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报告 涟恩的事前准备

「马的！布兰那家伙，竟敢故意跟我讲反……他什么意思啊。」

「真不好意思……师傅有时候就是这样。」

桑妮亚略显歉疚地说道。

布兰原本告诉我，桑妮亚擅长战斗，菈比则是擅长斥候技能。

谁能想像以和平主义闻名的兔人会比银狼族强悍？真是个大骗子。

桑妮亚可能是习惯了，伸个大懒腰说道：

「哎──也不会怎样嘛？反正事情很顺利啊。况且菈比本来就有点爱隐瞒自己的情报。」

「连委托人都要瞒？」

「搞不好会被出卖啊？当然，我是不觉得老大会出卖我们啦。」

桑妮亚的眼神看起来不像在说笑。大概是有过经验吧。

我也有。佣兵这一行是玩命的工作。

我决定暂且不再抱怨了。成员自然是越强越好，而且既然现在已经弄清楚，下次分配人员时就可以列入考虑。现在该做的不是抱怨。

我在桑妮亚的带路下走在城镇里。她走过海港，用很有把握的步履带我来到城镇的外围地区。

这是一片夹带砂砾的褐色海岸，前方可以看到小型祠堂般的建物。

看来桑妮亚在调查异状的同时连场勘都做好了，她向我做说明：

「涟恩的神殿不是近年来的建筑，是太古时代的精灵魔导师建造的。」

「还真小一间耶。」

「那只是入口，主殿在海底。不过，门槛非常高喔。」

「要跟高等精灵缔结契约，门槛本来就很高吧。」

真要说起来，高等精灵本身就是罕见的存在。能跟这种存在缔结契约的话，称之为一流魔导师也不为过。

毕竟他们就是因为无法跟水精灵缔结契约，想解决困扰才会来到这里的。

虽然在路克斯王国不是如此，不过珍奇的兽人在其他地区常常能卖得好价钱。

「我要被老大的想法吓死了。老大在我至今的雇主当中是最有病的一个。」

声音听起来很疲倦。沉默了半晌后，亚雷斯说道：

爱蜜莉亚心想：真是个大骗子。在至今的旅途中，菈比丝毫不曾展现出她的实力。即使有魔物来袭她也都选择逃走，但自从那场屠村事件之后就似乎无意再隐藏实力。

「我想也是。我也不会，当然菈比也是。」

『果然不会用啊……喔，你别在意。就算爱蜜莉亚你会用，藤堂他们用不来还是没意义。我会想办法，我一定会想到办法。』

「……不会。」

爱蜜莉亚按住额头，蹙眉叹了口气。

「再说，我如果没成为佣兵……那我得去猎谁的头才好呢？会变成杀人凶手的。」

难道真的只能把那个冒失鬼叫回来吗……不，我疯了才会把命运寄托在那家伙身上。

涟恩唯一一位魔导具工匠是个只有我一半身高的老年男子。

祠堂里一个年老男性魔导师，一瞬间用狐疑的视线望向我，但随即转而俯视水面。他就这样表情严肃地唱诵咒语，然后慢慢步下了阶梯。我看见一股空气围绕着他的身体周围，他是用魔术隔绝了水。那大概就是入侵海底神殿的方法吧。

她这一句话，就让我明白她的意思了。也许我做错选择了。

她的身手就是如此地快狠准，而且──驾轻就熟。

「……桑妮亚，你能憋气多久？」

她没有使用魔法，周围也没有空气薄膜，却稳稳当当、平静自若地进入水中。

「为什么？」

通讯噗滋一声中断了。爱蜜莉亚在脑中反刍这个名词，连连眨了几下眼睛。

『唉，总之你不用担心我这边的事。爱蜜莉亚你只要专心想着平安抵达就好。』

桑妮亚转向此时正要踏进水里的年轻女性魔导师。

亚雷斯，救命啊。这个人是杀人凶手。

她的宽松衣袖遮住了所有肌肤。看那从中伸出的细瘦手臂，完全料想不到她有如此的战斗能力。事实上假如爱蜜莉亚被她盯上，恐怕到死前最后一刻都不会察觉到她的动作。

牺牲几条人命在所难免，灭村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就算造访村落发掘真相的不是爱蜜莉亚她们，村长等人也迟早会受到制裁。

自己不会用也没差。但听我这么讲，桑妮亚想都没想就摇头。

「因为我很弱小，所以一有所迟疑就会没命。师傅也是这么教我的。」

……真的假的啊，这就是入口吗？

旅途一路顺风。翻越山岭后往前直走就是涟恩了。

「……还真方便。问题是？」

「……」

那是个边长约十公尺的巨大正方形浴槽。里面是透明的水，可以看见通往地下的阶梯完全沉在水底。

然而，菈比那种好像割除杂草般动手杀人的模样，实在异于常人。

最重要的是，我一进入祠堂就看见──一片静谧的水面。

菈比视线继续对准前进方向，说道：

「行不通啦，老大，没办法。我也调查了一下，但没有人会愿意同行的。」

看到爱蜜莉亚闷闷不乐地陷入沉默，菈比很快地补了一句：

就在我进入半放弃的境地时，桑妮亚拍拍我肩膀，用带有几分开朗的声调说道：

桑妮亚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像是听到玩笑话的笑容。

「……不会。现在要立刻学会恐怕也有困难。」

「不，不是。门槛高是高在抵达精灵所在的地方。话是这样说，但并不是说那里禁止外人进入。我确认一下，老大你……会用精灵魔术吗？」

其速度恰如闪光。凭爱蜜莉亚的眼力，连拔刀的瞬间都看不见。

菈比没特别去注意，往地面轻快一蹬就跳上了骑乘蜥蜴的背。

看到实际例子让我心里顿时涌起了希望。

爱蜜莉亚虽然算是魔导师但不会用精灵魔术。现在才要开始学也有困难。

「还是把水全部抽干？不，行不通……」

此人整体身材圆滚滚的，有着红褐色的卷翘头发与棕色眼睛，下巴留着胡须。

§ § §

「有什么状况吗？」

「……别当佣兵不就好了？」

听我这么说，桑妮亚轻轻摇了摇头。尾巴轻灵地摆动着。

「我那时需要自卫手段。因为兔人的混血儿……可以卖到比人类或艾尔芙（Elf）人更高的价钱。尤其是我身上显现出的野兽基因──混血的形式属于非常值钱的类型。」

「就是魔导具啦，老大。有种魔法道具可以让魔导师以外的外行人潜入海底。」

爱蜜莉亚只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一脸茫然地看向了菈比。

野狼身首异处，从漂亮平整的剖面可以清楚看见被砍断的粗颈骨。

「…………我明白了。不过，你说魔导具啊……那个魔导具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有听过……」

「包在我身上，游说是我的拿手绝活。」

「不是普通的精灵魔术。由于必须长时间潜入海底，所以好像需要力量够强的精灵喔。真是太过分了，明明是要去那里跟高等水精灵缔结契约，却得先拥有强悍的水精灵才行。」

声音听起来并没有真的动怒，只是疲惫无力。菈比一边调整火堆一边看着爱蜜莉亚。

菈比若无其事地回答。虽说那个小村子拿牲礼当借口杀害旅人劫财，但她灭了一整个小村子还湮灭证据，口气却轻松成这样。她那不带半点自满的声调，反而让爱蜜莉亚心惊胆寒。

『前往神殿所需的魔导具的制作者是个臭老头。』

那要怎么办啊？这样的话，我们不用说，就连莉蜜丝他们也办不到。

问题……问题是吧？眼下已经一堆问题了，再多来一两个又怎样？

『……我正为了获得去神殿的方法而大伤脑筋，虽然只是个无聊的障碍……爱蜜莉亚，我还是问一下好了，你会用精灵魔术吗？』

大如牛只的野狼头颅滚落地面。慢了一拍后剩下的身躯才虚脱倒地。

「你那边有什么问题吗？」

「我觉得老大你这种什么事都想强行解决的态度，不是很可取喔。」

「……没有，好像就跟平常一样。」

菈比的话中充满情感。「非常值钱」几个字让爱蜜莉亚住了口。

听了爱蜜莉亚的报告，上司的话语远从涟恩传送回来：

「臭……老头……？」

某个开朗健谈冒失鬼的身影忽地浮现脑海，我把她赶走。实在太绝望了。

「听说制作者有那么一点古怪。就我听起来的感觉，要说服他可能很费力。」

桑妮亚耸耸肩。展露无遗的手臂与柔韧的肌肉，也明显并不属于魔导师。

魔导师的确常常注重探究神秘胜过追求财富。看来是行不通。

还是一样把帽兜压得低低的菈比抬头看着爱蜜莉亚，用可爱的嗓音问她：

总之，我先进入简朴的祠堂，里面有几名魔导师与卫兵。卫兵瞄了我一眼，随即像是失去兴趣般调离目光。看来这里的戒备并不森严。

我从没听过有魔导具就只有潜水一项功能，或许只能说不愧是水都吧。

菈比的容貌美丽动人。晶莹剔透得仿佛能看见血管的雪白肌肤配上宝石般的眼眸，想必相当值钱。

『……「人鱼装甲」。』

那就是魔导具的力量吗？之所以穿泳装，应该是怕衣物贴在身上妨碍行动吧。

桑妮亚拉回视线，轻叹一口气说道：

两人下了山，一路绵延至地平线前方的荒凉大地在视野中铺展开来。在遥远的那一方可以看到藤堂的身影。

「雇用个魔导师怎么样？」

据有涟恩的鲁塞尔福是个小国。虽然以国家的成熟度而论远不及大国路克斯，但四面环山绕海的地理环境保护了此地免受魔王军的猛攻，是至今仍享有和平的国家之一。

刀刃不用说，就连衣服与肌肤也没沾上一滴血。恐怕连气味都没沾到吧，在荒野中来袭的魔物都把菈比看作猎物，然后连临死惨叫都没发出就死了。

把柴刀一挥到底的菈比，放下没沾到一滴血的武器，收回腰际的刀鞘内。

令人意外的模样让我睁大双眼。那个女魔导师的打扮有别于一般魔导师──穿的是泳装。而且布料面积很小，要不是有持杖的话看起来根本不像魔导师。女魔导师注意到我的视线，几乎是用狠瞪地看我一眼，但随即把脸扭开，然后静静地下水。

『这样啊，你做得很好。真高兴没出任何问题。』

「发生什么事了？」

路上的魔物也不属于魔王军麾下，没有值得一提的强悍魔物。

「然后呢，我四处调查了一下，发现另一个可能性。只是这个也有这个的问题……老大觉得呢？」

「……说来听听。」

「可恶，我要是有学魔导就好了……」

「也就是说……想去神殿必须会使用精灵魔术？」

「……菈比，原来你这么厉害啊。」

「是，我们这边很顺利。再过几天就能抵达你们那边了。」

「因为体力消耗很激烈。自己一个人负担都很重了，没多少人能替好几个人持续施加魔法。要是魔力在海底耗尽就死定了，而且有那种水准的魔导师也不缺钱。」

§ § §

桑妮亚的眼神像是看到了稀奇的玩意。我注视着这条水底通道半晌，想了一下。

「我只是抓住破绽罢了。」

从体格来看应该是矮人族的男性。他们的族人有着一双巧手，经常从事铁匠等需要技术的职业，是以性情耿直闻名的种族；但这男的却穿着花衬衫，给人一种轻浮的印象。店面装潢也没有厚实感，大块招牌用黄色油漆写着店名。从门口看起来实在不像贩卖珍贵魔导具的店家。

「抱歉，可以请你再说一遍吗？」

「唔吓吓吓吓……很遗憾，老夫的魔导具不卖给男人──！」

老人笑声非常奇特，讲话毫无意义地有力道，有点下流的眼光在桑妮亚展露无遗的大腿上打转。大概是事前就知道了，桑妮亚面露疲倦的笑容。

我的胃好久没有这样绞痛了。

「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老夫是为了拯救可爱大姊才成为魔导具工匠啊啊啊啊啊啊！看到这美丽的『人鱼装甲』你还敢讲梦话吗？嗯？你不会是想穿它吧？你想玷污老夫的旷世巨作吗！唔吓吓吓吓──」

老人啪啪拍打着柜台，举起从柜台后面拿来的布块，两眼发亮地发出下流的笑声。老头紧握在手上的是一件水蓝色比基尼。结果魔导具原来是件泳装？

怪了……我应该正在进行讨伐魔王之旅才对啊……我在作梦吗？

制造魔导具是一种工匠的技艺。要求知识、经验与才能这三项高水准能力的魔导具技师人数比起魔导师或铁匠更是少之又少。尽管有些魔导具藉由技术的日新月异而达到量产化，但能制作原创魔导具的技师想必更是少见。

一座城镇能有一人就不错了，制作魔导具就是这样的一种异才。

个性姑且不论，自称魔导具技师佐兰•索拉的这个男人确实是个宝贵人才。

情绪激动地涨红了脸一脚踩在柜台上，一边上下挥动比基尼一边探身向前的矮人，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都只像个醉鬼。

「嗄啊？你问我下面怎么不是鱼尾？做成鱼尾就看不到性感的屁屁与美腿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又没问你！」

这人有病。为什么优秀的人物，个人色彩总是这么强烈？

于是我好像可以明白为什么这家店明明在贩售魔导具这种珍贵道具，店里却只有我们几个人的原因了。除非是要讨伐魔王，否则谁也不会想来这种店。

但是，世界的命运受我的行动所左右。如果因为老板脑袋有问题就退缩，世界就要毁灭了。我大大做个深呼吸看向佐兰，好言劝说自己。没事，我是客人，我是客人。

我跟藤堂的队伍很幸运地，几乎都是女生。万万没想到藤堂的爱好女色居然会发挥正面功效，总之问题只剩下我与藤堂。最惨大不了我不去海底就行了，可以请别人跟踪他们。

但是，藤堂去不了海底神殿就不妙了。这可是强化战力的好机会。

「艾尔芙与矮人向来关系恶劣。艾尔芙居住在森林，大多数矮人则是不踏出火之国──深山一步。所以这两者本来是绝不会分工合作的，可是佐兰却做到了。」

就跟你说我没要穿了。

「顺便问一下，尺寸不合身穿起来也有效吗？」

看来是不可行。

佐兰放下了脚，一对厚唇恐惧地颤抖。什么认不认真，我又没把讨伐魔王当作游戏，只是我好歹也是有自尊的。我绝不会去穿它。

桑妮亚盯着我瞧。桑妮亚，你真的既不冒失也不是个傻妹呢……如果把史蒂交给布兰教育，不知道能不能变得像样点？

「这、这样啊……」

桑妮亚的眼睛看向掉在地板上的比基尼。她似乎犹豫不决，但桑妮亚必须负责跟在藤堂后头，只要找不到其他方法她就得穿。

「亚雷斯……老夫完全能体会你的心情。但是……这是专为女性设计的，请你谅解。」

「……」

「你有几件库存？」

「咦！老大！」

「呃？」

桑妮亚伸长手脚，为了下水做暖身操。她穿着黑色薄衬衫与短裤，腰带上挂满了小刀。看来她不打算用弓箭，似乎干劲十足。

我们照着佐兰给的纸条去找材料。

佐兰揪住我的衣襟前后用力摇晃，眼冒血丝。这家伙是用性命在劝我。

「还有，尾巴……好紧。」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那不只是一个神经变态矮人造就的奇迹了。

好吧，就算不用所有人都去海底，也还是需要个几件。就我的目测，如果最小尺寸连桑妮亚都不合身的话，莉蜜丝、菈比与古蕾莎八成也不能穿。

「材料更是得来不易呢。若是能省掉这番工夫就能更快做好，但偏偏就得冒险潜入海底才能找到素材。」

太夸张了吧。

佐兰两眼噙泪，结结巴巴地继续说。情绪跟刚才比起来落差也太大了。

懂得魔导具技术的人很少，无论制作者或鉴定者都是。我在尤提斯大坟墓那座密室「鬼面骑士的房间」找到的项炼，以及打倒费尔瑟之后搜索巨魔像山谷发现的金色奖章般的魔导具，都送去教会本部做了调查，至今没个结论。

「但我看他不像在演戏啊。」

「唔吓吓，没什么──贵不到哪去。精雕细琢的设计造型附上便利功能，价钱只要──一千万路克斯币。」

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件泳装的人鱼装甲从他手中滑落。

「对了，本来一件要多少钱啊？」

桑妮亚原地转了一圈，一绺银发反射出晶亮的光彩。带有金属光泽的毛发同时也是银狼种的证明。内容听起来像是闲聊，她的语气却很认真。

如果交涉顺利的话或许能请佐兰做鉴定？特别是在巨魔像山谷入手的奖章，是身为魔王军成员的费尔瑟等人持有的物品。我希望能尽早看到结论。

「欸？喔，好。」

桑妮亚带着被吓到的眼神从我身边退开一步。不是，你弄错了。我真的没打算要穿它，要穿的是藤堂。那家伙是勇者，他行的。

「对了，老大你会游泳吗？」

「不然一开始我怎么会犹豫要不要一路游到涟恩？」

「那个名叫佐兰•索拉的矮人……是有妇之夫。而且他太太长得超漂亮，我在后场看到她的。」

桑妮亚闷不吭声地把脸别开了。大多数的行动都可以用提升等级来解决。

「呜……我要是菈比的话，你人头已经搬家了。」

佐兰闭上眼睛，复诵一遍我的名字。当他再次睁眼时，其中已带有哀怜的目光。

「咦？我啊？嗯……」

可是这家伙有尾巴耶，不要紧吗？

「老大，跟你讲件趣事如何？」

为了只有局部性用途的一个魔导具花掉○•一个史蒂，谁付得下去啊。

「……三件。如果要订做的话，每件至少要花上十天喔。」

「好，桑妮亚，我们去捡素材吧。」

看来人鱼装甲这名字不是叫假的，素材似乎有很多都是取自水栖生物身上。

「唔吓吓，毕竟每件可都是老夫的精心之作哪……」

「是不是演戏不是问题。」

被桑妮亚一问，佐兰夸张地双臂抱胸，露出一口牙齿说道：

「听好了，亚雷斯，把老夫的话听进去！人鱼装甲是在欺骗海洋！人鱼因为有海洋的庇护所以不会在海里溺水，而人鱼装甲的原理就是让海洋暂时把各位大姊错当成人鱼，藉此发挥效果。听好了，老夫再说一遍！男人，就算穿上人鱼装甲，也变不了人鱼啊啊啊啊！」

「是，知道了，知道了。但如果是长相中性的男人呢？」

她直盯着我瞧，好像要闻味道似的把脸凑向我的上臂。

「那么，你这个什么人鱼装甲的──男人装备也有效吗？」

桑妮亚的脚步轻快而果决。她丝毫不在乎朝向她耳朵或尾巴的视线，在镇上畅行无阻。看来她已经把地图记在脑子里了，这笔钱花得真值得。

我让呼吸平静下来，把手撑在柜台上。一脚踩在柜台上的佐兰拧起了眉毛。

我们走在大船航行的水道岸边前往郊外。桑妮亚一边继续走一边说道：

太夸张了吧……

看我点点头，桑妮亚脸上浮现得意的笑容。毛蓬蓬的尾巴愉快地动来动去。

材料，材料是吧？离藤堂抵达此地还有将近十天，最好能在那之前凑齐装备。

「我说过啦，我会狗爬式。」

我为什么必须这么认真地考虑这种问题？

「啊……哈哈哈，说、说得也是喔。」

我们离开涟恩在海岸边走了几十分钟，来到一处小型海湾。

「嗯，我知道。但只要塞点东西应该就能穿吧？」

「那就好。奖金就拜托老大多费心喽。」

「你、你这家伙……是认真的吗？你是认真的吗……」

这里可能是个秘密地点，四下无人。海水水质清澈，凝目细看可以看见在海里游泳的魔物身影。

佐兰的视线从我移向后面的桑妮亚。方才那种下流的眼神已经不见了。

每件十天……做件泳装干嘛这么久啦！呃不……我忘了，是魔导具。

「而且她是艾尔芙人，一定是佐兰做好版型，由太太注入魔法。从佐兰解释的原理来想，不会是普通魔法，而是更强效的神秘术法。矮人虽有一双巧手，但魔术资质较低。佐兰是个天才没错，但人鱼装甲恐怕是两人合作喔。」

「听好了，亚雷斯。天底下没有男人鱼，男人最多也就当个半鱼人（Merman），跟人鱼乍看之下相似，其实是截然不同的啊。」

「你……叫什么名字？」

「……哦？」

桑妮亚双臂抱胸，面露大胆无畏的笑意。

「老大，魔导具技师是很宝贵的。那人说自己叫佐兰，但他肯定是个鬼才，会待在这种穷乡僻壤实在太奇怪了。要不是他那种个性，贵族或佣兵怎么可能不找上他？」

……是说，整件事说起来就没道理，什么人鱼装甲啊。考虑一下设计造型好吗？

不过整件事虽然蠢到家，但既然人鱼装甲是魔导具，变更尺寸恐怕得花上一番劳力。更何况爱蜜莉亚、桑妮亚、菈比加上阿丽雅、莉蜜丝与古蕾莎……还有藤堂，最多可是需要到七件。

桑妮亚发出惨叫般的声音。佐兰的神情像结冻般当场僵住。

「……」

向上伸直到底的褐色手臂柔韧地在空中划动，忽然间，桑妮亚转过来看我。

「亚雷斯。亚雷斯•克劳恩。」

桑妮亚气呼呼地躲到我背后。其实桑妮亚的身材也不算没料，一定是这个色老头的要求标准太高了。

「……那家伙明明是有妇之夫，却还赌命搞那种无聊事？」

「那、那就伤脑筋了……老夫的店里没卖比这更小的尺寸。」

「……我要是菈比的话，老大现在人头已经搬家了。」

佐兰急急忙忙把人鱼装甲收回柜台后面。

虽然不知道材料是什么，但冒险犯难是我的拿手本事。佐兰一脸贼笑抬头看我。

「有、有了，亚雷斯！那边那个，那边那个小姑娘的话应该当得了人鱼！等你看到了一定也会清醒过来！」

「你会游泳吗？」

「最近可能因为治安不好，客人也减少了。怎么样？若你们能提供素材，老夫可以照份量打折。」

看到我的表情，佐兰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老大，话说在前头，我绝对不穿喔！」

然后，她立刻抬起头来。那锐利的目光不像是曾在船上累瘫过的家伙。

「很有意思。」

听我这么说，桑妮亚睁圆了眼睛。被我说中了啊。

换回原本打扮从店铺后场走出来的桑妮亚，把握在手里的比基尼往柜台上一砸。

她那怒气冲冲的模样与瞪人般的眼光让佐兰眯起了眼睛。

「你什么都没搞懂！醒醒啊，亚雷斯！你是当不了人鱼的！」

「喔，你别误会。我没打算要穿，只是参考，问问做个参考罢了。」

我随手挥动一下矛锤，确认身体状况。法衣不脱，要是被偷走就惨了。矛锤也是。

「……难道说，你心里有头绪？」

「胸部……好松。」

为什么变成好像在开导我一样？

整件事情太蠢害我忘了问价钱。

我决定顺便锻炼一下海底战的技术。像我等级这么高，锻炼之后应该可以跟陆上一样行动自如。虽然呼吸这个枷锁就实在拿不掉了……

桑妮亚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张双腿后让身体正面平贴地面。她胸部被压扁，脸颊沾到了沙子。我正在佩服时，桑妮亚维持这个姿势只把脸转了过来。

「老大，我们来比赛吧。谁能收集到比较多的素材就是赢家。」

「为什么要比？」

「老大做什么事都要有理由吗？因为好玩啊。」

她那认真的眼神实在无法用一句话好玩来解释。

这让我想起银狼族跟狼一样，都是集群生活的种族。受到拥戴的首领会率领狼群，集体袭击敌对的狼群或是魔物。而听说首领都是以一对一单挑作为遴选手段。

桑妮亚虽是混血兽人，但既然有狼的血统，或许身上也带有那种本能。

不得已，就陪她玩玩吧，很久没这样了。我叹一口气，对着静静等我回覆的桑妮亚说道：

「但我是僧侣，你则是学过专业技术的斥候，这样不公平。」

「我又没有学过钓鱼技术……那老大你想怎么做？」

这还用说吗？

「如果你输了，我要你单方面接受惩罚。我输了不用。」

「惩……罚……？……你想把我怎样？」

桑妮亚的眼神变得严峻起来。她站起来，啪啪地拍掉黏在胸口与肚子上的沙子。

她有着经过千锤百炼的肉体与才能，手脚蕴藏着异于人类的野性力量。

我低头看着这一切瞪视她，清楚地说道：

「我要退费。」

「……老大你真的很吝啬耶。」

我可是用有限的预算在做事耶。

多亏于此，我彻底习惯了海底战斗。虽然这没什么不好──

真是受到了严格训练。布兰也就算了，连菈比都这样？

「我把这个弹起来，一掉在地上就开始喽。」

原来她不是头一次遇到我这种人啊……难怪她躲得掉。我忍不住啧了一声。

「我该不会，运气……其实不太好？」

「这种东西，要跑到外海相当远的位置才会出现耶！」

「老、老大你干嘛啊……！」

桑妮亚•夏托的老祖宗原本栖息于整年冰天雪地的大陆北方森林地带。在严酷的自然环境中，为了在丰富多样的魔物与精灵横行的世界求生存，纵使是天生体能过人的银狼族也需要组成纪律严明的部落。尽管如今它们离开环境严酷的大森林移居至世界各地，过去深刻于灵魂中的习性仍未消失。

渔网里装满了用来制作魔导具的晶亮海星、贝壳以及透明的海藻。

桑妮亚赢了比赛，却显得很不满意。

「可以。你可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赌上我的尊严，我不会轻易认输。今天只是运气有点不好罢了。

你问我，我问谁啊。它就是出现了嘛，我有什么办法。

不能退费是很可惜，但如果为了退费而没收集到素材就本末倒置了。

后来，接下来的每一场比赛也都是我输了。

既然输了没损失，那就没理由拒绝。

「真佩服你躲得掉。」

桑妮亚用熟练的动作把硬币弹向高空。擦亮的硬币反射阳光，闪闪发亮地掉下来。她那修长的手脚肌肉仿佛累积力道般开始绷紧。

「……好吧，这样大概就收集完了……比赛也结束了吧。不知道怎么搞的，明明赢了却一点都不高兴。」

「素材应该还没收集够吧？」

真是令人惊骇的初速。我缓缓拿起矛锤，看到她的身体略微紧绷了起来。

「不是我慢，是你太快了。」

因为它在我潜水的时候袭击我啊……

我们配合难易度替每种素材设定了分数，得分比较多的人就是赢家。

她好歹也是带有兽人血统的人，不能跟普通人类相提并论。基础就是不一样。

「没有。」

「……啧……好吧也罢，那就认真收集素材吧。」

「我有认真啊……」

桑妮亚即使作为战士也是一流，但离超一流还差了一步。她有着天生的体能、优越的五感与平衡感。弓箭与小刀的命中率已近乎百发百中，也擅长近身战斗，对付大多数的对手想必都能取胜。但如果跟钢虎族的战士正面交手，能否取胜就很有疑问了。

桑妮亚已不再露出闹别扭的表情。她只是皱着眉头，一脸不解地抬头看我。

我也不乐意被人看扁而没机会雪耻。想做好一门生意，对彼此的敬意是不可或缺的。

「那么明天就来个第二回合吧，等着瞧。」

「……这才对嘛。」

「但我不打算认输。」

银狼族是得天独厚的种族。桑妮亚的肉体也是，无论是骨骼、肌肉或皮肤，乍看之下与凡人无异，却远比他们强韧。证明了混血身分的尾巴与耳朵也增强了感觉能力，与人类在能耐上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因为没有规定不准攻击对手啊。」

「……一般都不会这么做吧。」

「啧！这才像话嘛。」

桑妮亚像个小孩子似的把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桑妮亚大概也在想同一件事吧。她别开脸不去看渔网，抬头看着我说：

结果我输得一败涂地。

明明是想比赛收集素材，对手却跑去跟乌贼搏斗，也难怪她会不高兴了。我想了一想，做个确认：

「真敢讲！」

「老大，你昨天、前天还有三天前，自从开始比赛以来天天都是这套说词吧？」

锐利的银眼对准了竖立于中庭的训练用小靶。

我会遵守规定。我一直等到不停旋转的硬币刺进沙滩的那一瞬间，才抡起矛锤往桑妮亚使劲挥去。

桑妮亚好像吓了一大跳似的睁大双眼，我抓紧完美时机高举挥下的矛锤扑了个空。矛锤没擦到她身体，一下就刺进了沙滩，漫天飞舞的砂砾哗啦啦地落在头发上。

后来一直等到太阳都下山了，比赛时间过了之后桑妮亚才上岸。不知道她是对我有戒心还是很认真收集素材，中间好像都没休息。

「可以啊。如果我输了，我这笔钱就不用付了。可是你要认真跟我比喔。」

「……大概是迷路的海蛇怪吧。」

被我这样挑衅，桑妮亚一瞬间露出可怜我的表情，但随即正色回答：

「咦？当然喽，一天哪里收集得完……」

既然戒心较弱的第一击被躲掉，第二击恐怕也不会奏效。杀价失败了。

但另一方面，桑妮亚没继承到银狼族作为强力武器的尖牙利爪。挂满腰间的投掷用与近身战斗用小刀，以及特别订制的弓箭都是用来弥补这点。

我也有在海里认真寻找，但几乎都找不到。比想像中还困难。

有雇用桑妮亚真是太好了。

看看渔网里的份量，不用细数也知道谁胜谁负。

把所有规定讲完后，桑妮亚向我问道：

桑妮亚垮下肩膀，用虚脱的声音说话。尾巴都沮丧地下垂了。

在海底对付触手怪比在海上难缠多了。这些家伙动作比我快，而且在海里可以上下左右自由游动。再加上我在海里无法呼吸，水中阻力又大很多。

桑妮亚长叹一口气。今天桑妮亚的渔网收获依然闪闪发亮。如同我有所成长，桑妮亚似乎也熟练了收集素材的技巧，这次是这几天来最丰收的一次。

「顺便问一下，老大你有自信吗？」

「菈比应该会觉得老大你没资格说她吧。我闪喽。」

遭受到她的冷眼，我把脸别开。向神发誓，我每天都有认真找素材。但我明明没找它们，它们却自己跑出来。而既然魔物出现了就只能一战。

「我说老大啊，你为什么都没来妨碍我？……呃，虽然一开始是有啦。」

桑妮亚看起来是个不服输的人，但我好歹也肩负着异端歼灭官（Crusader）的首席地位。

「嗯，知道了。」

而且需要收集的素材对我来说都很陌生，桑妮亚则是应该已经查清楚了。等级虽然是我比较高，但用正常方法竞争的话我毫无半点胜算。

我大动作转动手臂。今天一天已经让我大致摸清海底的行动方式，以及呼吸的极限。

我努力求胜，却连势均力敌都称不上。要是比肉搏战的话我早就赢了。

「不是，海蛇怪应该是要到外海相当远的位置才会出现啊……」

如果对手是史蒂也就算了，桑妮亚可是很优秀的。不管是情报收集能力还是体能都是。

桑妮亚显得有点害臊地蹙起眉头。大概是现在才发现自己有点幼稚吧。

我们制定了规则细项。必须收集的素材有好几种，入手难易度各不相同。

「……因为菈比还有师傅也会这样整我。而且老大，你在跟师傅打赌时也做了类似的动作对吧？」

在旅馆的中庭，桑妮亚孤身伫立。

这些我统统考虑到了，但还是耸耸肩说：

我事前已经把报酬付给布兰了。我不觉得他会退款，而且只要能得到相应的劳动，不退款也无所谓。能看到她可靠的一面就已经很幸运了。

听我这么说，桑妮亚先是一愣，随即两眼发亮。她握紧拳头站了起来。

银狼族是集群生活的种族。

桑妮亚拖着大渔网爬上沙滩，快速摆动身体，把头发与尾巴的水滴甩掉。真的跟狗没两样。听她呼吸稍有紊乱地这么说，我无法苟同地回答：

「真敢讲……啊……」

我看着自己打倒之后费劲拖上岸的巨大乌贼，有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当然我无意杀她，但并没有放水。我不禁钦佩地叹一口气。

「老大啊，我不是在取笑你，只是纯粹不懂，你怎么有办法整天猎到这么多大怪物？」

「老大你明明说会认真比的……」

「不是啊，我如果妨碍你的话怎么收集得到素材？」

「老大虽然力气很大，但动作好慢喔。」

桑妮亚满脸狐疑，用脚尖去碰周身蓝色厚皮，长达十几公尺的蛇形生物。它的表皮满是湿答答的黏液，混浊的眼睛仰望着太阳。

「呃……你真让我无法置信，老大。我看死神一定很爱你吧？」

「我又没怎样！只不过是它们袭击我，我就击退它们而已啊！」

「那真是……脑袋不正常。」

§ § §

桑妮亚不把沙滩这种不好走的地面当一回事，以惊人的速度往前冲，跃上半空之后用优美的姿势跳进了海里。

桑妮亚于刹那间蹬地闪避，一眨眼就与我拉开了几公尺远，看着我颤栗地叫道。

我观察桑妮亚有些开心地说话的模样，一副就是完全不觉得自己会输的表情。

不，恐怕落败的可能性比较高。「半吊子」说穿了就是这个意思。

美丽的沙滩挨肩叠背地塞满了奇形怪状的巨大丑恶魔物。

面对大感佩服的我，桑妮亚踏着轻盈的步法。她看起来像是游刃有余，但表情依然僵硬。

桑妮亚舔舔嘴唇，拿出硬币。就是布兰也用过的狼形雕饰金币。

「那你干嘛去猎捕什么巨型触手怪啦！」

桑妮亚对自己的实力与才能有自信，但是不会自大。她比一般人强悍很多，但这份自信也曾无数次受挫。如今桑妮亚仍然记得，在她成为布兰门徒的第一天，跟有着可爱垂耳的兔人少女打模拟战，结果险些没命的状况。

桑妮亚吸一口气，身体先是紧绷，随后放松。桑妮亚动动双手，宛如解放拉紧的弓弦。

她以行云流水的动作掷出从腰际抽出的小刀。就算有人在极近距离内目睹，恐怕也很难看清那一瞬间。以神速射出的小型匕首不偏不倚地刺进了靶子。

「……」

桑妮亚重复短促的呼吸，连续射出小刀。以宛若翩舞般动作射出的刀刃，连一下旋转都没有就直直插进三十公分左右的小靶，百发百中。如果连静止的靶子都无法准确射中，如何还能在实战中运用？

接着，她继续展现身手。她踢踹地面，以电光一闪的速度飞跃于狭窄中庭之内。地面不用说，就连墙壁与树木等小物件对桑妮亚而言也与平地无异。她一边跳跃一边掷射小刀。小靶上已经刺着几把小刀，她一边注意不要击中已刺在上头的小刀，一边射中目标。咚！咚！小刀刺入靶子的短促声响逐渐让桑妮亚心无旁鹜。

桑妮亚尚值成长期，手脚会伸长，体重也会增加。胸围增加会让重心偏移，五感经过磨练也会改变平衡感。桑妮亚每天的例行公事，就是藉由日常的基础演练修正成长导致的感觉差异。脚踏实地并持之以恒是打好基础的关键。

她一点一点加快速度，将全副意识投注于训练，放大感觉的范围。

就在这时，一个亮晶晶的小东西横着飞过视野。桑妮亚的手几乎是反射性地掷出小刀。

「唔──」

飞速似箭的小刀准确无误地刺穿了飞过视野的物体──一边旋转一边下坠的硬币中心点。一分为二的硬币掉到地上，赞赏的声音传入桑妮亚的耳里。

「真了不起。」

「呼──呼──不要捣乱啦。」

她发出的声音很沙哑。桑妮亚目前的老大走进中庭来，没发出一点脚步声。

这人名叫亚雷斯•克劳恩，是个银发色泽比桑妮亚的头发暗沉，并有着一双绿眼的异端歼灭官。虽然应该还很年轻，但流露出倦色的表情显得有些老成。

他是屠灭所有神敌的神兵。桑妮亚听老师提过教会拥有的强悍兵力。

但有些事情必须亲眼目睹才知道。老大是超乎她想像的怪物。

所以，桑妮亚才会按捺不住自己。看到强者会让她的本能斗志昂扬。

亚雷斯在桑妮亚面前捡起被切成两半的金币，放进口袋里。

「我去把素材交给佐兰了。他说只要有素材，制作不用花太多时间，只是有个问题。」

「好方法？」

「现在没卖。」

容我一再重申，我可是用有限的经费在办事。能省就该省。

离藤堂他们抵达没剩多少时间了。虽然泳装恐怕是凑不齐了，但我们已经照他说的把材料收集好了。我是不知道鱼头能拿来做什么……不过就别多问了。

「桑妮亚……你现在就去把它穿起来。这是命令。」

在与魔族交战之际，魔导研究是不可或缺的。在教会组织当中，学成魔导之人称为白魔导师（Holy Caster），会被配属至综合魔术部后调往总机（Operator）等各部门；其中尤其是天赋异禀之人，会受派来此进行从各地发掘的魔导具研究开发工作。

「来谈谈今后如何行动吧。抱歉，可能得请你晚点再做自主训练了。」

对于我单纯的疑问，佐兰神情毫不犹豫，平静自若地回答了：

「话说回来，你们店里除了人鱼装甲之外还有卖其他魔导具吗？」

「我不知道……他们的尺寸。」

「现在」，是吧？不知道其中有什么隐情。虽然不关我的事，但……继续追问不知妥不妥当？

我们来到佐兰的店。在等人鱼装甲做好的时候，我把我的点子讲给桑妮亚听。

亚雷斯自以为是有常识的人，但古怪个性都从言行中流露出来了。她傻眼到不行地提出忠告：

我不想引来他的反感，这家伙是宝贵的人才。犹豫了半晌后，我决定不深入追问。

「……」

桑妮亚也跟我持相同意见。然而，佐兰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真、真的不要紧吗？」

桑妮亚接住它，一摊开来就皱起了眉头。

「是同样的物品。」

因为魔导具是用来弥补天生能力的不足，魔族并不需要这种东西。

「查出什么了吗？」

「哇啊。」

「……当老大好辛苦喔。」

「……我会铭记在心。」

「我想也是。」

恐怕得实际上打个一场，才能知道究竟谁强谁弱了。

佐兰吼叫道，简直豁出去了。是说这家伙，真亏他没被官兵抓走。

「老夫是在酸你。喏，做好喽。」

§ § §

「你对魔导具懂很多吗？」

佐兰面露胆大包天的笑脸说道。我只是想尽量削减开支罢了。

研究所眼下的目标是分析在巨魔像山谷，从魔族身上找到的魔导具。

「我想辩解都来不及耶，可恶！早知道就先说理由了。」

「咦咦！认真的吗！」

「我已经问过了……她切我通讯。」

「哦哦，这真是贵客……阁下，欢迎您的到来。」

「老大，我们来打模拟战嘛。如果我输了我就退费。」

当他再次开口时，表情已经恢复原状了。

那人从怀里掏出金钥匙，插进钥匙孔。门锁伴随着巨大声响解除，门扉随之开启。

「……真要说的话，人鱼又没有兽尾，这样真的骗得过吗？」

一名白长胡须几乎拖地，身上黑袍有别于法衣的老人，上前迎接圣秽主教克雷欧•叶门。老人眯起眼睛，对克雷欧露出目中无人的笑脸。

桑妮亚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询问。强悍得可怕的老大愁眉苦脸地按住了额头。

桑妮亚一脸厌烦，一边频频回头看我一边消失在后场。

「嗄……？才不要，为什么我得在这种地方穿泳装啊。」

「布料不会太小了吗？」

菈比属于一项专精型，限制很多。例如就桑妮亚所知，她杀死委托人已经五次了。其中有几次即使是桑妮亚来看也觉得他们活该，但这事姑且不论。

可能是原本就不抱期待吧，亚雷斯依序把小刀拔起来，拿给桑妮亚。从极近距离感觉到的庞大、静谧的存在力，让桑妮亚偷偷倒抽了一小口气。

知道什么了啊……面对错愕的我，佐兰压低着声调说道：

巴托洛梅一边抚摸手杖的顶端一边回答：

有什么关系……又不会少你一块肉。

「……什么问题？」

「老夫渐渐摸透你的个性了。」

在柜台后面用铁锤敲打作品的佐兰插嘴说道。

「好，晚点吧。」

「好了，马上来试穿吧！快快快！」

「就是在不能呼吸而即将窒息而死的时候用神圣术恢复伤害。我很强壮，等级也高。只要每次快死的时候重新施展法术恢复所有体力，即使长时间待在水里也不会死……我猜啦。」

「唔吓吓吓吓……那是用来让尾巴穿过的。人鱼装甲本来是没有这个部位的……」

「我哪会知道啦！老大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啊！」

克雷欧视线朝向那些不停忙着做事的成员，旋即将视线转回老人──魔导具研究主任，巴托洛梅•拉米雷斯身上。

「老夫给你们打折。」

房间里井然有序到不像身处于教会。

桑妮亚是菈比的师妹，一开始也跟爱蜜莉亚见过面，但并不具有光用看的就能看出胸围的变态级观察能力。虽然斥候也必须具备观察力，但这跟那是两回事。

可以看到林立的书架与无数的玻璃柜。与其说是教会倒比较像是研究所。

原来菈比大概再三天就会到了啊。桑妮亚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点点头。

现在才说这个或许太慢了，但既然要让海洋将她误认为人鱼，尾巴不会造成问题吗？

「神秘魔导具研究室」。此处就是教会藉以解密古今中外所有神秘现象与魔导具的中心支柱。

「先提醒你，菈比很不喜欢这方面的事，所以你最好不要在她面前提起喔。脑袋会搬家的。」

「嗯──其中施加的术式必定是探测穿透。」

我趁着等她的时候在店里到处看看。店里空荡荡的，比较像是工坊而不是店家。

「你这小子……真是个英杰啊。」

门扉以圣银（Mithril）为材料，周围由专门研习「结界术」的僧侣张开了高等结界，能够弹回包括转移魔法在内的所有魔法与物理攻击，是这世上最安全的房间。

亚雷斯垂头丧气。桑妮亚觉得他这副模样有点好玩，于是用挖苦人的口吻提议：

「……而且屁股位置有洞。」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桑妮亚，我需要知道他们几个的三围。下半身也就算了，我如果要请佐兰事前准备人鱼装甲，得先知道他们的胸围。喔，你的不用了。佐兰似乎拥有光用看的就能看出胸部多大的魔导具。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使用的，总之他知道你的尺寸。」

「……两枚都是吗？」

然而，在巨魔像山谷捡回的两枚金奖章却颠覆了此一常识。

「……爱蜜莉亚小姐每天都会跟你通讯联络吧？你可以问她啊。」

「是吧？从感觉上来说应该可行啊。」

§ § §

霎时间，佐兰笑嘻嘻的脸孔倏然一个跳动。一对大眼瞪了我一下，旋即恢复原样。

魔导具不同于魔术，一般认为人族的相关技术比魔族先进。

为什么用铁锤敲打可以做出泳装啊……虽然心里有这个疑问，但更重要的是──

「是为了省材料。」

桑妮亚由衷排斥地说道。我懂她的心情。

她整个人静不下来。游戏性质的捡贝壳比赛还是不够消除这股冲动。

我从佐兰的眼中看见了自信。看来有一问的价值。

「身为制作者当然要确认尺寸合不合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要紧，因为她很可爱啊。不管怎么想都是如假包换的人鱼。」

佐兰语气极其遗憾地说道，把一件水蓝色小碎布丢过来。

在它的地下深处，穿过圣骑士看守的重重门扉之后，有一个房间。

分配给异端歼灭官以及特定城镇教会的通讯魔导具，也是源自于此。

亚斯•葛利特神圣教会本部。

「……虽然我早就有感觉了……老大你该不会是笨蛋吧？」

桑妮亚看我的眼神就像看到疯子一样。这不是面对老大该有的眼神。

「……遵命。」

「照目前的日程，爱蜜莉亚她们大概再三天就会抵达涟恩。等个三天是还好，不过……桑妮亚，你知不知道菈比与爱蜜莉亚的胸围？」

听到这句话，克雷欧眉头紧锁。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大多数的魔导具，老夫应该都懂喔。」

「话说在收集素材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个好方法……」

「老大你有时候脑袋真的有病耶。」

「老夫知道了……」

反探测的魔导具尽管稀少，但不是完全没有。但如果同一种物品有两个的话则另当别论。

魔导具当中只有少部分成功量产化并与生活紧密结合。没有需求就没有供给，在战斗中使用的魔导具也就算了，只使用在特定场合的魔导具基本上都是独一无二。

「这似乎是才刚做好的。也许是有人把东西偷偷提供给魔族。」

「能查出是在哪里制作的吗？」

克雷欧咬住嘴唇。他原本就有不祥的预感，现在更确定此次现身的魔王手法极度狡猾。工具是用来给弱者弥补缺陷的，那些家伙从不会去使用人族制作的魔导具。这是至今的情况。

巴托洛梅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大多数的魔导具上都会有制作者的刻印，但这次的东西没有，无法断定来源。」

「……虽说是无可奈何，但没能活捉对手真是一大损失。」

听说对方是个强敌。毕竟是以勇武闻名天下的钢虎族，总比亚雷斯落败来得好，但他仍忍不住想，若是能活捉起来问出情报的话该有多好。

魔族本身就强悍，假如有人偷偷将魔导具提供给魔王的话，问题将会相当棘手。

「话虽如此，毕竟东西非同一般。在人族当中……能造出此等物品的人想必有限。」

「来个地毯式搜寻就能找到，是吧？」

「要是找不到的话……问题可就真的麻烦了。」

「……知道了，我会派人调查。之后查出什么的话照样通知我。」

魔王克拉诺斯，意欲毁灭人族、统治世界的神敌。至今其完整面貌仍然成谜。

§ § §

「辛苦了。没出什么问题吧？」

「……就如同我向你报告的一样。虽然发生了不少事情，但都设法解决了。」

藤堂等人抵达水都之后过了大约一小时，爱蜜莉亚她们也到了。

这是我头一次跟她分头行动这么久，但结果非常圆满。没枉费我雇用了佣兵。

跟在爱蜜莉亚后头，还是一样把帽兜压得低低的娇小身影轻盈地跳下骑乘蜥蜴。

不过这事先摆一边，目前应该为了成员平安齐聚一堂感到高兴。

「……开玩笑的，一大堆事等着我做。」

「材料与费用已经搞定了，桑妮亚也确认过性能了。」

「好好好……我们一件件解决吧。」

「不要不说话啊！」

「老大，任务顺利完成了。」

「……毕竟是个巨大组织嘛，而且是无国境。」

「……唉。」

爱蜜莉亚稍微举起手来。

教会高层似乎也有在注意，但这次最贴近魔王的是我。虽说只有两次，但我毕竟还跟魔王的手下交战过，切身感受过他们的手法。确认一下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在水里打近身战会受到阻力严重干扰，就基本战术来说，一般都建议从陆上以远距离攻击的方式对付水栖魔物。但人鱼装甲却让装备者在海里的身手与陆地上无异。

莉蜜丝看看一双大眼睛亢奋地四处睥睨的石榴石。

「对了，亚雷斯的份后来怎么样了？」

相较之下，菈比冷淡地叹口气，从稍有距离的位置抬头看我。

「这样的话，我如果穿起人鱼装甲会很不妙呢。」

「我话说在前头，你可别惹佐兰不高兴喔。我还得让那家伙多派上点用场才行。」

唯一一个面对佐兰好像还好的桑妮亚继续接着说明：

只要莉蜜丝能跟水之精灵缔结契约，战术范围就会大幅拓广。只能脚踏实地慢慢前进了。

她们回到旅馆，看看拿来的盒子里装了什么。

「毕竟教会也掌握了各类技术嘛……英雄召唤（Summoning Hero）也是他们独有的仪式，甚至有传闻指出他们有个部门，是专门捕获研发高危险性魔术的魔导师或技术人员。」

可能是量尺寸量累了，爱蜜莉亚一副疲惫不堪的表情。菈比也陷入沉默不开口。

「会议结束，所有人各自做准备吧。有任何疑问吗？」

我每次听到这些事都在想，佐兰那家伙该不会是骗我们不懂吧？

「幸好史蒂不在。你没意见吧？」

结果到头来，我没能弄到男用人鱼装甲。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做不出来还是不想做，总之毫无转圆的余地。真不得已就用神圣术强行突破吧。

不过毕竟她不是战斗职业，桑妮亚还有菈比则是斥候，本来就是以闪躲为主的职业。

爱蜜莉亚微微竖起眼角。我不是不能体会她的心情。

「有。我没看过海，是个旱鸭子。老实说，我有点害怕。」

尽管桑妮亚讲话口气轻松，但海底神殿似乎栖息着无数的水栖魔物。这表示在寻找水之精灵时势必得与魔物战斗。

「放假。」

「喔，就是联络时你提过的那个变──个人色彩强烈的魔导具技师吗？」

「呜唔…………你这样太诈了。」

「遵命，老大。」

爱蜜莉亚虚脱无力地让上半身趴在桌上。看来巨魔像山谷真的让她受够了。

「很遗憾，我这次得负责留守了。恐怕藤堂也是。」

之前我专心照顾藤堂他们所以疏于关注各国情势，得趁现在确认一下才行。

尽管只能在限定状况下使用，却是强力无比的魔导具。要是东西能采用别的类型就更完美了。

桑妮亚好像忽然想起似的提了出来。我是第一次听到这项情报。

「我一直觉得……教会总是令我不敢置信地抢先我们一步呢。」

「菈比！真高兴你平安抵达。」

「穿在里面竟然无效啊……为什么？」

「……」

我才不是近战职业。而且原本如果不是魔导师的话，根本去不了海底神殿。之前听说是佐兰改变了这一切，看来确实如此。

……我什么时候这样说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无视于很久没听到的爱蜜莉亚的胡言乱语，继续说下去：

精灵魔导师很容易受环境影响。像石榴石这种层次的高等精灵即使在充满属性相克精灵的地带也能施展魔法，但威力不免会降低。

水之精灵似乎出现在沉入海底的神殿。藤堂来到这世界去过各种地方，也有过各种体验，但没潜过水，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藤堂的队伍也大同小异，应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我想不需要太担心。

她就是菈比•夏托。桑妮亚笑容满面地扑上去，尾巴一个劲地摇摆。

「话说回来，亚雷斯你不能去海底神殿的话，这段时间要做什么？」

听了桑妮亚完全派不上用场的感想，爱蜜莉亚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虽然早就料到了，这下要靠石榴石战斗可能有困难喔。」

「……」

「也是啦……像葛瑞格里欧都是僧侣了，有那种部门也不奇怪。」

「人鱼装甲穿在衣服里面不会生效。我跟菈比是可以全部躲开，但魔物如果盯上爱蜜莉亚可能就危险了喔。」

她的手臂在厚外袍里面钻动，大概是在摸腰上的刀刃吧。

「为什么能在我们抵达之前把所有调查都做好……我们应该是走最短路线来的耶。」

「那也就是说，什么意思？我得只穿着一件泳装打斗吗？」

「存档点……？」

爱蜜莉亚已向我报告过在山间小村发生的事，桑妮亚也已经跟我提过她的实力。今后我们将会长期一起行动，我必须适当分工合作，运用她据说经过严格锻炼的暗杀能力。

「那还真是……令人期待呢。」

藤堂抱着人家交给她的大盒子，转头看向同伴们。

「说是因为人鱼不会穿衣服。老大你该不会以为我想都没想，只穿着人鱼装甲就跑去调查吧？」

我望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然后看着这群乱七八糟的可靠成员。

「……最后再解决掉他吗？」

「海底神殿，是吧？可以算是奇幻世界观的极致表现了……」

「……」

「所以这应该表示我最优秀吧？我排第二。爱蜜莉亚，去给我买面包来。」

姑且不论贝尔大森林，她们在皮里夫拿到了地图与道具，在巨魔像山谷则是有人帮忙训练，还告诉她们会出现哪些魔物。藤堂原本就是以教会秘法召唤而来的勇者，得到教会支援或许是理所当然，但做事速度也太快了。

万事准备齐全了。行动方针以及调查到手的海底神殿地图应该会透过教会传到藤堂等人手上。

「我打算让我以外的人，也就是你们三个去辅助莉蜜丝。还有其他问题吗？」

唯一只有那双红宝石般眼眸暴露在外。她发出压抑感情，沉静但惹人怜爱的声音说：

为了确认魔导具的性能兼做调查，我请桑妮亚潜进里面一次，结果大有收获。

里面有获得水精灵所需的步骤与地图，以及魔物情报等在这城镇活动所需的方针。

「喔，对了，桑妮亚，休息之前麻烦你先带爱蜜莉亚她们去佐兰的店。得帮她们量尺寸才行。」

假如没有人鱼装甲的话，凭莉蜜丝恐怕毫无办法可想。

别摆出那种脸啦。

听阿丽雅压低音量这么说，藤堂想起了葛瑞格里欧，面露苦涩的表情。

「就魔物的实力来说不怎么厉害。虽然因为在水里游泳所以动作没有规则性，但也就这样了。如果是魔导师可能比较吃力，但像我、菈比或是老大这种近战职业，要看穿魔物的动作很简单。」

桑妮亚一个人去调查都能毫发无伤地回来了，应该不用担心战力不足。

「……」

§ § §

爱蜜莉亚好像忽然想到般问我。看来我忘了说了。

「有。老大，我有个问题。我是觉得还没看到东西就抱怨不太好，而且原本打算外面套件衣服所以没开口，但我会害羞，没办法穿着像内衣裤的衣服战斗。」

同伴们全把目光别开。但是先不论外观，防御是很重要的，爱蜜莉亚的法衣至少还有点护身功能。不能穿盔甲也许会是一大缺点。

「你不是平常就穿很少？」

说是量尺寸，但尺码本身用魔导具的力量一看就知道，所以实际上应该只是见个面。竟然光是这样就能把爱蜜莉亚累坏，那个老先生果然不是泛泛之辈。

可恶，怎么尽是这种货色？

「我是有跟他们报告，但做事速度不会太快了吗？我所知道的教会就只是个存档点耶。」

桑妮亚两眼发亮地说道：

「那里景色非常漂亮喔……虽然会弄湿，但反正是泳装嘛。」

我们在旅馆里围着大桌子，举行作战会议。

我已经请她潜入过海底神殿一次，先不论原理如何，性能确实可靠。真是有够扯。

「嗯，多谢。你先好好休息吧。」

而且如果能做个遮掩还好，藤堂就算再夸张，恐怕也不会只穿着女用泳装前往海底神殿。那样已经超出勇者的境界了。他如果能做到那种地步，我反而可以原谅他至今的一切所作所为。

菈比迅速举手。

海底神殿只有入口是祠堂，整座主殿都在海底深处。

这世界上有太多个人色彩强烈的人了，而且最麻烦的是他们常常精明能干。

爱蜜莉亚像要改变气氛般说道：

藤堂一边摸过写在纸上的词句一边念出下文：

「它写说，进入神殿……需要魔导具。『人鱼装甲』？」

「……没听过耶。阿丽雅你呢？」

「……既然说是装甲，应该是盔甲？我也完全想像不到。既然莉蜜丝没听过，大概不是特别有名的魔导具……」

莉蜜丝与阿丽雅面面相觑。藤堂接着看向古蕾莎，但她还是一样爱理不理，有没有在听都不知道。她一双恍惚沉郁的眼眸，视线在半空中彷徨。

藤堂有一丝不祥的预感，但想也没用。她大大点个头后，抬起脸来。

「总之，先去看看再说吧。量尺寸做装甲好像需要点时间，所以最好先去搞定……上面写说费用已经付清了，真是无微不至耶。」

然后，藤堂的不祥预感成真了。

「什……什么？这就是『人鱼装甲』？这、这哪里是装甲了啊！」

莉蜜丝高八度的叫声在狭小的店内回荡。当着眼睛睁到不能更大的莉蜜丝面前，魔导具店的老板，自称佐兰的矮人用熟练的动作把白色小碎布甩来甩去。

「唔吓吓吓吓……尽管放心吧。只要有了老夫发明的这件划时代装甲，即使是你的体型也能成为曼妙的人鱼啦！」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好、好啦好啦，等等，等等，莉蜜丝，冷静点。」

见莉蜜丝满脸通红地挺出上半身叫骂，阿丽雅抓住她的手臂劝阻她。莉蜜丝的视线一瞬间被吸往前来阻止她的阿丽雅胸前，让她变得一脸严肃。但她随即用力甩动手臂，强调说道：

「这哪里是可以战斗的装扮啊！有哪个世界的魔导师或剑士会穿泳装战斗啦！」

「这不是泳装，是人鱼装甲。」

「呃……还不都一样！」

「唔吓吓吓吓……但是没有人鱼装甲，你们就一筹莫展了呗。」

「……」

的确，莉蜜丝不知道也没听说过怎样才能前往沉入海底的神殿。如果有水精灵魔术的话或许有办法可想，但她们就是为了没有水精灵而困扰。

桑妮亚拚命辩解，但菈比的视线已经没在看她了。

「老大，我想到好主意了。」

藤堂露出苦恼的表情。不管再怎么装得像个男人，衣服一脱就会穿帮。

背着大背包跟来的桑妮亚开口了。她露出褐色肌肤与银发，没穿装甲却相当清凉的打扮，与跟在后头，用长袍把全身包得紧紧的菈比形成了对比。

「老大，桑妮亚可以借我一下吗？」

「……因为精灵都喜欢那种的。应该是设计成让他们容易累积力量吧。」

海洋魔物只能在海里发挥全力。港都之所以在海洋落入魔王手里之后，目前还能勉强经营下去就是因为这一点。那些魔物有很多都无法上岸。

看来无论是菈比或桑妮亚，兽人的血统都不是只有好处。

「那种货色出来再多只我都不会输啦。」

「毕竟精灵感应与魔术相比，又是另一种不同的资质了……高等精灵的力量应该相当强大，但除非真的极得对方的欢心，否则恐怕是看不见的。」

「至今已经有很多人实际受惠喽。」

「只有女生要前往海底神殿，你不用在藤堂面前现身。这样还是会害羞吗？」

「神殿非常广大，制图也费了我一番工夫。但最大的问题，在于看不到终点。最深处有个魔法阵所以应该就是那里，但我没办法看见精灵，也察觉不到。」

「我哪知道？在海里应该会更强一点吧。听说如果在海里大量出现会很难缠，你得当心。还听说有过船只被弄沉的例子。」

「…………」

「……那有没有泳装以外的款式……」

随后跟来的爱蜜莉亚眯起眼睛，望着她说是初次看到的海。

「……勇者到底是用来干嘛的？我……应该是被叫来讨伐魔王的才对啊……」

确定两人走远之后，原本默默目送她们离开的爱蜜莉亚问我：

「精灵契约的事就交给莉蜜丝吧，我们只要专心做幕后工作……整顿场地就好。早早把这事搞定，去其他城镇吧。」

此地设置了用来赶走触手怪或海蛇怪等巨大海兽的弩炮，并有一群士兵随时驻守以备对付半鱼人等少数能上岸的魔物来袭。为了防止魔物入侵，遍布整座城镇的水道都嵌有金属格栅。只要不被魔物从陆路进犯，这座城市不会沦陷。

§ § §

「是半鱼人耶，真稀奇。平常老大抓来的都是大家伙。」

桑妮亚绘制的海底神殿地图比既有的地图精准得多了。

佐兰坚决地说。看到他那充满自信的表情，一行人聚集到店里角落，讨论此事。

它们虽然在陆地上照样能生存，但只是可以生存而已，战斗能力会严重低落。它们臂力虽强，但长了蹼的脚不适合在陆地上奔跑。尽管如此，半鱼人的动作中却没有迟疑或恐惧。

魔导师的长袍受过魔法强化。布制装备不见得就比金属铠甲弱，但佐兰挥来挥去的玩意以防具而论看起来实在不怎么有用。

「……亚雷斯，这个人思维不正常，等于是叫我去死。你会不会挑错人选了？」

「或许的确是这样。如果它再聪明一点可能就会造成威胁了喔。」

而答应她是对的。被部下瞧不起会让组织运作不良。

「我没有叫你一直穿得像脱光，也能谅解这是种族的特性。只要暂时忍耐一下就好。」

「幕后工作，我喜欢。我会加油的。」

就在这时，至今只在一旁默默倾听的菈比微微举手。

「哎，难得对方都要为我们准备了，就趁准备的期间调查看看有无其他方法如何？反正我们还不知道这件魔导具好不好用。」

佐兰笑嘻嘻地等着她们回答。

「亚雷斯你是不是每次都这样？」

不会游泳也没差……反正要穿人鱼装甲。

之前跟桑妮亚一起收集素材的海岸，今天空无一人。听说这里以前会有人来进行海水浴，但自从魔物变得嚣张以来，现在只剩一片宁静美丽的大海与沙滩。

菈比的能力也是挂保证的。假如有个万一，她的战斗能力会派上用场。

水栖魔物的大小与实力时常成正比，所以应该不会出现多强的魔物。

它没拿武器，人数又是我们占优势。就连随便一头野兽也比它多点戒心。

桑妮亚拿我寻开心地看着我。真抱歉喔。

爱蜜莉亚不是精灵魔导师，在我们之中没有人熟悉精灵领域。如果史蒂在的话或许会有所不同，但她在的话想必又会有其他问题烦扰我。

「它到底想干嘛啊？」

是我问桑妮亚的没错，但要怪还是得怪她大嘴巴泄漏情报。桑妮亚拔腿就想开溜，但菈比一伸手就抓住了她的尾巴。动作真熟练……看来这不是第一次了。

爱蜜莉亚傻眼地叹气。

虽然早就知道会很辛苦，但实在没想到会为了这么无聊的事情烦恼。

藤堂想像自己穿起人鱼装甲的模样，目光飘向某个远方；阿丽雅看了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那东西有着湿滑的鱼头，长满深蓝鳞片的四肢有点像人类，但一般都将它归类为一种魔物而非亚人（Demi Human）。它是能在陆上活动的魔物，在水栖魔物当中属于相当罕见的种类。

「保证有效吗？」

桑妮亚焦急地叫道。菈比的两眼朝向师妹，眼光尖锐到令人不寒而栗。

望着放在柜台上的碎布，莉蜜丝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也许事到如今……不能再为了一两件装备抱怨。阿丽雅把手放在这样的莉蜜丝肩上，走上前去。

在这种升级效率低的地方久留无用。不过能跟佐兰这号优秀技术人员认识算是意外的收获，这说不定得归功于勇者的幸运。

「爱蜜莉亚，你只要每次快窒息的时候对自己使用回复魔法就行啦。虽然想必会超痛苦，但应该可以潜水到神力用光为止。你就试试嘛。」

「有必要的话就会做，没必要就不做。这次我只是应桑妮亚的要求而已。」

「大型魔物不是进不了海底神殿吗？最大应该就这个大小了吧？」

「……你们之间怎么了？」

半鱼人之所以被区分为魔物，其中一个理由就是智力过低。这些家伙比起被区分为亚人的种族，智力非常低，也几乎不具备语言能力，总是顺从本能行动。它们繁殖力强且食欲旺盛，看到谁都袭击，但如果出现在陆地上，只要对战斗稍有涉猎就不怕对付不了这种魔物。

「但这是教会提供的情报，很可能是对的。假如有其他方法的话，他们应该早就提出来了。」

菈比留下冷淡的一句话，就抓着桑妮亚的尾巴离开了房间。集体行动当中最容易造成问题的就是人际关系，必须适度做调整以免哪天爆炸。

我们在旅馆进行最终确认，桑妮亚两眼炯炯有光地说。

「咦？我又没做错事！」

防具在战斗中跟武器同样重要，有时甚至得配合对付的魔物改变防具。

「就是不穿人鱼装甲也能下海的方法啊。」

「等等，菈比！向老大出示情报是应该的！再说老大又不会滥用这些情报。」

对着那只啪哒啪哒不灵活地跑来的魔物，桑妮亚掷出小刀。

她说过她会害羞无法战斗，但桑妮亚已经跟我说过她讲出这种无聊小事的理由。简单来说似乎是「本能」的问题。兔人的混血儿也真是辛苦。

「对、对喔，说得也是……量尺寸──就请他做一件男生的，外面再穿上盔甲就好了吧？」

「……魔导具是藉由消耗魔力的方式发挥功用，恐怕不会有效吧。」

听我这么说，桑妮亚握住拳头说道。自从我在模拟战痛宰她之后，她就好像变得乖多了。

「……我尽量。」

「这……老大！明明说好要保密了！」

「真要说起来，阿丽雅你不是没有魔力吗？穿这会有效吗……」

半鱼人用手臂撑在岸边爬上沙滩后，感觉不出智力的眼睛望向我们。它用摇晃不稳的动作站起来，然后跑向我们这边。

「没有。」

「等打倒魔王再说吧。」

桑妮亚的战斗能力强到不像是个普通斥候，但遇到我就像碰到克星。

阿丽雅叹气回答藤堂的疑问。以具有完全零魔力这项缺陷的阿丽雅来说，无论是消耗魔力多轻微的魔导具都无法生效。

「……」

「老大，我──」

「我在模拟战里痛宰她之后，她就变得忠诚多了。大概是本能吧。」

桑妮亚神色毫不紧张，动作自然地拔出腰上的小刀。

「真抱歉喔。」

就桑妮亚的说法听起来，海底神殿的通道似乎不是很宽。

藤堂这次的目的在于与精灵缔结契约。桑妮亚与菈比强归强，魔术涵养却很低。爱蜜莉亚会使用回复魔法又是魔导师，无论如何都非得下海不可。

她维持原样僵硬了约一分钟后，怯怯地开口问我。声音难掩动摇地沙哑。

小刀一拔掉，绿血就从伤口溢出。桑妮亚低头看着被血沾湿的小刀，说道：

半鱼人连闪避动作都没做，脑袋直接被小刀扎个正着，就倒地不起了。

我在海岸边信步走走确认海洋的状况，发现离岸较远的海上有东西探出头来。那个在海浪间忽隐忽现的身影转眼间加快速度，往这边靠近过来。

「这家伙说的。」

「别弄死她喔。桑妮亚还有用处。」

「…………请、请问你是从哪里得到情报的？」

「什么主意？」

我很想先让爱蜜莉亚体验一下海里的感觉，无奈爱蜜莉亚的人鱼装甲还没完成。我拿桑妮亚的给她穿，结果不出所料，胸部好像太紧穿不下；今天带她来只是想让她看看大海长点见识，但桑妮亚很有自信地接着说：

涟恩也有海港，城市当然邻接海洋，但防备做得几乎无懈可击。

「啊啊……太离谱了……怎么想都不正常。」

这让我能够在进入正题之前整顿好体制，想必也能给克雷欧报告点好消息。

听我这么说，帽兜颤动了一下。她那色彩如红宝石的瞳孔逐渐放大。

「真可惜不能来个海水浴。」

「……我……该怎么办呢？我不能穿帮耶。」

「海底神殿近似于迷宫。不是直线前进就好，到处都有岔路。」

「顺便问一下，菈比的种族特性是什么……？」

爱蜜莉亚向我问道。

告诉她是无妨，但我跟菈比还不熟。如果她现在认定我是个大嘴巴，恐怕会对今后造成影响。我假装犹豫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爱蜜莉亚回答：

「这是秘密。」

爱蜜莉亚与菈比。我稍微试着想像两人相处的模样，但完全想像不来。

为了问佐兰看到藤堂他们有何感想，我再次造访他的店铺。

在柜台内侧用铁锤敲东西的佐兰抬起脸来，一看到我就露出贼贼的笑脸。

店里还是一样几乎没摆商品。他究竟是靠什么在维持生计？

「怎么样？」

「唔吓吓，身材不错。」

佐兰竖起大拇指。我不是在问这个，不过看来魔导具制作得很顺利。

佐兰擦掉额上渗出的汗水，放下铁锤。我看到锻造台上放着我拿来的鱼类魔物鳞片。

那还需要敲打吗？

「好久没有这么大的订单了，真让老夫技痒哪。」

「那真是恭喜你了。」

「唔吓吓吓吓，别担心，老夫一定会做出包你满意的顶级性感泳装啦。」

重点都歪掉了，又没人在跟你要求性感泳装。我做个确认以防万一：

「是人鱼装甲对吧？」

「啊啊，对啦对啦。」

「……」

藤堂一定也没想过会收到女用泳装吧，不过现在就先别管他了。

听到藤堂这么说，阿丽雅与莉蜜丝神情有点担心地点了点头。

藤堂把垂落眼前的浏海弄成一撮，露出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的复杂表情。

当天晚上我们透过古蕾莎得知了一件冲击性的事实。

「……嗯……」

「好。」

「……」

我细思慢想了大约半小时，然后睁开眼睛。

「……穿得下吗？」

「藤堂他们的尺寸都量完了吗？」

「……盔甲……好紧……」

「是吗……那就拜托了……三件？」

「看样子，似乎有个剑士的魔力是零哪。就是那个海咪咪的蓝发女孩。」

「为什么我的胸部都没长进，就只有小直的不断在变大啦……」

「这是自然。老夫有『透视眼镜（Skeleton Glass）』这件法宝，素材又充足，保证给你做出几件完美无瑕的人鱼装甲。」

「我要和……佐兰交涉。爱蜜莉亚……我……要穿。」

这大概就是勇者与凡人之间的差别吧。勇者超狂的。

桑妮亚与菈比也屏气凝神听我们说话。

那些靠近过来的鱼蟹应该不会被圣剑吓到，却像被驱散般四处逃逸。

「那个是……海洋魔物吗？这世界真的什么规模都好大喔。」

藤堂张开手掌，确认身体的动作。完全感觉不到阻力，让她几乎忘了自己身在水中。

本来是想说藤堂长相偏中性，说不定可以骗得过……

而且他刚才讲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名词。之前只说是能看出尺寸的魔导具……

可是如果把阿丽雅与藤堂剔除在外，就变成只能由莉蜜丝与古蕾莎去挑战海底神殿，战况会相当严苛。古蕾莎虽然还算强悍，但我不认为她能独自保护得了莉蜜丝。

我看我打道回府算了。面对虚脱的我，佐兰好像忽然想到似的接着说：

面对情绪极度兴奋的佐兰，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取而代之地，我做个确认：

藤堂试穿收到的泳装……人鱼装甲，表情抽搐地喃喃自语。

「是、是的……就是已经收到的人鱼装甲……」

一行人拉着嘀嘀咕咕自言自语的莉蜜丝，来到海底神殿附近的沙滩。

藤堂一边调整肩带的位置一边叹气。

微暗的海里有着丰富多样的生物。虽然离沙滩还不远，但已经有跟藤堂差不多大的鱼蟹在海底游动。所幸它们似乎对走在海底的藤堂不感兴趣。

我能够说服他吗？我好歹收集了素材也付了钱，希望他至少能先做做看再说。

「而且头发也留长了。」

他是说藤堂吧？我没告诉他藤堂是男的，但看来他还是察觉了。

「今天只是测试性能，我很快就回来了。」

「还有其他问题吗？」

虽然其他成员的装甲还没完成，但稍微确认一下应该不要紧。

海边没有其他人在。藤堂一边感受着脚底的沙子触感，一边回头看向阿丽雅她们。

这就叫做觉悟。这是我初次对藤堂感觉到强烈的敬意，并且对自己感到可耻。

「也许会有魔物出现，有任何状况请立刻发出信号。我对泳技有自信。」

反正性能已经确认过了，做点让步也是有必要的。

她看看镜中身影，浅水蓝色的人鱼装甲怎么看都只是件泳装。平常用白布条勒紧到极限的胸部获得解放，莉蜜丝看了之后闷闷不乐地把脸扭向一旁。

爱蜜莉亚的表情冻结了。但我的决心已经不会改变。

藤堂是男的，尺寸当然不重要了。

新的问题让我皱起眉头，但佐兰笑嘻嘻地拍了拍胸脯。

「唔吓吓吓吓，别这副表情啦。老夫懂你在想什么，交给老夫就对啦。」

阿丽雅把换上泳装的藤堂全身检查一遍，皱起了眉头。

她如此说服自己，接着从腰际俐落地拔出圣剑。

穿成这样走在海边恐怕会很引人注目。

这家伙到底行不行啊？……好吧，反正又不是我要穿，管他的。

当然，藤堂无意就穿这样在外头走动。毕竟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人看见。

库存啊。虽然素材白白浪费了，但我事前没办法知道尺寸，这也是没办法的。

「每个都是漂亮宝贝，唔吓吓吓吓……总共三件，一定送到手上。」

「！」

「是啊，因为有一件库存尺寸正好符合，已经交货了。」

§ § §

他完全豁出去了。看来那个男人，是真正的勇者。

「哪有可能穿透啊，只能看出尺寸啦。老夫明白你的心情，但宝贝甜心不准我看光光……」

人鱼装甲的效果非常显著。她稳稳睁开双眼，一步一步确认性地走在淡淡阳光射入的海里。清凉的触感笼罩全身，但她能够睁开眼睛，也不觉得难以呼吸。

「不过，你现在这样怎么看都不像男生呢……」

然后，就在同伴们的目送下，藤堂往海里踏进了一步。

佐兰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伤心，看来还是有人在管束他。要是再多来三个什么甜心，佐兰或许也会变正常点。

这就是……人鱼装甲？

……根本天才吧？

我闭上眼睛，陷入沉思。爱蜜莉亚什么也没说。桑妮亚与菈比也都没开口，就好像在等我心里做出结论。

从外表看不出来，其实此时的藤堂装备了人鱼装甲代替内衣裤。圣盔甲非常轻巧，就算人鱼装甲没发挥效果也不用担心溺水。

我忘了。人鱼装甲再蠢好歹也是魔导具，没有魔力恐怕无法生效。

银白剑身照亮了幽暗空间，鱼类与巨大螃蟹像是往光源聚拢般靠近过来。

「……哎──外面穿上盔甲应该就行了吧。」

看到佐兰又拿起铁锤开始敲敲打打，我离开了魔导具店。

藤堂一边确认盔甲穿惯了的感觉，一边像是大动作做暖身操般伸长了手脚。

「喔喔，对了。只有一个问题。」

这下伤脑筋了，我完全没料到。我太小看藤堂讨伐魔王的坚定决心了。

佐兰自信满满地说道。竟然把技术用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

藤堂站在原处轻轻试着挥剑。圣剑艾克斯即使在海底挥动依然轻如羽毛。

不过，藤堂在贝尔大森林遇过亚龙，在坟墓则是有会动的骷髅。至今她已经对付过种种不存在于地球的魔物，现在看到一条大鱼并不值得惊讶。

「……」

「你说，藤堂要穿人鱼装甲？」

「……只不过是多一块布而已，应该勉强塞得下。而且我想确认一下效果，先去海边潜水一次看看好了。」

在海底步行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藤堂目送一脸呆相，全长将近三公尺的巨大鱼类游走，叹一口气。即使她叹气，仍然没有空气从嘴里溜走。

佐兰说有库存的那件，竟然是藤堂的尺寸……

虽说整件事的确是我安排的，但我并不是认真的。藤堂一个人也就算了，但那家伙还有同伴在，而且是年纪相仿的女性同伴。居然要当着她们的面穿女用泳装──不用怀疑，就是个变态。

我赌上了一口气，已经顾不得颜面了。

不，这无所谓，无所谓啦。是很有帮助，但就不能再……为什么这种东西能说做出来就做出来啊！而且这家伙好像对我有同类意识，他什么意思？我有怎样吗？

听说海里栖息着强悍魔物，但从岸边看起来实在令人无法相信。

「完全合身……这太可怕了吧，怎么会这样？」

跟怪物战斗对我来说很简单，我也早已习惯搏命拚斗。但是，我却花了很多时间才做好觉悟。

爱蜜莉亚颤声说道。她试着保持镇定，但看得出来难掩动摇之情。

「嗯，我知道。」

藤堂也很擅长游泳。她确定圣剑艾克斯牢牢绑在腰际后，轻轻点个头。

「小直阁下，请小心。」

「……这样啊。总之剩下的就麻烦你了。」

「包在老夫身上吧。」

「就是这个新型的魔力储存型人鱼装甲！只要事前注入魔力，就算使用者零魔力也没问题！毕竟要是海咪咪的女生不能穿就没意义啦啊啊啊啊啊！唔吓吓吓──」

「『透视眼镜』……难道可以穿透衣服？」

她试了几种剑法套路。身手几乎就跟在陆地上一样凌厉。

一望无际的钴蓝色大海在视野中铺展开来。这片奇景让藤堂睁大了双眼。

看来藤堂是过关了，真是乱七八糟。

我正要开口时，佐兰扬起嘴角，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来：

藤堂直继是女人。虽然有着男性的名字，而且来到这世界之后应王国要求而隐瞒性别，但在受到召唤之前都是以女性身分生活。她不会不敢穿女用泳装，但她没量过尺寸又假扮成男人，却收到一件大小合身的泳装，这件事把她吓坏了。

这样的话应该就跟在陆地上战斗没太大差别。

确认过大致上剑法的犀利度后，藤堂收剑入鞘。大家应该都在担心她，况且也做过确认了。还是先回去一趟吧。

就在藤堂想转身离去时，她无意间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在幽暗空间的另一头，有着无数蠢动的身影。凝目细看就能看出轮廓，是魔物。

那些魔物有着一双短腿，一身蓝鳞散发着诡异光泽。它们具有一如鱼类的头部，长出的手臂握着长柄武器。教会事前同步提供的资料有记载，是称为半鱼人的魔物。

那应该不是多强的魔物，但数量很不寻常。光是远远看去就有十只以上。

那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那么多只？

藤堂与半鱼人们之间相隔了一百公尺以上，魔物集团还没察觉到她的存在。

藤堂向前踏出一步时，发现半鱼人集团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同一个点上。

「！」

在集团的视线前方有一只半鱼人。只是，他跟一般半鱼人有所不同。

首先大小就不一样。武器不一样，颜色也不一样。然后，眼睛更是不同。

一般半鱼人的身高就算再高也就一点五公尺，相较之下，那只半鱼人比其他同类高出一个头。其他半鱼人有着深蓝色的鳞片，那只半鱼人的鳞片却有如黑铁。

它那巨大的头部倏地转向背后，明明相隔了一百公尺以上的距离，它的眼睛却盯住了藤堂。那双眼睛即使处于幽暗海底，仍发出闪耀刺目的深红光芒。背上长有金色的鱼鳍。

它那威严的模样，让藤堂不禁后退一步。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仍能感受到那股气魄。

基于至今的战斗经验，藤堂有所确信。

那只魔物……很强大。说不定比她至今对付过的任何魔物都还要强。

「难道是……半鱼人王？」

那只黑色半鱼人不太可能听见藤堂的喃喃自语，却忽地挥动了握在手里的武器。

这一击的冲击力道简直像传播到了藤堂身边。周围毕恭毕敬的半鱼人们就像纸屑一样吹飞出去。四周的半鱼人们这时候才想到要逃跑，却被它二话不说从正上方捶成肉泥。

回到旅馆后，正在制作资料准备递交给教会本部的爱蜜莉亚抬起头来，向我问道：

于是，我变成了半鱼人。

尽管只是远远看去，但他看起来似乎并不难受，应该有穿上人鱼装甲。

在室内照样戴着帽兜的菈比对我说道。

佐兰砰的一声用力拍打柜台，激动地吼叫。

当他再次睁眼时，方才眼中迸发的能量已经消失了。

「呵……很帅气对吧？」

藤堂全力踢踹海底地面，不顾一切地狂奔，连拔剑的念头都没有。

面对完全心灰意冷的我，佐兰兴奋地吼叫道：

「噗呼！老大，你这样子太劲爆了！一整个莫名其妙！」

「比较强悍的魔物，应该要到离岸更远的地带才会出现啊──」

她这次只是来测试魔导具的性能，同伴又不在，必须尽可能避免战斗。

我一边回想起在海底观察藤堂动作时的情形，一边开口。

况且我本来就打算在岸上留守。也许应该避免轻举妄动，以免徒生枝节。

──老夫至今制作人鱼装甲都是为了让美丽尤物穿上。只要能让她们穿上就好，这是老夫制作时唯一的心愿。但是，也许老夫错了。

头部侧面有一对眼睛，是散发血红光辉的眼球。遗憾的是长在不同于人类的位置，因此只是装饰。不过相对地，我可以从它的嘴里看到外面。

「……究竟是……什么样的魔物啦？」

「我去跟佐兰谈一下……桑妮亚，把装甲收一收。」

我决定把佐兰的胡言乱语当成耳边风。没那闲工夫理他，我还有个问题想问。

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我不想看到什么人鱼版藤堂，况且如果能穿盔甲，藤堂的安全会更有保障。

「老大？」

「怎、怎么了，小直！人鱼装甲──」

佐兰得意地歪唇一笑。搞半天原来是你的喜好啊，真希望你能再做得贴近人类一点。

「还有，我穿上半鱼人装甲后，不知怎地有一群半鱼人聚集过来……开始拜我为王……」

§ § §

藤堂想努力保持镇静，却无法阻止自己的声音颤抖。

然而，就在我说服了自己时，佐兰继续用阴郁的声调说道：

也许藤堂本来就打算装备盔甲，才会决定穿上人鱼装甲。

这点还是得确认一下。那时佐兰看起来不像在说谎，更何况外面穿上盔甲会失效这种谎言不用多久就会被揭穿了。他应该不会做那么没意义的事。

她用袖子擦擦嘴，出声说话。心脏依然像连续敲钟般狂响。

这件异样地威风八面傲睨万物的装备，其名为半鱼人装甲。快把我给烦死了。

「你生气得有理，亚雷斯。」

不过，今天的重点不在这里。外观以及穿脱方法的改善当然是得要求的，不过──

热情放错地方了吧？不用了啦，能穿盔甲比较方便。

他跟我讲得好像很值得骄傲似的。我觉得这世道太荒谬了。

我的确是打算不择手段，但有哪个世界的僧侣会打扮成半鱼人辅助勇者啊！

滴滴答答不停淌着海水的半鱼人装甲发出一股腥味。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装甲完全密闭，里面不会弄湿。

菈比讲了些不知是认真还是故意闹我的话。桑妮亚还在笑。

──我得快点逃走。藤堂到这时候才想到这点，几乎是反射性地拔腿冲向陆地。

他的声调富有情感。虽然完全是个脑袋有毛病的老头在胡说八道，但我只是默默地点头。

「我才莫名其妙好不好！」

「……这是老夫的假设，那件盔甲恐怕是特制品。没人比老夫更清楚人鱼装甲的特性，至今没有人外面穿上衣服还能发挥效果。」

藤堂很勇敢，至今无论出现何种魔物，她总是勇猛果敢地挺身迎战。

看到那样的勇者居然说出意想不到的话来，阿丽雅她们都吓坏了。

「但不是说不能装备盔甲吗？」

看来在这家伙的心目中，我已经成了不惜穿上人鱼装甲，也要跟在穿泳装的爱蜜莉亚她们屁股后面的变态同好。我有在对话中表现过那种癖好吗？

这的确是我要的能在海底活动的魔导具，但跟我想像的差很多。

尽管听不见声音，黑色半鱼人的暴躁却像是传达给了她。

「我去确认过藤堂的状况了。他似乎能够在人鱼装甲外面装备盔甲……」

「老大，这样你就不怕被人看到丢脸了。只是，你可能会因为被当成魔物而遭到攻击──」

等藤堂离开后，我爬上沙滩，桑妮亚在我背后对着我哈哈大笑。

「所以，老夫洗心革面了。洗心革面，有了新发明！亚雷斯，只有不惜舍弃自尊也要追求人鱼的你才有资格穿它。来，收下吧！这就是全世界仅此一件的，老夫的旷世巨作──所有男人的明日之星……半鱼人装甲啊啊啊啊啊啊！」

唯一的弱点是它不像人鱼装甲那么轻便，如同全身铠，很难靠自己穿脱。一旦装备之后就必须请人从外面解开附属零件才能脱掉。

藤堂的盔甲──圣盔甲弗立德与圣剑一样，都是圣勇者过去获得的宝物。只有勇者才能装备，是这世上最坚硬耐打的盔甲。毕竟是神赐的盔甲，就算隐藏了某种未经确认的力量也不奇怪。

「就我们在涟恩获得的情报以及桑妮亚实际潜入确认的结果，感觉应该不会出现什么强大魔物。合理讨伐等级最多──30上下吧。神殿内部构造复杂，海里构成最大威胁的超大型魔物进不去……除非它直接打坏建筑物。」

──你是对的，亚雷斯•克劳恩。其实老夫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从没有人有过你这般的觉悟──老夫错了，老夫一直在蒙骗自己。你说得对，老夫也很想看……想看看穿起我特制人鱼装甲的那些漂亮宝贝！在海里！

「外观。」

他说半鱼人装甲是欺骗世界的魔导具，就算那些半鱼人误会了也不奇怪。

「呼啊，呼啊……有、有东西，在那里……」

能在水中活动是一大优点，但如果会因此引来魔物就另当别论了。假如因此影响藤堂等人的活动，岂不是本末倒置。

藤堂大大做个深呼吸，肩膀抖动了一下后抬起头来。

只要能达成目的，听他吐吐苦水没什么。

「包在……老夫身上吧！老夫佐兰，发誓赌上魔导具制作者的生命，让那件盔甲失效！不能留下前例！」

「对，那个很可怕。无庸置疑地是我至今看过的魔物当中最可怕的一只，非常凶恶。」

阿丽雅朝她伸出手来。藤堂感激地握住那只手，站起来往大海看去。

佐兰的表情变得严峻起来。他蹙起眉头，双臂抱胸后闭眼沉默了几分钟，像是在想事情。

「？？？？」

「好像本身性能就这样……」

「……你是说……什么东西？」

听到我求购男用人鱼装甲，佐兰眯起眼睛，简直像在跟同胞共话衷肠似的说了。

所幸没有魔物追来。视野很快就变得一片明亮，她离开了海底。

有点道理。桑妮亚实力很强，再加上听说比她更厉害的菈比，战力应该足够了。

离开海底后她仍然继续狂奔，一直到看见同伴的身影才终于瘫倒般的跌坐在沙滩上。

海洋就跟她刚来时一样美丽宁静，没有丝毫变化。

我辛苦了半天从半鱼人装甲（下半身）把脚拔出来。我里面还穿着法衣，所以非常难脱。话虽如此，假如它跟人鱼装甲一样要全裸才有效的话，那也很麻烦。

佐兰语气变得阴郁，深深叹一口气。

「老大，我觉得护卫工作有我们就够了。」

「等……老大！这包包塞不下啦！难道要我抱着走吗？」

──老夫啊，算是被你的热情打动啦。

由于是全身装甲所以能隐藏真面目，但藤堂在海底看到我的时候，眼神就像正在与魔物对峙一样。我不是要学菈比的说法，但假如我事前不知情，可能也会把对方错当成魔物。

「它……毫不犹豫地杀了自己人。然后……对，它的武器跟其他半鱼人不一样──是矛锤。」

「……我都只穿一件布衣，桑妮亚也跟我差不多。」

见我冲进店里，佐兰用满面笑容欢迎我。

啊，这下没救了。一堆地方都搞错了，而且他完全没弄懂我的意图。

放在沙滩上的半鱼人装甲（上半身）用空洞无神的眼睛对着我。

这老先生是痴呆了吗？我又不是为了看人鱼才扮成魔物。还有，穿女用比基尼的藤堂太可怜了，也替藤堂做一件半鱼人装甲…………勇者打扮成半鱼人没关系吗？

「结果如何？」

「真是抱歉，你都为了看人鱼而扮成魔物了……一定死也死不瞑目吧。」

「亚雷斯，我爱死你这副模样了。」

面对脱掉上半身鱼头部分的我，爱蜜莉亚眯起眼睛说道。

莉蜜丝的表情像在压抑不安的心情。阿丽雅神情严峻。

她那非比寻常的模样，让莉蜜丝与阿丽雅冲了过来。

爱蜜莉亚语气不解地说：

「不，只要能知道原因就好。」

以假乱真的粗糙黑鳞每一片都镀上了特殊金属，比随便一件盔甲坚固多了。嘴里成排的獠牙每颗都跟小刀一样锐利，有种不像是装饰品的威吓感。背上长齐的金鳍说是用海蛇怪的鱼鳍加工而成，据说具有吓退海中魔物的效果。

「是老大……有个半鱼人的老大。」

「怎么啦，亚雷斯？老夫的半鱼人装甲有任何问题吗？」

「可是……亚雷斯你说你被半鱼人包围过──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毕竟海洋很广大嘛。」

半鱼人栖息于海里的所有区域。在海滨地区哪里都能听到半鱼人的消息，它们尽管只能短时间上岸活动，但仍因为这点而受人厌恶。据说它们会形成聚落，还有人说只要看到一只就表示还有一百只。

「就是因为海洋很大，所以只是稍微潜水确认一下就被包围不是很奇怪吗……我觉得这种情况应该不常见。亚雷斯，你运气真的很差呢……」

爱蜜莉亚抛来可怜我的眼光。很遗憾，仔细想想，她这样看我是对的。

就算穿着半鱼人装甲，也应该不会才潜一下水就被包围吧？难道说附近有个聚落？不过当时藤堂也在场，也有可能是藤堂的运气不好……

「…………你说得对。好，我今晚再去潜一次水。」

「……咦！为什么……你还要再穿那个啊？」

我也不想穿，但毕竟还有时间。

假如附近有半鱼人聚落的话最好先捣毁。小心驶得万年船。

桑妮亚外出做后续调查，一回来听我这么说，马上露出笑容说道：

「咦！什么东东啊，好像很好玩！我也要去！」

「……我觉得不会好玩喔。」

沙滩上全无人影。在黑暗中，只有水的气味与海风香气飘来。

假如有人来看到的话我恐怕百口莫辩。大半夜穿着半鱼人人偶装（虽说比较接近盔甲）在海边乱晃的男人，除了变态没有其他可能性。

爱蜜莉亚用异于平时的眼光望着装备起人鱼装甲的我，再度向我确认：

「……亚雷斯，你真的要去吗？」

「只是潜一下水就回来了。」

「…………你一定要回来喔！你这身装甲一个人脱不掉，如果亚雷斯你不回来，就永远要当个半鱼人了喔？」

不要诅咒我啦。

她用修长的手脚拨水，速度颇快地游过来。尾巴简直就像在掌舵似的左右摇晃。虽然是无所谓，但不管怎么看都不是什么人鱼。

歪七扭八的欢呼声在水中传播，化为大浪往海里扩散。就在这一瞬间，我的确成了半鱼人王。

它们开始慌乱地向我跪拜。那姿势既不俐落也不整齐，但不管怎么看都是在磕头。它们毫无防备地把头对着我，双手并拢五体投地。

「我这还是头一次觉得怪物可怜呢。」

「……游着游着它们就跟过来啦，我好受欢迎喔。」

「你干了什么好事？」

「有菈比在，放心啦。」

「……嗯，我已经没事了。反正想太多也没用。」

原来半鱼人也会磕头啊……

「……老大，你太强了。竟然能让没有智力的怪物跟你磕头……」

桑妮亚用令人看得入迷的漂亮狗爬式向我降落过来。追赶她的半鱼人们一发现到我，突然停住了动作。由于带头的几只冷不防停下来，害得后面几只都绊跤摔倒了。

「那么亚雷斯，我会定期与你通讯联络。」

被我当成猎物夹在腋下的桑妮亚，事到如今才脸孔抽搐地说：

「你来干嘛？」

就像哥布林一样，这些智力较低的亚人系魔物以社会性为其特性。它们大多有个首领，能够极有秩序地统率群体。首领用细看的方式就能分辨，它们身体的大小、装备或长相有时异于其他个体。这家伙恐怕就是这个群体中最有权力的一只了。

我扯开喉咙大吼。我没那能耐发出半鱼人式的叫声，所以只是装样子。

「好，拜托了。」

桑妮亚躲到我背后拿我当肉盾。我们被包围了，你这样做没用的。

虽说比其他半鱼人大了一圈，个头还是穿着人偶装的我比较大。

「…………原来还有这招啊。」

我想揉眼睛，但长在脑袋两侧的眼睛是装饰，真正的眼睛在嘴里揉不到。

「你都不用战斗的啊？」

半鱼人们维持着包围我们的状态，就这么僵住了。完全没有要袭击我们的样子。

我这人做事勤快，除非有什么理由，否则能杀的敌人都会趁早杀一杀。

菈比一句话也不说，微微颤抖着把脸别到一边。最好不要是在笑我。

见我陷入沉默，桑妮亚惊恐地过来摇晃我的身体。看来她是真的急了。

幸好我把史蒂卖了。她要是在海里迷路，我可实在救不了她。

我想无论是谁都不会愿意吧……无意间，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自从在海底撞见强大怪物以来已经过了几天，但藤堂到现在还没恢复常态。

「没有啦，只是以为自己在这段旅程中有了不少成长……但我却……想不到任何打赢它的方法。」

半鱼人装甲……外观看起来白痴，但效果也太强了吧。佐兰好样的……那男的是天才吗？

我毫不犹豫地用矛锤把眼前的半鱼人首领打了个稀巴烂。

在她脸上的不是恐惧──而是困惑。她至今都是搏命奋战，也克服了对不死者的强烈恐惧。就算出现有点强悍的敌人，藤堂也不会被吓退。

「啊，找到了找到了。那边那位怪兽先生！」

我是不想了解魔物的心情……但不知道它们是否有什么计策？

就在我开始犹豫着是否该结束调查时，头顶上方忽然有个声音降下来：

「我不是请你当爱蜜莉亚的保镳吗？」

这家伙真是无法无天。竟然不听我的指示，真是个没大没小的部下。

叫声渐渐缩小。换作是平常的半鱼人群早就怒火中烧地打过来了。但也许是因为我变成了半鱼人，它们没有要来袭的样子。我举起矛锤威吓它们，但它们似乎并不打算逃跑。

「……也是啦，听说半鱼人会掳走其他种族的女性……不知是要拿来吃还是用来繁殖……」

「……我只是开玩笑啦。要是被申诉就麻烦了，你还有用处。」

对手终究只是半鱼人，让我来的话多少只都能赶跑。就算出现它们的高等种或亚种应该也不成问题。

「要是伤到我的宝贝肌肤怎么办？」

它有着比其他半鱼人粗壮的手臂，握着散发暗沉金光的三叉戟（Trident）。脖子还挂着老旧的项炼。

昨晚遇见的半鱼人也似乎对我表现出一种敬意，但还不至于跟我磕头。

「合理讨伐等级介于50到55之间，以半鱼人来说很强……」

喂喂，怎么这么欢乐啊。这家伙到底在干嘛？

奇怪了……我明明叫她不要跟来……还有我不是怪兽。

「…………老大我跟你说喔？讲话是要考虑分寸的。」

我咻咻挥动手里的矛锤──「神怒（Wrath of God）」。我已经不知道是哪个神在怒了，也不知道该把怒气发泄在谁身上。

「我可是僧侣耶，就算你手臂炸飞也能治好。」

万一发生什么状况，弄坏就好啦。我很擅长破坏东西，搞不好比治疗还擅长呢！

我一边随口说笑，一边睥睨着半鱼人们。桑妮亚与我背贴背，戒备我的后方状况。

桑妮亚皱起眉头，双臂交叠像要遮起胸部，望着包围我们的半鱼人。

然而──面对默默等她开口的阿丽雅，她辩解似的接着说：

半鱼人首领发出叫声，不知道那种痉挛似的嗓音是怎么发出来的。

「好可怕！欸，老大？老大！老大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看起来完全是只半鱼人啊！等……粗糙鳞片摩擦得我很痛耶！喂！」

「等……你是开玩笑的吧？对吧？老大，就算我是佣兵，有些命令还是下不得的喔！你明白吗？」

即使如此，海底仍然有生物。我穿过海底摆荡的海藻与小鱼之间，慢慢往外海走去。海里有很多可能是夜行性的魔物在游泳，但也许是我现在的模样太吓人了，它们几乎看都不敢看我一眼就逃走了。

我抱着桑妮亚，往那条路踏出了一步。

对手是半鱼人，想必比我擅长海中战斗，但只要趁它们还没动手之前下手就行了。杀掉首领，对方应该也会陷入混乱。果不其然，首领遭到杀害的半鱼人们一齐发出喊叫。

这家伙也太看不起我了吧。还有爱蜜莉亚也是，搞不懂她们是认真的还是说笑。

海底有海流，而且没多少东西可用来认路。一旦迷路可能永远都回不去。

数量惊人的半鱼人蠢动着让路，简直就像海底一分为二似的。

然而，我的意志可能正确传达到了，半鱼人们抬起头来，开始大声喝采。

「干嘛都要这样讲……」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一群半鱼人追在她后面，还单手拿着长枪在海底奔跑。数量相当多。

我在海底与海水当中漫无目的地打转了半天，但没看到半鱼人的踪影。

它们到底在想什么……无数的冰冷双眼看着我，其中看不出愤怒或绝望。

「……呜恶，饶了我吧……」

我转个一圈，用左臂把桑妮亚抱起来。桑妮亚发出小声尖叫，但我没理她，把桑妮亚举高给它们看，同时高高举起右手的矛锤。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踢踹岩石慢慢游泳，确认四周情形。没看到什么奇特的东西。

数量多到这种地步，或许很难一只不剩地全部打死。不……假如我用威吓的方式吓得它们不敢动或许可行？但是这个数量──聚落一定是有的，问题是可能不只一个。我希望能趁这次机会一网打尽，该怎么做才好呢……

桑妮亚用雀跃的目光望着我。

简直就像整个海底都在蠢动似的。唯一只有它们的眼珠子闪出凶光，看了就不舒服。

听到阿丽雅出言关心，藤堂表情阴暗地点头。

应该说，海里太广大了。可能因为人在水里的关系，很难感觉到气息。也许上次真的只是凑巧？

「这个数量……附近应该有聚落。假如桑妮亚被捉住，应该会被带去那里吧？」

如果无法击溃整个聚落，至少希望能把这里的半鱼人赶尽杀绝。我该从哪里击溃包围网好呢……正当我在闷热装甲里皱眉时，半鱼人们一齐丢掉了武器。

「……你真的没事吗？自从潜入海里试用魔导具以来──你表情好像一直很僵硬。」

「……」

对这些家伙来说，我应该是个半路抢走猎物，来路不明的半鱼人吧。之所以没有仗着人多势众扑过来，不知道是担心与我之间的体格差距，还是把我当成了同类。

也许是在说话，但我是个空有半鱼人外表的人类，听不懂它的意思。

「老大，你这副模样超显眼的喔，威吓感不同凡响耶。在海里感觉器官会受到妨碍，但我一下就发现你了，简直就像半鱼人王一样呢。但我希望你不要用这副模样讲话，很可怕的。」

「…………我要拿你当祭品。哼哼哼……哈哈哈……银狼族……我要你成为优秀的母胎，为了半鱼人族的繁荣奉献心力！」

半鱼人连举起那把豪华三叉戟的闲工夫都没有就爆炸开来，变成一团血雾与碎肉。

这时，半鱼人群体当中比其他大上一圈的一只游上前来。

听我这么说，桑妮亚的赤裸肩膀这次是真的颤抖了一下。

「欸？噫呀！」

「我、我说啊……老大，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不是，如果老大坚持要这么做，那我也会听命……但我还是觉得当人类比较好喔，整天吃鱼会腻的。」

「我说啊我说啊，我想到个好点子了。我看老大你别当僧侣了，干脆当半鱼人大王怎么样？反正半鱼人数量很多，凭老大的实力搞不好能统一天下喔。」

的确，半鱼人们的目标似乎是桑妮亚。不带感情的两眼对着她的肢体。

§ § §

在哥布林或是半兽人（Orc）身上也能看到类似的特性，据说吸收一半的异种血统能够生出强悍的后代。桑妮亚先不论个性，至少外表与能力都很出色，可以算是相当高档的猎物。

桑妮亚用双脚在我面前降落站定，面带笑容举起双手。你还真开心啊，有没有搞错？

我轻手轻脚地下海。海里很宁静。今天因为是阴天，连月光都无法照到海底。

尽管目光只在一瞬间内对上，它那身姿却鲜明烙印在藤堂的脑海里。

不过你们这些家伙就算跟我磕头也别想活命，我会杀光你们不留一个活口。

半鱼人们看着我与桑妮亚，显得一头雾水。看来我刚才看到的只是一小部分，半鱼人们一口气散开来包围我们。数量多到不行，我连数都懒得数。

我高高抬头往上望去，只见桑妮亚面带笑容在挥手。

「呜哇！老大，你真烂……」

而且后来藤堂在脑中做了好几次战斗演练，每次却都是自己束手无策地死在对方手里。当然藤堂当时是即刻选择撤退，只在短短一瞬间看到它的战斗场面，模拟得不见得正确；但藤堂在经过升级以及累积经验之后，在判断实力差距的精确度上还算有点进步。

无论确认多少遍都只能惨败不是件普通的事。

「这么可怕……半鱼人应该不是那么强悍的种族──当然应该会有个体差距，但即使只有短期间，我们好歹也经历过巨魔像山谷的战斗，对付它们应该不会那么吃力──」

「该怎么说呢……那是不同的存在。说不定其实是所谓的『魔族』……」

「……看起来完全是只半鱼人对吧？」

「嗯，完全是只半鱼人。」

见藤堂即刻点头，阿丽雅皱起了眉头。

所有魔族全是超越人类的存在，但即使都叫做魔族，实力其实有高有低。

在这魔王恣意为祸的时代，强悍的魔族一出现就会传遍世界各国。没有战斗经验的一般人姑且不论，能让身为圣勇者的藤堂如此畏惧的对手应该有限。

阿丽雅由于家世背景的关系，也对魔族的情报知之甚详，学过与魔王为伍的魔族名字、能力以及相貌等相关知识。但是在那当中，并没有长相类似半鱼人的魔族。

「没有情报表示是野生魔族……？是有这个可能……可是海洋已经完全落入魔王的手里了。」

「对耶……记得是叫做海魔？」

听藤堂这么说，阿丽雅轻轻点头。

统治海洋的魔族──海魔赫亚尔名震天下。他有着高度智慧，性情狡猾残忍。最重要的是他能够自由指挥海栖魔物，并藉由此种史无前例的能力将人族完全封闭于陆地。

「讲到海洋魔族，我只想得到此人──可是，我听说赫亚尔并非半鱼人。」

「嗯……」

这样一来，她们目前唯一知道的事，就是有一只真面目成谜，凶恶成性，力量强大到可与魔族匹敌的魔物出现在近海。

就在藤堂快要再次陷入沉思时，原本默默听两人说话的莉蜜丝拍了拍手。

她用一种傻眼的口气改变话题：

「真是，阿丽雅还有小直都这样一副苦瓜脸──我已经知道海里有强大魔物了，但现在该做的事应该是跟精灵缔结契约吧？」

「……遵命，老大。」

阿丽雅说得很有道理。假如当时遇袭，藤堂没有自信能逃得掉。

明明正在潜入危险的海底，亚雷斯的语气却没有半点紧张。

『让违反命令跟来的桑妮亚带路。』

「咦……？等……你、你打算怎么回来岸上……？」

菈比轻轻点了个头。她们不能因为队长不在就裹足不前。

她们讲着讲着，似乎已经走到了海港附近。

勇者一行人，即使实力还不足以讨伐魔王，但仍然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向前进。

「真要说的话，小直你不是在离神殿很远的地方碰到那只半鱼人的吗？它说不定已经跑去外海了，就算又再碰上，下次潜入神殿时我们也在──最起码可以分散它的注意力之后逃走。毕竟我跟阿丽雅，还有古蕾莎都在嘛。」

『海洋真是广大。海洋可是很棒的喔，爱蜜莉亚。』

她想回话，才发现通讯已经中断。看来是亚雷斯那边切断的。

「……说得也是。」

『等等，等等，这真是大丰收，是个有着严密组织的群体。怎么会有这么多？半鱼人会有这么高度的社会性吗？靠武力很难一只不剩地清除干净，必须先想好方法。』

「……啧！……通讯断了。」

她颓然垂肩，做个深呼吸喃喃自语：

菈比与爱蜜莉亚的人鱼装甲应该就快完成了，但她不知道勇者会做出什么好事，不能跑去找亚雷斯。那样做说不定会令他失望。

「……大约在神殿东北方的五十公里外。」

「……好，再想也没用。莉蜜丝，你马上教我怎么跟精灵缔结契约吧。」

『这真是太棒了，数量好多。那是什么！不只有半鱼人，这是……神殿吗？爱蜜莉亚，告诉我距离。』

§ § §

莉蜜丝轻声一笑，将清澈的蓝眼睛朝向藤堂。

海岸边的水之精灵虽属于低等，但足够用来确认缔结契约之前的步骤了。

「那个……你还是不要太乱来比较好──你怎么这么兴奋啊……」

含有海上湿气的风让藤堂眯起眼睛，看着澄澈透亮的蓝天与平静的水面。除了系泊的船只规模与港口相比显得太小之外，眼前尽是一片和平景象。

『我要把它们一网打尽。但是……这会很花时间。爱蜜莉亚，你们那边先解散，藤堂他们就交给你们了。还有，麻烦你帮我联络克雷欧，并且定期跟我通讯。』

「就你一个人开心……真奸诈。」

莉蜜丝拍拍还没恢复常态的藤堂背后，略为加重语气说下去：

「亚雷斯可能有一段时间不会回来。我们先回去，按照预定计画辅助藤堂他们。在亚雷斯回来之前，由我代替亚雷斯做指挥调度。请菈比代替桑妮亚戒备周围情形。」

『那就不是海底神殿了。不是神殿……这些家伙……竟然定居于这种近海区域？还挺老旧的，是遗迹吗？是拿半毁遗迹作为根据地吗？』

听到这番话，藤堂重新回想了一下那只半鱼人攻击其他同类的模样。

虽然可以再联络一次，但照这样看来接通了也只会再被切断。

菈比动都没动一下，一语不发地等着爱蜜莉亚开口。先不论是好是坏，菈比跟桑妮亚不同，似乎是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透过魔法传来的话语，让爱蜜莉亚用手按着头皱起了双眉。

她感觉到的力量差距就是如此之大。因为她有着至今的经验，才能感觉出那只半鱼人的强大。

他声调虽然平静，其中却流露出按捺不住的兴奋。

探测魔法并不容易运用，但只要对象是亚雷斯，爱蜜莉亚的魔法堪称完美。探测距离也远比原本的范围来得遥远，此时她依然完美地捕捉到亚雷斯的反应──来自海底。

爱蜜莉亚的上司，有时候会讲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来。也许是太累了。

藤堂调适好心态，大大做了个深呼吸。

爱蜜莉亚深深叹一口气，啧了一声。

会毫无自觉地违反命令的史蒂离开的关系，让她大意了。不愧是斥候技能受到赏识而被带来的人才，爱蜜莉亚没发现她的气息消失了。

听到这些简直不像之前对半鱼人装甲厌烦透顶的人会说的话，让爱蜜莉亚急忙回问。

阿丽雅与莉蜜丝盯着藤堂看。平时态度冷漠的古蕾莎似乎也在观察她的脸色。到了这时候，藤堂才终于轻拍一下自己的双颊，重新打起精神。

虽然她内心还在纳闷，但一直烦恼也不符合她的个性。她不能一直让同伴看到她的不安。

「呵呵……更何况半鱼人笨得很，就算真的打起来，应该也有办法可想吧？」

藤堂她们之所以来到海港，是准备在跟水之精灵缔结契约前，先确认一下步骤。

菈比杵在沙滩上，看着爱蜜莉亚动也不动地向上司报告的模样。

一直要等到亚雷斯潜入海中过了一段时间，她才发现桑妮亚不见了。

的确……看那样子好像没有在用脑思考。

「是很令人在意没错，但太钻牛角尖或许也不好。况且假如它是魔王的手下──想必不会放独自出现在海里的小直阁下逃走。」

「再、再说，你讲的这件事，已经偏离了原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