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報告 地下墳墓的怪物

「四級回覆神法（Healing）。」

在進行祈禱的同時，我的手掌釋放出一道強烈的綠色光芒。

這是最一般的回覆魔法。在這等級以下的回覆魔法效力相當微弱，所以一個僧侶在能夠使用這種魔法時，才首次稱得上是可獨當一面。

絲琵卡雙眼晶亮地看着這幅景象。不知道是因爲跟陌生大人單獨相處，還是因爲我的眼神的關係，她直到剛剛都還是一副畏畏縮縮的模樣。不過現在似乎已經漸漸適應了。

還不知道這個人能不能用，只要她學會回覆魔法，即便是個孤兒身分，將來也不愁找不到工作。就算沒有才能，只要連續幾年每天都進行祈禱，應該就能夠使用最低等的法術了。

「這是『四級回覆神法』。如果只是應付日常生活會受到的傷，靠這魔法就已綽綽有餘。」

「我、我也學得會嗎……？」

「學得會。」

但是，世界上也有些事總是莫名地令人感到無奈。

比如說，像是我那信仰深厚的父母無法使用神聖術，但我卻可以。還有藤堂身爲勇者，必須揹負世界的命運之類的。我不知道絲琵卡能否在僧侶這條路上闖出一番大事業。

絲琵卡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再將手掌一開一合。

我不會要她現在立刻施放術式，畢竟她身上沒有藤堂那般強大的庇護。我才教了一次，那傢伙就已經會使用祝福（Bless）之術，肯定是因爲那傢伙是個特別的存在。

「絲琵卡，你說你只有3級對吧？」

「……」

我的問句讓絲琵卡垂下眼眸，接着點了點頭。

一般而言，即使是普通人，在十歲左右之前都會將等級提升到5級，這僅限於有監護人的情況。

然而，就她可能會加入勇者隊伍的前提下，這情況可不太妙。我嘆了口氣，對她宣佈：

「絲琵卡，我要來提升你的等級。」

「……咦……可是──」

絲琵卡驚訝得瞪大雙眼。她抬頭看着我，似乎在觀察我的臉色。

「我沒寵她的意思啊……」

愛蜜莉亞到底把我當成什麼樣的人了？說什麼冷血無情……

由於這裏是室內，再加上身邊又有一大堆黑暗眷屬，所以其實不容易察覺。

神聖術之一的退魔術，這是一種爲了對付黑暗眷屬而降下的奇蹟。而對於修習退魔術的僧侶而言，低等不死系魔物根本不足爲懼，當然面對高等魔物時就另當別論。但是在大墳墓淺層的不死系魔物，全是一些毫無智力、僅憑本能行動的傢伙。

我確認了一下時間。從愛蜜莉亞的報告時間往回推算，差不多到了藤堂等人出現也不奇怪的時間了。我轉身面對絲琵卡。

看着它和打倒它完全是兩回事。由於「活死人」動作很慢，她應該能成功打倒它們，不過我又加了一層保險。從我食指釋放出去的光芒，如蛇一般地纏上了「活死人」，封住了它的動作。

絲琵卡呆站在原地。接下來，我以食指和中指觸碰了她的頭，爲她施放神聖術。

「剩下那幾只也解決掉。」

這是封印不死系魔物動作的退魔術──「聖者之鎖（Holy Bind）」。全身被光芒束縛住的不死系魔物趴倒在地，一顫一顫地痙攣着。

「好……好的……」

搞不好這就是看起來我很偏心的原因。

「我去把作爲誘餌的不死系魔物聚集過來。嗯，萬一情況緊急，我會動手淨化它們，你可以放心。」

這裏的教會神父跟貝爾村的海力歐斯不同，是個不知變通的認真老爺爺。原本得巧妙地騙過他，才能讓他把藤堂等人派到我這邊來，不過看來她似乎順利地完成了這件事。

「我哪有對她偏心啊……不過我確實很習慣應付孤兒。」

這很一般，很一般啦！

藤堂等人沒有神聖術的輔助，但是以他們的裝備來說，區區不死系魔物根本不足爲懼。只要他們看見自己在恐慌狀態揮出的劍，依然能輕易打倒不死系魔物，心中的恐懼肯定也能夠消除。

我壓下想要立刻把它們淨化掉的衝動，一邊注意不要讓出口被堵住，一邊把它們趕往房間裏面去。因爲等級差距與神的庇護，不死系魔物向我步步逼近，卻完全不敢碰我。

「好、好的！請問……那亞雷斯你呢？」

這把短劍有着金色的裝飾及黑色的劍鞘。絲琵卡接過了一看就知道是十分昂貴的短劍，向我投以困惑的視線。

我集中精神，藏身在半路上的一個房間裏。這房間既狹窄又空無一物。一閉上眼，便感知得更加詳細。

已將近十年沒有見過他們，他們現在應該也過得很好吧？

「絲琵卡，作戰差不多要開始了，麻煩你依計行事。」

這下絲琵卡的等級來到了6級，距離下次升級似乎還需要152的存在力。

所以我會去做我能做到的事。

一次的升級極限是3級，在確認她已得到差不多3級的存在力後，我幫她進行了升級儀式。

我摸了摸淚眼汪汪的絲琵卡的頭，答了她一句話：

這把短劍對我來說並不大支，但和身材瘦小的絲琵卡一比較，看起來就像把小型長劍。她緩緩拔劍出鞘，經過打磨的劍刃所散發的白銀光輝讓她張大了嘴。

「我們已經抵達現場了，現在正在提升絲琵卡的等級。」

白銀光芒彷彿從頭頂流淌而下般遍佈了她的全身，最後化爲閃閃發亮的磷光。

「不是。是我父母以前曾經『經營過孤兒院』。當時我也會幫忙，所以早已駕輕就熟。」

我還真希望她來告訴我是怎麼個偏心法。

退魔術中也有能以整個範圍爲對象進行淨化的術式。只要牆壁夠薄，結界就能穿透，所以想淨化這麼一間小房間簡直易如反掌。儘管到時又得想借口了，卻能避免最糟的情況發生。

──還有一股氣息。

愛蜜莉亞似乎還不能釋懷，嘴裏發着牢騷：

在持續通話的同時，看着不斷被引誘而來的不死系魔物，我用聖者之鎖將一部分捆了起來。

數量一共三隻。絲琵卡僵着一張臉，凝視着已在路上見過多次的不死系魔物。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責任和命運。搞不好絲琵卡的責任就是輔佐勇者隊伍拯救世界，這也是有可能的。

明亮耀眼的氣息是藤堂；微弱卻讓人感覺到熊熊烈焰般的能量氣息是莉蜜絲；穩重卻銳利的氣息是阿麗雅；與身形相反，異常龐大沉重的氣息則是古蕾莎。這一行人正緩緩地朝著「鬼面騎士」的房間接近。此時，我發覺了一件事。

這是能把人暫時轉變爲聖域的輔助魔法（Buff），是一種高等神聖術。在面對低等不死系魔物時，只要伸手一碰就能將它淨化。照這狀態，即使力量不足，只要舉起短劍一刺，應該就能打倒不死系魔物。

誘導不死系魔物這種事，我經驗豐富。在我擔任異端殲滅官（Crusader）時，曾爲了提升部下等級而做這件事，在任務當中，也曾用這個方法來提升一般人的等級。

在我開口催促之下，絲琵卡戰戰兢兢地靠近趴倒在地的「活死人」，以短劍前端輕輕刺了它的頭部一下。

『亞雷斯……亞雷斯，你會不會太寵絲琵卡了？』

「因爲照這情況下去太危險了。」

誘導了幾乎可塞滿一個房間的不死系魔物後，我用結界把出入口封起來，再把門關上，接着移動到下一個房間。在我差不多塞滿了三個房間的時候，我那敏銳的感知察覺到了活人的氣息。

絲琵卡開始能笑容滿面地應付魔物。我摸了摸她的頭，舉手指向新來的不死系魔物。

「活死人」爆發般的炸了開來，接着便消失了。由於它已被完全淨化，連麻痹毒都未有任何殘留。

「來，打倒它吧。」

『習慣應付孤兒？』

我對這股氣息有印象。我曾經感覺到這樣的氣息──但想不起來。

『咦？爲什麼要這麼做？』

有好幾只不死系魔物受到光線吸引，闖進房間來了。

正好在我幫她施加完最後的魔法時，被結界引過來的「活死人」在入口處現身了。

「你只要做你能做到的事就好，不用成爲像我一樣的僧侶。」

「不可能。」

此時，我突然發覺那股氣息似曾相識。這股氣息有着不輸給阿麗雅的穩重，就像一片平靜無波的水面。不止如此，還給人一種厭惡的感覺，這讓我的腦袋瞬間開始抽痛了起來。

本來3級的人是沒辦法打倒魔物的，但是方法有很多種。所幸這裏的魔物和我的調性很合。我希望能在藤堂等人抵達之前，將她的等級提升到最基本的程度。

「這是聖銀（Mithril）制的短劍，聖銀具有驅逐黑暗的效果。我先把它借給你。」

即使剛剛那些戰鬥都稱不上戰鬥，不過或許是因爲活動了身體，絲琵卡正大口大口喘着氣。我將水遞給她。

這多的人是打哪冒出來的……要中止計畫嗎……？

起初絲琵卡的表情還十分僵硬，不知不覺間已經能輕鬆地給一隻只魔物最後一擊。

我的周遭有一大堆像絲琵卡這樣的孩子，感覺就像有一大羣兄弟姊妹。

藤堂、莉蜜絲、阿麗雅和古蕾莎，明明應該只有四個人，卻有五股氣息。這是怎麼回事？

我的僧侶經歷算是相當扭曲。正因如此，我現在纔會來負責輔佐勇者隊伍。

此時，絲琵卡抬頭看向我的臉。她先是欲言又止，最後似乎下定了決心，繼續把話說了下去：

在差不多超過7級的時候，從絲琵卡的動作中可以發現，她的恐懼漸漸消失了。眼前有個消除恐懼的實際例子，對於藤堂等人能夠克服對不死系魔物的恐懼一事，我心中又多了幾分期待。

『我這邊的事辦完了，你那邊情況如何？』

在將她等級升到10級的當下，我撤去結界並將不死系魔物驅離。莉蜜絲目前17級，所以我決定讓絲琵卡的等級維持在比她稍低的程度。

雖然記憶已相當久遠，但說不會感傷是騙人的。

『亞雷斯以前是孤兒嗎？』

我依序在絲琵卡身上重新施放神聖術。絲琵卡果然還是雙眼晶亮地盯着各種閃閃發光、色彩繽紛的術式光芒，基於對神聖術的嚮往而成爲僧侶的人絕對不在少數。在這層意義上，或許愛蜜莉亞看人的眼光也挺精準的。

此時，在我的指派之下，負責在村莊誘導藤堂前來的愛蜜莉亞捎來了通訊。

「是。」

「『一級守護神法（Full Sacred Protection）。』」

在結界的引誘效果下，又一羣新的惡靈和活死人闖了進來，我火速用神聖術將它們全綁了起來。

絲琵卡正在拚命地跳着，試圖想去刺那隻被我定在空中無法動彈的惡靈。我一邊看着她這副模樣，一邊開口回答道。

聖銀裝備對黑暗眷屬效果極佳，但是3級還不夠。

跟其他職業相比，除了少數的殲滅鬼（Mad Eater）、殲滅鬼或是殲滅鬼之外，僧侶的戰鬥能力非常低落，只有在面對不死系魔物時，僧侶的戰鬥能力纔會大幅躍升。

等到等級升到某種程度，或許她也能使用最低等的神聖術。此時此刻，絲琵卡應該正在親身感受神聖術的力量。當一個人親身蒙受奇蹟之福時，他的信仰也會隨之加深。

愛蜜莉亞不知道對什麼事看不順眼，她不悅地重複說着：

我以鬼面騎士的房間爲中心，張開了結界。這是「誘魔結界」，具有引誘不死系魔物前來的性質。

氣息愈來愈近了。一百公尺、五十公尺、十公尺、五公尺。

『原來如此……這果然是偏心不是嗎？』

我把絲琵卡留了下來，在遠方的房間裏重新張開誘魔結界。

這和愛蜜莉亞的報告不一樣。她告訴我教會沒有派出幫手，他們只有四個人前來這裏。

而且聖銀還以極爲輕巧而聞名。它輕到即使是小孩子的細瘦手臂都能揮動。這是我長久使用的東西，但由於沒有疏於保養，所以在鋒利度上並沒有什麼問題。

這一帶除了「活死人」、「惡靈」之外，還會出現「行走骸骨（Walking Bone）」和「邪靈（Wisp）」。但是它們全是低等不死系魔物，不管引誘哪種來都是一樣的。

絲琵卡轉了幾圈想看看自己的背後，她想知道那些附着在身上的光點，讓她變成了什麼樣子。

『你絕對有對她比較偏心。』

要是勇者爲了克服對不死系魔物的恐懼而死，那實在太慘不忍睹了。而且我也會成爲反叛人士。

愛蜜莉亞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壓低聲音說了奇怪的話：

「會累嗎？」

雖然接下來等級會愈來愈難提升，不過如果只是10級左右，應該很快就能達到了。即使最後她沒有加入藤堂的隊伍，等級高一點也是有益無害。

這下連孩童和嬰兒都能打倒它了。

「我、我還好。請問……」

在我結束張開結界的工作之後，我把掛在腰間的短劍連同劍鞘一起交給了絲琵卡。

絲琵卡朝我看來，似乎是累積到了存在力。我向她豎起拇指。我是以誇獎引領成長的類型。

不死系魔物接二連三地接近，而絲琵卡的等級也在火速提升當中。

『對於讓絲琵卡當誘餌這個提案，感覺你也是百般不情願……真不像是那個冷血無情的亞雷斯。』

「因爲我的父母以前是經營孤兒院的。」

這次她的樣子沒有絲毫懼意，用短劍邊緣快速戳了兩下，淨化了剩下的兩隻不死系魔物。

不可能，而且也沒必要。

「就說不是偏心了。」

我順便幫她疊加了各種能提升身體能力的輔助魔法，以求絕對的萬無一失。

我甩了甩頭，自行打消了這個浮現腦海的念頭。雖然我不知道多了誰，但是我必須把克服藤堂等人的弱點擺在第一位。這可是個會想潛入大墳墓的傢伙，應該沒那麼容易死吧？

「我、我也能成爲亞雷斯一樣的僧侶嗎？」

一行人的氣息經過了房間前，我聽到了莉蜜絲的聲音。

「總覺得，這次好像都沒出現不死系魔物耶。」

那是我所張開的誘魔結界的影響吧。而我接下來聽見的是一個平穩地像跑錯棚的聲音。

「是呀，真掃興呢……我本來還很期待會看到一大堆呢。」

「期待……你真是個怪人。」

期待……？他們是碰巧和前來狩獵不死系魔物的傭兵聯手了嗎？

我攤開手，不知道爲什麼冒了一堆冷汗。明明應該沒什麼問題，心臟卻愈跳愈快。覺得好像快想起了什麼不該想起的事……

「……話說回來了，你那個行李箱裏裝了什麼啊？」

「啊，這個嗎？我的朋友，這行李箱是空的，裏面什麼都沒有喔。」

「咦？那你爲什麼要帶着它到處跑？」

這句話像詛咒一般侵蝕着我的腦袋。

我按着頭蹲了下來，糟糕，總覺得有點想吐。

而最後我這死命的祈禱並未上達天聽，一來一往的談話傳入了我的耳裏。

「我的朋友，這是爲了信仰。這是……我的矛錘。」

「……你腦子沒問題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問題纔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咬緊牙關，拚命地忍住想用頭去撞牆的衝動。我忍耐着連接了與克雷歐的通訊。在通訊轉給克雷歐之後，我問了一句話：

「喂……原本被你叫去貝爾村討伐惡魔的葛瑞格里歐，現在在幹嘛？」

『嗯？喔喔……他啊，他說既然不需要幫忙，他有個地方想去，希望我讓他休假，所以我就讓他去休假了……你是又想找他幫忙了嗎？還是？』

「結界……？」

「也、也是……我們快點離開這地方吧！」

葛瑞格里歐佩服地說了下去。先用乍聽之下似乎很平穩的語氣接近對方，再痛下殺手。這就是葛瑞格里歐的手法。

身爲秩序神使徒的聖勇者，居然會害怕不死系魔物這等神的敵人。萬一這件事傳了出去──事情可就大條了。

「咦……咦咦？爲什麼？」

「再一下下……那個，該說我還想在這裏待一下子嗎……」

在異端殲滅官當中，葛瑞格里歐也以其數一數二的戰鬥能力爲傲。這一帶的不死系魔物都很弱小，即使是普通的異端殲滅官也能瞬間將它們淨化。依計畫，原本這時候我打算煽動不死系魔物進攻，但是這麼做應該也沒意義了吧。

克服對不死系魔物的恐懼這件事，就等到別的區域之後再說吧。儘早讓他克服比較好，但是現在我只想盡可能拉開他們和葛瑞格里歐之間的距離。

我一點也不想見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這混帳可以想想自己的客觀評價嗎？

「那～既然絲琵卡也找到了，我們快點離開這個讓人心浮氣躁的地方吧？」

我什麼時候成了你的摯友啊！喂！沒有人把單方面的關係稱之爲摯友吧？

「啊，是喔……」

絲琵卡倒抽了一口氣。就算藤堂毫無所覺，在同爲僧侶的葛瑞格里歐面前，這肯定會曝光的。

這應該算不幸中的大幸吧？看來我的存在不會在藤堂他們面前曝光了。

「真不愧是能讓亞雷斯爲你施放結界的孩子，你真勇敢。或許你也能成爲我的同袍呢。」

怎麼辦？該怎麼辦纔好？藤堂是聖勇者這件事曝光了嗎？不，應該還沒曝光纔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名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藤堂的聲音裏掩不住他的困惑。小孩子怎麼可能會啦！用常識想想好嗎？

「喔喔！我的朋友亞雷斯！原來他來了嗎……這也是秩序神的引導吧……」

我的思緒紊亂，搞得我都快七竅生煙了。我努力地保持平靜。

「──搞不好能見到我的同袍呢。」

我屏住呼吸，隱匿自己的氣息。感覺自己簡直就像變成了小動物。

不不不，你不用待在這裏了。因爲計畫已經失敗了。

就在我煩躁不堪的時候，莉蜜絲冷淡的聲音又冒了出來。能否打破目前的僵局，一切就看莉蜜絲有多白目了，這麼說也完全不爲過。莉蜜絲，加油啊！

在他的信仰之前，法律和道德都不存在。他簡直就像一臺發狂的機械，基於他的信仰，他不斷地出手殲滅教會的所有敵人。在異端殲滅教會（Out Crusade）裏，他就是個最差勁最低級的男人。

「是啊……最高級的守護結界，還有一級的輔助魔法……這可不是普通的高手啊。結界的神聖術會消耗大量神力。呵呵呵……說起能夠疊加施放這種等級的神聖術的僧侶……起碼也有個70級吧。雖然在如此淺層的地方，施加這種等級的庇護是有些多餘了……」

「……不，應該不是吧。在僧侶中，亞雷斯似乎是個很常見的名字。」

殲滅鬼，葛瑞格里歐•勒金茲。

此時，我聽見了藤堂那傻呼呼的聲音。

而就在這個時候，至今默不作聲的莉蜜絲也不看場合，語帶無聊地說道：

關於前來拯救她的成員情報，我已經事先跟絲琵卡說了個大概。她的困惑應該是來自於救援人員多出預期這部分吧？實在是，到底怎麼湊在一塊的啦！

在通訊中斷的同時，藤堂等人的氣息幾乎也抵達了鬼面騎士的房間。

面對這個令人感激的提議，絲琵卡努力地擠出了個回答：

「謝……謝謝你……？」

「你快向殲滅鬼下達返回命令。」

此時，葛瑞格里歐突然以詫異的語調問道：

他們剛剛似乎非常害怕，緊接在放心的聲音之後，莉蜜絲等人奔向絲琵卡的腳步聲迴響開來。

藤堂一副看到妖怪似的樣子，發出了近似慘叫的聲音。阿麗雅的聲音也帶着些微的顫抖。

然後，葛瑞格里歐欣喜若狂地低聲說了一句：

接着，葛瑞格里歐以帶着喜悅的語氣，出言否定了藤堂的意見。

「因爲我喜歡危險的地方。」

除了多了一個人跟着他們之外，到這裏都還照着計畫進行。

「不對，這位小姐只有10級，這些庇護應該……不是出自她手。這人的本領很出色，更重要的是他的神力絕對量極高……莫非──」

「同袍……？」

『抱歉，我無法主動跟他取得聯絡。再過幾個小時，葛瑞格里歐就會來向我進行定期聯絡，到時我再下達命令吧。』

抵達皮裏夫之後所發生的一切，全都偏離我的預料。總覺得我已經想辭退這份工作了。

「請你……把他領回去。求求你。」

「不……呃……再一下下。」

無法使用通訊魔法的我，根本沒辦法將這句話傳達給她。或許果然還是需要另一個會使用通訊魔法的成員。等之後再去跟克雷歐申請好了。

我用神聖術治好我那劇痛不已的頭。快點，愛蜜莉亞，快和我連上通訊啊！快阻止絲琵卡啊！

「呵呵呵……那我稍微去把附近的不死系魔物淨化一下吧。」

「我……我不需要他……快把他領回去。」

這是什麼命運啊！到底是什麼東西在妨礙我啦！妨礙我就這麼好玩嗎？

夠了夠了，你們就不能快點分開嗎？

「那麼，雖然十分依依不捨，看來我們只能同行至此了。我還得去擊退盤踞在此的神的敵人……」

「這個……那個……」

「……那不然我問你，你想待到什麼時候？」

這點真的讓我非常慶幸。由於我和那傢伙的能力都比較偏向攻擊傾向，責任範圍容易重疊，所以搭檔的機會也不多。

「咦咦？一小時這麼久？」

到底是爲什麼啦？再怎麼樣，也不該是這個答案吧？

喂……別供出我的名字啊！

藤堂雀躍的聲音和絲琵卡困惑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背地裏，藤堂和阿麗雅正在偷偷地交換意見。

焦急的我被丟在一旁，葛瑞格里歐發出極爲感慨的聲音。我有種萬事休矣的感覺。

「咦？……你是亞雷斯的朋友嗎……？」

原來他們真的只是碰巧在半路上組成一隊的啊？既然如此，等到他們分道揚鑣之後，我有的是辦法。

「你沒事吧？沒怎樣吧？幸好你平安無事，我們快點出去吧！」

比起這個，我必須先把藤堂和葛瑞格里歐分開纔行。

我絕對不想見到的人，和絕對不想讓他們碰面的人，居然在現在這個最糟的時機碰上了。

「呃……我想想……啊……再一個小時吧……？」

「……哎呀？這位小姐，你身上圍繞著相當強力的結界呢。」

他是一個把民衆稱爲朋友，把行李箱稱爲信仰，然後將殲滅異端當作自己使命的……瘋子異端殲滅官。

『……啊？』

面對這個自相矛盾的答案，也只有葛瑞格里歐沒有絲毫困惑。或許他認爲彼此是愛好危險的同伴，因而起了共鳴。但是，這只是誤會好嗎？

藤堂打了個奇怪的嗝之後，開口說服絲琵卡。只有這個時候，我和藤堂是採同樣的意見。

我不需要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不好吧？這裏這麼危險，還是快點回去比較好……」

「這位小姐，爲你施放結界的人是亞雷斯的話，我敢肯定……那個人就是我的摯友亞雷斯。」

「不行啦……那個……」

那傢伙太危險了。那傢伙有個「Mad Eater」的綽號，而那股瘋狂（Mad）並不是他面對殲滅對象時的狀態，而是他本身的特質。

我探測着氣息，不管我探了多少次，這股氣息徹頭徹尾地就是屬於過去曾見過的葛瑞格里歐。我剛剛沒發覺也很正常，因爲我不想回想起來啊！去死吧！

我只能發出乾笑了。

一小時這數字到底是哪來的啊！

最爲棘手的一點，就是這傢伙並不是個只有四肢發達的笨蛋。異端殲滅官有時還必須藏身人羣中討伐神的敵人，這種工作笨蛋是做不來的。

聽見葛瑞格里歐這句意料之外的話，我張大了雙眼。

「唔！」

我的感覺就像剛剛看見的地雷其實是個空包彈一樣。

「呵呵呵……我的朋友，我指的是跟我一樣負責討伐魔族的人。因爲我們都相當忙碌，幾乎沒什麼機會碰面……」

「啊……找到了！」

然而，此時我卻聽見了一句遠遠超乎我預料的話，這句話是出自絲琵卡口中。

怎麼會……他怎麼會在這裏！我要換人！換人！

可惡，我事先應該好好堵住她的嘴纔對。但是，誰能料到葛瑞格里歐的存在呢？

「亞雷斯……？他們口中的亞雷斯，是那個亞雷斯嗎……？」

「70級……？呃……這些都是你施放的？」

我拚命地對自己施放精神鎮靜的魔法，等待着眼前的情況過去，結果絲琵卡卻突然對葛瑞格里歐的話起了反應，她出聲說道：

我很想告訴絲琵卡計畫有變，卻無計可施。透過魔導具的通訊只能連接本部，而愛蜜莉亞雖然能以魔法進行通訊，偏偏這時候卻連不上線。

啊……啊啊啊啊啊啊！絲琵卡，你不會是打算照計畫等不死系魔物來襲吧？

令人毛骨悚然的某種氣息竄過我的背脊。你別私自灌輸他們這種觀念啊！

「……瞭解。」

「這、這樣有點……」

「咦……？」

葛瑞格里歐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了房間。

那傢伙對不死系魔物的感知能力，跟我相去不遠。

他踏着毫不猶豫的步伐，來到我辛辛苦苦塞了一堆不死系魔物的房間前，接着便打開了門。

幾乎在他打開門的同時，在房間裏蠢動的不死系魔物們的氣息就消失了。轉眼間，一聲都沒出就全部被淨化了。我只微微地聽見了一聲不吉利的悶笑聲。

要趁現在跟他接觸嗎……？不、不行。

再怎麼說，這樣也太不自然了。一旦跟他有所接觸，就會聊到我在這裏的原因。視情況可能必須跟他做點交涉，但至少不該是現在。

我聽見了葛瑞格里歐的自言自語，他的氣息通過了我藏身的房間。

所幸我的所在位置似乎還沒曝光。我不想見到他。

「呵呵呵……亞雷斯，這羣不死系魔物該不會是你送我的禮物吧？你在貝爾森林搶了我的獵物，這算是道歉嗎？」

怎麼可能。你這白癡，用常識想一想好嗎？

僅僅幾分鐘，葛瑞格里歐就把所有房間裏的不死系魔物全數淨化完畢，再次回到了鬼面騎士的房間。

「淨化結束了。你們決定好了嗎？」

「嗯嗯……我們決定只等三十分鐘。」

原來找到折衷方案了嗎？這句話讓我稍稍喘了口氣。

如果只是三十分鐘，藤堂的真實身分應該不至於曝光纔對，而且藤堂等人好像也想隱瞞他是聖勇者這件事。說起來，要怎麼樣才能把一個害怕不死系魔物的人，跟聖勇者聯想在一起呢？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葛瑞格里歐快點跟他們分開，自己滾到別的地方去。不過，葛瑞格里歐似乎也打算在那裏待命的樣子。就在我祈禱着，希望時間能夠儘快過去的時候，葛瑞格里歐開口了。

「這是我第一次來，可是這座雕像──」

「喔、喔喔……據說這座雕像似乎和這裏祭祀的神祇有關，但是細節部分並不清楚。」

他應該正眺望着立在祭壇前的鬼面騎士像吧？阿麗雅又在展現她那無謂的冷知識了。

聽了這句話，葛瑞格里歐理所當然地吐出這麼一句話：

葛瑞格里歐和石像的身高原本就差了將近一倍。不知道本人所感受到的壓迫感有多強烈。

行李箱一角削去了石材，白色碎片嘩啦啦地碎落四散。騎士的巨大身軀被貫注異常力量的行李箱打成弓形，接着便飛出去撞上了牆。

然後，石像的臉便低頭看向葛瑞格里歐。

鬼面騎士像──動了起來。

他的聲音跟剛剛一樣平靜。這巨大的落差讓阿麗雅瞬間有些退縮，但是她搖了搖頭，還是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這……這是……怎麼回事？」

「噫！石像動了？」

阿麗雅大夢初醒似的揉了揉眼睛，再次確認了眼前的情況。此時葛瑞格里歐正在靠近被釘在牆上的鬼面騎士，他對着已陷入牆內的騎士身驅再次舉起了行李箱。

跟在路上說的一樣，裏面空無一物，行李箱在黑暗之中卻散發着淡淡的銀白光芒。

而在他蹬地的同一時間，他將行李箱高舉過頭。在踏出那一步的同時，他直接順勢扭動了身體，往鬼面騎士的身軀狠狠揍了下去。

戒指──用來收納道具的魔導具瞬間閃了一閃，剛剛還被收納在異空間的巨大盾牌出現在他左手之中。

但是此時葛瑞格里歐已經進入了鬼面騎士的攻擊範圍。

和不安的藤堂成反比，葛瑞格里歐沒有絲毫緊張，他朝向鬼面騎士走近了一步的距離。

騎士手裏的刀如斷頭臺般落了下來，而葛瑞格里歐的目光也確實追着刀的軌跡。

「……咦？」

整條通道巨幅晃動着。雖然我沒親眼看到，但是我對這狀況是再清楚不過了。

或許是從葛瑞格里歐的行爲中感覺到了力量，鬼面石像將刀平舉對準了他，拖着腳往後退了幾步。從它的姿勢中可看出它的技巧十分純熟。阿麗雅依然將絲琵卡護在身後，她愕然地低呼：

葛瑞格里歐又往前靠了一些，似乎是在保護情急之下無法動彈的藤堂。

正如他所說，面對眼前這比自己巨大的刀刃，葛瑞格里歐的動作中，依然沒有半分躊躇及恐懼。

「呵呵呵……異教神祇……神的敵人。我的神之手將不會給你任何──懺悔罪過的時間。」

大張的行李箱被拿來當成了盾。

事已至此，已經沒有人能阻止他了。那傢伙的行李箱是聖銀製的。

同樣堅硬的物品互相碰撞的轟隆聲響無數次響起，在周遭迴盪不去。一次又一次的攻擊削落了碎片，鬼面騎士的角已然斷落，臉部也開始剝落。鬼面騎士扭轉身體，試圖想用右臂撐起身體，但是葛瑞格里歐立刻毫不猶豫地踩住了它的手臂。光這一腳就讓騎士的手臂出現了裂痕，在被踏了兩三次之後，它的手臂已完全粉碎。

§ § §

在阿麗雅的視線飄過來的時候，莉蜜絲怯生生地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唔？咦！」

在藤堂面前，閃着藍白色光芒的冷淡雙眸，以及葛瑞格里歐的漆黑雙眸直接對上了。

莉蜜絲聽見她這麼說，慌慌張張地舉起了杖。阿麗雅也深吸了一口氣，拔劍出鞘。

此時，情況跟我的祈禱相反，感覺到整座房間微微地震動了一下。看來，神祇似乎相當討厭我啊。

去死！你一個人去死一死啦！這種連粗暴的傭兵都不會對它出手的東西，你幹嘛出手啦！

他打橫踏出一步，閃過這記由上而下的斬擊，接着往地板一蹬。

這東西在藤堂的知識裏，就是被稱爲刀的武器。它的長度卻遠比藤堂認知的刀來得巨大許多，甚至比她手上的聖劍艾克斯還要長上一點五倍。

在這之後，迴盪起了藤堂等人的慘叫聲。在這片慘叫聲中，葛瑞格里歐的聲音神奇地澄澈無比，傳進了我耳裏。

「我的朋友，怎麼了嗎？」

藤堂半反射性地以顫抖的手拔出了劍。然而，此時鬼面雕像已經猛然拔出了腰間的刀。

一股龐大的氣息出現了。這發展完全背離了我的預料，我已經想丟下工作回家去了。當然，我是不被允許這麼做的。不過，會發生這麼多事，搞不好犯錯的並不是藤堂而是我。

這東西一直到剛剛都還是一座石像。它身上圍繞着的異樣氣息讓莉蜜絲瞪大了眼，愣愣地發出了顫抖的聲音。

接着，我的謾罵被冷落在一旁，葛瑞格里歐以無謂的莊嚴聲音報上了名號。

鬼面騎士用剩下的左臂往踏在自己身上的葛瑞格里歐掃了過去。葛瑞格里歐輕巧地往後一躍迴避這一擊，接着舉起拎着行李箱的手臂，往正要站起身的石像招呼了過去。

刀被擋了下來。過了一會兒，藤堂清醒了過來，在退了幾步之後重新舉起了劍。

震耳欲聾的金屬聲音響起，撼動了整個房間。莉蜜絲捂住了耳朵，阿麗雅則是瞪大了眼睛。

「沒、沒事……」

「我是異端殲滅教會排行第三名的葛瑞格里歐•勒金茲，讓我代替神將你的罪行擺上神之天秤量一量吧。呵呵、哈哈、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是怎麼──」

一陣金屬吱嘎作響的聲音響起。被一揮而下的刀刃和葛瑞格里歐舉起的行李箱碰撞在一起。這一刀想將行李箱劈成兩半，行李箱表面卻不見半點傷痕。

我聽見碎片四處散落的聲音。

緊張的情緒讓藤堂倒抽了一口氣。雕像無視藤堂，直接轉動脖子，歪着腦袋環視周遭的情況。

「這也是我們的工作啊。」

瘋狂的笑聲迴盪在四周。

葛瑞格里歐微微擰起脣瓣，對還在掙扎的鬼面騎士丟出這句話：

「異教的技能就別管它了。簡單來說，這情況……就是我的信仰和那東西之間的較量了。」

「既、既然它沒有核心，那要怎麼打倒它啊？」

「這是異教徒所侍奉的神像，我們來把它破壞掉吧。」

我的吐槽並未傳到葛瑞格里歐耳裏，行李箱發出了細微的「啪」的聲音，上面的鎖釦被打開了。

「核心以魔力爲動力源，如果是擁有它的魔導人偶，我們應該事前就會察覺到它的氣息纔是。但是直到此刻，它已開始活動，我們依然未察覺到這股氣息。我想莉蜜絲應該也有注意到這一點纔是……」

空氣震盪着。瞠目結舌的藤堂愣愣地看着這幅景象，眨了兩次眼睛。

這是鋒利且沉重的一擊。伴隨着破風般的奇怪聲響，將近兩公尺的巨刀以橫掃千軍之勢劃出一道圓弧。

「咦？既然如此，那爲什麼──」

面對愣在當場的藤堂等人，葛瑞格里歐對她們露出了平靜的微笑。

聽完阿麗雅滿是困惑的話，葛瑞格里歐理所當然地回了這麼一句話，接着再次用力地握住了行李箱的把手。

「不，它應該不是魔導人偶吧。」

「你……沒事吧？」

微暗的空間中閃過一道恍如弦月般的金屬光芒。

眼前開始動了起來的石像似乎不是不死系魔物。藤堂瞭解到這點之後，她重新打起精神。右手的聖劍艾克斯呼應着她的意志開始發出光芒，爲室內帶來微微的光亮。

「嗯，我沒事，我當然沒事。我的信仰……可是澄澈無比。」

「但是……呵呵……我的朋友，沒關係，不用擔心。」

「……」

不知是基於什麼原理，黑暗之中，鬼面的雙眼發出淺藍色的矇矓光芒。從它眼裏感覺得到的是一股冷酷且毫無生機的氣息，但是其中確實帶着可稱之爲惡意的感覺。

對藤堂來說，那東西跟幽靈沒什麼兩樣。

「怎麼了──」

「我想大概是未知的異教伎倆吧？不過，我的朋友，箇中原理這點小事……管他那麼多呢。」

「魔導人偶（Golem）？這個氣息是──」

「哎呀哎呀……？」

「咦……咦咦？」

葛瑞格里歐一直靜靜地俯瞰着鬼面騎士。他沉靜的眼神彷彿一座平靜無波的湖泊。

「葛……葛瑞格里歐閣下──」

不不不，哪有那種工作啊！反倒是教義中也有提及，不可貶損他教啊！

「你就這點能耐？充其量就只是個異教徒。」

葛瑞格里歐把已完全展開的行李箱砰一聲地疊起來。他拎起把手，就這麼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走近鬼面騎士。

葛瑞格里歐無視阿麗雅的呼喚，又在行李箱上加了幾分力道，然後對鬼面騎士的頭部砸了下去，這次攻擊甚至讓地面龜裂。接着他便回過頭來，似乎已經恢復了神智。

悲愴的聲音響遍了房間內，阿麗雅也是滿臉蒼白的神色，往後退了一步。

他想毀了雕像是也無所謂。無所謂是無所謂……算我求你，千萬別出什麼事啊。

「那個……我想那應該是魔導人偶。既然如此，核心應該在某個地方，要是不把那東西毀掉──」

「？」

「這樣傷不了它……看來……它不是黑暗眷屬啊。」

「……啊？這怎麼回事？」

「了不起就是個已毀滅的異教遺物──」

個子比藤堂還嬌小的葛瑞格里歐，居然把應該有藤堂數倍大的石像打飛了出去。這幅景象實在太不真實了。而且葛瑞格里歐用的是個行李箱，然後葛瑞格里歐是個僧侶。

石像將刀高高舉起，在從底座一躍而下的同時，它發出第二次攻擊。葛瑞格里歐揮舞着行李箱輕易地將這記斬擊撥了開去，而被擊飛的刀尖刺進了牆壁。

這傢伙沒聽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句話嗎？

鬼面騎士正試圖想要起身，葛瑞格里歐卻絲毫沒有手下留情，把行李箱往它臉上招呼了下去。

「喂……」

「這是怎麼回事……我從來沒見過……擁有技能的魔導人偶！」

「阿麗雅、莉蜜絲，我們也動手吧！」

阿麗雅恢復了神智，握住絲琵卡的手拉開她。幾乎同一時間，石像揮出了刀。

葛瑞格里歐連大氣都沒喘一口。只不過，單從他的眼眸之中，可以看見清晰可辨的興奮光芒。

鬼面石像好像隨時都會向他們撲過來。這確實是一座精巧雕像，看起來彷彿隨時會動起來，但是說起它是不是真的會動，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葛瑞格里歐搖身一變，瘋子般的攻擊讓衆人找不到出手的時機。

他的動作看起來實在太毫無防備了。藤堂緊緊握起顫抖的左手手掌，向前邁出一步。

硬物互相碰撞的轟隆聲響穿越了整座房間。

「因爲我要殲滅異端分子這件事已成定局。不管它是黑暗眷屬還是異教徒的伎倆，『淨化』它們就是我被賦予的──神命。在神命之下，不管對方的背景如何……都與我無關。」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在接觸我的信仰之後，化成灰燼吧！」

聽着莉蜜絲的話，葛瑞格里歐露出一個微笑，以熟練的動作再次大大地展開行李箱。

「我的朋友，那就將它完全毀了呀。這纔是對這個異教產物的人偶的救贖。」

鬼面騎士用左手撿起掉落地面的大太刀，握緊了它。即便被葛瑞格里歐痛毆的頭部已出現裂痕，右臂也已有一半完全粉碎，它的動作中依然沒有絲毫的動搖或情緒。

它的氣勢一如以往，瞄準葛瑞格里歐的頭部，打橫揮出了大太刀。

這一擊感覺彷彿聽見了劃破空氣的聲音，葛瑞格里歐向前一步，以展開的行李箱接下了這一擊，順勢往前讓刀刃滑過行李箱表面，並拔腿往前方飛奔而去。

「什麼──」

他這意料之外的行爲讓藤堂倒抽了一口氣。

金屬互相摩擦的刺耳聲響起。等葛瑞格里歐一來到鬼面騎士面前的時候，壓低膝蓋縱身一躍。

剛剛被他擋下的刀失去了目標，劈了個空。

藤堂眼都沒眨一下，直盯着躍起身子的葛瑞格里歐和鬼面騎士像擦身而過的瞬間。

解開箱釦的行李箱短暫地掩去了葛瑞格里歐的身影，接着就這麼強力地往鬼面騎士的頭部一揮而下。有別於剛剛的沉重聲響，刀刃與刀刃碰撞的尖銳聲音響遍了四周。

接下來的情況讓藤堂雙目圓睜。

葛瑞格里歐在鬼面騎士身旁落地。而幾乎與此同時，一塊足夠一人環抱的白色塊狀物，掉落在藤堂身旁。

一支從頭頂突出來的角、雕琢精緻的獠牙，還有已黯然失色的眼眸。

「……啊？」

一時之間，藤堂不明白剛剛發生了什麼事。她愣愣地抬頭看向跪在地上的鬼面騎士。它的頭部，從頭頂的角到獠牙處被剜去一半，漸漸地灰飛湮滅。

然而，它剩下的那隻眼睛依然精光四射。石像彷彿毫髮無傷一般地高舉起刀子。

葛瑞格里歐對它這副模樣嗤之以鼻。

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響起，葛瑞格里歐再次向它撲了過去。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道五雷轟頂般的衝擊。

斷斷續續地傳來了破壞物品的聲音及迴音，還有那嘲笑般的笑聲。

就在鬼面騎士的架勢崩解後，葛瑞格里歐衝到它的懷裏，利用自己嬌小身形的優勢，一腳往鬼面騎士的膝蓋蹬去，往空中躍去。兩者位置上下顛倒，在葛瑞格里歐即將躍過鬼面騎士頭頂的那一刻，他用行李箱夾住了它的頭部。

鬼面騎士使出斬擊，彷彿用盡了它最後的生命之力。然而這一切都被葛瑞格里歐以行李箱爲盾擋了下來。

但是所有的異端殲滅官面對其他魔物時，都還有不同的應付方法。

從這正經八百的聲音，很難想像上一秒他還在瘋狂大笑。他的語調不像是在跟某個人說話，比較像是在自言自語。

「失禮了。看來……我還是跟莉蜜絲你們一起回到皮裏夫比較好。」

一股血的味道在我口中擴散開來，過了一會兒才感覺到溫熱的痛楚。我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咬破了嘴脣。

「咦？」

好了，接下來要怎麼辦呢……總之，先把那幾個傢伙分開吧。

「這個世界的僧侶……好猛喔。」

「──！」

一般而言，他的特製行李箱根本連武器也稱不上。他卻一路拎着行李箱狩獵了衆多的異端分子至今。要我用一句話來形容他的戰鬥能力，那就是瘋狂。由於教會也很擔心他的精神層面，以及無法使用其他神聖術這一點，所以針對要下達給他的指令，都會經過一番挑選。要不是如此，他的等級搞不好老早就高過我了。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着某種確信。

就在此時，愛蜜莉亞終於接通了我和她之間的通訊。

「……你、你在說什麼啊？」

阿麗雅面向藤堂，臉上淨是困擾的神色。

「糟了……再這樣下去，它會自我毀滅的。得用我的信仰……破壞它纔行。」

「……原來如此。不是這樣的，我明白，我瞭解。這並不是……我來到這裏的理由。」

這位僧侶面對大過自己一倍的對手，依然面露笑容地不停發動攻擊。這情景讓藤堂愣愣地咕噥了一句：

愛蜜莉亞似乎從我的語調中感覺到了什麼，什麼都沒問就切斷了通訊。

葛瑞格里歐的目的地似乎就是這座地下墳墓。讓藤堂他們速速移動到其他地方應該會比較好。

面對神敵的戰意已堪稱是種狂熱的信仰。而這種戰意，已經從葛瑞格里歐身上奪走了退魔術之外的神聖術──也就是一般僧侶可以使用的回覆、輔助及結界等術式。

§ § §

我感到毛骨悚然，彷彿有某種東西正在皮膚底層四處爬竄。

「作戰失敗，你叫絲琵卡回城鎮去吧。」

透過大太刀使出的攻擊全數被擋下，隨着葛瑞格里歐揮舞着行李箱，石造身軀漸漸地被剜掉更多。

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拜託你快點跟藤堂他們分開吧！隨你愛去哪就去哪，看是要去墳墓最深處還是哪裏都好……

它發出一次又一次的攻擊，剛剛冒出的細微裂痕開始確實地擴散開來。它如果一直這樣持續發出如此攻擊，看起來自我毀滅也只是早晚的問題。

……爲什麼我除了要想怎麼躲避魔物，還要去想如何避開教會人士呢？饒了我吧！

莉蜜絲慌忙躲到阿麗雅身後。她一開始是打算和大家並肩作戰，但是這情況再怎麼樣也沒有她出場的餘地。

比起什麼黑暗眷屬，那個聲音會招來更巨大的不幸。聽着那聲音，我實在很想抱着頭縮成一團。

破綻一出現，葛瑞格里歐便飛奔過去，朝鬼面騎士的心窩狠狠擊下。

在混戰中使用魔法很可能會傷到葛瑞格里歐，這並不是她的理由，而是她覺得自己一旦介入，很可能會被當成靶子。

我抱着祈禱般的想法守護着衆人。此時，葛瑞格里歐突然發出了詫異的聲音。

一般來說，普遍認爲僧侶可以獨力一戰的魔物都是不死系或惡魔等等，可以用退魔術對付的對手。

透過聲音，我在腦海裏想像鬼面騎士的房間裏的景象。

這次風暴般的攻擊，代價就是讓鬼面騎士的身體發出了龜裂的聲音。

但是鬼面騎士已失去一邊的手臂，攻擊手法上已受到了限制。

頭顱的右上還留有被剜去一半的痕跡。剩下的一隻眼也已失去了光芒，看起來就像一塊普通的石塊，沒人想得到它剛剛還在活動。

彷彿斷頭臺落下般的沉重聲音響遍四周。某樣東西滾落在藤堂身旁。

跟先前的對話相比，莉蜜絲跟他說話的聲音中多了幾分忌諱。葛瑞格里歐開口回答她：

話又說回來了，異教的技巧是嗎？雖然我不懂箇中緣故，但我剛剛是否就該早早把它毀了呢？

葛瑞格里歐衝進刀陣之中。面對斜肩劈下的刀刃，他大幅地扭轉身體，再以行李箱迎擊。下一秒，握着刀的右手手腕便耐不住衝擊而斷成了兩截。

『狀況怎麼樣？』

即使是無法用神聖術對付的對手，葛瑞格里歐還是能應付，這一點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還有一點就是，藤堂等人在看過葛瑞格里歐的戰鬥方式後，應該會對他有所顧忌，進而敬而遠之吧？

即使被摘下了腦袋，鬼面騎士依然沒有要倒下的跡象，然而勝負已分。

『……明白。』

眼前這戰鬥情景，講得再好聽也絕對稱不上俐落矯健，看起來就像野獸之間的互相撕咬。

但是他的戰鬥能力則遠遠超越其他異端殲滅官。

雖然隔着一道牆，很難將回音聽個清楚明白，不過感覺藤堂等人也沒有受傷，葛瑞格里歐也沒有陷入苦戰的跡象。漸漸地戰鬥聲變得單調了起來，過了不久就只剩下葛瑞格里歐的瘋狂笑聲，以及行李箱的敲打聲響。

「不……不不不，應該不能把他當標準……」

舉例來說，可能是武術、也可能是除了退魔術以外的神聖術本領，抑或有時是靠勇氣或人脈，不過葛瑞格里歐的情況則是──信仰。

此時，葛瑞格里歐第一次皺起了眉頭，並且說了句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我從來沒有搞懂過那傢伙的行動理由。

即使是葛瑞格里歐這種瘋子，藤堂他們應該也不會丟下他不管纔對。

那樣東西是鬼面騎士的頭顱。她把差點脫口而出的慘叫聲吞了回去。

可怕的嗅覺、脫離常軌的直覺。他到底從目前的狀況察覺了什麼呢？

過沒多久，戰鬥聲完全止住，應該是對手停止活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