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牀與邊界線

「那麼，兄長大人也是很忙的，就在這裏華麗地告辭吧。蠢弟弟，弟媳婦，雖說我知道你們非常捨不得我，但是千萬不要因爲想念我而哭泣啊！」

「是啊，我可能會喜極而泣呢。」

「夫君大人真是的。兄長大人，請保重！」

事件解決的同時，吉爾福特精神抖擻地回到了格里弗雷。

雖然克勞用平常的諷刺語氣來回應，但菲爾一想到要就此分別，還是覺得有些寂寞。

而協助奇利亞的，只有犬鷲長等數名伊魯族的貴人。

除此之外，這次的事對於伊魯族來說好像也是晴天霹靂。在克勞的身邊，輔佐族長的長老飛奔過來，俯伏在地。

關於對伊魯族全體的處置，克勞以不向烏貝爾帝報告爲交換，提出了條件。

「其中之一就是將原本歸屬權模糊的迪卡路夕輝晶的採掘權再次歸爲科爾巴赫公爵……夫君大人，您本來就是出於這個目的的吧？」

「你在說什麼啊？」

即使菲爾目不轉睛地瞪着他，克勞也還是一副「這是吹着哪陣風啊」的嘴臉。除此之外，他似乎還提出了許多追加條件，但是如果這樣就能避免被烏貝爾帝的憤怒殃及的話，克勞反而被伊魯族的貴人們哭着表示感謝。

出於監視的目的，而且最重要的是爲了防止迪卡路再次成爲咒毒的目標，有必要留下士兵加強警戒。一路上帶來的黑龍師團兵，如果只是出於禮節而已的話就顯得過於聲勢浩大了，但是現在看來克勞似乎一開始就考慮了將之留駐的可能性。

（還是老樣子，太精明瞭）

菲爾瞪大了眼睛。

順帶一提，根據黑龍公的吩咐，族長奇利亞已經早一步被送往都城。

菲爾想起了他在出發前對自己說的話。

——“新娘大人，如果您想知道真相的話，也許需要稍微做一點心理準備。”

在詳細詢問他這是什麼意思之前，奇利亞就轉過身去了。菲爾雖然很在意，但是之後應該有機會再仔細聽一聽。

不知不覺中，當地的事後處理迅速地進行着，等菲爾回過神來，歸去的日子已經近在眼前了。

稍微遠離迪卡路的紅色山谷，來到綠之高原後再往前走一段——在看不見的地方，靜靜地佇立着帕西瓦爾的墳墓。

「是吧！」

「即使頭髮是漆黑色的？」

一陣風嘩啦嘩啦地吹過，在青色的草原上，描繪出一道道波紋般的軌跡。

（話說，我在說什麼啊！）

但是，只有現在。

淡然地將這番話說出口的克勞面無表情，菲爾也無法從他的聲音中讀出任何情感。

克勞站在蹲着的菲爾旁邊，俯視着黑色的墓碑，良久後他嘟囔了一句：

克勞沉默地聽着她高亢的吟唱。

菲爾將手掌貼在被埋入綠色草地的四方形黑色墓碑上。大概是下過雨了吧，光滑的玄武岩表面溼漉漉的。

「那是姐姐的墓……和帕魯一樣，她不能被葬在埃爾蘭特的中央。」

輕撫着耳朵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很開心。

另外，雖說他是因爲中毒而發狂，但是一想到他虐殺伊魯族的經過，如果埋葬在山谷旁邊的話，也會有被揭發的危險。

「您沒注意到吧？自從您、來到這裏，每天晚上都在做噩夢。」

「總是做一些讓人意想不到的事啊。」

「這樣就能讓他稍稍安下心來了吧。」

「被迷信所困什麼的真不像您的作風啊，給妾身豎起耳朵聽好了——您的冰雪非常溫柔喲！」

面對歪着頭的菲爾，克勞沉默不語。

「爲什麼，您要帶妾身來這個地方？」

他的手輕輕地放在菲爾腹部，令她心跳加速。但是，從耳邊輕輕傳來的低語，卻不帶任何甜蜜的味道：

在皺着眉頭的克勞面前，菲爾慎重地調整着聲音，然後乘着獨特的旋律，編織起了詩歌：

多虧風吹動了草菲爾才注意到，在黑色的墓碑旁邊，還有一個用石頭砌成的小墓。她定睛一看，墓碑光溜溜的表面上連名字都沒刻。

一時衝動地脫口而出之後，菲爾相當後悔。同時也是自我暗示，她慌慌張張地進行了訂正：

「哇！」

出生後不久，在母親——亡國的公主眼前，被砍下了頭顱的嬰孩。

克勞斷斷續續地說道。

「……什麼？」

「你……」

「什麼漆黑色的啊。人只有在夜晚才能得到安息吧！」

「……這種事」

會有很多讓身體疲憊的事，而且最重要的是，菲爾很在意一直爲各種事操心的克勞。

（他說自己從母親那裏繼承了黑暗，從父親那裏繼承了冰冷。那是因爲他的頭髮遺傳自母親，眼睛遺傳自父親。但是，他爲什麼要這麼說呢？）

「您的臉，妾身非常喜歡喲。」

「是、是這樣嗎？」

「你這是吹的那陣風？……難道你又撿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喫了嗎？」

「即使眼睛冷徹如冰雪？」

很久以前，菲爾在某個地方聽說過，據說在雪國的大海上，鳥獸都是被冰雪所哺育的。

聽到菲爾突如其來的這句話，克勞對她投以可疑的目光。

（明明是重要的弟弟的墳墓……）

剛要說些什麼，克勞就閉上了嘴。菲爾仔細地凝視着他的臉。

「汝之骨爲白珊瑚，汝之血肉爲紅珊瑚……」

所以，除了克勞之外，沒有人會爲他詠唱聖詩篇。

在思考之前，嘴就動了起來：

不久歌唱完畢，菲爾鬆了一口氣。

「不。——都是我的錯。是我、殺了他。」

「席蕾妮？」

（辯贏了！ 讓他無話可說了！　這個，至今爲止一次都沒贏過的毒舌男！）

（據說所有的神職人員都拒絕爲了帕西瓦爾大人而前來迪卡路）

——被詛咒的孩子。你不會被任何人愛上。

「誒？」

「……？」

「沒什麼。」

（但是）

菲爾站起來，啪嗒啪嗒地甩開禮服的下襬。她沒有回答克勞的話，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真是令人安心啊。」

她協助高文在孤兒院所在的貝爾法提斯挨家挨戶地拜訪，一遍又一遍地吟誦着聖詩篇。這是最常用的祈禱死者靈魂安寧的一段。

「……那個席蕾妮。你不覺得某些人的心簡直是用鋼鐵做的嗎？」

（姐姐大人？是說……啊啊）

——沒有任何要被反駁的跡象。

「……既要瞞過埃爾蘭特人，又要瞞過伊魯族，墓地自然而然地就變成了這樣的地方。」

在菲爾倒下之前，背就撞到了某人的懷裏。

「妾身，非常喜歡。」

「——在心中許下誓言，以雙脣訴說真相，於手中緊握長劍。在旅途的終點，爲汝獻上祝福。」

菲爾已經變得結結巴巴的了。

（夫君大人，爲她……建造了墳墓啊）

「真是失禮啊！ 妾、……妾身只是在想，明天我們就要回到城堡了對、對吧？」

他的母親，莉葛琳·芙蕾婭梅爾，在繼承了濃厚的皇家血統，並且擁有與父親一模一樣銳利目光的克勞身上看到了仇敵的幻覺。

他永遠都不會忘記帕魯的。他大概會一直在弟弟沉睡的這座箱庭裏守護著他，直到他擺脫迷茫的那一天吧。

她相信，只要將仇恨的矛頭指向身邊的克勞，折磨他，就能讓死去的丈夫和女兒的靈魂安息。

「我從父親那裏繼承了冰冷，從母親那裏繼承了黑暗。也許如果沒有我的話，帕魯就不會死了。那傢伙明明就是被這片冰冷和黑暗吞噬掉的……即便如此，那傢伙……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都在擔心我的身體。」

「……因爲他想見見你。」

腰上環繞着他的手臂，菲爾被克勞從背後緊緊地抱住了，不由得讓她驚詫不已：

如果是他的話，就不會害怕國境和尊敬妖精的異教之地，一定會說着「這很容易啊—！」然後前來弔唁的。

「……！」

——但是，

「真是的，你這傢伙……」

聽到克勞輕聲吐露出的話語，菲爾抬起了視線。

（讓他在沒有完全消除疲勞的情況下出發，微妙地，再次強調真的只是微妙地有點罪惡感。）

「我不想再殺人了，救救我……那傢伙，帕魯是這麼說的，在他臨終的時候。」

十多年來，菲爾一直作爲吟遊詩人的養子度過。

菲爾用鼻子哼了一聲。比克勞個子小很多的她聳起了肩膀，恨恨地說：

與基本上很快就能進入夢鄉的她相反，克勞每晚都會做噩夢。

「欸欸？真的嗎？」克勞一瞬間將目光望向遠方發了個牢騷，然後歪着嘴問道：

這是在迪卡路度過的，最後一個夜晚。

「夫君大人，那個是？」

莉葛琳不停地對自己的孩子輕輕訴說着代替搖籃曲的詛咒，最後，她判斷自己生下的第三個孩子對身在科爾巴赫的克勞來說是心靈的依靠，於是——

在吟唱的期間，菲爾想着要不要悄悄地拜託高文老師。

「是、是說、臉而已哦！　臉！　只有臉！　倒不如說夫君大人您除了臉，其他部分都一無是處。」

回去的時候又是長途旅行。

菲爾閉上雙眼，悠長的聖句，琅琅上口。

「汝之眼爲白珍珠，汝之瞳爲黑珍珠。汝之身化爲塵土，汝之血匯於河川，汝之魂休憩於岸……」

「夫君大人！　這麼突然的做什麼呢！？」

菲爾垂下雙眼。

「——咳，妾身有一個提案。今晚要不要兩個人都睡牀呢？」

「帕西瓦爾大人思念着兄長。但是被那個弟弟愛着的您如果自厭自棄的話，弟弟就無法安心地沉眠吧。冰雪是寒冷的沒錯，但是現在的您不是正守護着那層冰雪下人民的生命嗎！」

被嚇得失聲的克勞，真是少見啊。自從只穿着一件連衣裙去救他的那次之後，菲爾就再沒有見到過。

（聽說……明天就要回黑龍城了）

今天早上，菲爾突然被克勞以一句「一起出門咯」的話敲醒，連目的地都不知道就被拉了過來，讓她驚訝不已。

建造以不吉利的形式死去的他的墳墓，本來是被禁止的。

一定是因爲他每次照鏡子都會想起，自己沒能救下弟弟那一天。

「……是、嗎？」

「不……不是這樣的！這不是、這並非夫君大人的錯，對吧？」

正當菲爾得意地呵呵笑着的時候，突然從背後被拉起了手以致破壞了平衡。

菲爾突然問道。

是心理作用嗎？聽着這個明朗的聲音，不知爲何，菲爾的心情也變得輕鬆起來。

「他一邊哭泣着，一邊抓住我的劍，刺進自己的胸膛……我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

「但是、就算讓您一個人睡牀，您也會拒絕的吧？」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一開始、說兩個人都睡牀不就好了的人是您對吧。妾身今晚也同意這一點。但是！」

菲爾慢慢地從衣箱裏拉出裝飾帶，掀開牀上的布。

（仔細想想，也許從一開始就做出這樣的妥協就好了）

「？」

在感到納悶的克勞面前，菲爾匆匆忙忙地——在牀的正中間用帶子劃出了一條邊界線。

「您睡那邊，妾身睡這邊，讓我們決定各自的領土吧。」

呼，菲爾擦了擦額頭，然後用力地用手指着宣言道：

「千萬不要越界哦。」

「有分開的必要嗎？我倒是不介意。」

「妾身很在意！哪怕您只是向這邊的領土伸出了一根手指，妾身這次也一定要用鐵拳制裁到您的下巴消失爲止！」

面對竭盡全力將手臂交叉在胸前的菲爾，「唔嗯」克勞眯起了眼睛。

「互相對侵犯領土的行爲予以嚴懲嗎？原來如此？我不介意。」

「……誒誒……正、正是如此！」

（他說了互相這個詞……誒別在意！我怎麼可能跑到那傢伙那邊去啊！）

就算自己的睡相激烈到讓人發笑，但是這麼寬敞的鋪位。只要儘可能靠在邊上睡覺，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滾到克勞那裏去吧。

（還不如像屍體一樣硬邦邦地蜷縮在角落裏睡覺呢！）

菲爾堅定地在心裏發誓，「那麼晚安！！」鑽進了被褥。

然後，爲了不再看他，菲爾轉過身去，把簾布掛上。

「真是白皙啊，你的肌膚。彷彿能輕易地染上任何顏色。」（不是，我吐槽一下，黑龍公你這真的是夸人的話嗎？——by煙）

啊啊。這個人的手，是那麼的寬大。梳理着她的頭髮的指尖，就像是在觸摸寶物一樣。

菲爾改變了身體的方向，不由自主地朝他呼喚了一聲。

（冷靜點！在第一天的晚上，不是也發生了同樣的事情嗎！？）

就在菲爾不斷髮着牢騷的時候。

突然，菲爾的手腕被緊緊抓住了。耳朵捕捉到含笑的呢喃。

呼喚名字的聲音。

「欸？　欸？」

（零錢三百二十五枚，零錢…………不行，睡不着……！）

突然間，菲爾在意起了自己畫的裝飾帶邊界線，但是他現在睡着了，而且完全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嘶、」

（不要介意不要介意不要介意啊！）

還有一種讓人想要大聲尖叫的罪惡感。

這感覺，滾燙，苦澀，而又甜蜜。就像是被火焰炙烤的，融化的蜜蠟一般。

「等等夫君大人！ 好近好近好近！太近了啊！」

（不行。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夫君大人」

（在那裏的是高文老師，在那裏的是黑頭髮的高文老師……）

「你明明自己就擁有着過於強烈的色彩。」

本該是背對着這邊的夫君大人的臉，爲什麼會朝向這邊呢？

在那之後，克勞就不吭聲了。可是菲爾卻十分擔心，一注意到他那個樣子就無法停止胡思亂想。

回想起那個毫無魅力的夜晚，菲爾試圖安撫自己狂暴的心臟。

作爲一個人，我覺得是他是可以信賴的。只是，現在才發現——

她試着把手帕弄溼了，涼颼颼的很舒服。

中途，在已經分不清誰是天使誰是惡魔的情況下，菲爾放棄了思考。

在臨終前，菲爾雖然焦急地掙扎着，但爲了阻止她的抵抗，克勞的手臂也更加用力了。在那以後，菲爾連想動彈一下都無法實現。

「一開始我睡得很好。醒來的時候，應該是你窸窸窣窣地開始行動的時候吧。」

（知道他是個謀士，知道他是個恐怖，壞心眼，既溫柔又可怕又溫柔的人）

菲爾從邊界線探出身體，伸出手將手帕貼在克勞的太陽穴上。

這份感情的真面目是——

「好了，你就老實點吧，作爲膝枕和抱枕都差不多吧。」

這就是即將被蛇吞沒的青蛙的心情。

牀顫動着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不知爲何就和菲爾訴說着心律不齊的心跳聲重疊在一起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觸摸着自己的指尖，變得如此溫柔。

替身新娘和敵國的皇子大人。離別纔是計劃中的圓滿結局。

「討厭！」

明明已經拒絕了，他卻反過來緊緊地抱住了菲爾。猛然伸出的雙手，自己終究還是無法抵抗，回過神來菲爾才發現自己正緊緊地抓着克勞鬆鬆垮垮睡衣的胸口。

在旁邊沉睡的克勞的鼻息，突然變得痛苦起來。

「窸窸窣窣？妾身可不是蟲子啊！」

而且沒有任何睡眼惺忪的感覺。

沒想到在同一個被窩裏睡覺會這麼緊張。

「……嘶」

在明白這一點的瞬間，菲爾的意識就快消失了。

（這樣他會死的吧）

菲爾眨了眨眼睛。

「我拒絕。這可是懲罰啊。……違反約定的人，是你吧？」

果然不出所料，一直到深夜都清醒地睜着眼睛的菲爾突然嘆了一口氣。

菲爾慢慢縮短了距離。他還是沒有醒來。

菲爾感到一股錐心的疼痛。

這樣一來，克勞那痛苦的鼻息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在這片土地上，他大概反覆地做了同一個夢吧。一次又一次地經歷了弟弟去世的那一刻。

對着吵吵嚷嚷的菲爾，克勞淡淡地笑着說:「這是規定」

等她回過神來，發現在熊熊燃燒的燈光下，自己與冰海般的瞳孔視線交織在一起。

克勞凝視着菲爾的眼睛，輕聲耳語道。

「夫君大人，您一直醒……！」

那個時候，菲爾沒有注意到。

菲爾起身，把手伸向牀邊的桌子。在裝入了冰冷泉水的銀水瓶表面，零散地凝聚着幾滴水珠。

「我知道。」

克勞解開頭髮，發出沙沙的聲音。

（……他是個男人、什麼的……）

（任憑喜歡！？）

菲爾被克勞緊緊抱在懷裏，額頭被壓在他的胸前。

——心中，有一種悲傷的甜蜜。

（看上去睡得很辛苦呢……如果只是稍、稍微越過一點點的話……）

每當與冰冷的藍色瞳孔視線交匯時，心臟就會在與緊張和恐懼所不同的意義上狂跳起來。

她屏住呼吸，悄悄地踮起腳，窺視着丈夫的情況。雖然看起來的確睡得很深，但令菲爾無奈的是邊界線很礙事。

「您在說什……」

背對着這邊睡覺的他，黑髮在牀單上披散着，看不到克勞的臉。

「……抓住了」

不要走，微弱的懇求。

爲什麼至今爲止都能若無其事地將膝蓋借給這個人呢？

「假裝睡着太卑鄙了！您是什麼時候醒來的？」

「討厭討厭討厭，最討厭您了！」

「欸？」

克勞用修長的手指分開頭髮，然後俯身在菲爾的太陽穴上吻了一下。接着，他吐出的氣息靜靜地撫摩着菲爾脖子。雖然他的嘴脣很冷，但是被觸碰到的地方簡直就像是燙傷了一樣。

菲爾體內的惡魔和天使，從剛纔開始就在頭頂上爭論着。

（不行）

（不不，你在想什麼呢，剛剛纔說過不能越過邊界線的吧）

——也就是說。

——可是，自從嫁過來之後，我到底得到過他多少次的幫助呢？我應該是被這個聲音所鼓勵了吧……。

已經，無法再欺騙自己了。

但是現在她終於發現了。

否定的言詞，出乎意料地軟弱無力。連菲爾自己都很喫驚。

（至少，如果只是擦睡汗的話……）

（好！沒問題！）

「那又怎樣？越過了邊界的人，可是你啊。」

但是，隨着兩人重疊的面積增加，菲爾的心率也越來越快。

我想和你在一起度過更多的時間，想靠近你，想知道更多關於你的事。想聽到你的聲音。希望你能笑起來。想被你碰觸。

伴隨着輕微的衝擊，身體有一種溫暖的觸感。

就在菲爾想要退縮的瞬間，視野突然翻轉起來。

回過神來，菲爾仰面躺着，她抬頭看向壓在自己身上的夫君大人。他散開的頭髮宛如黑色瀑布般流淌著。呆若木雞的菲爾，因爲被貼在臉兩側的手臂夾住而動彈不得。

「真遺憾……侵犯領土的傢伙，可以被另一方任憑喜歡地處置，這是之前規定好的吧？」

「別再戲弄妾身了……請離開、妾身，夫君大人。」

注意到的時候，菲爾拼命地叫着，就像是對自己說的那樣。

「那麼，放開妾身……」

「……啊、……」

——這時。

不久，在菲爾的背後，克勞好像也上了牀。

「這在接觸面積上有很大的不同！而且感覺怎麼樣是妾身說了算吧！！好痛好熱好難受，快放開妾身！」

「按照慣例，我們應該等到沃爾普吉斯之夜。但是……」

（你在說什麼蠢話！萬一發生了怎麼辦？那不就只能把靠墊壓在他的臉上讓他再次失去意識了嗎？）

耳邊傳來沙沙的聲音。當得知這是他在咬着自己柔軟的銀髮的時候，菲爾從頭頂到腳尖一下子都噗嚕噗嚕地沸騰起來。

雖然試圖改變戰術進行自我暗示，但最後菲爾還是以失敗告終。

（不對。甜蜜、什麼的……）

（擦乾汗水然後一下子就把手縮回去的話，就算是毒龍公也肯定不會醒過來吧）

吵死了，心臟，給我好好聽着！從剛纔開始，菲爾的血液就已經沸騰了。只是她實在太熱了，已經什麼都想不出來了。

落在雙脣緊閉，緊緊閉上眼睛的菲爾耳朵裏的是，獨白般的呢喃：

「……要不要就這樣玷污你呢？現在，在這裏……」

──已經到極限了。

（那到底算什麼啊啊啊！）

頭腦一片空白。

無法處理。從腦袋的某處傳來束手無策的聲音。

就這樣，跟不上事態的菲爾的意識一下子中斷了。

一開始克勞的確什麼都沒想就睡着了，然後被和往常一樣的噩夢纏身。那完全不是謊言。

只是，被小聲叫醒的時候，克勞知道了她在窺視着這邊，所以想出了一個小小的惡作劇。

本來只是打算調侃她幾句。動機仍在以往的延長線上。

——但是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克勞不否認理性真的已經飛出了腦海。

「……？」

感受到在手臂中手腳亂蹬掙扎的菲爾突然老實了下來，克勞皺起了眉頭。

她將臉貼在自己的胸前，一動也不動。

「怎麼了，席蕾……」

將手搭在她被白色睡衣包裹的肩膀上，克勞注意到了。耳邊傳來的，是微弱而安寧的睡着的呼吸聲。

在那一瞬間，克勞感到自己被一種說不出的無力感襲擊了。

（一般人、會在這種時候睡着嗎！？）

雖然知道自己被討厭了——但是如果不把自己當作男性對待到她那種地步的話，多少還是會有一些想法。

這麼說來，最近，她在自己面前也能稍微笑一笑了。還陪他去掃了墓。克勞原以爲自己在她眼中，完完全全是個過分的人。

（……）

感到衣服上傳來輕微的重量，克勞瞪大了眼睛。只見菲爾的小手正緊緊地握着克勞的胸口。

「要做好沃爾普吉斯之夜的覺悟哦，菲爾。」

——克勞那彷彿浸染了毒藥般的表情，就只有夜晚的黑暗才知道了。

這讓克勞感到既高興又心情複雜。

——這時。

（難道說，自己多少還是被她信賴着的——嗎？）

實際上，菲爾的意識已經悄悄地有所轉變了，不過當然，克勞完全不知道。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重新抱住了懷裏的身體。雖然不知道該怎麼發泄自己昂揚的心情，但是她看起來睡得十分舒服的睡臉，卻消除了克勞內心的邪念。

（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