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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報告 貝爾森林的異變及事Q始末

《誰都可以暗中助攻討伐魔王》 · 槻影 · 3.6萬 字

「……真的好嗎?」

「……嗯。」

莉蜜絲詢問的聲音裏透着幾分緊張,而藤堂則是點了點頭。

萬里無雲的蔚藍天空,一望無際的草原。在他們身後是剛剛纔踏出的村莊外牆。

他高高揚起的視線,卻看着和下一個目的地完全相反的方向。

「小直閣下……」

阿麗雅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很後悔。藤堂的表情卻十分平靜。

藤堂低聲說了一句話。這句話並不是在回答阿麗雅或是莉蜜絲。

「我可是──勇者啊。」

這句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話消失在空中,他的腳步再次往那個地點邁進。

他隨時都必須有勇者的樣子。藤堂直繼的行動原則就跟他的意志一樣永久不變。

§ § §

可惡!麻煩死了!要這樣的話,跟魔物以命相搏那時還比較輕鬆。

愛蜜莉亞睜着水汪汪的眼睛,儘管腳步蹣跚,還是展現出極佳的迴避性能,實在令人難以想像她已經喝醉了。

我雖然很擅長把魔物逼入絕境,並不擅長追逐人類。

即使如此,我還是勉強把身輕如燕地四處閃避的愛蜜莉亞逼到了牆邊,抓起她的手臂。

終於把你逼到這裏了吧!你這醉鬼……

正當我爲了施放神聖術,就要伸手放上愛蜜莉亞的頭部時,她的身體忽然一顫。

我停下了手邊的動作。她仰起臉,抬頭望着我。她的眼神極其銳利。

她的臉頰依然緋紅,卻不像喝醉的樣子。然後用跟平常一樣不帶感情的聲音對我說道:

「……亞雷斯……看來藤堂他們好像闖入了貝爾森林。」

我的話讓愛蜜莉亞深深嘆了口氣。

那傢伙爲什麼就是不肯乖乖聽話呢?

傭兵們圍在遠處,看着那幾只系在教會入口附近的珍奇生物。

「……我想你應該知道,但我還是姑且跟你說一下。愛蜜莉亞你就在這裏待命吧。」

藤堂他……去了貝爾森林?不不不不。

即使覺得不可能,但如果他們前往森林是爲了討伐惡魔,那麼風險就會增加數倍。說起來,以藤堂等人的等級,連面對那些會出現在森林深處的一般魔物都很危險。

「那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你這傢伙,我已經刻意不這麼說了,你還講得這麼明白。

「亞雷斯,我……是抱着死了也無所謂的決心,纔去應徵輔助亞雷斯的工作。」

神父聳聳肩,露出一個跟平常一樣的淺笑。

我感到頭部陣陣抽痛,同時向通訊用的魔導具灌注了魔力。

我舔了舔嘴脣,眯起眼睛瞪着愛蜜莉亞。

她說得確實有理。我不是探測氣息的專家。我的感應大大劣於魔法的力量。

目的是爲了提升等級那也就罷了,他們應該不會往森林深處去纔對。

視野一下高了起來。騎乘蜥蜴的腳力比馬還強勁。不僅速度快,晃起來也不是蓋的。

不知道愛蜜莉亞是不是看穿了我內心的想法,她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就這麼帶着沒有任何變化的表情說了下去。

愛蜜莉亞似乎感覺到了我的猶豫,她輕輕嘆了口氣。接着,她抬起頭明確地對我說:

這過大的轉變讓我感到一陣錯愕。但是她說出的內容帶給我的衝擊比這更加巨大。

我的戰鬥方式很單純。單槍匹馬闖進敵陣,讓輔助和回覆充分發揮作用之後,舉起矛錘狠揍一通。這其中沒有讓愛蜜莉亞介入的餘地。

「要是出了什麼事,我會讓愛蜜莉亞聯絡你。」

那男孩到底還要搞出多少問題才肯罷休……我實在很想狠狠打趴他一次。

惡魔是不是魔王的手下根本就無所謂。要是現在的藤堂遇上了惡魔,根本沒有半點勝算。

我確認了一下牆上的時鐘。距離先前決定的定期聯絡時刻還有幾個小時。

儘管有很多話想說,但我決定把那些都往後延。現在得工作了。

你還不明白嗎?我不想有個人在旁邊……礙手礙腳的。

那是身形與馬相當的蜥蜴。

「在暈得七葷八素之前,先對你自己施放神聖術吧。萬一想吐的話,在吐之前先告訴我。我會放你下去。」

我握住愛蜜莉亞的手,一口氣把她拉了上來。確認她已經在我身後坐穩之後,我最後又轉身面向海力歐斯。猶豫着要跟他說什麼,然後只說了一句話。

「我知道了。」

「簡單來說,我在會礙手礙腳。」

「或許就不需要他來一趟了,但今後的方針還是要等我觀察了勇者的動向後,再做決定。依照預定三天後……不對,只剩兩天了。他兩天後應該會抵達這裏纔對。接下來應該怎麼做,到那之前就能做出決定吧。」

「可是,惡魔把古蕾莎驅趕到森林淺層原因尚未明朗。」

「瞭解。」

我不是說了森林很危險嗎!混帳!

「你有騎乘蜥蜴的經驗嗎?」

我必須冷靜應付。話是這麼說,我能做的事很有限。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愛蜜莉亞,她的表情非常清醒。她在切換工作模式和放鬆模式的過程也太激烈了吧!

「古蕾莎被趕出來的地點,就算在貝爾森林中也算是很深入的地區。那是在冰樹小龍棲息地區的最深處。森林很大,在藤堂等人闖入的地點,要遇上惡魔什麼的機率很低。」

在我接過繮繩的瞬間,蜥蜴睜大了眼睛,高聲鳴叫了起來。

如果藤堂看起來會立刻離開森林,那麼我的打算就是不對惡魔動手,轉而追蹤藤堂的行蹤。

這太奇怪了吧?我已經透過海力歐斯得知了他們今後的動向。他們要去巨魔像山谷。正如我經由村長誘導他們的結果一樣。

挑剔一點的話,要是在他們啓程前往森林的時候就能注意到,那就更好了,但這都是馬後炮了。

「亞雷斯當我是什麼人啊?不是我自誇,我對交通工具的適應力很強。」

你的秒答才讓我更不安好嗎!這傢伙真的懂嗎!

「看來都已經準備妥當了。」

「……爲什麼?」

……她這是要我別管她的性命嗎?

然而我什麼都沒說,蜥蜴立刻全身一顫,當場乖乖地趴了下來。

「我想知道藤堂的目的。」

難道她還沒被嚇夠嗎?非得要我捏爆她一隻手臂,她才甘心嗎?

「承蒙你照顧了。」

僧侶要在隊伍內才能發揮力量。現在的她根本無用武之地。

勇者的命雖然很重要,愛蜜莉亞的命也很重要。

蜥蜴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巨大的身體猛地一顫。它可能想對我發出威嚇,冒出一道尖銳的吼聲。

她說得沒錯。所以我纔會讓藤堂等人遠離森林。因爲我不知道森林裏正發生什麼樣的狀況。

「我只要集中精神,就能感應到藤堂他們的氣息。」

她待在我身邊,我就必須保護她。如果遇上具備智力的對手,他就會攻擊我這個弱點。

「亞雷斯,說起來,在那麼廣大的森林裏,你打算怎麼找到藤堂他們?」

我切換了思考模式。首先要確認他們的安全……不過還是等我先確認過情報再說吧。

我讓藤堂他們遠離森林,並不是因爲那裏有着極端的危險性。

「不,還好在這個階段就注意到這個情況。」

我開口問道。我儘量裝出平靜的樣子,卻無法阻止自己的聲音變得低沉。

「愛蜜莉亞,你跟海力歐斯聯絡一下。他那裏應該準備了移動用的騎乘蜥蜴(Runner Lizard)。時間還有點早,但你還是通知我們等一下過去就要用上。我去跟樞機主教說明一下目前的狀況。十分鐘後出發,你快去做準備。」

……好,算了。我大大地深呼吸一下,讓自己冷靜下來。現在想這些也於事無補。

「這裏可是魔物衆多的貝爾森林附近地區,備用的蜥蜴要多少有多少。雖然這是我第一次用上它們啦。」

「……我和古蕾莎取得了聯繫……但是古蕾莎的話講得亂七八糟的,我沒問到理由……」

「她只說了她肚子很餓。」

「瞭解。」

「……嘖!」

我用手掌摸了摸蜥蜴頭部冰涼的鱗片,獻上祈禱。輔助的光芒將蜥蜴包覆在其中。

原本就預計晚上要出發,一切皆已準備就緒。

我清了清喉嚨,對愛蜜莉亞說:

這是以騎乘爲用途所交配出來的蜥蜴品種,個性兇猛且不好駕馭,但擁有比馬還強韌的特質。

我狠狠地瞪着愛蜜莉亞,她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

「我的戰鬥方式比較偏重單打獨鬥。」

愛蜜莉亞已經把行李裝載完畢。我向她伸出手,提醒她一下。

「有,沒問題。」

「騎乘蜥蜴」,這是我請教會幫我準備,用來當作交通工具的生物。

「因爲我總覺得有點不安……」

「……我現在掌握到的情況,只有古蕾莎肚子餓了這件事。」

這些傢伙不太親近人類,對上位者卻相當忠誠。大概只要有個60級,它們就會聽從你的話。

愛蜜莉亞將行李一件件放上溫馴下來的蜥蜴背上。

你喝酒的時候也說了同樣的話對吧!

「爲什麼?」

根本想都不用想,爲保萬無一失,我就應該帶着愛蜜莉亞一同前去。但是,這麼做也有風險。要是我在這座森林裏失去她,那麼今後我在輔佐勇者的路上就會走得很辛苦。

海力歐斯正站在個性兇猛的蜥蜴身旁,拉着繮繩安撫它們。我開口對海力歐斯說道:

我不是英雄,我能做的事並不多。我能做的……就只有祈禱和痛揍別人而已。

我輕輕地往地面一蹬,跨上了鞍子。

要是節省神力導致趕不及的話,至今的一切辛苦就白費了,所以該做的我不會省。

愛蜜莉亞正襟危坐地坐在我面前的椅子上,開口向我道歉:

「你這也是有範圍限制的吧?要是用我的魔法,我想應該可以做到比亞雷斯更廣域的搜索。」

我粗魯地在椅子上坐下。焦躁是大忌。她說他們已經進了森林,就算現在追過去,去到森林也要花上一小時。

她的反應簡潔有力。剛剛那副醉得亂七八糟的德性是怎麼回事啦!

當然以崇拜聖勇者的教會立場來看,這件事是不被允許的。

「抱歉……要是我早點跟她聯絡的話……」

「瞭解……本來應該要來的那位異端殲滅官呢?」

我從海力歐斯手上接過繮繩。

藤堂沒理由跟教會說謊,就算他改變了心意,也沒理由需要前往貝爾森林。

是說,這傢伙剛剛不是醉得亂七八糟的嗎……

「以防萬一,我們得進森林一趟。到了緊要關頭,就由我來先把惡魔殺掉。」

「……好吧。不過,只要覺得有生命危險就要立刻逃跑,還有,要聽從我的命令。」

「我也學到了許多。」

海力歐斯大動作地行了一禮。第一次見面時,我還覺得這男人挺有個性的,人類真是種意外地不能以貌取人的生物。

「願亞斯•葛利特的庇護與你同在。」

「……嗯。」

海力歐斯幫我們準備的騎乘蜥蜴健步如飛。

在踏破大地的聲音與搖晃之中,景色以驚人的氣勢飛逝而過。

愛蜜莉亞似乎是第一次坐蜥蜴,她緊緊抓着我的身體,沒有發出半聲慘叫。這份骨氣真是了不起。

「你知道那幾個傢伙現在在哪裏嗎?」

「……知、道。聽說、就走在森林裏的、主要道路上……」

……這傢伙真的沒事吧?

喝醉的時候也是一樣,愛蜜莉亞似乎有愛說大話的傾向。

我看她的情況實在不太妙,就默默地幫她施放了神聖術。愛蜜莉亞像是在找藉口似的說道:

「……我沒有騙你,不管是酒量很強這件事,還是對交通工具適應力很強這件事都一樣。」

「是喔。」

「只是……該說這情況有點出乎我意料之外嗎……我覺得內臟好像每分每秒都攪成一團……」

畢竟上下起伏很激烈啊……這我也曾經歷過,我沒有責備她的意思。

「你能和古蕾莎對話嗎?」

「……如果是以這種速度移動的情況下,沒辦法。我無法查明對象的所在地點。」

我曾聽說過,通訊魔法是一種還在發展中的魔法,會有些限制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一邊整理思緒,一邊跟她聊着。

「知道了。」

封鎖村莊出入口和森林這件事是個謊言,目的只是要讓藤堂他們前往下一個城鎮,不過有危險魔物出沒這件事,也已經公告給傭兵們周知。森林入口附近沒有半個人影。

「他們在前方三公里左右。」

「……在我聽來,你這話像是說給你自己聽的。」

「……好的。」

目前藤堂他們似乎也正走在主要道路上。

「我們不走主要道路了,準備繞到他們前面去囉。」

「你就幫忙拿那個吧。」

好短……考慮到緊要關頭的狀況,還是應該先保存一些魔力比較好。要她隨時展開探測太不切實際了是嗎?

藤堂的氣息探測能力還相當弱。我決定走在距離藤堂等人一公里的前方。如果是這個距離,即使不用藉助愛蜜莉亞之力,我也大約能察覺到他們的氣息。

是巧合嗎……?確實也不是沒有巧合的可能性,而我們和藤堂的距離也已經大幅拉近。或許差不多該搶先繞到藤堂他們前進方向的前方位置了。

「你有說話嗎?」

如果釋放出廣域的殺氣,是否就能把目標引過來呢?不,這麼做風險太高了。

愛蜜莉亞對於揹包被我拿走這件事很不高興,她開口跟我說:

「可以。維持一個小時左右沒問題。而且身上也帶着魔力回覆藥,如果服下它就能再稍微撐久一點。」

「是。」

跟主要道路的情況相反,魔物的數量減少了。就經驗來說,這種時候大多會發生一些不好的事。

距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我儘可能想在那之前把這狀況解決掉。

「……沒有。第一次是前陣子跟藤堂走進森林那次。」

「古蕾莎被趕出森林深處這件事發生在晚上,大部分魔族也是夜行性生物。在白天遇上他們的可能性應該很低。」

「三公里啊……快追上了。」

愛蜜莉亞死心地拿起了小揹包。很感謝她的心意,但是每個人各有所長。

應該說,目標是不是真的還留在森林裏仍是個未知數。

「不會。」

「……亞雷斯你當我是什麼了?」

我死馬當活馬醫地開口問愛蜜莉亞:

我們並沒有採取驅逐魔物的對策,但由於獵人會頻繁地在這條由人工建造的道路上走動,所以魔物並不喜歡這裏。這些魔物搞不好跟冰樹小龍一樣,是被人趕出了地盤。

枝繁葉茂的貝爾森林中,多數都是樹齡較高的粗壯樹木。

我們快步走在主要道路上,而愛蜜莉亞則是時不時地用探測魔法確認藤堂等人的所在位置。

巧合,只不過是巧合。也可能只是非常不幸的巧合而已。

果然不行嗎……

「打從我們進了森林,這已經是第十場戰鬥了。我們明明走在主要道路上,這數量太奇怪了。」

我一邊粉碎阻去我前路的事物,一邊在森林中前進。

「……魔物太多了。」

「……沒有……沒事。」

在我駕着蜴蜥將近一小時之後,已經看得見森林入口了。

在只有繁茂的林木和野獸足跡的大自然中,我一邊撥開草叢和突出的樹枝,默默行走着。

不久之後,藤堂等人的動作完全停了下來,我們也配合地跟着止步。

「……你這樣不會降低敏捷性嗎?」

這不是過度保護,也不是我人好,單純只是因爲效率而已。

機率很低,他還是有可能會遇上魔族。說起來,天下英雄都必須經歷這些,他們全都擁有某種力量,或許該稱之爲命運的力量吧?從負責輔助的人眼裏看來,沒有什麼比這更麻煩的了。

「你能一邊展開探測一邊移動嗎?」

「……雖然只是在安慰自己,但我是真的這麼想。不過,最終還是要看藤堂的運氣了。」

愛蜜莉亞閉上眼睛,開始使用魔法。然後她又立刻張開眼睛,輕輕地搖了搖頭。

或許是久違的行軍讓藤堂等人感到疲累,他們的前進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這樣和王國之間會產生紛爭?」

愛蜜莉亞差點就要大喊出聲。

「魔物是嗎?」

「我所需要的不是敏捷性,而是耐久力和肌耐力。」

在得到愛蜜莉亞的同意後,我便離開了主要道路。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確認愛蜜莉亞點了點頭,便將視線轉到身後的森林入口。

「……你這手腕真不像個僧侶。」

從手感看來應該是破壞了它的骨頭和肉體。看着已經喪命墜地的蝙蝠,我用鞋底用力地踩爛它,然後淺淺地籲出一口氣。

「我要加快前進速度,你會累嗎?」

我講話不好聽,但殺戮是我的專業。我一路花了很長的時間在提升等級,以及殲滅異端分子。

我一邊動着腦袋,一邊動手拿着矛錘敲着樹精。這是我在十歲左右就能打倒的魔物。

「那麼換你定期告訴我藤堂的所在位置吧!可以的話我希望能早他一步採取行動。」

「有沒有可能是原本棲息在森林裏的魔物,跟古蕾莎一樣偶然進化之後,就把古蕾莎趕了出去?」

「有沒有惡魔的氣息?」

她的話到底有幾分是真的……不,就相信她吧。也只能相信她了。

「我覺得亞雷斯對我有點過度保護了。」

「你要是這麼想背,等到你行有餘力的時候,我再讓你背吧。」

「我也能拿。」

整體來說,他就是個不知道會搞出什麼名堂的男孩。

「愛蜜莉亞,藤堂人呢?」

「就算是愛蜜莉亞你也不會輸給這種程度的魔物吧?這樣要怎麼升級?」

有隻大小約一公尺的蝙蝠魔獸從後方上空襲擊而來,我半反射性地用矛錘打爆了它。

「……森林深處有幾隻魔物,是不是我們的目標就不得而知了……」

我的視線完全沒有看向被我一擊打飛出去的樹精,習慣性地揮了兩、三次矛錘確認了一下手感。

我們追着藤堂,隨着越來越深入森林深處,我發現魔物出現的傾向開始出現了變化。

這事就不歸我管了。表面上來說,我已經被趕出隊伍了。

「對象其實不是黑暗眷屬的可能性也不低。魔王麾下應該也有幾位這樣的人物。」

我停下腳步,焦躁地往地面用力一踏。

在我用矛錘撲殺了低等的魔狼,除去附着在矛錘上的血之後,我轉頭看向愛蜜莉亞。

愛蜜莉亞雖然臉頰泛紅,從她語調中感覺得出來還有餘力。

愛蜜莉亞把背靠在樹上,調整着稍微有些紊亂的呼吸。

我輕閉眼瞼,集中精神,讓感覺變得敏銳。這裏並沒有──黑暗眷屬的氣息。

偶爾還會確認一下地圖,或請愛蜜莉亞確認一下藤堂的位置。

藤堂有沒有好好紮營呢?我實在不願去想他會不會是個在夜間行軍的笨蛋。

不枉我們走這麼快。

「你有走在森林裏的經驗嗎?」

很少有魔物會出現在整備良好的主要道路上。如果是來提升等級,不偏離道路走到森林裏去才奇怪。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沒有呢……如果有黑暗眷屬的氣息,我應該能感覺到纔對。」

原本森林深處就有好幾種可與冰樹小龍匹敵的魔物,所以很難辨別。

先不說藤堂和阿麗雅,莉蜜絲的體力相當差勁。

「最糟的情況就是隻要藤堂活下來就可以了。先不說古蕾莎好了,單就口頭承諾來說,莉蜜絲和阿麗雅都有保護那傢伙的意思。她們等級雖低,當個誘餌還是可以的吧。」

「你不必隨時展開探測,就定時幫忙確認一下有沒有大型魔物就好。」

「啊──亞雷斯──」

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大概再過個兩小時就會完全下山了吧。

以我來說,可以的話我也希望是這種情況,但是現在討論起來也沒意思。

在我結束第十次戰鬥的時候,感覺到情況不太對勁。

「……也不能說沒有這可能性。再怎麼樣,如果是被原本棲息在森林裏的魔物趕走的話,我覺得古蕾莎應該會告訴我纔對……」

愛蜜莉亞也不是笨蛋,如果不行應該會跟我說不行纔對。最糟的情況就是如果她倒下了,我再揹着她往前走就行了。

整備完成的主要道路很寬闊,但是蜴蜥無法進入繁茂的林木之間。

藤堂他們的移動速度也很快,不過花在戰鬥上的時間也有差距,我們之間的距離開始大幅縮小。

欲速則不達,我不該捨棄最穩健的方法。

我把愛蜜莉亞放了下去,拿起她本來想背的那個最大的揹包背上肩頭。

我稍微想了想,決定把跟蹤藤堂一事擺第一。我現在能做的只有做好萬全準備,以應付所有狀況。

「有沒有比較龐大的氣息?」

不管他在哪裏做了什麼事都不奇怪,不管他遇上什麼事也都不奇怪了。

最傷腦筋的狀況就是她在半途倒下,所以我指了指小揹包。

管它對手是惡魔還是龍──就算是人類,我也會毫不猶豫地與他們一戰。

「比起在地面行走,要是可以在樹木上方飛翔的話,速度應該可以更快。這有可能辦到嗎?」

我把水壺往愛蜜莉亞一扔。她有些手忙腳亂,但還是完美地接住了水壺。

愛蜜莉亞一邊打開蓋子,一邊一臉不悅地看着我。

「……亞雷斯,你會累嗎?」

「我的身體很強壯,而且我也習慣了。」

或許是疲勞度已到了極限,藤堂等人不再有任何動靜。

我攤開森林的地圖查看,在藤堂他們的前進方向上有一個飲水處。

太陽很快就要下山了。如果不在夜間行軍的話,他很有可能會在那裏紮營。

「古蕾莎有捎來什麼情報嗎?」

「……她好像肚子餓了……」

我開口問了問愛蜜莉亞,得到的回答卻跟剛剛一模一樣。

這傢伙真是沒用。看來之後有必要再說服她一次。

結果藤堂等人好像決定就在那裏紮營。

等藤堂他們完全停下腳步之後,我們也開始決定今晚要睡在哪裏。

距離藤堂紮營地點約一公里處,有個較爲開闊的地方。藤堂等人只要睡在馬車裏就行了,但我們可不同,我們野營起來比較麻煩。所幸天氣很好,即使睡在地面應該也沒什麼問題吧。

應該是爲了覓食吧?我感覺到藤堂和阿麗雅的氣息進入了森林。而莉蜜絲和古蕾莎則是被留在了野營地裏。

他們明明還沒張開結界,真是太粗心大意了。我無言地從揹包裏取出一瓶聖水灑在地上,張開結界,還調整了一下範圍,讓藤堂等人的營地也能納入結界中。

愛蜜莉亞正在避開落在地面的枝葉及石頭一類的東西,我面對她說道:

「晚上就由我來負責看守吧。」

「咦……不行啦──」

愛蜜莉亞正打算開口反駁,我還是強硬地對她說道:

「……嗯嗯。」

森林被濃重的黑暗籠罩,魔物的氣息開始活潑了起來。

對方似乎連隱藏蹤跡的意思都沒有,我立刻就抵達了它的所在位置。

「……」

然而,我仍儘可能地壓低聲音,把愛蜜莉亞叫醒。

「有大東西出現了,我現在要去討伐它。你先把通訊連接好,我會隨時向你彙報狀況。」

並非可不可以戰鬥的問題,而是不需要她去戰鬥。如果有需要,我一定毫不猶豫地藉助她的力量。

我瞪大雙眼,在不發出任何聲音的情況下,緩緩地站了起來。

神聖術。這是中級的──第三階(Stage)的輔助魔法。我感覺到身體能力有了大幅的提升。

面對擁有屬性的魔獸時,它的屬性就是最難應付的要素,只要擬好對策就沒什麼好怕的。也很適合由可以視情況賦予耐性的我來對付。糟糕的只有眼前的這個狀況。

「……」

「……是火焰獅子(Flame Lion)系的一種。」

沒問題。我不可能輸。與是否非戰鬥職無關,我不可能輸。我經歷過數不清的戰役,也曾有過敗北的經驗。但最後還是戰勝了一切。

我聽見了愛蜜莉亞睡着後的細微呼吸聲。藤堂等人應該也不會在夜裏離開野營地吧?

愛蜜莉亞忽然踮起腳尖,以手掌撫上我的頭。她的手掌發出了強烈的光芒,劃破了黑暗。

正當我凝視着愛蜜莉亞的表情,思考到底該怎麼說服她纔好的時候──

「打不過的話,記得要逃回來。要是亞雷斯你死了,我可就頭痛了。有沒有問題?」

愛蜜莉亞發出了一聲帶着幾分性感的微弱聲音,然後動了動身體,眼睛睜開了一半。

我抬起頭,目不轉睛地望着樹林另一頭的那片黑暗。

「你不必擔心。我明天還得麻煩愛蜜莉亞你幫忙使用探測魔法,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天空中沒有半片雲,它就站在滿月映照的山野小路正中央。

我看着維持坐姿入睡的愛蜜莉亞。

總的來說,擁有特殊能力的魔獸全都很強。

「……感謝你。」

「藤堂那裏要是出了什麼事,記得通知我。有沒有問題?」

「那我去去就回。請你保持通訊暢通,我會看情況向你彙報。有沒有問題?」

聽了我斬釘截鐵的這句話,愛蜜莉亞咬着自己的嘴脣說:

可以的話,我希望她可以節省一下神力,以應付藤堂那裏的突發狀況,但是這麼回話似乎有點不知好歹。

我一個人也能幹掉它。雖然我辦得到,但想到可能會有什麼萬一,也不能就這麼讓她睡着。

這跟它是強是弱無關,眼前這太過悽慘的光景,讓我久違地有想要逃走的念頭。

「當然沒有。」

倘若對方是能用退魔術對付的對手,讓她參與戰鬥也沒什麼不好,但是看這次的對手,形勢對我們應該相當不利。

「『一級炎耐性賦予(Full Flame Resist)』。」

「我是你的絆腳石嗎?」

『……咦?』

然後,夜晚來臨了。

她的魔力似乎恢復了,臉色比休息前好上了許多。

在我全力接近到那隻散發着高溫的魔物身邊後,拿起矛錘就往它的身體砸了下去,把它打趴在地上。慘叫般的咆哮聲撼動了整座森林。矛錘上的尖刺刺破它的皮膚。我抽回矛錘,引來一陣血花四濺,噴濺的血花飛到了樹木和我的衣服上。被熊熊燃燒着的血液噴到的樹木開始猛烈燃燒了起來。可惡!

──有東西在。雖然還很遠,但我肯定有東西在。那不是我的錯覺。

幸好氣息是出現在森林深處,這樣的話,就不需要擔心藤堂比我早受到襲擊。

不知道愛蜜莉亞是否確實瞭解到這個事實,還有她自己的狀態。她死心地點了點頭。

沒有半點聲音,即使我們在下風處也沒聞到任何氣味。它的腳步很慎重。我舉起矛錘,緊緊握住。

「如果是這個距離,我也能對他們的情況瞭若指掌。你就努力回覆魔力吧。」

在短暫的沉默過後,愛蜜莉亞反問我:

附近沒有可供這一類魔物棲息的土地,它應該不屬於會自然出現在這裏的那一類魔物。恐怕應該有個把它帶到這裏的元兇存在……不過,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嗯嗯。」

我閉上眼,慢慢地呼吸着。

「不是,這單純只是工作內容不同而已。愛蜜莉亞負責尋找,我負責動手。那就是你該做的事。」

那不是黑暗眷屬的氣息,也不是會在這一帶出現的小魔物的氣息。

愛蜜莉亞很快地離開我身旁,大言不慚地這麼說道。

「……嗯……」

雖然對我來說,怎麼做其實都一樣。

我確認過通訊是連接中的狀態後,無奈地向愛蜜莉亞進行彙報。

「……不過,這次我會服從亞雷斯的命令。因爲我來這裏,不是爲了給你添麻煩。」

「愛蜜莉亞不用跟來。你在這裏待命,以備不時之需。」

如果不是黑暗眷屬,那退魔術就不管用了。

還不知道詳情,但是敵人的氣息比我想像得微弱。靠我一個人應該也能幹掉它。

它的尾巴不經意地掃過樹木,本來不易燒起來的原木頓時成了火把。大量的煙霧飄上高空。

「……當然不可能會出現這種魔物啊。它在燃燒耶!」

那你不會一開始就這樣說喔!我很想這麼說,但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側耳傾聽,沒聽見叫聲一類的聲音。不過這夜晚的森林有點太安靜了。

氣息出現的位置正好在我的探測範圍的邊緣地帶,以這距離我掌握不到詳細的情報。

結果今天什麼事都沒發生……森林中看起來多少跟平常有些不同,但並沒有太大的異樣。

等級是個很大的指標,除此之外還有其他重要因素。儘管她充分達到了我的要求,跟已受過千錘百煉的獵人相比,她還是太嫩了。

我早就發覺了。爲什麼在衆多的僧侶中,我會被選來輔助藤堂的理由。

愛蜜莉亞從睡夢中醒來,正搖搖晃晃地想要站起來。我伸出手掌阻止了她。

接着我又睜開了眼睛,再次查看無誤之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你剛剛是說了火焰這兩個字嗎?貝爾森林裏會出現這種魔物嗎?』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們的目標對象,但如果把討伐工作交給海力歐斯一個人,想必他一定會相當辛苦。

愛蜜莉亞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下來,說了一句聽起來像在開玩笑的話。

不用她說,要是時候到了,我也沒打算手下留情。

建議討伐等級是──60級左右。

「……沒有。」

我的話讓愛蜜莉亞深鎖眉頭,她用顫抖的聲音問我:

那是隻燦爛如太陽般的怪物,是一隻有着紅蓮般鬃毛和深橘色身體的野獸。全長兩公尺,閃着銀色光芒的鉤爪及牙齒。它的尾巴燃着熊熊烈火,點然了周圍的草地,把附近化爲一片焦土。

託我幫自己賦予了耐性的福,我感覺不到熱,衣服也沒有燒起來。四周的情況卻不是如此。

「我也……可以戰鬥。」

我對自己施放了賦予火焰耐性的神聖術。

我輕輕揮了揮矛錘,確認力道。我並不累,即使對方是魔族,我應該也有足夠的力量一戰。

在認出它的身影的那一剎那,我陷入一種彷彿正在作惡夢的心情。

正當我站起來伸展僵硬的身體,放鬆筋骨的同時,我的感覺忽然捕捉到一股龐大的氣息。

「……啊!……好的,我知道了。」

即使是我,要不是親眼目睹了這個景象,也難以置信。要是有這種魔物棲息在森林裏,根本轉眼間就一把火燒光光了。這種東西本來應該棲息在火山口附近啊!

我曾看過它,也曾跟它戰鬥過。

我啐了一聲,往地面一蹬。

「……知道了……要是中途有發生什麼事,請你叫醒我。」

「我想你應該多少節省一下神力比較好。」

站在那裏的是一頭獅子,一頭火焰獅子。擴散到周圍的火焰氣味,證明了它不是個幻影。

假設就算中途通訊中斷,只要我能順利殲滅對方就沒問題了。

……如果對手是它,那遇到魔族還比較省事。就算我能把魔物殺掉,卻沒有方法可以滅火。

她的工作就是在事情有個萬一的時候,將狀況通知給藤堂他們知道,而且不惜一切地幫他們逃跑。

「……到底是誰……到底是哪個傢伙把這種魔物帶來這裏……」

雖然不是直線前進而來,那股氣息開始慢慢地往這邊靠近。

我喫着餅乾狀的攜帶乾糧充飢。我已經張開了結界,所以附近並沒有魔物的氣息。

「我一個人去就夠了,這是命令。愛蜜莉亞還有其他工作要做,明白了嗎?」

不知道愛蜜莉亞知不知情,或有沒有聽過這些事呢?

希望藤堂他們和愛蜜莉亞能多少恢復一些體力……

火焰獅子正如其名,是一隻具備火焰之力的魔獸。擁有強大的身體能力、殘暴、智慧再加上火焰。

這種事,我又不是自己想說才說的好嗎?

愛蜜莉亞裝着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是跟平常比起來,明顯可以從她的臉上看見疲憊的神態。

集中感覺,讓五感敏銳起來。

「咦……?」

「當然沒有。」

「愛蜜莉亞,你能變出水來嗎?」

『……很遺憾。』

早料到她會這麼回答,實際聽到這句話,還是忍不住咂了咂嘴。

獅子高高躍起,對我發動攻擊。我退了半步,避過了它揮下的鉤爪。

如鏡子般的爪子映着紅蓮火焰,帶走了我幾根瀏海。在火山口與它打鬥時並沒有什麼問題。只是,要對付這個傢伙,這裏可是最糟的地方啊。

它把燃燒的尾巴伸得極長,柔軟得像鞭子一樣的尾巴朝我揮了過來。在我蹲下避開這一擊時,它前腳也打橫掃了過來,被我用矛錘擋下。在矛錘發出輕微的嘰嘎聲響的同時,也被高溫燒得火紅。但我並沒有放手。

獅子微微張開了大嘴,胸肌開始收縮。

我彈開它的前腳,在它吐出火焰之前,把矛錘往它嘴裏招呼了過去。

這股衝擊足以打碎骨頭,感覺到肉被打爛的觸感。它巨大的身軀在地面彈跳了兩三次,飛得老遠。被它身體碰到的草木開始燒了起來。煙霧和熱氣使得視線越來越差。

我多少吸進了一點菸霧,但以我的等級來說並不礙事。我將呼吸放淺,儘量不讓自己吸進煙霧。

該怎麼辦?不,我根本束手無策。我找不到好方法滅火……不得已了。

只能砍伐四周的樹木來阻止火勢延燒了。

雖然會讓這附近一帶變得更加光禿禿的,但總比延燒下去好。

它依然趴在地上,卻舉起尾巴向我的臉龐揮了過來。我用手抓住了它的尾巴。

『亞雷斯……我有個不好的報告。』

「藤堂發現了是嗎?」

『……對。』

他會發現是當然的。都已經燒得這麼猛烈了,他要是還沒注意到,我才反而會擔心呢!

我狠狠地握緊尾巴,往我身前一拉。魔獸猛地被拉到了我跟前,我瞄準了魔獸的頭敲了下去。感覺到尖刺刺進了它的腦袋裏,頭蓋骨陷了下去。

它的身體燃起了熊熊烈火,這火焰比至今所見更加令人眩目,它正在將自己的生命燃燒殆盡。微少的存在力流入了我的體內。

地面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樹枝上的吸血鬼身子一晃失去了平衡。即使在失去平衡的狀態下,他還是大動作地揮了揮手臂,將那把受到祝福的聖銀製刀子用手撥了開去,刺進地面。不過這些全在我的意料之中。

它本來是住在火山或巖山深處的魔獸。就算是最近的棲息地,距離貝爾森林也有一千公里以上,而且走在路上一定會被人類發現。畢竟火焰獅子的模樣極爲搶眼。

我再次拉了拉矛錘,卻還是文風不動。對方的臂力在我之上是嗎?我無奈地放開矛錘,向後退去。

好了,接下來纔是大工程。我想在藤堂他們靠近前把一切解決掉。

正確來說,我所看着的是情急之下舉高的左臂,還有手上抓住的那支漆黑的光箭。

而且,我曾見過這種魔法。

要在他和藤堂碰面前殺了他。起碼也得確保藤堂等人的安全才行。

火焰的量開始漸漸減少,但是狀態很慘烈。

我立刻從皮帶上抽出刀子射了出去。現在已經沒有餘力去在意延燒的事了。我得在這個威脅波及藤堂前將它殲滅。

「所以我不是跟你說了沒用了嗎?你聽不懂是不是?」

即使不想跟他戰鬥,既然他在這個時間點出現,那麼我就不得不去應付他。

「沒事。」

我用左手拔出刀子,再度把它投擲出去。儘管我們的距離極近,儘管我的速度已經快得近似音速,那隻吸血鬼都可以輕易應付。被他撥開的刀子轉了幾圈,掉進草叢之中。這是第二支了。

特別是此時藤堂人在森林裏,就讓我更不想面對了。

他的嘴脣微張,我可以略微窺見他尖銳的犬齒。

以優先順序來說,最重要的還是藤堂的性命。我咬着嘴脣,重新把這個事實刻在腦海裏。我的心臟正劇烈跳動着。

「我就覺得我接了個麻煩的任務。」

我將那支暗黑箭矢捏爛。無視劃過掌中的那股細微疼痛感,在掃着矛錘的右手加了幾分力道。

「就是這樣。」

我放開尾巴,拿矛錘往它那持續噴發着猛烈火焰的屍骸猛打。風和衝擊將它身上的火焰刮跑吹熄。四處飛濺的血肉宛如火焰碎片,但是溫度已比它活着的時候來得低。接觸到那些血肉的草木沒有燃燒的跡象。

吸血鬼瞪大了眼睛。他一副剛剛纔注意到矛錘的樣子,把它往反方向扔了出去。

『……咦?』

我往前踏了一步,順勢連續地揮出刀子。吸血鬼似乎明白刀刃的光芒有着什麼樣的意義,他以最小的動作向後退去,避開了所有的攻擊──他早已看穿了一切。

我開始打撈起腦袋裏的情報。黑血之民是有着與人類相似的外貌,以及高等智力的黑暗眷屬,我曾跟他們交手過好幾次。

聲音、風的觸感和時間彷彿都靜止了下來。我用盡全力揮出的那一擊不自然地停了下來。

『亞雷斯!亞雷斯?』

我從他身上迸發的邪氣推測他的能力。他那張彷彿隨意塗抹了鮮血的鮮紅色嘴脣微張,呼出了白色氣息。看起來像在嘆氣,從脣形看來也像是個愉悅的笑容。

我在接近他的同時揮出矛錘,剜去好大一塊樹幹。即使他不在我視線範圍內,我還是對黑暗眷屬的氣息瞭若指掌。樹幹倒下了,然而目標的身影已經從枝丫上消失了。

他瞄準的是我的頭。我剛要是太過大意,就算不死大概也去了半條命。

他的肌膚蒼白如死人一般,彷彿刀刃般尖利的指甲抵在我的皮膚上,一股惡寒在我體內亂竄。

「……!」

藤堂等人即將抵達此處,這真是最糟糕的發展了。不對,這離最糟還有一步之遙。

這計瞄準了心臟的刺擊,引得吸血鬼面部表情一陣扭曲。

我拚命地轉動着腦袋。

因爲對方一副來勢洶洶,隨時會衝過來的樣子,所以我只回了兩個字。而愛蜜莉亞也簡短地回了我一句:

「可是,這隻魔獸看起來也不像是碰巧出現在這裏,應該是有人把它帶來這裏的。」

就在我眼前觸手可及之處,我看見了黑血之民的其中一項特徵,也就是那對鮮紅如血的眼睛。

「你該不會沒有跟吸血鬼戰鬥的經驗吧?」

焦土散發着焦臭味,地面被殘渣燻得黑成一片,每當用力踩在地面上就感覺得到這些。即使如此,這狀況已經遠比我想像的最慘結果好上許多了。

「我有個壞消息。」

「不是。」

我們的視線碰撞在一起。我使勁地將殺氣加諸在視線上,他的身體卻一動也不動。

保險起見,我從懷裏取出面具戴上。與此同時,用力揮動矛錘,利用風壓把煙霧吹走。雖然只是杯水車薪,但是視線好多了。

「不需要。」

吸血鬼傻眼地丟出這句話。

我一邊計算樹木倒下的方向,一邊揮動矛錘。足足有一人環抱粗的樹木們倒了下來,引起地面一陣劇烈的搖晃。

「你還真愛聊天呢。」

他怎麼會到這裏來?爲什麼是現在這個時間點來?究竟他具有多強大的力量呢?

還好有跟着藤堂他們後面來。剩下只要能在元兇現身前,把藤堂他們趕出森林就完美了。

黑血之民的能力遠遠凌駕在人類之上。不論是臂力、腳力還是動態視力,在生物的存在這方面,他們的等級是全面地──高過人類。因此在討伐他們的時候,都必須做好事前的準備。

即使在火焰已減弱的黑暗之中,那股搖曳的不祥光芒還是不可思議地映入我的眼簾。

黑色的風吞噬了一切。漆黑的邪氣彷彿要將光芒全面抹去,讓人看了就感覺到一股絕望。

『亞雷斯?你沒事吧?』

我觀察着對方。他是位男性,年齡大約十來歲吧?他的身形看起來極爲纖瘦,和他毫無血色的容貌相得益彰。但是他身上蘊含的龐大魔力,在我眼裏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將全身染上一片黑的黑衣,剪到與毫無血色的臉頰同齊的黑髮。他的樣貌和人類極爲相似,但是任誰都能肯定他不是人,而是人類的敵人。我感到一股強烈的厭惡。

「是魔族,我要開始戰鬥了。」

我抬頭看向斜上方的天空。

就在我把翻轉方向的刀子直接往他揮去的前一刻,我看見吸血鬼露出一個奸險的微笑。

「你應該已經感覺到實力差距了吧?以人族來說,你算是『有兩把刷子』,但還是贏不了我的。因爲──」

這種生物擁有卓越的身體能力,以及多種強大的特殊能力。由於他們具有潛伏在黑夜中,並潛入村莊吸人血液的特性,也有人稱他們爲「吸血鬼(Vampyre)」。

眼看情況終於露出一絲曙光,我放心地籲出一口氣。就在這剎那,一股惡寒突然貫穿我的全身,我反射性地舉起了手臂。

『亞雷斯,藤堂他們開始移動了。你的善後工作做得怎麼樣了?』

「情況允許的話,我不想戰鬥。我想把這件事交給葛瑞格里歐處理。那傢伙沒問題的,他最喜歡幹這些事了。」

『好像現在正要往你那裏去……對手就是把古蕾莎趕走的傢伙嗎?』

「本少爺,流着吸血鬼之王(Vampyre Lord)血脈的本少爺,爲什麼非得被人派來這種鄉下地方不可呢?」

打旋的霧氣集中在一個地方,構成一個人型。

他在戰鬥中還有餘力可以跟人交談,真是令人羨慕啊。

我從皮帶抽出刀子架上雙手。吸血鬼擺出一副無趣的表情。

在我報告完的同時,風吹了起來。黑暗眷屬的氣息終於襲向全身,事到如今我的腦裏才敲起警鐘。

年輕的吸血鬼輕輕嘆了口氣。從他的脣中冒出的是略微高揚的少年聲音,和他的外表極爲相符。

我把火焰炸裂和樹木倒下的聲音當成BGM,繼續和愛蜜莉亞對話,並統整自己的想法。

「你不是人族。」

是喔!還真巧耶!

我們的視線交會。鮮紅色的虹膜,不祥氣息更勝過火焰獅子的尾部火焰。那就是他身爲黑血之民的證明。

這類魔物的力量會隨着月齡增減。今晚是滿月,以和吸血鬼對峙來說,今天是……最糟的日子。

吸血鬼錯愕地說了這句話。我並不理會他說的話,抽出手臂又扔了一把刀子出去。那把刀子再次穿過他那已化爲霧氣的身體,空虛地刺進他背後的地面上。吸血鬼看得目瞪口呆。

我纔想嘆氣呢。

──然而,我確實將刀子刺了出去,卻沒有傳回任何刺中的手感。

他的右手在空中擋下了我所揮出的那記矛錘。他那纖細地跟骨頭沒兩樣的指尖,就這麼搭在矛錘的尖刺之間。我在握着矛錘的右手上又加了幾分力道,矛錘卻毫無動靜。

──這是第三支了。

『……是這樣嗎……』

這種暗黑箭矢會先污染對方的存在,再將其破壞。跟神聖術相反,這是邪神的所爲。

沒等他說完,我提腳往地面一蹬。手中握着刀子,從斜下方朝着他的下巴用力揮了上去。

他的表情變化儘管細微,卻扭曲成了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我的刀子連他的一撮頭髮都沒碰到,就這麼撲了個空。

我左手的刀子刺穿了他的身體。正中心臟的部位卻化爲了黑色霧氣,吞噬了我的手臂。

說起來,外在形象就不同了。我聽古蕾莎說,把她趕走的是一個黑色的人型物體,而且火焰獅子也沒強到能把冰樹小龍驅離。

在將刀子投擲出去的同時,我用力地往前一踏。

「你還真暴力耶。你要再理性一點啦。反正……你很快就不能再思考了。」

他的眼裏沒有任何感情,彷彿正在觀察着我。

我的攻擊並沒有受到他的擾亂。我毫不猶疑地用左手抽出一把新的刀子,狠狠地往他刺了過去。

我抬起頭。那玩意兒站在還沒被撂倒的樹木粗壯枝丫上•我瞪着他。

我的手腕閃過一陣激烈的疼痛。我的手臂停了下來,不知何時他已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搭在樹枝上,用他長長的指甲將樹枝表面颳得喀喀作響。

「應該有個有能力把火焰獅子帶來此處的存在,而他可能還留在森林裏。」

我讓騷動的心平靜下來,再將面具固定好,以防它掉落。

吸血鬼也不管銀製刀子正對着他,一副閒話家常似的,又接着說了下去。

而且這傢伙可能還有棘手至極的能力。這個存在具備強大的戰鬥能力,面對隨身纏繞着火焰的魔物也不屑一顧,而且還擁有飛行能力或是能夠使用長距離移動的轉移魔法。嗯,不管怎麼樣,都是我不想面對的那種類型的存在。

「唉唉唉,就是這樣,我才覺得人族很無聊。難道你們就學不會好好地聽別人說幾句話嗎?」

『需要幫忙嗎?』

「總之,我已經把對象討伐完畢,現在要開始做善後工作了。藤堂他們人呢?」

在我撂倒樹木的同時,也利用風壓巧妙地把四散的火焰一一吹熄。

這外貌就和古蕾莎的證言一致。

我沒有空檔回覆通訊。我淺淺吸了口氣,再高舉手臂,在回頭的同時揮出矛錘。

《誰都可以暗中助攻討伐魔王》1 第五報告 貝爾森林的異變及事Q始末插圖(1)
《誰都可以暗中助攻討伐魔王》 · 1 · 第五報告 貝爾森林的異變及事Q始末 · 第1張插圖

我將感覺集中在聽覺上,除了風和火發出的聲音外,再無其他的動靜。肉搏戰對我來說太不利了。雖然吸血鬼中也有優劣之分,但在交戰後我已明白,這傢伙的能力絕對不低。唯一幸運的就是他缺乏警戒心這件事吧?

吸血鬼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我想甩開他的手臂,卻因爲被他抓住而動彈不得。

我嘖了一聲,恫嚇般的問了一句:

「吸血鬼,報上名來。」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到了現在、到了現在你才問我名字……」

不知有什麼好笑的,吸血鬼發出尖銳的大笑聲。以他的身體爲中心,駭人魔力在四周捲起了漩渦。

空氣的溫度急劇下降。這感覺和圍繞在冰樹小龍身邊的寒氣相似,卻遠比那更加強烈。

地面、周圍發出了聲音,並漸漸開始結凍。剛剛還在冒煙的火舌全部消失了。這下就不必擔心延燒這件事了……

他握住了我的手。那股過於強烈的寒氣傳遞了過來,讓我感覺到一陣熱度,就好像有人正拿着烙鐵貼在我身上。

他的大笑聲戛然而止。他好像被誰按了重置鈕一樣,眼神和情緒都變得十分平靜。

「好啦,就告訴你吧。我的名字叫察爾班。察爾班•杜拉葛•法尼。我可是流有偉大的吸血鬼之王血脈的人喔。本來像我這種存在,根本不該來應付人類這種小角色。有沒有覺得很榮幸呀?」

法尼……他是吸血鬼中的其中一位最高等個體,只要是隸屬於教會的人,我敢肯定所有人都聽過這個名字。雖然我無法感同身受,但如果他所言屬實,那我倒也能明白這傢伙一部分的自信是打哪來的。

他的目光閃耀着燦爛的血色。面對他這充滿瘋狂,以及難以壓抑戰意的眼神,我開口問道:

「吸血鬼之王……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吸血鬼──察爾班聽了我的問題,雙眼詫異得都變形了。

「……嗯?怎麼?我爲什麼非得把這事告訴你不可?」

……看來他也沒真的蠢到這種程度。

說起來,在藤堂造訪這座森林的時間點發生了異常現象……這時機真是太剛好了。目前通訊依然是連接的狀態,只要知道他的目的,我也會比較容易訂立今後的方針。

我沉默不語。察爾班目不轉睛地看着我一會兒,過沒多久就嘆了一口氣,開始說了起來。

「……哎唷,好啦好啦!你也不想搞不清楚狀況就死了吧?」

「我不是說過結界有限制力量的效果嗎?」

「由你的角度來看,感覺就像是一場無妄之災吧?話雖然是這麼說的,流着高貴血脈的我,居然被派來這麼一座只有低等魔物的森林裏,我也覺得像是場無妄之災啊!我們這也算是同病相憐吧?」

他瘦削的身軀被光芒壓制住,接着如紙片般被擊飛了出去,最後撞上結界之壁,摔落在地面上。

他用力地握住我的手腕,發出一陣嘎吱嘎吱的聲音。我並不理會現在感覺到的痛楚。只要用了神聖術,傷成怎麼樣都能治療。

他很強大,是一隻強大無比的吸血鬼,藤堂這貨色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這是一場生意。粗心大意可是大忌,我絕不會掉以輕心。

這傢伙應該有什麼能力纔對。要是不在這裏確實把他解決掉就大事不妙了。看來沒空檔慢慢審問了。

愛蜜莉亞,這傢伙……是個蠢貨。

察爾班似乎想起了什麼,放開了他一直抓住我的右手。然後直接以指甲撫上了自己的左手手掌。他從手掌拉出一條線,異於人類的漆黑血液從手掌心滴了下來。但是,也僅止於此。

隨着某種東西彈出去的啪滋聲響,察爾班再次被打飛了出去。地面被削去了一大片,他最後被我張開的結界擋下,然後停了下來。聽着他不斷咳嗽的聲音,我開口對他宣告:

我確定他在聽見我這個問題時,眼睛和臉頰微微動了一下。我在腦袋裏提升了對他的評價,還有警戒等級。

「嘖……你身上居然有庇護啊。」

來吧──你就好好接受神的制裁吧。

「……」

「!」

「你們最麻煩的地方不在戰鬥能力,而是機動性。一旦被你們化爲霧氣逃跑,想再追上就難了。所以我們在殺害闖入城鎮的吸血鬼,都會事先張開結界封住這項能力,也就是我現在張開的這個結界,它具有限制黑暗眷屬能力的效果。張開這個結界最麻煩的地方,就是需要做些準備。所以我一直很心急,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跑掉。」

野獸般的黑血之民發出了粗重的喘息,他的動作停了一會兒。是對我能擋下他的攻擊感到不可思議嗎?

「而你的王也真的是慧眼獨具。居然知道勇者很可能會造訪這座森林,還派了部下過來……但是,那個被派過來的部下,也就是你本人就這點認知可就不妙了。你得盡忠職守纔行啊。」

此時察爾班皺起了眉頭,他把臉湊了過來看着我的眼睛說:

愛蜜莉亞,這傢伙……是個蠢貨。

原本只要一擊裁製之光,就足以把這個等級的魔族淨化殲滅。

「察爾班,你是一位強大的吸血鬼,說你身上流有吸血鬼之王的血脈,我也能認同。」

察爾班似乎很滿意自己的庇護結界無法被破壞,他又恢復了從容。

特別是現在藤堂正往這裏來。即使我沒辦法阻擋他的腳步,讓他們沒有隔半道結界的情況下見面,這種情況可不是我所樂見的。

剛剛已稍微見識過他的格鬥能力。吸血鬼中有些人只靠特殊能力戰鬥,這傢伙卻並非如此。

我牢牢地戴上面具。藤堂等人的氣息越來越近,應該再幾十秒就會到了吧。雖然這個對手沒什麼了不起,能否在數十秒內殺掉他,也是有點微妙。

即使在我們談話的過程中,結界還是在減弱那傢伙所擁有的強大能力。所以我纔會繼續跟他聊下去。

我當然不會告訴他這件事。要是說了,萬一到時被他給跑了,那事情可就麻煩了。

「……你在說什麼啊?」

我舉起右拳,一拳往他空蕩蕩的心口揍到底。一股衝擊隨着拳頭傳了過去,而在發生衝擊的瞬間,我再次做出了祈禱。

我輕輕地揮了揮剛剛被他握住的手掌,重新施放輔助。雖然對專程幫我施放神聖術的愛蜜莉亞很不好意思,但我的輔助比較強。也沒有消耗神力的問題。

在戰鬥中不能毫無理由地與敵方對話,必須迅速抹殺目標。結界正完美地發揮着它的作用。

「唔!」

「吸血鬼。你們跟人類不同,等級較難提升。而對於這些等級難以提升的魔族,我們是用『階級(Stage)』來做區分。而據我估計,你的階級應該是第三階,屬於中等魔族。建議討伐等級在60後半到70級。當然這是指以隊伍出戰的情況。」

擋下光劍的是一種結界。即使在魔族之中,也只有少部分人才擁有這種強力的庇護結界。這也是爲什麼只有以勇者爲首的那些擁有庇護之人,才能打倒魔王或高等魔族的最大原因。

「……」

「『一級筋力提升(Full Strong Add)』、『一級敏捷提升(Full Agility Add)』、『一級耐久提升』、『一級感覺提升(Full Sense Add)』。」

再次牢牢地把面具戴好,拉起帽子掩去我的銀髮。就算被藤堂看見我的頭髮,銀髮的人也不少見。

跟敵方人士喋喋不休地交談就是蠢貨的證明。如果我是這傢伙,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嗯,不過搞不好在這傢伙的認知裏我並不是敵人。

已經太遲了。有他這個反應就夠了。目前我依舊處於被他用力抓住手臂的狀態,但這次輪到我說話了。

這傢伙……是說真的嗎?

「察爾班,就我所見,你空有才能,卻沒有戰鬥經驗對吧?在面對手持矛錘的對手時,擁有豐富戰鬥經驗的吸血鬼是絕對不會放鬆警戒的,也不會跟對方交談。你最好記住這點。不過我沒打算放你走,所以我想這經驗你大概也用不上第二次了吧。」

察爾班無聊地盯着半聲不吭的我看了幾秒,接着嘆了口氣。

察爾班以四肢着地,然後緩緩站了起來。他的黑衣已敞開了,身上雖然有一些小傷,但是並無大傷痕。這傷害本來都夠殺他三次了。

「要是沒有路西佛的庇護,我一下就能讓你解脫了。現在有這個結界,害我殺你得花上不少時間呢。」

我保持沉默,等着他繼續說下去。察爾班對我的想法一無所知,喋喋不休地接着說:

我的手掌傳來一陣朦朧的手感。光之劍,只對黑暗眷屬有效果的制裁之劍。

他的視線再次看向我。他的眼神與其說是帶着殺氣,反倒像是有些出神。我正面迎向他的眼神,接着說了下去。

「嗯嗯,事情的始末我都瞭解了。最後再讓我問一件事,你口中的王是指魔王──克拉諾斯嗎?」

不過,如果是在結界剛剛張開的時候,或許多少還能用上一會兒吧。

可是──他的強大並沒有超出我的預料。超出我預料的只有時機而已。可以的話,我真希望請他等葛瑞格里歐來了再搞這一出,既然事情都變成這樣了,那我也沒辦法了。

與此同時,我發動了結界的術式。

察爾班的身體彷彿被彈開似的跳了起來。他高舉的指甲向我發出一擊,我退了一步避開這次攻擊。

附帶一提,這傢伙可能會使用轉移魔法。應該也是因爲這項能力,他纔會突然出現在我的感應範圍內。只要張開結界,就算他用了轉移魔法,也無法離開結界範圍。

在強烈的閃光之下,察爾班的表情因爲驚愕而扭曲着。

我撇嘴擠出一個笑容,俯視眼前的吸血鬼。

「……你在說什麼──」

「……咦?」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太驚人了,這真是太驚人了……沒想到本少爺……居然能跟『勇者』一戰。」

察爾班的表情變了。

「……啊?你──」

聽了我這句話,他的表情和從容的態度出現了一些動搖。

「真是的,把我誘導到這裏的魔物全部幹掉的人也是你吧?儘管比不上我,但是你的戰鬥能力,嗯……還算有兩把刷子啦。不過,你還真是幫我帶來很多麻煩耶。龍就算了,你知道我費了多少工夫才把那隻獅子帶來這裏的嗎?你根本就是罪該萬死。」

「……」

刺眼的光芒亮了起來。一道具神聖力的光波釋放了出來,將他的瘦削身軀吞噬其中。

──白光氾濫在森林之中。

閃閃發光的劍往吸血鬼的弱點,也就是他的心臟刺了進去──然後突然就消失了。

他垂下的頭抬了起來。浮現在他臉上的不是殺氣也不是憤怒,而是一份歪曲的喜悅。

「我的名字是亞雷斯•克勞恩。你的王在找的那位勇者……就是我本人。」

他的手臂從我背後揮了下來,而我用右手接下了他的攻擊。一股貫穿我全身的衝擊讓地面裂了開來。他揮下的那雙手臂卻已完全停了下來。

「我們的王察覺到了勇者的存在。即使精準度不高,保險起見,還是要來查看一下人間界的狀況。所以就把這個充滿榮譽的任務,交給了我這個最受期待的下一任儲備幹部,就是這麼回事。」

「是啊,你真的是非常不走運呢。」

好險敵人是如假包換的黑暗眷屬,退魔術用在他們身上是管用的。

我對那隻還握着我的手,僵在當場的吸血鬼說道:

我忍住想咂嘴的衝動,逼近倒在地面的察爾班。

我以腳尖踐踏着地面,接着揮了揮手。

「摒除暗黑術(Darkness)等泛用魔法,你們還擁有『霧化(Form Black Wind)』、『動物化(Form Animal)』、『血液操作(Move Blood)』、『生命吸收(Energy Drain)』等能力。其他還擁有像是創造眷屬,或是吸血等各種能力,不過在對戰時最重要的還是這四項能力。雖然有些吸血鬼在成爲高等吸血鬼之後,會擁有自己獨有的能力,但是你應該沒有吧?」

我的拳頭再次綻放了光芒。跟剛剛的大範圍攻擊不同,這次是收斂成束的攻擊。

──但是,重新施放輔助之後,我的感覺已能完全捕捉到他這些動作。

我觀察着癱軟下來的察爾班。儘管他身上微微冒着黑煙,身體形態也維持得太久了吧。這反應真是不可思議。完全沒料到會有這情況,但是這種感覺我早已有所體驗。

「……」

我用沒被他抓住的左手取下面具,讓他可以清楚看見我的臉。

邪神的庇護,真是麻煩到了極點。沒想到這種程度的魔族居然擁有邪神賜予的庇護……

要是讓他跑了,肯定會變成很大的威脅。得趁他還是個無名小卒時殲滅他纔行。

就算我想換個地點,卻不可能移動現在的結界。

我的心情真是糟透了。消息已經曝光了。令人慶幸的只有藤堂還沒跟魔族碰上面這一點而已。

血液操作。只對自己的血液會起強力作用的念力(Psychokinesis)──卻沒有起任何作用。

「『制裁之劍(Photon Blade)』。」

察爾班的身影消失了,他強力的一踏讓大地裂了開來。

「『制裁之光』。」

被我用來當成媒介的就是那些被他揮開的刀子和矛錘。這些物品都曾經由我的手賦予祝福,最適合拿來做結界術的媒介了。

我在他放鬆戒備之時,一腳踏進了他胸前的空間。

他的眼神從出神轉爲憤怒。從我們碰面到現在,他第一次將我視爲敵人。濃密的殺氣籠罩了整座森林。剛剛那股寒氣卻已煙消雲散。結界正有效地發揮作用。

「……」

他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看向那道突然出現的光牆。綻放着微光的耀眼光牆彷彿將這塊區域從森林中切割了出來。

「『制裁之光(Photon Order)』。」

「說是爲了讓我樹立功績啦!王也真是的,到底在想什麼啊……聖勇者根本不可能跑來這種只有弱小魔物的地方。我在這裏窩了一個月,居然只有釣到一個像你這樣的人。」

「而且,我怎麼這麼幸運呢?你身上……沒有軍神的庇護呢。」

和秩序神相反的暗黑神「路西佛•厄瑞普德」的庇護。這種力量可以將大部分的傷害化爲烏有。

「勇者啦!勇者。你知道勇者嗎?」

「你突然安靜下來是怎麼了?被派來這種鄉下地方,我也是閒得要死。而且我還接到命令,叫我不要公然搞破壞,我實在想叫你陪我打發打發點時間。」

幸好他是隻蠢吸血鬼,我絕對不會放過他。

察爾班默默無言,他的身體發出聲音,開始逐漸腫脹。他纖細的手臂膨脹了起來,眼裏散發着陰沉的光芒。

我等着他站起來。與其傷害他的肉體,還不如打擊他的心靈還比較快。

察爾班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吸血鬼有強大的再生能力,但在這個結界裏,這種能力也毫無意義。雖說他身上的結界能讓傷害幾乎消失,應該還是會感覺疼痛。然而,他的眼裏卻依然蘊藏着力量。

面對身上有庇護的魔族,沒有實體的光芒攻擊,效果較爲薄弱。矛錘已經拿去做結界的媒介了,無法動用它,於是我從皮帶抽出類似樁子的細長短劍。

跟投擲用刀子一樣,這把銀製短劍上也已施加了祝福。雖然是副武器,沒魚蝦也好。

我得小心一點,別把藤堂他們捲進這場戰鬥。

「察爾班,解除庇護結界吧。我讓你死得痛快點。」

「你這個笑話不好笑。你確實很強,但你是人類,而我是吸血鬼。論力量,我還是高過你。」

「這是一般理論。」

我隨手拿起短劍打橫一揮。銀線閃向矗立在我身旁的樹木中段,樹身就這麼歪斜錯開。

樹倒了,捲起一片沙塵。我混在沙塵中,往大地一蹬。

沸騰的血液在全身亂竄。世界看起來非常鮮明清晰。察爾班察覺到我的動靜,揮下了手臂。

我在他身前減速,避過這一擊。他的手臂擺出了保護身體的姿勢,我看準手臂間的縫隙,舉起短劍刺了進去。一陣劈里啪啦的反彈聲響起,我刺不進去,劍就停在了皮膚之前。反彈的力道讓他的身體癱倒在地,用腳將他踢至一旁。

我改變握短劍的方式,從單手改爲兩手握住。

他的身體倒在地面上,我舉起短劍,加諸了全身的重力往他的心臟刺了下去。類似強烈雷光的光芒閃現,就在刀刃微微陷進他的肉體的瞬間,我以短劍爲媒介施放了力量。

「『制裁之光』。」

「唔──」

我應該已經牢牢地踏在地面上了,衝擊還是讓我的身體微微浮動了一下。光芒焚亮暗夜的那一瞬間,我確實看見了他的表情上浮現了痛苦的神色。

我成功造成了傷害,而且也未容許他再生。

他纖細的手臂顫抖着,似乎痙攣了一下,接着又以子彈般的速度朝我伸了過來。我當場往後退了一步。他的指尖微微擦過我的臉頰。緊接着在熱辣的感覺之後,伴隨着一陣疼痛閃過我的臉頰。

血珠飛散在空中,我毫不在意地再次調整好架式。我用力向前踏了一步,用盡全力踩上他的腹部。

要是他不肯解除庇護結界,那我就是一直折磨他到死爲止。

這是他要發動暗黑術的前兆。和與生俱來的能力不同,暗黑術是藉助與秩序神同格的暗黑神──也就是邪神的力量,要封住它需要一點時間。

「你停在那裏,別動。我已經張開了結界。」

「察爾班,明白了嗎?你就死心吧。我也不是惡人,你還是解除你的庇護結界吧。」

那傢伙正用一種空洞的眼神看着我。我用食指擦去臉頰上的血,然後對他宣佈:

他發出一聲壓抑的慘叫聲。吸血鬼對疼痛的耐受性很強,這完全是因爲他們原本就擁有強大的再生能力。這是他第一次處於持續感受到強烈痛楚的情況中,這種壓力會讓他的動作遲緩下來。

如果在他口中釋放「制裁之光」,能不能稍微帶給他比較大的傷害?正當我硬掰開他的嘴,正要把短劍塞進去的時候──藤堂他們的氣息抵達了此處。

「我是治療師。」

以察爾班這種程度的力量,我不需要擔心他會從內部破壞結界。我已經成功迴避了最糟的情況,在這裏讓他們見識一次魔族是什麼樣子,應該也是一種經驗。

透過氣味、聲音和吹拂肌膚的風向,即使看不見他做了什麼,我對他的動靜依然瞭若指掌。

察爾班倒臥在地,我當然也沒有放鬆對他的警戒。面對黑血之民絕不可輕忽大意。

「我……這個擁有暗黑神庇護的我,怎麼可能輸給區區一個人類?不可能!」

「──!」

我毫不留情地踢開了他的頭。會不會反彈已經無所謂了。傷害都是一點一滴而已,但確確實實地累積着。我踩住他、踢他,我要殺了他。我非得確實地解決掉他不可。

「怎麼可能……你這怪物──」

「……呃……這個……」

現在的情況跟古蕾莎那時不同。此時我不必擔心──被幹擾。

「吸血鬼,沒招了嗎?」

最好的狀況就是在藤堂等人來到這裏前做個了結,不過我已經張開了結界。

我手裏依然用力握着短劍,邁步往藤堂的方向走去。

察爾班整個身體滾了一圈,拉開與我之間的距離。

在出現反彈反應的同時,他發出了低沉的呻吟。沒有卸去衝擊力道的話,還是能造成一部分傷害。

這股氣息,和身爲魔物卻非黑暗眷屬的古蕾莎之間有着明確的差異。

聽完我的話,藤堂本來要舉起的腳停了下來,回到了原來的位置上。很好,沒問題……他肯聽話。

「危險──」

我看不出來他是不是正看着我。他一直不斷低語着,眼神看起來實在不算正常。

我指了指正在地面爬行,但是依然虎視眈眈地盯着我的察爾班。

難道我透過村長警告他們這件事做錯了?喂,這是要我怎麼辦啦?真希望你們至少能在我們的掌握下行動啊。

透過縮短距離這個動作,錯開了察爾班由上空揮下的手臂,以及以利爪使出一擊的時機。這傢伙犯的另一個錯誤,就是太過相信自己的能力,所以沒有攜帶武器應付自己的能力被封住的狀況。大部分的人族都會被他們的身體能力壓制住,但如果輸在本身的力量上,他們的狀況就會越趨於下風。這是這傢伙犯下的錯誤,也是他戰鬥經驗尚淺的證明。

黑暗眷屬怎麼可以去碰起動中的結界媒介呢?察爾班被結界的火焰所傷,痛苦呻吟着。我走近他身旁蹲了下來。

我需要的是時間,其他都不需要。別多管閒事,只要考慮你們自身的安全就好。算我求你們了。

我沒有追上去。本來就毫無血色的臉龐,在這幾分鐘內又變得更加憔悴,看起來就像個亡魂。

他的意志還沒屈服。只要露出一點破綻,他應該就會撲上來了吧?不管是以視線牽制,或是以殺氣威逼都沒有意義。邪惡、強大、殘忍,而且自私自利,那羣傢伙就是這樣的生物。

在有着庇護結界的狀態下,光之箭矢是起不了作用的。光芒消失之後,只留下蹲在地上的吸血鬼。他的面色鐵青,即使沒有肉體上的傷害,精神層面上可就不同了。他的內心已經受挫。我語帶告誡地對他說:

我將短劍的尖端往他的眼珠子刺了下去。

他的視線從我身上轉向倒在地面的察爾班,在這個瞬間,藤堂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我回過頭去,同時蹲低了身子,並向前跨了一步。

「你纔是怪物,吸血鬼。」

「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只是無言地祈禱着。

倒地的察爾班就這麼在地面爬行着,終於爬到了我的矛錘旁邊,就是被他自己丟出去的那支。

察爾班夢囈般的咕噥了這麼一句後,碰觸了矛錘。他的身體狠狠地被彈飛了出去。

他找到了破綻?他在這場對話中找到了什麼破綻嗎?不對──不是這樣。

藤堂的腳在發抖,小心翼翼地試圖往前走過來。我儘可能壓低聲音,向他提出警告:

「我就陪你玩到死爲止。」

「對啊,小直。既然那個人都說用不着我們了,那我們就回營地去嘛?」

儘管察爾班目前處在我的俯視之下,他的脣角還是高高地揚起,露出一個壯烈的笑容。

察爾班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用手按着頭,像是正在忍耐着頭痛,嘴裏一直碎碎念:

藤堂看着我,嚇得目瞠口呆。我腳下踩着察爾班,然後對他說明:

他的表情轉爲僵硬。但是看着他的表情變化,我心裏也未感到任何不安。

那是結界的關鍵處。仔細看的話,應該看得出來,這個結界是以那個地點爲起點張開來的。

面對我的質問,藤堂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還沒,我還沒輸。還沒!還沒還沒還沒還沒──只要、只要我能恢復力量──」

我再次往趴在地上的察爾班腹部踢了一腳,然後才站了起來。再次確認自己戴着面具後,轉頭看向他們。

察爾班捂住插着短劍的右眼──雖然我應該只有削去了他的眼球表面而已,他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聲。他的咆哮聲化爲衝擊,往周圍一帶奔流而去。

只是得注意別讓藤堂等人踏進結界就是了。

我看着站在最前方的藤堂的臉。

「唔!」

這種程度的傷害、痛楚就已讓他無法動彈,真是太懦弱了。雖然不認爲他身上流有王的血,但是想一想,能在這裏把未來的強大魔族剿滅,也不是件壞事。

從他這模樣看起來,感覺應該不是來提升等級的吧?既然如此,他們的目的是討伐惡魔囉?

「這座森林因爲已確認有惡魔出現,現在已遭到封鎖。你們來做什麼?」

暗黑的光芒幻化爲一支短箭的形狀,高速向我飛來。

我雙手環抱着,故意默默地在旁邊看着他的動作。

「要是……要是沒有這個的話……」

「什麼──」

剩下的數十支箭矢如雨般落在察爾班全身,害得他沒有空檔躲避,也無暇抵抗。只有在光芒吞噬前幾秒,在他臉上浮出的那愕然的表情,爲他表達了他的心境。

我用食指抵住傷口,獻上祈禱。一陣淡淡的嫩綠色光芒亮了起來,不消一秒傷口就消失了。

那頭黑髮充滿光澤,和吸血鬼的並不相同。他的容貌有着凜然的氣質,卻又略給人稚氣的印象。在燃燒殆盡、東倒西歪的樹林之間,我看見了令人懷念的勇者一行人的身影。

「魔族非常頑強。特別是這傢伙身上還有極爲棘手的庇護結界,討伐起來相當耗時。我不需要幫忙,這是我的工作。你們別來妨礙我,也別做任何事,就乖乖地離開這裏吧。求求你們。」

沒錯,回去吧!你的夥伴不都這麼說了嗎?

看到他們本人實際出現在我面前已經是幾天前的事了呢。

「就我看來,你似乎也算能夠戰鬥,但是我不需要幫忙。這是我的──」

察爾班看見這幅景象,眼神起了變化,其中多了幾分動搖。他的嘴裏發出了戰慄的聲音。

但是,不論是速度或箭矢大小,都遠比第一次攻擊時接下的那支箭來得弱小。應該很快就要連發動都做不到了吧?在他無法阻止我張開結界的那一刻,他就已經走投無路了。

就在我說到這裏的時候,察爾班的氣息跳了起來。

我在他身後還看見了莉蜜絲和阿麗雅的身影。他們應該是在做準備,纔會花了那麼久的時間抵達這裏吧?不過,我倒是沒看見古蕾莎的身影。

藤堂啞口無言。阿麗雅從剛剛就帶着嚴肅的表情瞪着察爾班,她對藤堂說:

「還沒……還沒!哈哈……哈哈哈哈……我怎麼可能……會輸。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應該也明白纔對。擁有秩序神庇護的藤堂,應該遠比我這種人更懂黑血之民身上帶着的邪惡氣息,更懂那似人非人的黑暗眷屬的力量。

一個個的光點化爲比察爾班射出的箭矢長了數倍的箭矢,在毫無號令的狀況下,朝着目標飛了過去。最前方的箭與察爾班放出的箭正面碰撞,輕易地消除了那支箭。

「不,我──」

我一拳揍向他空蕩蕩的心窩處。

我感受到猛烈的抵抗,跳離了察爾班身上。即使缺少了幾分活力,他的攻擊力依然是個威脅。

我抓起他的頭髮用力甩着。我利用離心力增強力道,將他砸向地面。地面一陣晃動後,出現了一個深深的凹痕。衝擊和痛楚讓他瞪大了眼睛。不知是不是咬破了嘴,一絲血液從他的脣角流了下來。

結界。真難得,既沒有打穿肉體的感覺,也沒有打碎骨頭的觸感。但是衝擊已經透了過去。

藤堂聽了我的話,卻依然糾纏不休。是基於正義感?還是一股意氣?這人真的非常麻煩。

察爾班緩緩站了起來。

「……啊?」

我在距離藤堂約兩公尺左右的地方停下腳步。要是距離縮得太短,恐怕會讓他提高戒心。

衝擊使得察爾班的手臂瞬間飄了起來,我抓住他的手臂,將他瘦削的身子往地面砸去。我向前邁出一步,踩住了他的頭。毫無間斷的攻擊讓我的感覺有些錯亂,卻感覺得到並沒有對他造成傷害。這傢伙只要一適應戰鬥情況,應該就會立刻對我進行反撲。

「好,算了。我現在正在戰鬥中,這裏太危險了。你們最好現在立刻離開這裏,在天亮前都待在營地待命,等天一亮就立刻離開森林吧。」

願秩序戰勝邪惡。願神賜予我光之箭矢對付暗黑箭矢。

他的視線十分銳利,口中冒出粗重的喘息。握着聖劍的那隻手臂隨意地垂在身側,手上並沒有盾。

無言的祈禱彷彿得到了回應,我的周圍漸漸冒出了無數的白色光點。

結界中存在着很多種類,我所張開的結界,是對黑暗眷屬特別有效的聖域結界。對於黑暗眷屬以外既沒有作用,也成不了物理性的障壁,萬一他要是走了進來,事情會變得非常麻煩。

他的心已經動搖了,再一下就成了。我低頭望着他的雙眸。察爾班的手臂微微一顫。

即使看到那張我本來應該很痛恨的臉,情緒的起伏卻沒有想像中那麼激烈。

藤堂的眼睛睜得好大。

藤堂等人的氣息越來越靠近,我得在他們抵達前儘量多造成一點傷害。

他緊緊握起拳頭,漆黑的光芒開始集中在他的拳頭上。

「小直閣下,看來是我搞錯了。我想這裏應該沒有輪到我們出場的機會。而且他看起來也不像陷入了苦戰……」

「唔……呵……你的……體力會先……耗盡的……」

他維持着捂住右眼的姿勢,一腳踩裂大地。他僅憑力量向前衝刺,毫無技巧或姿勢可言──然而,他這一步只有速度高人一等,我只往側面移動一步便避開了,接着用短劍擋下了他向我揮下的手臂。由於我身上施放了輔助,不管是力量或耐久,我的能力都在他之上。我把失去平衡的察爾班踢飛了出去,他的身體接觸到張開的結界,癱軟在地。

我們的視線交會,他看起來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的真正身分。

愛蜜莉亞在定期聯絡的時間前提早和古蕾莎聯絡,真的是太走運了。而且我們很快就展開了行動這件事也真的算我們走運。

察爾般瘋了似的發出大笑,然後站了起來。這傢伙……還真是不輕易死心啊。

他氣勢猛烈地揮動了手臂。在吸血鬼的臂力加持下,一顆拳頭大的石頭朝我飛了過來。這石頭應該是他剛剛蹲在地上時撿的吧。

我用手裏握着的短劍彈開了石頭。一陣硬物碰撞聲響起後,石頭落在結界外面。

「啊……」

石頭正好飛到了莉蜜絲附近,她發出了一道短短的叫聲。

察爾班的視線緩緩向我望了過來。

可惡,真是失策。

「你們快走。」

「原來如此……這個結界不是物理性的障壁啊。」

我走向前,踩出一步提升速度,全力對察爾班的右眼放出一記刺擊。

察爾班就像樹葉般被吹了出去。但是我沒有擊中他的感覺,難道是他自己跳起來減緩了衝擊?

那傢伙開始恢復冷靜了,這不是個好現象。

察爾班在空中調整好姿勢,以四肢着地。與此同時,他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轉向還沒逃走的勇者一行人。

他的手裏握着一把土。

就是因爲知道會變成這樣……若不是隻留下我一個人對付他,情況就很變得很麻煩。

即使他的臂力對我構不成威脅,卻會威脅到藤堂他們的安全。先不說穿着盔甲的藤堂和阿麗雅,這對莉蜜絲可能會造成致命傷。

我改變行動模式。向前踏出一步,讓自己的身體滑進察爾班和藤堂等人之間。

「快逃!」

他再次將手臂高高舉起。如果是石頭也就罷了,塵土我就無法完全擋下了。爲了多少降低它的命中率,我把剛買的外套脫下來丟向空中,用來擾亂他的視線。

「呵呵呵,勇者也很辛苦呢。」

儘管短劍的品質也不差,跟可以疊加祝福提升威力的矛錘相比遜色不少。

「我的力量回來了,當然要來個第二回合啊。」

不!那東西不是掉在那裏!是我擺在那裏的啊!

我舉起矛錘往他毫無防備的身體狠狠地敲了過去。

外套膨脹了起來,接着就整件飛了出去,在我眼裏看起來就像一陣慢動作播放。

「『制裁之光』。」

可惡!要是我像藤堂一樣具備軍神的庇護,這種庇護結界,我一拳就能打破了。

察爾班在我眼前大大蹲低了身子,他的目標應該是我的下巴吧。我將上半身向後一傾,躲過了這記以利爪從正下方發出的斬擊。我往後退了幾步,避過他這幾記連續且流暢的刺擊。

藤堂站的地方──就是擺着我的矛錘的所在。

我需要四個媒介才能張開那個結界。很不湊巧的是,我身上沒有備用品可以再張開一次結界。我沒招了。

一直被我用膝蓋壓制住的察爾班身體大大一顫。

那些血液就這麼在空中滴溜溜地打着轉,接着化爲一把細劍的形狀。

矛錘與短劍不同,它本身就是我的信仰之心。由於受到的庇護程度不同,與其釋放「制裁之光」,還不如直接在矛錘上賦予光的力量痛揍對方一頓,這樣比較有效率。

「『制裁之光』。」

藤堂的表情明顯抽搐了一下。你總算知道自己的行動造成什麼樣的變化了吧?

「那個!用、用這個──」

「……嘖,可惡!短劍的威力太弱了。」

我很清楚自己的表情扭曲成了一團。

因爲他移動了媒介,害得結界消失了。發動結界十分耗時,但消失只是轉眼間的事。

「沒辦法了,就放你走吧。吸血鬼,你還是快點夾着尾巴逃回去吧。」

我避無可避。

我抬起頭,他站的位置不同了。

在藤堂的指尖拎起矛錘的同時,空氣產生了變化。

大笑聲突然停了下來,他眯起單邊眼睛看着我。我握緊身旁的矛錘,緩緩地站了起來。主武回來了,但這代價實在太大了。

既然我們在能力上居於下風,就得在進行細心的準備後才前往討伐。根本就不會有這種遭遇戰的情況。更何況還只憑副武器交戰,這種事我還是頭一次碰上。

毫無血色的肌膚,顏色如污血般的眼睛。除了瀏海因汗水緊貼在額頭,以及那件敞開的黑衣之外,此時的他跟我剛碰見他時的模樣並無絲毫不同。

吸血鬼的其中一項能力,能讓自己化爲霧氣。

「去死啦!」

可惡,死吧!死吧!死吧!在你危及勇者前,你就先去死吧!

我們已經不是同伴,我卻什麼也不能說。居然連敵人都出言指正我。我無話可說。

「……啊?你在說什麼啊?」

我至今耗費的那些工夫,在已然復活的再生能力下,轉眼就化爲了泡影。不是吧……

看來被他操縱的那些血液,並沒有一同得到路西佛的庇護,抑或他幾乎沒有將力氣加諸在血液之中,包括矛錘沒有觸及的所有血液中的邪惡力量都被驅除,恢復成了純粹的血液。即使是握在他手上的那把血劍也不例外,他實在是太大意了。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有如凝滯血液般混濁的虹膜收縮着。我透過刀刃施放神聖術。

不知道打了幾十還是幾百拳的時候,我的耳邊傳來了不祥的聲音。

「我還以爲我要死了呢。」

一道光芒亮起,彷彿要將他的身軀碾碎一般。

雖然他激烈抵抗着,我還能勉強地壓制住他。

我已經無心再打下去了。他只要裝出一副要輸的樣子,他不就能逃了嗎?爲什麼要這麼認真呢?而且他要是用了轉移魔法,我也無能爲力。從他展現出讓刀子消失的技巧來看,他應該也不是外行人吧。

制裁之光。

光芒接連不停地在他口中亂竄。他發出嗚咽和已不成聲的慘叫,腹部晃動得宛如承受數次的痙攣。

他的血液蠢動着,將插在地面上那些剛剛用來作爲媒介的刀子拔了起來,封在血液之中。

「住手──」

那些土塊被以子彈的速度撒了出去,我以全身接下這次攻擊。沉悶的衝擊數次擊中我的身體,沙塵灑進了我的眼裏。我沒有閉上眼睛,這只是土,一點也不痛,也沒有造成傷害,也不會使我失去平衡。

更何況,他會覺得扯了我後退的藤堂是勇者嗎?

塵土暴風雨依然持續着,察爾班壓低身子向我撲了過來。他居然還有餘力來挑戰近身戰,真有自信啊?難道他覺得只要製造出那麼一瞬間的破綻,就能打贏我是嗎?──他還真是小看我了。

被血封住的刀子消失了,是用轉移魔法送到別的地方去了嗎?

阿麗雅將莉蜜絲護在身後,拔劍擺出戰鬥姿勢。但是她連在貝爾森林中都會受到傷害,以那點劍術跟這傢伙對峙,大概撐不過十秒。

這個聲音總是爲我帶來惡運。

制裁之光。

邪惡的氣息如煙霧般搖曳着,然後在距離我數公尺之外的位置再度凝固了起來。

擁有庇護的魔族大多都是了不起的人物。

『亞雷斯,你沒事吧?』

光芒在他口中爆發開來,從他喉嚨深處發出了痛苦的嗚咽聲。

藤堂蹲了下去,他的指尖碰到了我的矛錘。我情急之下對他大喊:

『……你沒事吧?』

即使無法造成傷害,衝擊應該也能動搖他的感覺。

吸血鬼在失去生命力後將會化爲灰燼。他的形體還在就是他還沒死的證據。我連續釋放了十次左右的光芒,雖然我已經將傷害集中在他口中,察爾班受到的傷害程度,卻只是稍微削弱了他的力量而已。

「霧化」。

我不是叫你什麼也別幹嗎!

「……這個嘛,如果你說什麼都想打一場……我也是無所謂啦……」

制裁之光。

「……你說得真是對極了。」

他似乎有些大意了,愣愣地瞪大雙眼。他情急之下放出了血刀,光靠矛錘的一擊就把它們全部揮了開去。

沒用的,不要白費工夫了。我已封住了他的特殊能力,且在經驗和身體能力方面,我都佔了上風。即使他試圖乘虛而入,我還是佔了穩穩的優勢。我在法衣之下還套了一件鎖子甲,以這傢伙的攻擊程度應該不足以擊破鎖子甲。

「嗯嗯,我沒事。混帳,這傢伙遲遲不肯死!有夠頑強的!」

「呼呼呼……呵呵呵……有個蠢同伴還真是辛苦呢……」

我嘆了口氣,捂着額頭瞪向察爾班。

我不會給他任何機會。拳頭已皮開肉綻,還滲出了血,然而我沒有減緩力道。真的只能這樣讓傷害一點一滴地累積下去。

察爾班豎起食指,用他的指尖淺淺地在手掌上劃了個傷口,再用念力讓從傷口溢出的血凝成薄膜,將刀子包覆起來封在其中。

衝擊使得察爾班難看地滾了一圈。他的咳嗽停了下來。我狠狠地踩上他的身體,伸出手掌對着他。我不會再給他任何開口的機會。我也不再想着要讓藤堂他們逃走。不對,既然他們不逃,我就迅速地把察爾班殺掉。

我再度嘆了口氣,舉起矛錘。

第二次果然就行不通了啊。張開結界很耗時,而且直到結界張開爲止,媒介都是處於毫無防備的狀態。

我只是默默地揮着拳頭,察爾班臉上的挫傷漸漸多了起來。

我換了個角度思考。既然事已至此,最糟的情況就是藤堂被殺掉了而已。我不可能打倒他了,他會逃走。如果他用轉移魔法逃走就追不上了。我追不上他的。

手邊傳來骨肉擠壓在一起的感覺。相較於原本該有的手感還是減弱了許多,但跟剛剛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

是藤堂的聲音。我知道他在這裏。我也有在注意他的行動,如果只是待在這裏,原本應該是不會造成什麼問題的。反正我只要別讓察爾班有任何能採取行動的空檔就好。

我嘆了口氣,一步就縮短了幾公尺的距離。同時用神聖術對着矛錘施加庇護。

我立刻抽出刀子往他投擲過去。

我不小心說出了真心話。

「唔!」

察爾班已經翻著白眼。我舉起左拳往他的頭部揍了下去。感覺好像在毆打一堵堅硬的牆壁。

可惡,這下……要被他給逃了……我失敗了。在機動性方面,察爾班遠遠勝過我。

直到剛剛都還翻著白眼的吸血鬼,此時正對我發出嘲笑。

不行,雖然造成了傷害,仍無法置他於死地。他死命地緊閉着嘴。他用兩隻手臂擊打我的腹部,試圖想推開我。

手臂的攻擊距離太短。我和他的攻擊距離可就不同了。我抓住他暴風雨般攻擊中的空檔,刺出了短劍。銀製刀刃讓包覆他全身的結界起了作用,在短劍撞上察爾班手臂的瞬間,結界的反彈作用讓他的動作瞬間停了下來。我沒放過這個明顯的破綻,將刀刃往他喉嚨刺了過去。

藤堂用雙手拿起矛錘,雖然矛錘的重量讓他整個人搖搖晃晃的,他還是把矛錘朝我這扔了過來。幾乎就在矛錘落在我身邊的同時,一直被我壓制住的察爾班也消失了。

我的視線看向藤堂。在沒有結界封印之下,藤堂似乎感受到了黑血之民的真正力量,他害怕得睜大了眼睛,往後退去。去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算我已經取回了力量,可是你的情緒未免低落過頭了吧……」

我別無他法,早知會花上很長的時間。

「對啦對啦。」

但是,一切都太遲了。

神聖的光芒劃破黑暗,瞬間周圍就變得亮如白晝。

我對着愛蜜莉亞的通訊回答道。

「哈~哈~哈~哎呀──」

光芒暗了下來,幾乎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傷害。我也知道,但我想要的是一個破綻。我動作行雲流水地改爲反手拿着短劍,利用沉下身子的動作施加重力,將劍刃狠狠插進他口中。

察爾班嘴角扯出一個笑容。縱使他裝出一副冷靜的樣子,但很明顯地非常憤怒。

他已經獲得了情報。我儘可能想避免讓他把情報帶回去,爲了保險起見,我還先說了個謊。我不僅自稱是勇者,還單方面地痛揍了他一頓,他應該不會懷疑我是冒牌貨纔對。

我們四目相交。他舔了舔脣,臉上露出一個極爲扭曲的笑容。好吧,我就奉陪到底。

他用牙齒颳着銀製劍刃的表面。我無視他這個動作,用盡全力將短劍刺入他的喉嚨深處。

「我沒事!」

站在遠處的已經是一個完整的吸血鬼。

我踏出一步便追上了被打飛出去的察爾班,接着順勢揮下了矛錘把他打趴在地上。手感、手感差好多。果然只用短劍還是不行,不用矛錘就是不行啊。

「唔!」

雖然對他造成了傷害,吸血鬼可是擁有衆所皆知的再生能力。

四濺的血液化爲一道薄牆。我完全沒把那道牆放在眼裏,默默揮了兩三次矛錘。

第一下,牆壁消失了,第二下已觸及他的身體,貫穿了他的皮膚,第三下就已經深入肉裏。察爾班痛苦呻吟着。爲什麼沒看到他要化身霧氣的跡象?這傢伙是瞧不起我嗎?還是在玩我?

「?不逃嗎?」

我不禁把心裏想的話說了出來。

他高舉着手,但那點攻擊我根本毫不在意,舉起矛錘就打爆了他。

就算他恢復了原本的力量,了不起就只是黑暗眷屬而已,根本不是專門和黑暗眷屬作戰的異端殲滅官的對手。

我剛剛無法打倒他,單純也只是因爲邪神的庇護太強了而已。吸血鬼的身體能力確實很強,但也不及身上有着一級輔助的我,而且吸血鬼的防禦力原本就不怎麼樣。當我的攻擊力有所提升時,差異當然就會跟着縮小。

一擊又一擊加諸重力的攻擊確實命中了他的身體,他的生命力正在逐漸被削弱。

儘管他只要化身爲霧氣就能避開,爲什麼他避都不避呢?

他的策略是快被我幹掉的時候再霧化逃走,然後讓我內心焦躁無比嗎?如果真是如此,我只能說他還真不愧是有着低級趣味的魔族。

原本端正的五官在轉眼間變得坑坑疤疤。他那歪七扭八的鮮紅雙眼閃了一閃,釋放出一股力量。

「生命吸收」。

他展現出會吸收活人生命力的能力,卻被我身上施加的光之庇護彈開後消失無蹤。

四周長得稀稀疏疏的草被餘波殃及而枯萎,但那點程度的生命力應該不足以恢復他的傷吧?先不提普通人或是身上沒有庇護的劍士,面對高等僧侶這種對手,「生命吸收」這種招數可不管用。

我揮着矛錘,像打沙包似的打了十幾秒,手感終於消失了。黑色霧氣流散而去,在距離數公尺遠的地方再次凝結成型。

察爾班眼眶泛淚地跪在地上瘋狂咳嗽。黑衣四處都是破洞,而且還染着血。

「咳咳、咳咳、啊……怎、怎樣啊!你這是怎樣啊!」

他的眼神令人毛骨悚然,完全不像個將死之人,有着這種眼神的魔族大多都很不好應付。

他毫無血色的白晰皮膚上長滿了驚悚的黑色毛髮,背後還冒出了影子。

這股自信是……怎麼回事?

這次就在我即將命中他的前一秒,他的身體化爲霧氣避開了。

他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還是說他有自言自語的毛病?

「……察爾班•杜拉葛•法尼,你就盡全力放馬過來吧。如果你以身上流着的王者之血爲豪,那就堂堂正正地跟我一決高下吧。」

從我手掌釋放出來的光芒與衝擊,將察爾班推離了我的身體。我抓起矛錘追了過去。

這是獎勵關卡嗎……?吸血鬼不能連續進行形體變化,但如果他不先變回人的姿態,就不可能利用霧化能力逃走。

「察爾班,怎麼啦?我還沒受到半次攻擊耶?你就別客氣了,拿出真本事來看看嘛。」

我舉起手臂摸了摸臉,面具……不見了。也不知道它飛到哪去了。沒辦法了,我先平復一下精神狀態,接着便聯絡了愛蜜莉亞。

「『制裁之光』。」

在把他高高地打飛出去的同時,我向神祇祈禱着。

「勇者……下次……我不會輸的。賭上我身上的血脈,我會殺了你。」

算了,管他是要用轉移還是要飛的,都不會改變他要逃走的事實。我空有等級,卻沒有翅膀。

他滿頭是血、半死不活,但是意識已經恢復了。爲了不讓他逃走,我出言挑釁。我拿起矛錘甩了兩三下,把血甩掉。

我利用離心力狠狠地轉動矛錘,在這一擊中灌注了我的全力。

他的眼睛散發着光芒,看起來深沉陰暗又燦爛,令人十分不悅。只要是人族都能確信這就是神的敵人。

我換了個想法。我要是挑釁一下他的自尊心,搞不好有機會幹掉他。這傢伙是個蠢貨。我本來以爲肯定會被他給跑了,但如果可以幹掉他,還是把他解決掉比較好。

他以複雜的機動性,以及比野生蝙蝠快上許多的速度襲向我。我舉起矛錘便擊落了他。

我沒有回答,拉近距離後又掄起了矛錘。

我無視這股異樣的感覺。就在我再次用力握住矛錘的那一剎那──眼前的氣息卻漲大了起來。

「……你想幹嘛?」

看着那道情急之下在空中張開的半圓形光壁,它微微閃了一閃便消失了。

察爾班以千軍萬馬之勢飛了出去,撞上了樹木。我向倒下的他發動追擊。我壓在他身上,瞄準頭部這個重點部位,不顧一切地揮下了矛錘。

我更加加強了警戒。我的視線落在四周,腦袋裏浮現了緊要關頭所需採取的行動模式。

「啊……啊……我輸了……」

我縱身一躍,避過了突然伸長的血劍,還順勢一腳尖踢上了他的下巴。

察爾班宛如從地獄深處爬出的亡者一般,低聲呻吟着。

我選擇適當的用詞對察爾班宣佈:

自爆魔法……雖然我曾聽說過暗黑術當中有這樣的術式,這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像這種施術者確實會死亡的魔法,我不覺得一般人會想去用它。

察爾班碎念般的接着說了下去。

兩方接敵。他左右手中握着的血劍改變了形狀,以刺突的氣勢伸長而來。我早看穿了,這是最基本的戰法。每個吸血鬼都會用這招。若是第一次看到都會中招,但只要有所警戒,想要回避這招並不難。

我調整呼吸,周圍沒有敵人的反應。

我確認血劍的狀況。這次他應該在其中加諸了比剛剛更多的力量。不知道光憑矛錘的敲擊有沒有辦法將血劍消滅。不過,沒問題的。就算無法消滅血劍,我還是有很多辦法可以應付。

──就在這剎那之間,大地和空氣都被撼動了,天空被染成一片黑暗。

就在察爾班的傷大概好了九成的時候,這次他的全身開始劇烈顫抖了起來。

「你這個……怪物……啊啊、啊哈哈哈、哈哈,這次是……我輸了。啊啊,我認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光靠現在的我是……打不贏的。我打不贏你……『勇者』!」

「……還活着啊。藤堂就不用說了,莉蜜絲和阿麗雅也沒事。」

我的心裏滿是問號,還是踏着他的翅膀停下了他的動作,拿起矛錘就往他小小的頭蓋骨砸了下去。這已經近似在發泄壓力了。

在戰鬥中進行對話是笨蛋纔會做的事,我還是禁不住開口問他:

「呼、呼……你、你這怪物……」

彷彿爲了證明這一點,他稍微移動了一點距離,然後又從霧氣恢復成人的姿態。

如果要逃,你就快點逃好嗎?我沒那麼閒好不好?我有很多事要做耶。

那傢伙──居然給我自爆!

「威脅消失了。愛蜜莉亞,你能過來一趟嗎?」

我扛着矛錘,抬頭看着察爾班。要逃你就快逃啦!我沒那麼閒!

照目前爲止的經驗,直覺在我腦袋裏敲響了尖銳的警鐘。

那傢伙到底是從哪裏看出自己有勝算的呢?還是他已經放棄了取勝?

我不停地敲了好幾次。雖然他試圖恢復人形,我不予理會,依然揮動矛錘。他花了幾秒恢復人形,但這時他的頭已經腫得滿頭包了。

藤堂一臉忘我地在旁觀戰。我的視線稍微往他瞄了一眼。他爲什麼不快點逃呢?不,算了吧。就放生莉蜜絲和阿麗雅吧。最糟的情況就是想辦法只救下藤堂就好──

不,不對……照這情況,我搞不好能幹掉他?

預料之外的發展讓我全身湧出了一股力量。在他改變心意之前……我要殺了他。我不是那種把麻煩事延後處理的人。

察爾班正瘋狂大笑着,我用矛錘將他的身體打向天空。

我打橫揮出了矛錘,察爾班在情急之下架起手臂進行防禦。他這步棋下得不好。他的肉體明明就不是那麼強壯,卻打算硬接這一擊,真是蠢到了極點。

空中出現了大量的暗黑箭矢,數量跟剛剛攻擊我時根本不能比。這纔是他原本的實力嗎?

「正……正合我意。哈哈哈哈哈哈……本少爺不可能會輸……」

「怎麼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本、本少爺,我這個身負暗黑神賜予庇護的察爾班•杜拉葛•法尼,怎麼可能在完美狀態下輸給區區一個人類──」

「嗯……嗯嗯,我還活着,我沒事。」

眼前什麼都沒有。

即使血花四濺,我也毫不在意。他可能已經半失去了意識,反應開始變得遲鈍。

我狠狠揮下的矛錘撲了個空。霧化是嗎……他應該會感覺到痛,他卻逃也不逃地一直向我發動攻擊,這傢伙該不會是被虐狂吧……?

他離開到稍遠處,再次從霧氣恢復人形,傷害依然留在他身上。

我停下來看着整個過程,他果然如我所料變成了蝙蝠的姿態。那是一隻彷彿切下了一塊黑暗的巨大蝙蝠。大小應該跟牛差不多的蝙蝠發出了尖銳的叫聲,緊接着就向我撲了過來。

他不停地咳嗽,呼吸也很紊亂。我知道他的傷口正在逐漸恢復。

「有的……」

察爾班彈了彈手指,發出啪的一聲。

我的身體自然而然地動了起來,幾乎算是反射性的行爲。在我向前踏出一步的同時,我狠狠地舉起了矛錘。

我後悔了,但已經太遲了。我咬緊牙關忍耐着。不知道過了幾十秒還是幾分鐘,衝擊停了下來。我開始確認周遭的狀況。

他的聽音聽起來很無力。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在抖擻精神,他的身體一顫,就算要我講句客套話,他整個人的狀態還是令人不忍直視。可是我確實感受到了他的意志。看這情況,我能殺了他!我辦得到!

我也向前踏出了一步。對方雖然滿身瘡痍,卻也不是一擊就可擊殺的程度。不過,只要再壓在他身上揍個幾十下,應該就能幹掉他了吧。

藤堂彷彿麻痹了似的站在原地看着我。壓力讓我的胃絞痛了起來。算我求你,快點滾到安全的地方去吧。

『亞雷斯?亞雷斯!』

然後,察爾班在此時露出了一個微弱的笑容。

光與黑暗的箭矢互擊,破裂般的聲音在夜晚的森林中斷斷續續地迴盪着。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爲了保險起見,在愛蜜莉亞來之前我還是先確認一下好了。

好沉的感覺。他真的不變成霧嗎?在我落地的同時,我暫時放下了矛錘,舉起手掌往他手臂大張而空出來的心窩處平貼了上去。察爾班伸長了手臂,長着利爪的手掌緊緊地抓住我的肩膀。他的握力使我的肩膀嘰嘎作響,但是託我套在裏面的鎖子甲的福,利爪並未陷進肉裏。

我輕輕地握了握手掌,身體還能動,身上也沒有任何傷害。

儘管他目前處於隨時會倒下的狀態,他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不對,那不是氣息。逐漸漲大的是──他身體裏的「某種東西」,也就是邪惡力量的根源。

我一直認定他會逃走,不禁瞪大了雙眼,反覆看着眼前這幅景象。

察爾班用一張失去表情的臉看向我。

火焰獅子的屍骸和倒下的樹木也沒了。地面像是被人一再挖掘似的剜去了一大塊,所有的一切全消失了。

長得十分高大的樹木,上半部好像被人削去一半似的光禿禿,眼前已經不見……察爾班的身影,半點氣息也沒留下。那也是當然的,畢竟爆炸的起點就是他自己。就算他擁有暗黑神的庇護,他也不可能承受得住這種由內部發生的爆炸。

『……好,我知道了……藤堂他們呢?』

真是個沒禮貌的傢伙。

年輕吸血鬼聽了這句話,身體大大地晃了一下。然後冷不防地抬起了頭,眼神向我射來。

「唔!」

你要逃嗎?就在這句話差點從我喉嚨冒出來的時候,我發現了一件事。察爾班往我走近了一步。這股氣息既不像殺意,也不像有其他意圖,我無法理解。他不是想逃走,那他想幹嘛?

察爾班最後留下的那句話是認真的,還有下次會打贏我這句話也是。

察爾班同樣開始採取了動作,他在雙手中創造出新的血劍,向我衝了過來。

愛蜜莉亞……你也沒事啊。我短暫地咳了一陣子,勉強才能開口回答道。

腦是全身的司令塔,這一點不管是人類和黑血之民都一樣。在我大概敲了十幾下的時候,他的身體化爲霧氣。應該是類似反射動作的生存本能起了作用。這就代表我再過不久就能殺掉他了。

「動物化」。吸血鬼的特殊能力之一,可以讓他們隨心所欲地幻化成任何動物。

暗黑箭矢飛射而來,光之箭矢也飛出迎敵。這狀況成了對戰的開端,我壓低身子,腳往地面一蹬。

「你怎麼覺得還會有下次呢?」

由於他們變成狼和蝙蝠的傾向特別強烈,所以我猜他應該是想變成蝙蝠。這是打算飛着逃走嗎?

這是最高等的防禦魔法之一。它的持續時間短,卻是個擁有強大防禦性能的高等術式。即使如此,有部分的衝擊還是沒有被完全擋下。萬一要是來不及張開這個結界……一想到這點,背脊就竄起了一股寒意。

一股彷彿世界遭到破壞般的驚人爆炸聲響起,我的腦袋被震得一片混亂,這波衝擊差點連我的身體一同帶走,但我岔開了雙腳勉強站在原地。暴風雨般的風勢吹落了我的面具,差不多毀了半張面具。我舉起矛錘把飛過來的樹幹擊飛出去。同時我也理解到發生了什麼情況。

霧氣飄到樹上高處之後,在一根枝丫上恢復了人形。

嘰、嘰、嘰,這透着某種哀愁氣息的慘叫聲響遍了整座森林。人的姿態明顯戰鬥力比較強,他爲什麼要用戰鬥力較低下的蝙蝠形態攻擊我呢?

我無言地獻上祈禱,創造出同等數量的光之箭矢。我的神力還綽綽有餘呢。

我瞬間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這傢伙剛剛是不是說「他輸了」?傲慢的魔族會承認自己敗北?不可能。

藤堂以趴姿倒在地面。

我跪在他身旁,慎重起見地確認了他的脈搏,心臟也還在跳動。或許是聲音和衝擊讓他昏了過去,目前沒有意識。外傷只有挫傷和擦傷。雖然他沒帶着盾,還好他有好好穿着盔甲前來。頭上腫了一個大包,但只要用回覆魔法就沒事了。

阿麗雅和莉蜜絲也因衝擊而昏了過去,身上都沒受什麼嚴重的傷。

所有人都平安無事,對象也被我處理掉了。只看結果的話是沒什麼問題,但是整件事就是個奇蹟。我只能說這是個奇蹟了。

終於恢復了平靜,這股靜謐包覆着我的身體。疲勞一股腦兒地浮了上來,我就這麼癱坐在當場。

肉體還能活動自如,精神上已經累得不得了。

可是,我們不能忘記。這裏是第一個提升等級的區域,要讓藤堂成爲最強的勇者,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

在和愛蜜莉亞會合前的這段時間裏,我一直在努力想着該如何引導藤堂成長,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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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誰都可以暗中助攻討伐魔王 1

  1. 01插圖
  2. 02第一部
  3. 03Prologue 齊聚一堂的英雄們
  4. 04第一報告 勇者的悻能及動向
  5. 05第二報告 勇者的足跡與我方體制
  6. 06第三報告 聖勇者惹出來的麻煩及相關對應
  7. 07第四報告 輔助勇者的現況
  8. 08第五報告 貝爾森林的異變及事Q始末正在閱讀
  9. 09Epilogue 齊聚一堂的英雄們
  10. 10第二部 Interlude 勇者就這麼全滅了
  11. 11後記

第二卷誰都可以暗中助攻討伐魔王 2

  1. 01插圖
  2. 02第二部 Prologue 跌跌撞撞的英雄們
  3. 03第一報告 克服聖勇者的弱點
  4. 04第二報告 地下墳墓的怪物
  5. 05第三報告 關於殲滅鬼及其對策
  6. 06第四報告 克服不死系魔物的進度
  7. 07第五報告 在皮裏夫輔助勇者的事Q始末
  8. 08Epilogue 超越者的憂鬱
  9. 09第三部 Interlude 然而,人都會追求希望
  10. 10Special story 愛蜜莉亞的活動報告日記②
  11. 11後記

第三卷誰都可以暗中助攻討伐魔王 3

  1. 01插圖
  2. 02第三部 Prologue 於是僧侶傷透了腦筋
  3. 03第一報告 新增成員的問題點及今後的計畫
  4. 04第二報告 提升藤堂一行人的戰力
  5. 05第三報告 改善新成員的弱點
  6. 06第四報告 發現痕跡及隨之而來的作戰
  7. 07第五報告 調查巨魔像山谷的始末
  8. 08Epilogue 於是僧侶力求做到最好
  9. 09第四部 Interlude 我不會犯同樣的錯誤
  10. 10Special story「史蒂芬☆超越顛峯的瘋癲」
  11. 11後記

第四卷誰都可以暗中助攻討伐魔王 4

  1. 01插圖
  2. 02第四部 Prologue 草原之風
  3. 03第一報告 往水都的路程
  4. 04第二報告 漣恩的事前準備
  5. 05第三報告 海底魔物
  6. 06第四報告 水都的勇者輔助工作及事Q始末
  7. 07Epilogue 輔助的進行方式
  8. 08Special story 小氣僧侶、狼與兔子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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