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圓滿離婚新試煉!?

第一章 惡N,開始了

《替身新娘的貴族生活》 · 夕鷺かのう · 2.3萬 字

「男人什麼的,就是每天都得換口味的套餐!」

這是菲爾還在尤奈亞的王都貝爾法緹斯的孤兒院時聽到的,來自鄰里臭名昭著的惡女,麪包店女兒的某句“名言”。

她曾說過:「不管是魚,肉,還是蔬菜,喫到只剩下骨頭或是菜芯的時候,就會扔掉吧。對待男人也是一樣的哦。錢這種東西可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掙來的,而是靠玩弄男人,讓他們向雙手奉上給你的哦。」

雖然當時她反駁道:「不,剩下的骨頭和菜芯不能扔掉,可以把它們煮開做成湯,錢要自己去掙。貪想別人的錢會讓我的良心受到嚴重的譴責。」但事到如今,菲爾後悔了。如果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的話,自己那時應該認真學習一下她的手段。

(沒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會陷入『爲了工作賺錢,將男人玩弄一番然後甩掉』的境遇!?)

她會挑戰這種恐怖的複合技的理由是,就在這個花楸木之月的第一天,也就是立春前夕,她的祖國尤奈亞的國王,斯坦特·麥克納瑟·尤奈亞陛下突然向菲爾下達的,令人意想不到的命令變更。

(※注:出自凱爾特樹曆法。花楸木之月大約在1月21日-2月17日之間。)

最初,他下達的命令是:「扮演好一個讓丈夫二話不說想將她扔到垃圾桶裏的惡毒妻子,被丈夫討厭後離婚吧。」那雖然也是個難題,但卻沒有現在這麼任務艱鉅。

(勾引那個人,讓他沉醉於你,然後籠絡他的心,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間,最後再將其拋棄……這該怎麼做好嘛!?)

菲爾明亮的黃昏色眼眸中倒映着天空,腦海中浮現出「那個人」,也就是這次勾引任務的對象,她的(冒牌)丈夫的臉。

「立似毒藥,坐似惡魔,行走時如同一幅地獄圖景」 總之,這位就是在故鄉尤奈亞“聲名遠揚”的埃爾蘭特帝國的第三皇子,『毒龍公』克洛維斯殿下。

他那清澈的藍色眼睛,和一頭編成長辮的黑色長髮,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菲爾清楚地記得自己被那個性格惡劣程度與漂亮的外表形成反比的嗜虐狂耍得團團轉,但菲爾從來沒有嘗試過玩弄他。

說到底自己本來就沒有勾引過誰的經驗。即使是在菲爾的工作狂生涯中,也沒有從事過那種牽扯到男人的不好說出口的職業。

而且——別說什麼假裝喜歡了,實際上,如果對象是真正喜歡的人的話……

(怎、怎麼辦啊!?)

菲爾感到很苦惱。

煩惱後的結果是,首先,菲爾決定找無話不談的好友商量一下。

「那個拉娜啊,你說如果我要把夫君大人喫幹抹淨然後再拋棄掉,我該怎麼做纔好呀?」

「……你這,到底又在哪裏被灌輸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思想啊?」

一頭收束在棉帽中的黑髮,給人稍稍有些嚴厲印象的琥珀色眼瞳。侍女拉娜正幫菲爾梳着緋紅的銀色長髮,一聽到她的問題,就使勁用象牙制的梳齒扎菲爾的腦袋。

對於一頭霧水的菲爾,拉娜給出了令人一知半解的解釋。

(惡女? 正合我意!即使喜歡……那是另一碼事,工作就是工作。而且工作內容還是和那個良心不會痛的大鬼畜一刀兩斷,將他喫幹抹淨之後再拋棄他!)

斯坦特的命令也是以離婚爲大前提。

「那個,這樣的話……就用鈴蘭的香水好了。是之前從殿下那裏收到的……」

「……聽你這麼一說,我總覺得另含深意讓人有些不適啊。」

伴隨着肌膚上被體溫渲染得更加濃烈的鈴蘭香氣,菲爾想起了剛聽到的話,於是她努力甩了甩頭。

「!?」

(嚇、失敗了!)

菲爾是作爲替身的平民新娘。

「?」

菲爾手中捧着帶有劇毒般鮮豔紫色的烏頭蜜餞,走進房間。

菲爾沒怎麼主動接近過他。應該說,這幾乎是頭一次。

凝視着對於一反常態的妻子而感到驚訝的夫君大人的臉,菲爾屏住了呼吸。

(貼上去! 上啊!)

聽到這樣的話,菲爾歪了歪頭。

菲爾立刻回答道,勉強地擠出一絲笑容。

「黏住? 物理上的?」

「……!?」

拉娜賭氣似的嘟囔道,她將黃薔薇插進菲爾的頭髮裏。是心理作用嗎,菲爾感覺花莖涼颼颼的觸感似乎比以往更爲尖銳。

「我真的非常在意你究竟怎麼會把這個問題搞錯成那樣,不過算了……那什麼,你不是打算讓殿下討厭從而分手嗎?」

「哎呀,看來是動真格了呢。」

菲爾強忍着快要昏過去的感覺,臉色略顯蒼白地點了點頭。

菲爾點了點頭,拉娜的表情不知爲何變得非常複雜。

菲爾驀地站起身來,慌慌張張地將眼神中充滿了無聲抗議的克勞拉起來。

只是厭惡或者被厭惡的話,那還算輕鬆。但是。

(說到底我根本就不可能玩弄得了他的吧!?)

十分積極地靠近他之後,才強烈意識到他那與自己截然不同的肩寬、身高差距,以及那雙修長的腿等等。

總之先試試拉娜的提案吧。菲爾重新下定決心,盯住自己的目標。

——咣!

「……那個,菲爾。就你自身而言,你打算要怎麼做?」

於是菲爾趁此機會見縫插針,終於緊緊地貼在了他的身上。

細想的話就輸了。於是菲爾一不做二不休將身體倒向克勞。

「其實,鈴蘭是我喜歡的花。爲什麼殿下他會知道呢?」

「明白啦。如果你想和殿下更親近的話,我很樂意協助你。自然而然地拉近距離……這個嘛,對啦。首先要試着黏在殿下身邊。」

——你,能忍受的了嗎?

菲爾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做事,最重要的不就是當機立斷嗎?

「菲爾,你不痛苦嗎? 因爲,不論和喜歡的人再怎麼親密,最終都還是要分離的不是嗎? 而且,將來殿下的身旁也會有別人與他並肩而立的吧。」

(哦。被我嚇到了嗎?先不論是好是壞,也就是說他對此有反應咯?)

矜持,坦率並且可愛地與他相處。然後再將丈夫玩弄於股掌之間。

「嚯嚯嚯。您別在意。不用管妾身,來,文件給您。妾身的工作就是當好您真正的新娘嘛。」

——和妾身約定好了喲。一定要離婚,把名字還給妾身。

「欸? 這是前段時間來訪的斯坦特國王親自下達的命令嗎?」

對於菲爾來說,這就是現如今的事實。

順帶一提,這位目標人物——克勞,正坐在長椅上閱覽文件。明明應該是小憩時間,這光景卻看的叫人感佩得熱淚盈眶又十分擔憂。不過,無論做夢還是醒着都是工作狂這一點上,菲爾也什麼沒資格說別人。

拉娜將玻璃小瓶傾斜,將香水塗在菲爾兩側耳垂上,說了聲完工啦,拍了拍菲爾梳理完畢的頭。

前幾日,真正的席蕾妮祕密地出現在黑龍城,在經過一番騷亂之後,才平安回國。臨別前,她留下了這樣一句話。

「拉娜,那又怎麼樣?」

「你,不是喜歡殿下嗎?但是,就算你們的關係變得親密,最終還是會離婚這點毋庸置疑吧。」

「怎麼樣? 這次你又想到了什麼找茬的辦法?」

因爲突然之間拉娜的神情認真得可怕,菲爾也連帶着變得不安起來。

「坦率……」

「……這不是能不能的問題,而是我必須得忍耐啊。」

(啊,古龍香水的味道……一如既往。我,喜歡這個味道。)

「……?」

如果是至今以來扮演『席蕾妮公主』的菲爾的話,她一定會一臉厭惡地靠近他,把托盤“砰”地放在桌子上,然後像一陣旋風般揚長而去。

「怎麼做,具體是指什麼?」

「是呀。可愛又坦率地(告訴他)!話說,今天要噴哪種香水呢?」

「殘酷?」

「努力讓喜歡的人喜歡上自己之後(卻要分開)——這種事,你能夠忍受的了嗎?」

「……!」

「啊啊。」

恬淡而清爽的柑橘味香水撲鼻而來,菲爾稍微平靜了下來。從立冬和他初次相見開始,他的香味就沒有變過。

看準丈夫的休息時機就立刻去辦公室拜訪的菲爾,儘可能以一臉陽光燦爛的表情穿過了門。

「也,也是哦。」

(話說,眼下可不是冷靜放鬆的場合! 接下來該怎麼辦,拉娜!?)

(唔。事到如今,還能怎麼樣呢?)

「妾身拿來了一些茶點。」

「情況有變啊。雖然我不能和你說得太過詳細,總之就是我的使命從惹人厭變成惹人憐愛了。」

當她把頭靠在他的肩上時,不知爲何,克勞身着黑衣的肩膀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

菲爾毫不客氣地走了過去,“咚”地一屁股坐在了他身旁。

(沒關係,不管什麼我都會去挑戰的。只能先這麼試試看了,爲了和夫君大人變得更加親密。)

「唔、唔嗯」

克勞終於滿臉震驚地回過頭看她。不知爲何,眼前的情形讓他總覺得似乎有一頭穿着禮服、用兩隻腳直立行走的牛正在朝他突進,「不會是發燒了吧?」克勞不由得發出諸如此類的低語。

「哎呀疼疼疼! 只、只是提問方式搞錯了而已嘛! 那個——,啊對了,你覺得要怎麼做才能和夫君大人自然地拉近距離呢? 我想問的是這個!」

「是啊是啊。若無其事地緊靠在他的身旁,矜持地度過一整天。比如說溫柔地撫慰工作勞累的殿下,又或是由你去觸碰他,依偎着他或許也不錯。」

(但是,今天的我不一樣!)

菲爾一臉認真地重複着。

菲爾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脫口而出了,她自顧自地慌張起來。

「我,有點生氣。斯坦特王,我不知道他有多偉大……雖然他是國王陛下。在他眼裏你就是區區一介平民,所以能給你下達這麼殘酷的命令。」

克勞用質詢的目光看了菲爾一眼,但最終還只是歪了歪頭,將視線重新移回文件上。

「失禮了,夫君大人!」

「本來就是這麼回事嘛。我只是完成我的任務而已。」

「殿下給的? 啊啊,是那個小玻璃瓶吧。不過鈴蘭的精油,還挺罕見的。倒是常常聽說薰衣草、丁香和玫瑰的精油呢。」

「哎呀。都這個時候了,殿下差不多該休息了吧。要不要給殿下送點什麼過去,『夫人』?」

突然間,菲爾的喉嚨深處發出奇怪的聲音。她將心頭模糊的情感吞入腹中,搖了搖頭。

菲爾若無其事地將手指纏上克勞的手臂,更加緊密地貼在他身上。隨後抬頭目不轉睛地盯着他。

在立夏的前夜,沃爾普吉斯之夜真正結合爲夫妻之前,和他圓滿地離婚。這就是,她的使命。

「心上人的興趣愛好呀、喜歡的服飾、食物、顏色等等,能夠掌握這些信息的機會有很多。但是對於喜歡的花嘛,意外地很少有人知道呢。送禮物只是單純地想做做樣子的話,隨便什麼樣的花,女孩收到都會很開心的吧……送完之後就能長舒一口氣:好,這樣就完事兒了。」

「抱,抱歉夫君大人。再來一次、請容許妾身再重新再來一遍。」

「是嗎。……你要是覺得這樣沒所謂的話,我之後也就不會再多說什麼了。」

勁兒使過了,夫君大人還沒來得及驚呼就給撞倒在了一旁的地上。似乎是菲爾的行爲過於突然,讓他完全沒有阻止的時間。

「緊靠他……依偎着他……」

(動真格?)

理所當然地待在他的身邊,在同一個地方並肩而立,同他說話的幸福,不過是轉瞬即逝的幻影罷了。

「還有,菲爾你啊,雖然平時一直都氣勢洶洶地對殿下叫囂着“禿頭吧!長痔瘡吧!離婚吧!”,偶爾也要坦率點喲。如果不需要像之前那樣讓他討厭你的話,像“妾身很開心”“非常感謝您”之類的令人感到愉悅的話,就得像這樣坦率地傳達給他。」

因爲想要近距離感受一下,菲爾不由自主地蹭了蹭。那隔着布料感受到的偏涼的體溫,雖然已經接觸過很多次,但還是讓菲爾覺得心裏很踏實。

就在菲爾不知所措的時候,一直像是凝固了屏住呼吸的夫君大人,突然“啪”地敲了下膝蓋。

「……啊啊!你是肩膀很癢,所以用我來撓是吧?」

「纔不是!!」

對於一臉靈光乍現的表情,說出這番沒頭沒腦的話的夫君大人,菲爾激動地反駁道。這和平常所扮演的角色完全相反欸,一個無關緊要的念頭掠過菲爾腦海一角。

「話說您這種毫無建設性的行動分析是什麼意思嘛!? 如果妾身是想撓癢才蹭您的肩膀的話,那妾身幹嘛不去用臥室的牆壁!」

「這倒也是。如果是有建設性的理由,……那也許是因爲你房間太冷了所以來我這裏取暖什麼的嗎。真奇怪啊,柴火應該很充足纔是啊……」

「所以說,哎呀真是的! 夫君大人把妾身對您的勾引想成什麼啦!?」

「……原來是勾引嗎!?」

克勞目不轉睛地盯着菲爾的臉,然後,將手貼在她的額頭上。

對於非常自然地懷疑她是因爲發燒才做出這一系列異常舉動的夫君大人,菲爾的憤怒終於爆發了。

「所以說,妾身沒有發燒啊!? 妾身! 只不過是單純地! 想要親近您啊!然後可愛又矜持地將您喫幹抹淨! 僅此而已!!」

「……——」

在自暴自棄地大喊大叫之後,菲爾才意識到「啊,不該說的話也說出來了」,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在隔了一拍之後……

克勞越發繃緊了臉,他將文件放在桌上後,緊緊地捉住了菲爾的手腕。藍色的雙眸看起來認真得可怕。這反倒令菲爾亂了手腳。

「等,等一下,您突然這是要做什麼啊夫君大人!?」

「你,是清醒的嗎? 不不,我明白,我明白的。……就像是每天都得喫發黴的麪包、過着囚徒一般生活的人,突然拿出沾滿糖蜜的點心招待他,總之這就是陷阱吧。如果不是你撞到頭了,那就一定是這麼回事吧。我明白的。毋庸置疑。」

「妾身完全不明白您一個人在那嘀嘀咕咕什麼啊!」

菲爾一不小心差點就要像平時那樣大發脾氣,但是中途突然想到什麼,及時停止了動作。是啊,現在還是在勾引夫君大人的行動中。

(讓他觸碰我,就已經取得第一階段的勝利了! 應該是這麼回事吧!)

「總之,先讓我試着猜猜看吧。……對了,你前段時間在聖燭節扮演了布麗姬娣,非常出色地吟詠了春之聖詩篇,聽說這件事連其他領地都有所耳聞。」

看着菲爾一臉摸不着頭腦的樣子,克勞頓時感到有些氣餒,「算了」,他換了話題,從桌上拿起剛纔被扔出去的文件。

對於這出乎意料的邀請,菲爾愣住了。

「資料是指、又是關於賭約之類的事嗎? 交給妾身?」

「是的,這是上個月的財務結算表。」

「嗯。不騙你。只不過我需要的是能夠付諸實踐的方案。像是無理的裁員之類波及到其他方面的方案就沒必要了。」

「一反常態,如此不自然地接近我,要我說你身上沒有內幕才奇怪。反正最終,你都是打算要和我離婚吧?」

坦誠地表達自己的想法很重要,因此菲爾深深地點了點頭。克勞的半邊臉瞬間抽搐了一下。

「就算您給妾身戴高帽,妾身也沒什麼可給您的。」

雖然上面的數值和菲爾工作過的任何一家大店都相差懸殊,但毫無疑問這就是賬本。

菲爾嚥了嚥唾沫。

他的古龍香水味和自己鈴蘭精油的香氣融合在一起,聞起來意外地還不錯,想到這裏,菲爾感到更加害羞了。

公主其實是個吝嗇鬼,這種傳言太奇怪了,因此菲爾急忙否認,但克勞似乎並沒有追問的意思。

這將會是不費吹灰之力的大勝利——應該吧。

菲爾的臉頰抽搐了一下,但她覺得如果在這裏較真的話,之後的氣氛會變得很可怕,於是沒接茬。

「雖然在身份高貴的女性中有很多揮霍無度的人,但也存在節儉到令人驚歎的地步的人。因此……」

「妾身接受挑戰!」

「……真傷腦筋啊。」

爲了從根本上消除兩國之間的矛盾,克勞向尤奈亞國王斯坦特提議鋪設一條連接雙方、通往東方帝國的大商路。而且,昨天斯坦特發來的信件表示,在尤奈亞的御前會議上已經批准了方案。

「是啊。我之前不是說過要建設連接尤奈亞和埃爾蘭特的商路嗎?」

「……非常抱歉,這些都是謊話。」

「所以? 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其實……妾身想讓自己精神些。因爲這是妾身特別喜歡的香味,所以想在特別的時候使用——」

——使人心情愉悅的話,必須好好傳達到纔行。這也是拉娜的忠告。

菲爾的故鄉尤奈亞王國和此刻她所在的埃爾蘭特帝國自古以來就戰爭不斷。

「……有鈴蘭的香味。」

過了一會兒,克勞從菲爾身邊稍稍挪開身子。然後,一隻手輕撫她面泛桃色的白皙臉龐,另一隻手穿過她那夾帶着緋紅色的銀髮,在她的後頸摩挲着。

「果然你是身體哪裏不舒服吧? 要是在平時,你肯定已經揍過來了……」

(嚯嚇!?)

「你能夠這麼快理解真是省事多了。」

菲爾不自覺地握緊了雙拳。

沒錯。

菲爾用小小的雙手包住克勞的右手,緊緊地抱在胸前,熱情地凝視着丈夫的臉,臉頰微微泛出紅暈。

望着這樣的菲爾,克勞小聲嘟噥着:「……如果不是這句臺詞就好了。」

菲爾越說越感到害羞,到最後聲音簡直細弱蚊吟。

「您又一個人在自言自語些什麼啊?! 妾身什麼理由都沒有,只、只是覺得不用的話不就浪費了嗎! 只要是有香味的,不論是玫瑰,薰衣草甚至是狗尾巴草都可以……」

「嘛,簡單來說,這是一項要花錢的事業。雖然是兩國共同出資,但我們也不能給戰敗後疲敝不堪的尤奈亞增加太多負擔。幸運的是,科爾巴赫是一片富饒的土地,因此資金充裕。話雖如此,但預算當然是越多越好。」

「突然很傷腦筋。」

「所以,現在要先從腳下——也就是隻限於城堡範圍內的節約開始,您是這個意思嗎?」

菲爾知道他特意說出口的緣由。因爲,此時縈繞在菲爾身上的香氣,正是前陣子旅行歸來時他送給自己的。

這傢伙說什麼?

今天會用它,是自己因爲命令變更而苦惱而苦惱了很久,希望自己能更加精神點。因爲這清甜的芬芳香氣,每當聞到自己心中就會溢滿幸福之感。

「這如此完美的預算方案是怎麼回事……!?」

兩天後。早早就來到圖書館的菲爾,一頭栽倒在桌子上。

那是菲爾最鍾愛的花,鈴蘭的精油。

(連對方喜歡的花都知道,是動了『真格』吧……怎麼可能啊!而且『真格』到底指的是什麼啦? 是指動真格地鬼畜? 真是的,都怪拉娜說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話……!)

菲爾把雙手搭在克勞的膝蓋之上,探出身子。只見品質上乘的白紙上,羅列着不明所以的文字和數字——

(啊,這我知道。)

(啊吧吧吧真的放過我吧,不對!! 冷靜下來菲爾!要矜持,矜持……不行做不到好想逃走啊,不如把他撞飛得了!)

最大的問題還是在於——那位夫君大人不可能如此輕易地就露出破綻。

(明明已經是這麼龐大的一筆費用了,卻還不是領地內的全部預算,而只是城堡的經費,真叫人望洋興嘆……)

目標是,從現行的每月預算的基礎上再削減三成,克勞說道。

在故鄉貝爾法緹斯時,有位好面子的鄰居經常評價她是『禁斷的絕不浪費精神』或是對她說『小菲爾,作爲人類,你不能連那種地方都節約預算』,但菲爾並沒有因此就有所收斂。

(自從來到這座城堡以後,我一直在琢磨「那裏的經費好像可以削減一下」「好想把這裏的開銷省下來」心裏一直癢癢的。就讓你見識見識任憑奢侈的上流貴族們如何絞勁腦汁,也想不出的平民的節約之法的真諦吧!)

看着老實地坐直身子的菲爾,克勞困惑地歪了歪頭,接着又捉住她手臂將她拉過來,將鼻尖埋在了她的脖頸處嗅了嗅,彷彿在確認她的反應。

眼含淚花,靈魂近乎出竅的菲爾,無可奈何地被強吻了——實際並非如此。取而代之的是,克勞在她的耳畔“唉——”地大聲地嘆了口氣。

「好的,我懂了。這也是把人推下懸崖前的把戲吧。要讓飢餓的野犬喫下有毒的餌食,餌食的香味也是很重要的。我懂的,這是精心設計的找茬戰術。」

菲爾小聲道歉。

菲爾習慣性地和平時一樣說了討人嫌的話,但說到一半就唰地停了下來。

「什麼? 並、並無此事。」

「……關於這一點你應該要否認的。」

「重新評估城堡的預算?」

「夫君大人,您一定一定,和妾身約好了喲。削減額,達到三成的話,就請認真考慮和妾身離婚吧!」

雖然她從克勞那裏拿到了過去兩年中每個月報告書的存根,意氣風發地開始了工作,但是越看越覺得滴水不漏。

——但是

「我從侍女那聽說了。席蕾妮,你很擅長節約嗎?」

「我也沒想讓你拿出什麼來。因爲我想要的話可以隨時搶啊。」(這發言太直男了——by煙)

「真的嗎!?」

過去曾發生過六次關係到國家存亡的大規模戰爭,如果再加上小規模戰爭,那就難以計數了。如此說來,菲爾原本也是以新娘的名義作爲人質嫁過來的。

「這是黑龍城的賬本,對吧」

比想象中更無法冷靜下來。菲爾一邊迅速地將自己的手臂夾在那一襲黑衣的胸口附近作爲反擊,一邊在內心大聲尖叫,但克勞卻突然停止了行動。

對於以勤儉節約爲人生信條、愛好是砍價和數零錢的菲爾來說,節約是比呼吸還要容易的事。

(注※ 布麗姬娣:凱爾特神話中的女神,曉占卜、預言、學問、詩歌、工藝、美術等等。同時,她是在冬季驅逐魔物,呼喚春天到來的女神。)

「欸,夫君大人? 您說傷腦筋?是、是因爲什麼事情呢?」

——你有沒有興趣幫我重新評估一下維持城堡運營的費用呢?

與生硬的話語相反,他修長的手指就像在對待一件細膩精美的玻璃工藝品一般輕輕地撫摸着她的後頸。就這樣,菲爾的頭被迫靠近他,一雙羣青色的的眼眸近在咫尺。

菲爾驚得一跳,「果然有貓膩」克勞眯起了眼睛。

看着羞得滿臉通紅的菲爾,克勞用近乎平淡的聲音乾脆地指出道:

「是啊。你知道我正在看的這份文件,是什麼嗎?」

深感金錢概念不同的菲爾思緒飄飛,克勞對她問道。

菲爾瞬間覺得自己從頭頂到腳尖,都咕嘟咕嘟地沸騰了。

「事到如今,妾身現在是打從心底就這麼想的。」

「欸?」

「夫、夫君大人,您這是突然做、做什麼啊!」

之前也和他有過關於離婚的賭注,不過這次的勝率今非昔比。和出動黑龍師團全員來追捕自己的那個不講理的捉迷藏不同,節約術是菲爾再拿手不過的技能。

克勞突然將冰冷的脣貼在她的脖子上。他的呼吸讓菲爾覺得鎖骨癢癢的。他彷彿是在細細品味她肌膚的觸感和散發出的香氣一般。

「如果你還沒改變最終目的話,那麼這份資料交給你也沒什麼問題吧。」

(以離婚爲賭注和夫君大人的節約作戰!? 我一直都在期待着這樣的展開。不妙,我現在興奮得不得了!)

可是,任憑怎樣菲爾怎樣捶打他的胸口,克勞也紋絲不動。實際上,他也對自己衝動的行爲感到困惑因而略微失神,當然菲爾並不知曉這其中的緣由。

「想要詢問傭人或是尋求他們的幫助都隨你的便。想要資料的話我也可以提供給你。期限爲三天。和我這裏的原定方案一決高下,如果能做出削減三成以上的預算表的話,就算你獲勝。能完成這項課題的話,我也不是不能認真考慮下離婚事宜。」

「沒什麼。」

「是這樣嗎?」

不管菲爾如何努力,都沒能堅持把話繼續說完。

(怎麼回事?啊哇、是我錯了,我太得意忘形了真對不起,我已經到極限了……!!)

至今爲止,菲爾每天都處理着令人眼花繚亂的大量工作。協助商家記賬、幫助東方商人採購進貨等等,收穫了許多經驗。因爲巨大的金錢數額而產生的畏縮之感也僅限於最初的時候,習慣了之後就感覺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今年開始增加的,供城主夫人使用的禮服和鞋子之類的部分,都是控制在能保證皇室威儀的最小限度。除了嗜好毒藥之外,在飲食方面沒有明顯的鋪張浪費。我原以爲削減最多的地方,是在有關毒田的事務分配上。)

但經過仔細計算後,菲爾大爲喫驚,普通庭園和改造教堂形成的充滿惡趣味的毒草園,維護的費用竟然差不多。

不僅如此,她還發現,克勞偶爾會讓管家將種植培育的部分毒草毒樹批售給相關從業者。因爲有時毒藥也能成爲良藥。如果菲爾着手改造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庭院,反而還會出現財政赤字。

「怎麼能比一把火燒了改種土豆還要賺錢呢……!」

菲爾一籌莫展,於是她開始對在城堡中工作的人們進行詳細地詢問調查。管家大人自是不用說,馬伕、園丁、廚師還有傭人,甚至連黑龍師團員們也逐一問個遍。

在有了拉娜的協助之後,「夫人的節約作戰」的故事,瞬間就在城中傳開了。「夫人,聽說您又要和殿下一決高下了?」「我也可以幫忙哦」類似這樣的協助者不斷增加——等菲爾回過神來時,城中的人們已經一起絞勁腦汁在幫自己想辦法了。然而……

「完全無從下手啊! 明明只剩下一天了……」

身邊的人都捲進來了,事情搞得這麼大,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最重要的是,節約可是我引以爲傲的領域,絕對不能輸。

(單純從溫飽方面能削減的預算已經儘可能全部削減了。有沒有什麼能夠一下子逆轉局勢的削減對策啊……唔)

事已至此,即使是意氣用事也必須要取得勝利。菲爾慢吞吞地從桌子上爬起來,「要用腦的話,就該喫點甜食嘛!」於是,菲爾把手伸向侍女給自己拿來的蔓越莓蛋白酥甜點※。

(※注:メレンゲ(meringue):蛋白酥。一種西式甜點。是荷蘭、法國、波蘭、意大利等地的甜點。傳統上由打發的蛋白和糖製成,偶爾也會加入檸檬、醋或塔塔粉等酸性成分。烤完後,也經常做裝飾甜點用。)

——然而。

有另一隻手比自己的手指更早一步伸了過來,捲走了她本來想拿的淡粉色蛋白酥。

菲爾幾乎是一臉恨意地看向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就一直探頭盯着這邊的那個人。

「席蕾妮,還順利嗎?」

「妾身看起來像是順利的樣子嗎,夫君大人?」

「不順利? 真是的」

克勞故意搶走的蛋白酥,並不是給他自己的,而是將它放進了菲爾的嘴裏,他愉快地眯起眼睛。口感清甜的砂糖點心,像氣泡一般在舌尖上消失了,甜中隱約帶着蔓越莓的酸味,甚至融化了菲爾此刻的焦躁,讓她總覺得有些不甘心。

「你認爲我會提出,能讓你輕易獲勝的比試嗎?」

「嗯……真是太遺憾,太遺憾了呀。明明只差一點點……就差一點點了!」

「下個月就迎來春分了,白晝會變長吧。在這期間,報時的鐘會提前一刻鐘敲響。對時間的感覺,意外地不容小覷呢!」

「總之,從一開始你就沒有取勝的可能,因爲對手是我啊。」

這裏面也有我想不到的辦法。『時間』的節約,這是個有趣的方案,克勞補充道。

「各位,對不起……」

最重要的是,菲爾對城堡裏提供協助的大家感到抱歉。大家都是爲了菲爾減少自己的閒暇時間來思考辦法的。

「如果嗜好品、奢侈品、伙食費和日常用品的預算削減有限度的話,就去看看那些乍一看怎麼也無法削減預算的地方吧。如果是我的話。」

面對自顧自點頭的菲爾,「那麼,就只有這樣嗎?」,克勞眯起了眼睛。

「作爲欺騙你的道歉和補償,在這次多出來的預算中,這部分你可以隨意使用。」

看着雙手無力地撐在扶手上垂頭喪氣的菲爾,克勞不禁笑了笑。

「謝謝,那妾身就不客氣了。」

背後的氣息離開了。當菲爾驚訝地回頭時,他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門的另一邊。

《替身新娘的貴族生活》6 圓滿離婚新試煉!? 第一章 惡N,開始了插圖(1)
《替身新娘的貴族生活》 · 6 圓滿離婚新試煉!? · 第一章 惡N,開始了 · 第1張插圖

「比如說,像空氣一樣使用得習以爲常的東西。」

(※注:這裏用的是片假名,意思就是這句話克勞完全是在棒讀,表現出克勞的漫不經心。)

背後,感受到他的體溫。緊接着菲爾的手臂從後邊被圈住,被他用指尖細細描摹着下巴。能感受到噴灑在臉上的氣息,心臟飛快地跳動不休。

「那個,夫君大人! 難道說——」

“啪”的一聲,是什麼東西爆炸的聲音。菲爾視線一轉,發現是前方的壁爐。

菲爾一把從長椅上抓起靠墊扔了過去,可能克勞也覺得這次做得太過分了,他老老實實地捱了這一下,一邊苦笑不已。

「……那麼,從時間入手的話怎麼樣?」

「這點金額根本不成問題。」

黑龍城的管家凱·薩利塔眼鏡下那雙狹長的紫藤色眼睛,驚訝地瞪大了。菲爾聽從他的建議坐到長椅上,接過凱用淺黑膚色的手指遞過來的杯子,以和粗俗只差一線的動作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

「你這不是很清楚嗎?」

「欸!?」

剩下的時間裏,菲爾全神貫注地集中於削減預算。

「誠意呢! 一絲一毫! 妾身都感覺不到啊!!」

「說這些挖苦的話讓您滿足了的話,那您就請出去吧。看見您的臉會分散妾身的注意力。」

(不虧是夫君大人。每一步都計算得很快,真讓人討厭。但是,我也不打算認輸!)

「夫人夫人,您不用那麼在意。在我看來,吾主本來就知道節減的上限。於是,他就帶着“到底能否削減到三成呢?”這樣的想法提出了賭注。不是嗎?」

看着納悶地想着“這是什麼意思”的菲爾,克勞微笑着說:「雖然之前我也給你提過建議,但你竟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內容總結得如此詳實,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你!」

聽到克勞的指摘,菲爾不由得咬緊了嘴脣。

「您說空氣嗎? 是指那種光是吸入就會引起肺炎的烏泱泱的充滿着毒素的空氣嗎? 請允許妾身說聲抱歉,真是無福消受呢。」

從類似的項目入手,也重新審視了夜裏使用的燈油、馬的飼料等等。

菲爾花了一拍時間理解這番話。

「能從薪炭費節省的費用,最多隻有一成。還剩下兩成。」

「什麼啊,我還以爲你已經放棄了,在悶頭睡大覺呢。」

然後,在菲爾的預算案下面,克勞寫下了幾個數字。

「那麼,你就努力加油,繼續做無畏的掙扎好了。」

「真遺憾。沒有達到。」

菲爾心裏七上八下,不安地在長椅上擺正姿勢,等待他計算完畢。——結果是——

「……欸?」

「喂,凱,好不容易纔解決了,你別把真相說出來啊。」

在臨近期限的傍晚,菲爾一傳完話,就馬上跑進了克勞的辦公室。

(啊啊真是的。『突然很傷腦筋』,這說的到底是誰嘛!)

「別這麼說,你就把我當成空氣什麼的吧。」

「第一,即使我出面削減預算,傭人們也只會覺得這是吝嗇的城主的管束吧。但如果是『夫人在城中奔走,藉助傭人們的智慧,絞盡腦汁想出的對策』,那麼大家一定會很高興地遵從。」

菲兒立刻回答。

下一張紙開始,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各種削減預算的方案。用掛毯將牆壁毫無縫隙地覆蓋起來,防止熱量散失,是在嚴冬之地的故鄉貝爾法提斯的智慧。爐灰、廚房裏產生的生食碎屑等,在容器裏與土混合,發酵後成熟,就會變成優質的堆肥,等等。

兩人的距離是如此之近,菲爾一邊安撫着如敲早鍾般怦怦亂跳的心臟,一邊像唸咒一樣默唸着「要穩重,穩重」,然後,她聽了克勞低聲說出的話瞪大了眼睛。

「誒……」

「……?」

「那可真是糟糕啊。」

噘着嘴託着腮的菲爾慌忙抬頭看向靠在桌子上的克勞。他輕輕地笑了笑,繞到菲爾身後,微微傾下身子,像是要從上方將面朝書桌的她整個人罩在身下。

「時間?」

「不用您多嘴!」

「……誒? 多出來的部分是要作爲商路建設費的吧?」

「嗯,你打算從哪裏置辦掛毯?」

……克勞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

「……我大抵也清楚自己說話是有些刻薄,但聽了這話我深感你纔是更勝一籌啊。算了,你不感興趣的話也沒關係。明明難得我還想透露給你關於削減預算的『突破口』的線索。」

「科爾巴赫的冬天很寒冷,所以薪炭費也要多支出一些。但是,柴火也不是免費的。承蒙大家的協助,妾身調查了一下,發現存在燃料還沒用完就添下一根的情況,存在相當大的浪費。燃料在使用的時候往往不會留意用量。就像水和空氣一樣。」

(像空氣一樣,習以爲常……)

代替感謝,菲爾大叫一聲,好像是要把臉上積蓄的熱度發泄出來。

(啊!)

「我順便提一句,這部分是我提出的方案——那麼,我們來對一下答案吧。」

菲爾哼了一聲,故意不懷好意地笑了笑。

「比起長時間連續工作,短時間集中精力更有效率。提早下班時間,取而代之的是對消耗品的使用進行限制。這是最後的一成。和去年的同一月相比,確實減少了三成。……不過,這可能就是極限了。」

「沒錯,如您所說……」

(不斷地在減少。好興奮。哇,真是太開心了!)

還沒等克勞說完,菲爾就漲紅了臉,朝外面跑去。她打開門,發現門後傭人們擠得水泄不通。

看着抱着胳膊,得意地把自己小小的背側過來的菲爾,克勞輕輕地揚起嘴角,「原來如此。」

你明明知道那是陷阱,卻還是每次都掉下去。他繼續愉快地說着,菲爾迅速地鼓起了臉頰:

「是的。無論是禮服、香水、寶石,喜歡什麼就買什麼吧——」

由於菲爾太過垂頭喪氣,因此在旁邊聽他們說話的凱,似乎有些同情她。他猶猶豫豫地補充道:

菲爾微微揚起嘴角。

(哇!? 怎、怎麼回事……)

菲爾還請擅長算術的侍女幫忙,反覆計算檢驗,如此又過了一天。

「不,完全不可能。您是那種在把人推進陷阱之前,先讓人抱有希望,然後再從上面往下扔石頭讓衝擊加倍的人。」

「哼……註定會成爲敗犬的夫君大人,趁着您還有機會吠叫,想怎麼叫就怎麼叫吧。來,請您一觀!無論您怎麼說,妾身都勝券在握!」

「二成七分——啊!!」

「哦呀……這裏減少了一大筆開銷啊。削減了哪裏?」

「着眼點不錯。不過,這其中也有如果突然削減預算的話,可能會引發不滿的部分吧?」

聲音在極近的距離震動着耳膜,菲爾不禁縮起了身體。

「這可沒有大意。上一代和上上代的東西,其中一部分被收藏在倉庫裏,只需要晾曬一下就能使用。」

菲爾仔細詢問了在城堡裏工作的傭人們的時間表,結果得知,他們在報時鐘的左右下,即使天黑了也還要燈火通明地工作,有很多無謂的浪費。

「不好意思。不過,僅憑我的力量是絕對無法削減二成七分的,這也是事實。」

「節約的同時,妾身也進行了徹底的宣傳。相信大家一定會愉快地配合我們的工作的。」

「知道了。不過,即便如此,這也最多隻有兩成。單純從『節約』入手的方法差不多已經用完了。那麼,還差一成嗎?」

「夫君大人,失禮了!」

「一如既往地用最低劣的手段啊,你這個性格陰險的毒龍公!! 啊啊妾身受夠了,這幾天,城堡裏的各位都和妾身一起煩惱了多少時間啊……!」

在貝爾法緹斯,菲爾超高速打算盤的本事被稱爲神乎其技,此刻她正一遍又一遍地推敲方案,重新計算。

「請看……第二張之後纔是正式演出。」

聽到了這句印證般的話,菲爾腦海中某個地方,有什麼不好的東西突然碎掉了。

「那個,夫人,先坐下來,喝杯涼紅茶怎麼樣?恕我失禮,比起剛沏的熱茶,我覺得涼茶更適合一口氣喝完。」

菲爾僵硬得似乎要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慢慢地看向克勞。

克勞馬上從橡木製的辦公桌前站起來,坐在菲爾的旁邊。菲爾啪的一聲把預算方案甩給了他。克勞將視線移向書面材料,仔細地看了看。

「妾身不是說過『首先』嗎?」

賭注什麼的都是次要的,不知不覺就沉迷其中了。這種實實在在的感覺,讓菲爾想起了以前一週要同時做二十九份工作時的興奮感。

「首先是薪炭費。」

「即便如此,這對妾身來說是求之不得啦……那個,這樣真的可以嗎?」

「夫人,怎麼樣!?」

「戰勝殿下了嗎!?」

他們爭先恐後地開口問到,菲爾抱歉地垂下了肩膀,握緊拳頭說道:「我輸了」。

「但是! 雖然沒有達到目標金額,但是妾身還是得到了一部分預算。」

在四處打聽的過程中,菲爾瞭解到傭人樓裏的壁爐舊得快要壞掉了,還有這裏那裏的匱乏之處,以及他們眼下的各種煩惱。

面對不知所措的大家,菲爾和他們視線一一相交,豎起了一根手指。

「這是我和大家一起爭取來的,所以也請大家一起來考慮用途。」

過了一會兒,看着他們激動起來的樣子,克勞低聲喃喃了一句話,菲爾當然沒有聽到。

「是啊……禮服和寶石,你不可能買的吧。」

(雖然結果很遺憾,但還是很開心啊……)

從克勞辦公室回來的路上,菲爾捂着臉難掩喜悅地笑起來。

在報告了得到的資金的使用方式之後,因爲機會難得,就直接幫助克勞進行了整體預算的修正。

好久沒有像這樣偷偷摸摸地變裝,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了。而且,還是和克勞一起。

最後,他留給菲爾一句話。

——雖然契機是賭約,但你幫了大忙。我還能再借助你的力量嗎?

(他對我說幫了大忙。……不管怎麼說,他是個誠實的人呢。)

我幫上了他的忙。而且他希望我下次也能幫助他。這比什麼都令人高興。

(說起來,給我提示「縮減空氣像這類理所當然的東西」的正是夫君大人,他應該也知道的……但還是把功勞讓給了我。)

自從立冬那天嫁過來之後,我一直被他的壞心眼耍得團團轉,就在前幾天,還發生了一件讓菲爾切身感受到「糟糕,這傢伙是個真正的鬼畜」的事情。

和三個月前不同,構築起來信任關係最終沒有從根本上崩潰。

「是不是太明顯了?」

(目的!這不是完全變了嗎!!)

「請您早點告訴我。要是傳出了多餘的事情,您打算怎麼辦?」

(不過,老師去了埃爾蘭特的中央教會? 這是怎麼回事?那可是兩國共同的國教……正教的埃爾蘭特教派總部,他到底有什麼用意?)

藉着從克勞的辦公室漏到走廊的微光,映入菲爾眼簾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紅髮美男子。黑色祭服上紅色的披肩代表着位階。

菲爾不由得貼在牆上屏住了呼吸。

「這樣啊……不好意思向您提出了強人所難的請求。」

「爲什麼你什麼都不告訴那個孩子,是因爲你不相信那個孩子嗎?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的。」

即使在討厭的丈夫面前無法露出笑容,也要讓她在這個城堡的某個地方,能夠歡笑着度過。

菲爾慌慌張張地抑制住輕飄飄的腳步和飛揚的心情。

「不是的! 我比任何人都信任她。」

高文深居於黑龍城的一隅相當於離宮的黑陽宮,菲爾則以女僕菲爾的姿態忙於準備和佈置聖燭節,就算變裝成了傭人也沒空去見他……這樣令人焦急的日子一天天持續着。

(我——)

反擊的話語比預想的還要辛辣,克勞瞬間倒吸了一口涼氣。

「別讓我覺得你的誠意是裝出來的。——雖然我也知道你是爲了保護那孩子,但如果你打算讓她一直扮演小丑到最後,我可饒不了你。」

「這話說得真難聽啊。我只是請她幫忙做會計的工作而已。」

聽到緊接着的話語,菲爾倒吸了一口氣。

他的眼神帶着在女兒面前絕對不會出現的銳利感,娘娘腔也從他的聲音裏消失了。

(關於我的話!? 爲什麼會扯到我!?)

克勞有一種衝動,他很想衝那個身材高大的聖職者大吼一聲“就不能早點告訴我嗎?”,但大概會被對方用一隻手隨便應付一下就撂倒而告終,所以他只好低調地提出抗議。(突然感覺整部小說裏,吉爾福特和高文是唯二能讓這貨收斂鬼畜成分的人——by煙)

砰的一聲,門關上了。漏到外面的光越來越細,沒等到門完全關上,克勞就嘆了一口氣。

但是,作爲席蕾妮留下來是荒謬的。

「哎呀——就是這個問題呢。總而言之,你就是『想把對方的耳朵和眼睛全部堵住,然後停止思考的傢伙』。瞻前顧後,患得患失。」(略微意譯)

但是,他好像正在和克勞交談。似乎並沒有注意到菲爾的樣子。

高文不理會呆立的菲爾,繼續說道。

——菲兒低着頭,呆呆地站了一會兒。

「改變?」

「唔嗯,請她幫忙啊。你到底吹的什麼風? 人家聽說,你一開始不是把夫人關進房間裏不讓她出來嗎?怎麼會突然把這麼重要的工作交給她?」

菲爾不由得垂頭喪氣。

——“對妖精來說,她所掌握的消息都會被他們得知,這樣下去就大事不妙了。”

真正的『席蕾妮』的忠告掠過腦海。她讓克勞千萬不要告訴菲爾有關妖精的事情。

「那是……」

高文知道菲爾和『席蕾妮』的互換。話雖如此,要讓他和克勞兜着圈子說話也讓他感到爲難。原本以爲克勞會輕描淡寫地搪塞過去,沒想到他竟然很認真地回答了:

克勞回答後就意識到這是下策。因爲高文的眼睛半眯了起來。

(老師,來本邸了!)

菲爾歪着頭側耳傾聽。真是不可思議的組合。而且,他們一個是低位聖職者,一個是第三皇子,總覺得關係太過融洽了。

「! ……啊,失禮了。請進來。」

頭腦冷靜下來的同時,菲爾注意到一件事。自己把織着山百合花紋的紅色縐綢披肩忘在了他的辦公室裏。按理來說應該讓侍女去取,但是作爲替身的平民,菲爾覺得還是自己回去取比較快。

(我呢?騙他離婚……那之後怎麼辦?打算背叛傷害了他後就這樣逃跑嗎?)

「順便讓人家問一下吧。……你打算一直欺騙那孩子到什麼時候?」

剛從走廊折返到一半時,突然聽到了耳熟的低音娘娘腔,於是菲爾停下了腳步。

能幫上忙又怎樣?別說吮幹他的骨頭了,被喫幹抹淨的不是自己嗎?

「討厭——什麼啦——是幻聽吧!人家說討厭全部都是因爲天冷的緣故啦!壁爐在哪裏啊,壁爐。」

「高文先生,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啊啊。他一直在好好地看着我。

「……所以,果然還是被拒絕了吧。」

《替身新娘的貴族生活》6 圓滿離婚新試煉!? 第一章 惡N,開始了插圖(2)
《替身新娘的貴族生活》 · 6 圓滿離婚新試煉!? · 第一章 惡N,開始了 · 第2張插圖

(高文老師!)

在明白這一點的瞬間,胸中的震顫感不斷高漲——同時,腰部以下有一種快要融化的虛脫感,讓菲爾幾乎要癱倒在地。

不僅對於自己有恩的公主做了不義之事。而且說到底,他明明什麼都不知道。

(拉娜大概會說『關係變好了就算是成功』吧……嗯。)

拉娜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人家好幾次嘗試直接和他們交涉,也在門口糾纏了好幾天,但還是完全不行。真讓人不快,簡直蠻不講理。嘛,人家再試試看。真是讓人忍不住懷疑是有什麼事發生了。」

克勞覺得這是如童話般奇怪的建議。但是,因爲敵人的模樣和身份都不知道,所以必須格外慎重。

「現在……還不能說。」

克勞似乎突然注意到了什麼,提議道,兩人消失在了門的深處。

這樣的話,不知道是有進展還是在後退。

「……因爲我覺得必須要改變。」

雖然他表示還會再住一段時間,菲爾對此單純地感到非常高興,但城主的『夫人』和一介低位聖職者,遊吟詩人高文之間很難有交談的機會。

「是啊。我提出訪問申請的時候,他們用『皇族權力不能和聖職者有所勾結』的理由拒絕了,但對閣下的申請卻說『不接受尤奈亞教派吟遊詩人的訪問』,真讓人發笑。……不愧是埃爾蘭特中央教會,真是高高在上啊。」

順便一提,前幾天下定決心去拜訪的時候他不在住處。據拉娜說,他本來就經常會離開黑陽宮。

「夫君、大人」

「那個,克勞啊。」

(不過,一旦說出來之後,那傢伙肯定會逃跑的。……如果不能在她的身邊守護她,我會很困擾。)

「人家知道那孩子是假的『席蕾妮』。就算不是真的『席蕾妮』,那個孩子也很好。就連這一點也不能告訴她嗎?……雖然人家也覺得如果如實傳達給她的話,確實會讓她感到混亂。但是,只有那個孩子什麼都不知道,這也太殘酷了。」

高文從前幾天開始就經常不在住處的原因終於弄清楚了。他竟然根本都不在黑龍城。

如果是一般人,只是與高文面對面,心臟就會被壓迫得停止跳動。這時,高文突然放鬆了肩膀,以提出建議作結。

「大叔、呃,您到底幾歲了……不對,在那之前,您自稱少女的臺詞跑哪兒去了?」

他說多虧有我幫上了大忙,還摸了摸我的頭,但怎麼說呢,菲爾覺得這和當初『誘惑』的目的根本不一樣。

「膽小……? 不是這個問題吧……」

「什麼? 你是指那孩子在偷聽我們說話的事嗎? 是啊,一開始我確實不知道。那個孩子和我很像,很擅長消除氣息。」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注:縐綢:織出皺紋的絲織品,用起收縮作用的捻合線做緯線織成,質地堅牢,常用來做衣服、被面等)

真的,只有這個理由嗎?克勞壓抑住突然湧上心頭的自我質問,開口說道。

(……總覺得,心裏癢癢的)

對於這個疑問,菲爾也深表贊同。

橡木門被關上了,周圍只餘沉默和昏暗。

而且,至今爲止,他總是限制着妻子的自由。突然轉變方針又是怎麼回事?

「那傢伙總能注意到一些奇怪的地方,而且她在專注於某項工作的時候,看起來很開心。而且,我想用那傢伙自己的力量來拉近她前幾天『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和城堡裏的人們產生的距離。」

既是養父母,又是孤兒院院長的高文來到黑龍城,是立春僅一週前的事。

(夫君大人完完全全地接受了『我變裝的席蕾妮大人』,並且爲了和我一起生活下去而下了不少工夫。他甚至連今後的事情都考慮到了。)

「怎麼說呢,你那過於直球的臺詞,我倒是不討厭,只是對大叔來說有點冷。」

至少,要告訴她什麼時候才能把她從『假席蕾妮』的身份中解放出來。

「在科爾巴赫生活的這段時間裏,我要讓那傢伙覺得這裏就是自己的容身之處。」

菲爾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被重視了。但正因爲如此。

斷斷續續的話聲傳來,「這麼說來,有關夫人的事情」,菲爾聽到這話,差點跳起來。

高文眯起了琥珀色的眼睛。

但是,在走廊裏的對話不知道會被誰聽到。他們在觸及核心話題前,就迅速地轉移了話題。

現在,眼前的『妻子』到底是怎樣的人。

「當然有可以說的和不可以說的事情。特別是那個孩子的真實身份,因爲關係到她本人的安全,所以人家也知道不能隨便透露……不過,應該不是全部都不能說吧?」

「小拉娜……不對,人家是聽侍女說的。聽說她以預算爲賭注,又和你進行了一場惡賭?」

「啊啦。那麼,讓人家來告訴你一直對她保持沉默的理由吧。在人家的字典裏,你現在這種狀態叫做『草木皆兵(直譯:膽小怕風吹)』」

(在迎來沃爾普吉斯之前,她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夫人』……作爲一份被當作賭注的工作,這確實太重要了些。)

菲爾突然覺得胸口堵了起來。

(真奇怪。是因爲老師的『試煉』,所以關係變好了嗎?即便如此,但談話的內容……?)

菲爾感到如鯁在喉。不顧心緒不定獨自煩惱着的菲爾,克勞的聲音仍在繼續。

高文用教導般的語氣叫了他的名字。

「……你還是試着好好地面對一下那孩子比較好吧。如果你真的想被那孩子喜歡的話。雖然我不能很好地表達出來,你是不是無法信任他人? 不對,應該是不相信愛情吧?如果你緊抱着這些不信任感不放的話,永遠都不會幸福的。不管是那孩子,還是你自己。」

「想被喜歡……被那傢伙?」

聽到克勞用發自內心感到訝異的聲音反問,高文也大喫了一驚。

「喂喂,你驚訝個什麼勁兒啊?」

「我能否被那傢伙喜歡,和她的幸福沒有關係吧?那傢伙的幸福……是您和故鄉的夥伴們都很健康吧。我想我能做的只有盡力讓她在這裏生活得舒適,以及幫助你們實現邦交正常化。」

和她一起獲得幸福。

那實在太過虛幻、散漫。聽來完全脫離現實。

今後也一定得不到她的心。但是,對自己來說她的存在太重要了,已經無法放手了。在克勞心中,這是不可動搖的前提,而且也沒有什麼值得不滿的。

「我無法讓她幸福。正因如此,我纔想爲她的『幸福』做所有能做的事情。」

「不不不,乍一聽起來是很好的主張,但絕對有哪裏搞錯了。現在年輕人的思考迴路太難理解了,大叔、不對,姐姐我,真的頭都疼了。」

高文暫時啞然了,但不久又舉起了一隻手。克勞似有所感,強行轉變話題:「對了」。

「說真的,您能來這裏真是太好了……爲了調查那傢伙的祕密,您的證詞是不可或缺的。」

不僅如此,他還希望得到『知道菲爾的真實身份和原本出身的聖職者』的協助。

——但是。

「聽她本人說,她是戰災孤兒。說起來,在從我這聽說之前,您根本不知道菲爾是自國的公主。」

「嘛,是這麼回事。」

出生於尤奈亞王室的『黃昏色的公主』——其中有着緋紅色的銀髮,如黃昏般淺淡瞳色的女性,據說一定會遭遇神隱。事實上,在尤奈亞王宮生活的『席蕾妮公主』是『妖精的替換之子』,菲爾纔是正統的尤奈亞公主,這是克勞前幾天從『席蕾妮』本人那裏聽說的。

「但是,一旦遭遇神隱,她就喪失了王籍和權利,只是個沒名沒分的孤兒。」

「……人家呢,也不是很清楚詳情。首先,將菲爾蒂婭保護下來的是身爲人家前一任孤兒院院長的吟詠詩人。」

聖職者有等級之分。位於頂點的第一階級橡樹賢者,大多隻任職於各國的中央教會。其次,是向王公貴族傳教的第二階級先知,繼而是直接從事孤兒院經營等慈善事業的傳道者和吟詠詩人,還有是原本是僧兵的吟遊詩人,相當於基層的神職人員。

(※注:『刷り込み』指的是剛出生的動物,特別是鳥類,會把眼前的動物當成自己的親人,並會一直追隨,這種現象被稱爲“烙印”,引申爲兒時的教育環境對今後的成長有極大的影響。)

雖然不知道出於什麼理由。但據說她和邊境居民伊魯族的族長奇利亞·伊魯·迪卡路都繼承了被認爲是『妖精』一族的血脈。

這恐怕就是在一系列事件背後牽線搭橋的人物。

「他也沒有告訴人家哦。此外,我想詢問菲爾具體的出生地的時候,結果被他巧妙地搪塞過去了。」

哎呀,真麻煩。自己也是最近才知道,不過卻佯裝不知。

但是下一個瞬間,凱大嘆一口氣,厭煩地垂下了肩膀:「普通的間諜可沒這麼多管閒事」。

永遠殘缺的光,無法饜足的新月。

(啊—啊,那個小子,比預想中的還要麻煩啊……)

帕西瓦爾·埃爾蘭特。克勞的同母弟弟,如果他還活着的話,應該會被封爲藍龍公吧。

(綜合斯坦特和奇利亞的話,那個『妖精之王』和尤奈亞與埃爾蘭特之間的多次戰爭,以及帕魯的死因都有關係。)

那是,從幼年時就在耳邊被低語的,詛咒的搖籃曲。高文皺起了眉頭。

「啊—啦啦啦。不愧是『紅髮惡鬼』高文·赫勒爾德殿下啊。不不,我只是想找個合適的時機跟您搭話而已喲?」

(※注:此處詳細介紹一下德魯伊教的等級制度。最高等級德魯伊,即所謂的橡樹賢者,是可以干預部族政治活動的高等祭司。在凱爾特神話中,具有與衆神對話的超能力。德魯伊向人們傳揚靈魂不滅以及輪迴轉世的教義。在凱爾特社會中地位崇高,可以與王權匹敵,甚且具有比王權更大的力量,通常會以指導者或參謀身份參與政治事務。他們不僅掌管祭祀,同時也是醫者、魔法師、占卜者、詩人、以及其所屬部族的歷史記錄者。Druid意謂着“橡樹的賢者”,即“透徹樹之真理之人”。巴德(Bards),即吟遊詩人,是傳統的守護者,詩人和歌手,也是神聖文字的管理者,一個合格的巴德要熟記數百首詩歌,以及每位神祇和英雄的家世、功業,修習時間約爲12年。作爲中級的吟遊詩人,巴德學員身穿天藍色的袍服,天藍在德魯伊宗教中是代表“和諧”與“真理”的顏色。巴德學員被要求背誦長達二萬行的德魯伊宗教詩作,在理解的基礎上不強求全部背出,他們的職務是擔任參加“德魯伊密儀”志願者的指導者,這些志願者身穿藍、綠、白三色豎條紋的袍服——這是德魯伊教團的神聖三色。最低等級奧瓦德(Ovates)作爲低級的預言家,學生身穿綠色的袍服,因爲綠色在德魯伊密儀中是代表“學習”的顏色。奧瓦德學員修習醫學、占星術(天文學)和詩歌、音樂的知識。奧瓦德的學生強調全面發展,並且能夠獨立面對人生和自然和問題。奧瓦德學員不承擔宗教義務,但是當他的表現得到承認之後,能夠被選拔成爲德魯伊祭司。小說中作者分化了德魯伊祭祀的職能,將其分爲橡樹賢者,先知,傳道者,吟詠詩人和吟遊詩人,其社會地位和基本職能讀者可以從上述史料中參考。)

(首先,所謂『妖精的國王』是什麼呢? 席蕾妮稱他爲『兄長大人』。這麼說來,他大概是男人。)

「據我所知,一開口就是『最差勁』『離婚』『最討厭』這三句。」

凱用中指把銀框眼睛抵在鼻子上,環視了一圈。

「……真是一籌莫展。」

他們非常討厭陽光和聖詩篇。實際上,和席蕾妮同樣是『妖精的交換之子』的奇利亞,也希望被幽禁在黑龍城採光最不好的房間裏。而聖詩篇原本就是以將太陽奉爲最高神爲教義。

「觸犯戒律……? 怎麼一回事?」

「嘛,雖然我和吾主之間的關係看起來是利盡緣分斷,但除此之外應該也多少有點孽緣吧。不過,他似乎是真心把您當作岳母來尊敬的。」

「原來如此。那個小子身上的虛無感,就像烙印一樣啊。想珍惜某個人,好好地守護某個人,自己也會被那個人重視,這是必然的結果,但唯獨那傢伙,會下意識地把自己排除在外……」

說到女兒的所作所爲。

走廊的牆壁上掛着繪有碎裂煤油燈和古老骷髏的空虛畫。據說這些曾流行一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畫,其中心思想都在暗示世事無常。高文看着空蕩蕩的眼窩,想起了剛纔看到的那雙藍色眼眸,用一隻手撥弄着劉海。

只有自己單方面地爲對方着想。只要珍重地把對方包圍起來,即使對方看不見自己,他的世界而也會因此而滿足。

「帕魯殿下的事例,總而言之,因爲有像他這樣能將『我最喜歡兄長大人了!』之類的話訴諸於口的人,所以證明吾主曾經也有過以輕鬆、溫暖的心情接納別人的姿態。他之所以不相信愛情剩下的原因,完全出在你女兒身上呢。」

——希望有一天,您能爲他在迪卡路吟誦聖詩篇。

如同漂浮於海中的朽木,如同被遺忘於水底的廢墟一般。

管家略感無聊地垂下紫藤色的眼睛,面無表情地繼續說道。

在脫口而出的反駁之後,高文也仔細地思考了一下。

「小公子是被用咒毒殺害的。被莉葛琳·芙蕾婭梅爾……憎恨着埃爾蘭特帝國和烏貝爾皇帝陛下的亡國公主出身的第三妃——也就是他的親生母親。以此作爲對吾主的折磨。」

克勞突然想起真正的『席蕾妮』在這座城堡停留時的奇怪行爲。菲爾使用的黑龍城女主人的房間裏,現在已經沒有天花板上的壁畫了。使用特定主題的燭臺和櫃子等,也全部被替換了。

「!」

「沒有自覺是最麻煩的,首先本人要先注意到纔行……」

高文眯起眼睛,從他的話中感受到了毫不掩飾的不耐煩,克勞別開了視線。

(那孩子的心情,……雖然很不想承認,也想裝作沒看見,但還是察覺到了。但不管怎麼說,立場就是立場。身爲替身新娘。)

被拆除的東西都有一個共同點。

(——與聖詩篇有關的東西,以及受到教會祝福的東西。)

菲爾猶豫再三後,向高文如此請求。至於逝者死亡的經過和直接的死因等等,菲爾堅決閉口不談,高文也沒有強行追問。

爲了保護菲爾不受來路不明的災禍,必須掌握那個『妖精之王』的真面目和對抗策略。他們目前唯一的線索只有被妖精所討厭的正教。

「沃爾普吉斯之夜?偏偏是那一天……這是爲什麼?」

「不管是公主還是別的什麼,菲爾蒂婭是人家最重要的女兒這一點是不會變的。如果你想保護那個孩子,人家會不遺餘力地合作。正是爲此人家纔會留在這裏。所以,你先好好考慮一下我們剛纔說過的話。」

「接下來要說的話,只不過是想閒聊的管家胡言亂語的一段往事。您只要聽進一半就足夠了。」

「話雖如此,吾主也在一點點地改變,雖然還差點火候。」

隨後,作爲對聲音的回應,從一個碩大的具有東方審美的裝飾壺那裏,一個人影無聲地滑了出來。嫩綠色的衣襬在昏暗中輕輕搖曳。

「說白了,夫妻倆都太彆扭了啊。」

據說高文的前任曾嚴厲地告誡他:「在沃爾普吉斯之夜,絕對不要讓那個孩子從聖堂之類的神域內離開。」

「吾主有着和烏貝爾陛下相同的眼睛。正因如此,雖然吾主是莉葛琳妃懷胎十月誕下的親生孩子,但卻繼承了她所憎恨的仇敵的血統,她從那位大人身上看到了仇敵的幻影。因而晝夜低語不止,詛咒自己的孩子一生無法擺脫痛苦,就這樣毫無所獲直到生命盡頭。」

「一半?」

而且,克勞個人還有一個想要調查聖詩篇和教會的理由。

在埃爾蘭特境內散播咒毒,執拗地瞄準菲爾本人——席蕾妮和奇利亞所說的『妖精之王』究竟是什麼人?

(※注:此處原文中的『あてつけ』是指以報復爲目的,做出讓對方痛苦的行爲或發言,意思更接近於“中傷”,但莉葛琳的行爲已經遠超中傷的程度了,因此我認爲根據語境翻譯成“折磨”更恰當。——by煙)

他頭也不回地朝背後喊道。

「……使者大人,不,赫勒爾德大人知道吾主有個同母的弟弟嗎?」

「哦呀,您可真是敏銳啊!這個啊,正是我自己的特殊之處啊。從東方商人到護衛,再到人生戀愛諮詢、解決女婿和丈母孃之間問題,甚至幫助夫妻和睦等等,本人的業務範圍之廣可見一斑,我可是超越管家的管家啊。」

那個時候,他留下了『如果我死了,哥哥會怎麼辦呢?』這句彷彿可以預見未來的話,——正如他所說的那樣,他去世了。

(奇利亞說,帕魯『知道得太多了』。那傢伙到底在調查什麼?這麼說來,直到臨死之前,他還在詳細調查科爾瓦赫東南部遺留的妖精傳說。深夜還在圖書館查閱文獻,向奇利亞討教……)

根據凱的說法,她也曾以變裝的姿態將本人臭罵一頓。因爲那個男人出乎意料的認真,所以,心裏一定結結實實地受了傷。

「老頭子……啊,上一代院長吟詠詩人,嗯,是個性格乖張的人,但根據傳聞,他好像是一個因觸犯戒律而被降格的先知。而且,前任院長被降級的時間,和那個孩子出生的時間,大致相同。」

但是,此時管家卻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總有一天,你會懷着對誕生於這個世界的怨恨死去。”

「多管閒事?」

「不知道喲。人家當時也因爲種種原因,情緒很暴躁。等到人家心情變得從容,開始產生這樣的疑問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

「不是…………啊——唔。嘛——啊,那是……」

(※注:『語り部』:日語專有詞彙,指上古以講述傳說、典故爲世襲職業的部族。仕於大和朝廷以在儀式上講述世代相傳的舊辭、傳說等爲職務的部族。小說中的正教原型爲凱爾特神話中的德魯伊教,其中橡樹賢者和吟遊詩人都可以找到中文的譯法,其餘職階都只有音譯,所以此處暫譯爲傳道者。)

可能是覺得自己太苛責了,臨時『丈母孃』皺着眉頭,嘆了口氣,結束了話題。

(※注:因爲原文中的『弟ぎみ』帶有尊稱的意思,即弟君,但直接譯成弟弟君或弟弟大人有點點怪,所以此處意譯成小公子。——by夢)

「不過,你也有點雞婆欸……。爲什麼特意來跟人家說這種話呢?不管人家怎麼看待克勞那傢伙,都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吧。」

離開克勞的房間後,走在儘管點着燈卻仍有些昏暗的主樓走廊上——在並排的舊盔甲之一前,高文停下腳步。

而且,最讓人在意的是奇利亞的話。

「那麼,間諜之類的工作也在做咯? 在天花板上面的,是你啊。……剛纔的對話,你聽到了吧?」

「叫人家高文就好了,被叫到姓的話,會讓人家想起討厭的事情。嗯,是啊。只聽說過一點,人家只知道他三年前去世了,兄弟間關係很好。還有,他是個很好的人。」

於是,身爲聖職者的高文出面調停,但這次卻收到了『沒有時間招待尤奈亞教派的下屬人員』的回覆

「我說。如果你不打算突然襲擊的話,就不要消除氣息尾隨人家,好吧? 人家啊,可能會像以前一樣忍不住砍你呢。」

對於這個問題,凱揚起嘴角,卻沒有回答。

但是,現在的埃爾蘭特中央教會和克勞的父親,也就是現任埃爾蘭特皇帝烏貝爾之間的關係很差,即使克勞提出協助調查的請求,也沒有任何進展。

高文恨不得用雙手捂住臉。

克勞進一步追尋着帕魯在黑龍城留下的痕跡,掌握了他爲了調查聖詩篇而對教會進行探查的事。

「上次見面的時候人家就很在意了,那個小子的親信興趣也很奇怪啊。一般來說,管家是不需要在鞋子和袖口裝暗器的職業吧?」

「喂,你這傢伙膽子真大啊!真是無理取鬧! 我家的女兒哪裏有錯了!」

「唉,各方面都是呢。」

「不,這只是問題的一半。」

夜晚的黑暗,和靜俟於斷崖底的深淵是同樣的顏色。

黑龍城的管家凱·薩利塔泰然自若地回應道。看到他眯起了眼鏡後紫藤色的眼睛,高文揚起半邊臉笑了起來。

(不會吧。那個時候,帕魯就知道自己已經活不久了……?)

(※注:16-17世紀荷蘭出現了虛空派(vanitas)這一藝術風格,主要題材集中於靜物畫,作品中嬌嫩的鮮花、新鮮的水果總是與衰敗的殘花、腐爛的果子一同出現,意寓着空虛的塵世和轉瞬即逝的虛榮,生命短暫,死亡必然,萬般皆空,Memento Mori。比較具有代表性的畫家是卡瓦拉喬,大家感興趣的話可以搜索一下。)

「就算是共犯。如果他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就被自己尊重的人擅自失望地拋棄了。這比想象中還要討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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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替身新娘的貴族生活 1 離婚成功就能一攫千金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要嫁過去試試嗎
  4. 04第二章 毫不甜蜜的夜初
  5. 05第三章 (替身)公主的雙重生活
  6. 06第四章 鞭子與糖
  7. 07第五章 將錯就錯
  8. 08尾聲
  9. 09番外 某輪月亮的獨白
  10. 10後記

第二卷替身新娘的貴族生活 2 離婚不成就會戰爭勃發!?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新娘逃跑了
  4. 04第二章 岳母(※男)來襲
  5. 05第三章 守護箱庭的龍
  6. 06第四章 急轉直下
  7. 07第五章 前往試煉之地
  8. 08尾聲
  9. 09番外 深夜中的妖精
  10. 10後記

第三卷替身新娘的貴族生活 3 離婚不成還要新婚旅行!?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膝枕戰爭
  3. 03第二章 緊張萬分的新婚旅行
  4. 04第三章 被招來的稀客
  5. 05第四章 月下的告白
  6. 06第五章 乘霧伐敵
  7. 07第六章 牀與邊界線
  8. 08尾聲
  9. 09後記

第四卷替身新娘的貴族生活 4 離婚前解除替身!?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我喜歡上了(冒牌)夫君大人
  4. 04第二章 膝枕逆襲
  5. 05第三章 毒龍與毒花
  6. 06第四章 被解僱了
  7. 07第五章 即使知道了真面目
  8. 08第六章 本以爲會到此爲止
  9. 09尾聲
  10. 10番外 赤發的惡鬼與金S的王
  11. 11後記

第五卷替身新娘的貴族生活 5 離婚背後隱藏的祕密!?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鏡中的公主
  4. 04第三章 妖精的替換之子
  5. 05第四章 仰望星空
  6. 06第五章 金S之王的來訪
  7. 07第六章 在鬧劇的背景下和好如初
  8. 08尾聲
  9. 09番外 白龍的憂慮
  10. 10後記

第六卷替身新娘的貴族生活 6 圓滿離婚新試煉!?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惡N,開始了正在閱讀
  4. 04第二章 呼之即來的男人
  5. 05第三章 真心話的所在
  6. 06第四章 頑固的年輕獅子
  7. 07第五章 夢中所見
  8. 08第六章 背靠背的想法
  9. 09尾聲
  10. 10番外 黑龍的誤算
  11. 11後記

第七卷替身新娘的貴族生活 7 在教會進行離婚的誓言!?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楔子 常暗的YH
  4. 04第一章 發酒瘋的新娘真的就無可救藥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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