對……是我不該……相信女士的……」
「哈,真是活該啊。被留在火場裏燒死,大概是某種報應吧?──我們走,哥。火已經燒到附近了……還是你要在這裏看着他死?」
孚葛語帶嘲諷,但表情並沒有在笑。他以不同於奧斯卡的平靜表情俯視着吉諾。
「呵……呵呵……咳咳……竟然……連、連你們……都看不起我……呵呵……啊哈哈哈……咳咳、咳咳……!」
「──管理官。」
奧斯卡靠近吉諾,對他伸出手。
「什麼?喂,你在幹嘛啊?哥!」
「我要幫助他。」
「笨蛋,你從頭到尾都被這傢伙利用,最後還被拋棄了耶!況且這傢伙就是炸掉我們家的罪魁禍首!沒有必要幫他吧!」
孚葛再怎麼呼喊「事實」,奧斯卡的手都沒有動搖。
吉諾緩緩抬起頭,用有些茫然的眼神注視着奧斯卡的手和臉。
「諾艾兒他們對我伸出了援手。無論結果如何,管理官仍然是養育我長大的恩人……我是在他人的幫助之下走到這裏的。我認爲自己有義務回報這些恩情。」
「…………我實在無法理解。可是……既然你想這麼做,那就隨便你吧。」
「抱歉,孚葛。」
孚葛別開目光,卻沒有離開現場。
吉諾看着奧斯卡的手,漸漸開始顫抖。
就像日本的武士一樣,奧斯卡舉着軍刀壓低重心。
可是奧斯卡帶着悲傷的表情──俯視着吉諾。
「管理官!」
「──感謝您一直以來的照顧,吉諾管理官!」
「……這傢伙……已經瘋了……」
「呼……!呼……!呵呵……阿哈哈哈……這樣……就自由了!看吧!我果然還是一個人最強!我一個人就無所不能,什麼都辦得到……!」
「……如果這就是您選擇的道路,那麼至少由我來送您最後一程吧。直到最後,我都會以敵人的身分面對您。」
吉諾咬緊牙關,看也不看奧斯卡的手,開始撐起顫抖的身體。他的嘴裏還喃喃念着……呻吟般的低語。
「這次我不會再犯錯了……這次我會貫徹自己的原則……我很強……因爲我是孤獨的……所以很強……!」
吉諾伸長手臂,從奧斯卡的腰上搶走一把軍刀。
「…………!」
在旁邊見證這一幕的孚葛彷彿聽見刀刃發出一陣清亮的聲響,
原本伸出的手,此刻握着軍刀的刀柄。
「……最後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奧斯卡。你知道這種時候該怎麼做嗎?『尋求他人的幫助』是最爛的一招。這種時候──就是該這麼做!」
「……這、這傢伙……!」
「……您連我也無法信任嗎?您寧可這麼做……也不願意抓住我的手嗎?」
「…………」
吉諾用單腳靠近兄弟。
小腿中段的切面流出大量的血液。
吉諾漸漸逼近奧斯卡。
可是吉諾的目標並不是奧斯卡。他發出野獸咆哮般的吶喊,朝自己的腳揮舞軍刀。
他的怪力一擊斬斷了自己的腳。
火焰從隔牆與地面的空隙侵入到停車場內。被留在另一頭的小腿冒出可怕的氣味,開始燃燒。
「呵呵……喔呵呵,奧斯卡……這是你瞧不起我的懲罰。你不過是隻、呼、區區的、狂犬!……我就親自葬送你吧,養狗就要照顧到最後……這纔是、飼主……應盡的……義務……!」
火焰的橙色在兩把刀上化爲光芒──
「在夥伴的包圍之下變得圓滑的你!怎麼可能贏得過貫徹孤獨的我!好呀,放馬過來吧!看我怎麼教訓你!」
「別……別鬧了……!就算你……想要讓虛弱的我大意,也是沒用的……!」
奧斯卡反射性地往後退。
「孚葛,你退下吧。」
「送我最後一程……?憑你也想對付我……?啊哈哈哈……呼,真是有趣的笑話!」
帶着笑容,瞪着對手。
「啊哈哈……真可惜。我纔不會留下……破綻和人情呢。我就是這樣……變得這麼強的……!我就是這樣……才能和羅素.巴洛斯平起平坐……!」
吉諾的笑容變大了。爛泥般骯髒的臉變得更加扭曲,最後甚至連野獸也不如。
用單腳慢慢往前跳了又跳。
「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想要幫助您而已。就算是我這種人,現在也能成爲這個陣營的一員。您一定也能重新來過……請相信我吧。」
拖着軍刀,發出刺耳的聲音。
拿着沾滿鮮血的軍刀,吉諾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說得好像……我過得很不幸一樣……奧斯卡……!你到底變得有多笨呀……!咳咳……咳咳……呼……呼……!」
一步,又一步。
「…………」
唰的一聲,奧斯卡使勁拔出另一把軍刀。
就連孚葛也愣住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於是──
鮮血噴濺。
「你是什麼時候考到機車駕照的?」
「就讀訓練學校的時候。」
「是喔。」
「…………」
「……把那傢伙留在那裏真的好嗎?哥。」
「那就是……那個人的生存方式。既然他選擇獨自一人前進,我就沒有資格再多說什麼。那一擊是爲了報復他玩弄我的人生……也是爲了感謝他養育我到現在。」
「是喔。好吧,我倒是覺得舒暢多了。那傢伙就是不把人踩在腳底下就不會罷休的類型。」
「……大概是因爲站在他人之上才能讓他安心吧。」
「………………哥,我問你喔。呃……他應該沒有對你做什麼奇怪的事吧?」
「?沒有啊,我們的私生活很普通。每天看他化妝穿衣服,我也習慣了。而且,他平常很少在家。大概是因爲他總是忙着做警察的工作和壞事吧。」
「壞事……」
「休假時,我們從早到晚都一起訓練……啊,對了。經你這麼一問,他常常在訓練時很興奮地拍着我的照片,我當時心想『他真是個怪人』。」
「……………………呃…………好吧,如果只有這樣…………嗯。」
「警察似乎沒有追上來。趁天還沒亮,我們先回你的據點吧──我們的復仇還有一半尚未完成。」
「放心吧,還要很久纔會天亮──前面往右轉,右轉。」
「喂,我不能突然轉彎。後面的車會反應不及。」
「呆子,後面沒有人啦,這種大半夜怎麼可能會有人!啊~受不了,下個路口右轉──喂,就是那裏!轉進那條路!」
「…………?怎麼了,這裏有什麼?」
「…………」
「嘿……這裏平常都有上映到兩點或三點的午夜場。」
「走吧,哥,我們去看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