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離婚成功就能一攫千金

第三章 (替身)公主的雙重生活

《替身新娘的貴族生活》 · 夕鷺かのう · 2.3萬 字

第二天一早,菲爾在糟糕的噩夢中醒來。

她夢到自己被斬首狂魔拿着巨大剪刀追趕,倏地從寬敞的牀上坐起身。

新娘禮服早已換下,現在的她正身着睡衣。但已經到早上了,總不能一直穿成這樣。

話雖如此,也並沒有侍女前來替自己更衣。

有什麼可以穿的……菲爾找了找衣服,卻立刻陷入後悔之中。

無論是從尤奈亞帶過來的嫁妝箱子,還是房間裏放置的衣櫃,裏面擺滿了根本無法靠一己之力穿上的衣服——說到底這些閃亮亮的昂貴服裝讓她完全不想觸碰。

(嗚哇,這個帶子的形狀,要怎麼穿呀?這件邊緣裝飾着白貂毛的黑色長袍(Gown),足夠普通人家一日三餐喫一個月……不,別算了。)

姑且選了件最方便穿的紫色長袍和白色長裙。

長袍下襬和胸前處用銀線密密麻麻地繡滿花朵,花心上點綴着小粒寶石。爲了儘可能不觸碰到那些無用的豪華裝飾,菲爾花了許多功夫才穿上衣服。

雖然整理好了裝束,不過接下來要做什麼呢?首先浮現在菲爾腦海中的,是昨晚讓自己遭受了過分待遇的那個畜生。混蛋毒龍,總有一天要跟你離婚。

然而,比起這件事,菲爾眼下還有其他問題需要煩惱。

(好閒啊……!)

換好衣服後更是感覺閒得慌。

(想要工作想要工作想要拖把想要抹布想要肥皂水想要洗鍋。)

雖然告訴自己這是有身份的人理所應當的日常生活,但這樣無事可做的工作,讓菲爾怎麼都覺得不自在。

“不勞者不得食”——這個信念在菲爾內心根深蒂固。“遊手好閒虛度光陰”對她來說,是場無法忍受的劫難。

(沒錯。說起來,喫飯的問題要怎麼解決呀?)

隨後又過了兩天,菲爾因窘迫的現狀而苦惱地抱住了頭。

正確的說,抱着的是肚子。

“夥、伙食……要怎麼解決啊……!”

瞥了一眼不禁嘆氣的凱,克勞當做沒聽見他的抱怨。

“壓倒了之後用劍抵住了她的脖子。”

這樣一來。菲爾激動地想道。

“哪有人會給自言自語加註釋啊。”

一邊嘆氣一邊將暗層恢復原樣,菲爾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問題是……夜賊們使用的弓箭。帶着紅色羽毛的箭矢,這是尤奈亞正規軍的證明。情報在領地內擴散開來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早已習慣部下的長舌,克勞完全沒有將視線從文件上離開。

(傭人的服裝?!)

“出現啦就是您這種刻薄話。不,這樣也挺好的。厭惡世人,喜好毒藥又毒舌的毒龍公。與毒相關的三個詞一齊亮相,這種連貫性也非常棒不是嗎?”

(畢竟就算來到房間面前,她們也只是敲敲門,沒有推門進來的打算。)

“……話說吾主,您那工作疲憊後喫素炸烏頭的習慣能改改嗎?”

再認真地考慮一次。

那些夜賊反覆在接近尤奈亞國境的村莊進行搶掠,每次都如風一般地消失。作爲對策,目前包括城內警衛在內,相當數量的兵士都被派出巡邏。

實在不想——變成那樣。

黑色連衣裙、白色圍裙和棉帽。

——“不論如何,人總會後悔不是嗎?因此你要選擇的就只有,做完再來後悔,或是什麼都不做而後悔罷了。”

“啊啊沒錯。毒藥很好。不論喝下去還是吐出來都能發揮作用,不是很優秀嗎?”

“討厭啦吾主。您事務繁忙,鄙人薩里塔自然非——常清楚啦。所以才向您推薦療養心神的商品嘛。看到您那疲倦的面容,在下的原東方商人之魂就覺醒啦。”

恐怕助長她們這種無視行爲的,是之前那場初夜事件。大概是有人目擊到新娘快被推出窗外的情形,傳播出了“夫妻關係似乎一開始就很險峻啊”之類的風聲來吧。

“凱你這傢伙,還沒喫夠苦頭嗎。要妨礙我工作的話就出去。”

“……”

菲爾的用餐、梳妝以及房間清掃,原本都應當由她們負責——第一天感受到的敵意,看樣子果然不是自己想多了。

搖曳的燭光照耀在房間內部莊嚴的裝潢上。

就看看裝嫁妝的衣箱,什麼的。國王似乎這樣說過。

“等等等等,一見面您就做了什麼啊!對方可是體弱多病長居深閨的……”

看着在桌上杵着臉頰面不改色的主人,凱陷入苦惱。

在領地內出沒的,持有尤奈亞武器的夜賊。

“但是,這是怎麼回事呢。最近發生的事總是和尤奈亞有關…”

——“萬一發展成進退兩難的情況,”

“確實,您不論如何都執着於自己領地安全的理由,在下也不是不清楚。”

菲爾立馬翻開鑲滿大顆黃玉與綠寶石的豪華衣箱。服飾散發出的光芒刺激着菲爾的眼睛,然而仔細一看,箱底上還有道縫隙。

(就算在城裏走動也不會被人察覺咯?)

能迎來死亡,就意味着還留有生命。毒藥,能讓人感受到活着的實感。

“但是尤奈亞也很不可思議呢。明明傳言說公主因病弱而無法走出王宮,居然真的嫁過來了呀。然後呢?最後您與那位席蕾妮公主,有沒有度過一個哎喲喂嘿嘿嘿的初夜呀?嘛,雖說到沃普爾吉斯之夜前都只是過家家……”

“稍微動動腦子吧。真是如此的話,爲什麼她能嫁過來?”

(厲害了!不管怎麼看都像個“纔到城裏工作不久的鄉下姑娘”嘛!)

爲了加深友誼,從尤奈亞嫁來的新娘。

到夜裏,所有人都睡熟的時候再行動吧。就這麼定了。

對於克勞的回應,管家一瞬間啞口無言。

“嗚誒?!那麼,吾主把她吊在窗口什麼的,傭人們那裏聽到的這個傳言也是真的嗎?!”

於是,該怎麼辦呢?

“縱橫東西大陸,將美妙的夢想傳遞給您,埃爾連鎖SARITA的節目時間到咯!”

“但就因爲這樣像初夜那般殘暴對待,也太過分了。夫人她可是位漂亮的妖精小姐呀?稍微體貼她一點,不就能一下子攻陷了嘛。這種送上門的——”

“您也剋制一下您那些糟糕愛好啦。最近不是還流傳起您在夜裏會雙眼放光的謠傳嗎?您這幅樣子,還真是一如既往很‘毒龍公’呢。”

爲了能將想法安全地付諸行動,菲爾絞盡腦汁地思考起來。

(等等。這……難道說。)

(嗚哇,是肩上繡着黑龍公紋章的正品!斯坦特陛下您是怎麼得到的啊?!話說是要我拿它做什麼?!真是搞不懂那位大人……)

比起亮閃閃的禮服裙,菲爾更習慣於土裏土氣的傭人服裝。

“算了,怎麼都好。那個女人也好斯坦特王也好,不管他們有什麼企圖,既然來了,就有相應的利用價值。我只要科爾巴赫安寧無事就好。”

菲爾忽然想起離別時斯坦特國王悄悄告訴自己的話語。

怎麼辦纔好?

實際上也確實如此。雖說僱主是別的人,但也算是外出打工啦。

那就是,對毒藥的喜愛超乎尋人,這一點。

沒等對方講完,克勞便無聲地將手中的羽毛筆,像小刀一般朝門口擲去。

然而問題在於,本因前來侍奉的侍女們。

本想忍他一會兒,然而自己的容忍程度卻出乎意料的低。

“呀”地響起一聲短促的悲鳴。他滿臉不悅地瞪向那邊。

意識到這一點,菲爾將僞裝好的活栓鎖取了下來。

“毒藥有何不妥。至少比起你那些可疑的商品要有用得多。”

“你也說了吧。那個名爲席蕾妮的女人,是無法離開王宮的。正因爲能預測到那傢伙不會嫁過來,所以我纔會提出這種要求。本想着機會難得,只要讓對面拒絕,就可以藉此向尤奈亞賣個不小的人情。”

“誒?”

菲爾如今的狀態就如同乘坐着一葉名爲自己房間的扁舟,在敵國皇子的城池中漂流。

“只是花而已,有什麼問題。根部的毒素姑且不論。”

“是嗎。多謝賜教。”

將總管的高聲叫嚷徹底忽略,克勞開始繼續處理文件。

這些意味着什麼呢?

藏在暗層內的是——

“誰想到對方竟真的嫁來了……原來如此,確實奇怪。”

在這三天內,克勞一次都沒有出現在菲爾面前。這很好。求之不得。離目標又近了一步。

順從自己野性的直覺,菲爾小心翼翼地將昂貴的長裙脫下。

而且,包裹着屍體的禮服裙也會被丟棄吧。或者作爲王族去世時穿着的衣服而被高價售賣?兩種情況都都令人討厭。

“哎,對您來說或許是這樣,但對一般人來說光是花就夠危險了,而且那種紫色玩意被人吞進嘴裏,光看着就覺得不舒服啦!”

腦海中浮現出自己身着華服化作一堆白骨的情景。

是配發給埃爾蘭特宮廷內傭人的質樸服裝。

“算了,暫時先看看情況吧。我見到她的時候甚至有精神得過頭了,搞不好,她的身體狀況會隨着時間變長而大幅變化。聽說她只是吹吹風就會發燒,關在配備有洗淨室的臥室也說得過去吧。”

在“毒龍公”那些添油加醋的傳言中,只有一條與克勞本質十分吻合。

栗色齊劉海,後發全部紮成雙麻花辮,戴着一幅既不時髦也無特色的黑框眼鏡,臉上還有雀斑。

總之,等到晚上吧。

(活栓鎖與合葉被油漆的顏色藏了起來。這箱子,有暗層……?)

此外還有乾枯的栗色假髮,以及便宜貨的平光大眼鏡。

戴眼鏡的男人走進房間,當看到克勞時他驚呆了。

說他對研究毒藥的熱情勝過三餐也不爲過。不管是睡着還是醒着都在考慮毒藥,無論是製毒還是解毒都十分拿手。甚至連栽種毒草的庭園,都是自己親自管理。

所以,我纔會喜歡毒藥。

算了吧,還是乖乖待在房間裏。走吧,不然就要餓死了。兩種念頭在腦袋中晃來晃去。

“妖精,嗎……你知道嗎?妖精這種生物,外表如那名字一般美麗夢幻,本質卻陰晴不定且性格殘虐,傳聞還能製造出極好的咒毒不是嗎?確實,這個比喻或許很適合那個女人。”

“……真是嘴上不饒人啊。”

平光眼鏡的黑色圓框與長長的劉海之下,那對暗紅中透着藏青的奇妙眼瞳被完美掩蓋起來。

聽着凱的嘆息聲,克勞將視線落到手邊的某份文件上。

“今天要介紹的商品是——‘只要混進食物讓心儀的女孩喫下,就能將其一發擊沉!施有妖精咒語的媚藥!’現在購買僅需一百枚金幣!哎呀真划算……”

這讓舌頭感覺到麻酥酥的灼燒感真是令人難以抗拒。看起來毫不美味、令人毛骨悚然的色調也很棒。含着毒藥,就能感受到死亡的氣息。

“唉,吾主真讓人擔心啊。如果在下不在身邊的話,這個人能不能好好地融入社會啊。更重要的是,您無理地要求從敵國迎娶來的尤奈亞公主殿下,和第一印象就超差的她如何能平安無事地結爲夫婦呢?啊啊順便一說,這些全部都是在下的自言自語啦。”

反正都要死的話,還不如試過再說。

回想起來,從第一天洗髮水見底的時候,她們就已經暗地裏開始找茬了吧。雖說梳妝打理都是菲爾自己在做,但唯獨食物的問題無法獨自解決。水壺裏的柑橘水早就已經空空如也了。

在克勞的辦公室內,那張有些年頭的大榆木桌上,文件堆積成了一座小山。正當克勞準備着手處理這些文件時,一個詼諧的聲音打斷了他。

“我決定了。”

在做出重要抉擇之前,菲爾總會想起院長老師的那句話。

編起淡紅色的銀髮並用別針固定好後,菲爾戴上了栗色假髮。將假髮編成雙麻花,再用棉帽遮住,就沒有不自然的地方了。

“哎呀——吾主從小就被一直下毒,因此您學習毒藥的知識用以對抗,在下呢,到此爲止還是能理解的。但是沒想到,您居然因此變成了一個喜愛毒藥的怪人呀。”

(反正主人也是這個態度,就算欺負一下也沒問題吧……或許她們就是這麼想的吧。雖然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對了。用眉筆畫上雀斑的話那不就完美了嗎?)

最近,有件可說是最爲棘手的懸案,那便是在領地內出沒的夜賊之事。

斜眼看着僵在原地的親信,克勞再次把手伸向素炸烏頭。

“吾主……其實在在下的故鄉,像您這樣的人會被稱讚爲‘狗屎混賬’哦。”

幾分鐘後——在鏡子面前站着的菲爾,被自己變身後的形象嚇到了。

(被“禁止外出”的現在,我纔不想因隨意走動而被殺掉呢……雖然說我早就已經習慣捱餓,而且最高紀錄是不喫不喝撐了一週!但是,如果不趁着還能動的時候想想辦法,再這樣下去,可能在被殺之前我就先餓死或者凍死了。)

“她可不是會任人宰割的女人。就算如同花一般美麗,也是朵毒花。”

“吾君,您這是什麼意思…….”

沒有直接回答凱的問題,克勞停下了正在書寫着的手。

雖然他只與那位公主短暫相處過一段時間,但對她的性格卻瞭然於心。

哪怕粗暴對待,不加以牽制,誰知道她會耍什麼陰謀。這便是克勞所認識的,名爲“席蕾妮”的少女。

但是。

“凱。在不讓對方的衣服被血弄髒的前提下砍掉頭顱,要怎麼做纔好?”

“什麼?您的腦子還正常嗎,吾主?那明顯是不可能的啊。等等,請別突然問那麼危險的事情啊好可怕啦。”

“……也是。”

那晚,直視着自己毅然說出那句話的她——怎麼看都有些異樣。

被反咬一口的感覺倒是真的。

但是,那股強勢並沒有混雜着惡意或是陰謀。

就如同最初相遇的時候,她對自己展現出的那般——

(一段時間不見,到底發生了什麼?那個女人…)

容姿相同。

但是,除了容貌以外,沒有相同之處。

(是錯覺吧,不可能存在如此相似的人……但是……)

考慮到一半,便判斷與工作無關不再深究。

沒有閒情去胡思亂想。畢竟,光是明早之前必須完成的文件都有相當的數量。

但是,一度渙散了的注意力,卻怎麼都集中不了。這情況在他身上可不多見。

“啊,但是或許會有嘲笑啊冷笑之類的。”

“去年尤奈亞攻過來的時候也是這樣,對士兵們下命令說,絕對不允許無用的殺戮和掠奪。聽說殿下直到最後都在反對開戰。”

(咦,這個人。)

“啊哈哈。但是,意外地有着仁慈的一面喔?有時候也會這麼想,所以抱怨的話也就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菲爾不禁在心底嘟噥。因爲什麼都沒有喫,怎麼說也開始感到疲勞了。

“到了喲。”

“……是是、是嗎。”

哪來那種東西,本想回這麼一句,但明顯又會開始一場沒有結果的爭論,克勞便沉默着離開了書房。

真是嫁到不得了的地方來了。雖說只是替身。

克勞抬起頭。

由於她對新娘時自己的的嚴厲態度,菲爾稍微有些緊張。對點頭的菲爾回以深深的嘆息,少女加以解釋。

年齡與菲爾差不多,或者更年長一些。眼神稍顯嚴厲,身材纖長。黑髮被卷束而起,從棉帽旁垂下一束。

(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爲柯諾爾殿下就是毒龍公殺死的……真沒想到。)

克勞嘆了口氣,從座位上站起來。

(食堂,食堂在哪邊來着?)

“啊啊,因爲殿下迎娶了新娘,所以打雜的人不夠了吧。我也纔剛升爲侍女。

“不過嘛雖然有這樣那樣的說法,但是實際上那現場,沒有人見過。再說了,他基本上沒和傭人說過話。總是皺着眉,看上去心情不好的樣子。”

“那個,要去哪裏?”

“……你是說侍女和廚房的人在怠慢工作?”

因消沉和空腹,思路變得奇怪起來的菲爾,突然被尖銳的聲音喚回意識。

如果是那位毒龍公的話,也有可能會被立刻殺掉。

“就算您沒興趣聽,這邊也會擅自講出來啦。實際上,爲她準備的餐具似乎沒有被使用過的痕跡哦。日常用品也是,倉庫裏還留着不少。”

沒有需要否定的地方,菲爾表示全面贊同。或許是過於震驚,對方嘆了一口恨鐵不成鋼的氣別過臉去。

“你喫吧。”

“啊,說起來也是。”

讓僱主感覺不快的傭人,在哪個國家都會理所當然地被解僱,順便被施加懲罰也是常有的事。

“啥?”

“除了他還有誰啊。”

“不是有烏頭嗎。”

被毒打,更上一層的是被吊在城池牆壁上,或者扔進冬天的川流裏……

“纔不要啦,強烈拒絕。比起這個,爲何您不吩咐傭人?雖說這種事是在下的工作啦。”

菲爾愣愣地盯着眼前少女的臉。

“笨蛋。克洛維斯殿下是從戰爭的後半段開始執掌指揮權的吧!”

在這裏工作的,大部分都是因爲戰爭而苦於生計的人,侍女如此說道。

“嘛,雖說是那邊先攻擊過來的……這件事不能大聲說,但也有傳言說那個戰爭是伊古雷科殿下花錢操作的。厭惡尤奈亞的那位殿下在暗處牽絲引線,然後讓擅長打仗的克洛維斯殿下出徵前線……大家都知道哦。”

剎那間閃現在腦海裏的選項,不是從旁邊的小窗戶跳到外面,就是貼在牆上假裝成壁紙。盡是些不知該說是有男子氣概,還是說腦子不好使的想法。

突然手上被硬塞了一盞油燈,菲爾停下了腳步。

“纔剛來不久所以不知道廚房的位置,愣愣地發着呆結果錯過了晚飯?!怎麼這麼蠢!真是個遲鈍的女孩!”

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得到過如此這般的親切對待了。低下頭時,拉娜一邊說着“等等,別這樣”一邊擺了擺手。

“誒?是這樣的嗎?”

“你是新人?好面生啊。”

“您說的是。”

“……在這裏,也有這樣的傳言哦?如果破壞了殿下的心情,會被當做毒草的肥料處理掉之類的。如果一無所知的丫頭人數變少的話,不就不會給大家添麻煩了嘛。”

意外的不是禁止用火,而是可以在廚房自己做飯。

“確實是迷了路,但其實……”

被搭話時,她正一層層走下長長的螺旋樓梯。大概在體力差不多要超過界限,意識開始朦朧的時候。

(好大……)

“誒。”

看着驚訝不已的菲爾,她聳了聳肩笑着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拉娜”。

“去拿點宵夜。”

“咦?吾主您要去哪裏?”

混亂過後,菲爾的腦袋冷靜了下來。

“的確在這座城裏工作,是需要覺悟的啦。要說爲什麼,畢竟主人是那位毒龍公,庭園裏也全種着可疑的毒草嘛。而且什麼樣的傳言都有——像是每天夜裏挨個殺掉侍女啜飲她們的鮮血呀,半開玩笑地殺掉成千名僕人之類的。”

(怎麼辦……事已至此就靠樹皮或鞋帶來充飢吧。)

“……你這人,真是有讓人失去傾聽慾望的口才啊。”

菲爾垂下了肩。都已經這個點了,她也不是沒有料想到。

“你在發什麼呆呀?跟上來。”

克勞強硬地講對話結束,從座位上站起。身後傳來溫吞的聲音。

再一次,心情唰地跌至谷底。

是誰來着。

“伊古雷科殿下。”

“您之所以對夫人冷淡——不管是爲了牽制對方,還是顧忌到戰爭中失去故鄉的傭人們的心情,或許您有自己的考慮吧,所以在下什麼都不會說。但是您也得展示出主人的威嚴呀。”

“這座城裏的傭人呢,錯過飯點就要去廚房自己做。雖然我們可以隨意使用食材,但要注意做法。說是自己做,但不能用火喔。”

“嘛,的確如此。”

令人意外。

“用這個吧。我在這座城裏,可是閉着眼都能走路的。”

“啊,那麼在下想喫奶油燉菜的~說。”

(啊,想起來了。資料裏有記載的。)

“那麼吾主,順便有事要稟報給您,與那位席蕾妮公主有關的麻煩事還有一件。”

“等等,說你呢。”

注意力離家出走了。大概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來。

“誒,是這樣嗎。”

“將危險的企圖扼殺在搖籃中,嗎。一個接一個,真是會給我添亂啊。”

夜晚的黑龍城充斥着粘稠的黑暗。

“‘翠龍公’……克洛維斯殿下同父異母的第二皇子殿下,對嗎?”

“沒想到吧?其實這裏還挺自由的。”侍女挑起一邊的眉毛。

沒叫出聲來簡直近乎奇蹟。

戰戰兢兢地,含糊地將事情說明後,對方瞪大了眼睛。

“爲了應付你的長舌,注意力都無法集中了。”

連煤油燈都沒有的菲爾,只能依靠牆壁上稀稀疏疏的燈火在漆黑的城內彷徨前進。

“這不明擺着嘛,廚房啦。什麼,廚房在哪也不知道?”

菲爾陷入沉默。不僅當地也有傳言,而且這邊的內容是不是更誇張了啊。

菲爾所知的說法,是冷酷的毒龍公突然對邊境的街道發動奇襲,所以才造成了戰爭的開端不是嗎。

菲爾對她有印象。是第一天領她進屋,並說道“別以爲在這裏有您的一席之地”的那名少女。

“謝謝……您。拉娜小姐。”

或許沒有人見過他笑起來的模樣吧,侍女這樣說道。

菲爾一邊在心中期盼着這只是幻聽,一邊戰戰兢兢地回過頭,然而——很可惜,一名身穿傭人裝的少女正站在身後。

面對驚訝地眯着眼看向自己的少女,菲爾有些混亂。怎麼都是些聞所未聞的事。

“說的也是。”

“但是,尤奈亞……先攻過來?反對戰爭?因爲,夫……克洛維斯殿下他。”

“我想那不能稱之爲笑容吧。”

“這麼晚了你在做什麼呀?難道迷路了嗎?”

“那確實……有些麻煩。”

“真是的……就算去傭人的食堂,現在也什麼都沒有留下了哦。”

自顧自表示理解的這名少女,看樣子沒有察覺菲爾和那位新娘是同一個人。畢竟有變裝,這也是當然啦。

“誒?”

一瞬間,她以爲自己出現了幻聽。

“接下來就是真實的事情啦。這座城裏的地牢,不僅超級大而且又黑又恐怖哦。只是想象一下進入那裏都能讓人發瘋,似乎能關押上百人。那正是,克洛維斯殿下這代改修後的結果。有沒有種到底要讓誰進去啊,之類的感覺?”

“還沒有掌握確鑿的證據,所以不進一步調查看看就無法下定論呢。這不會有~點糟糕嗎?畢竟關係到城裏的秩序,還有夫人的身體狀況。在下聽說席蕾妮公主她,哪怕只是吸了一點房間裏漂浮的灰塵,也會傷到肺咳出血哦?”

“這個點了,你在做什麼?”

“伊古雷科殿下,沒經過烏貝爾陛下的許可就擅自將抓到的尤奈亞前國王柯諾爾處刑了哦。而且,還散播謠言說是克洛維斯殿下做的。”

“不是挺有名的事情嗎。都到現在了還說什麼呢。”

“今後有不懂的地方,就來問我吧。嘛,因爲我是負責照顧夫人的侍女,所以離這裏有點遠啦。在這座城裏,雖然行動上很自由,但這只是針對好好工作的人而言哦?對違反命令,或者怠慢職務的人可是很嚴厲的。”

(呀啊!被發現了!!)

不只如凱所說的那樣,對方還是那個席蕾妮。如果令其有可乘之機,不但會跑來插嘴處罰侍女一事,甚至可能以自己遭受虐待爲由,把事情鬧到國際關係的問題上去。

“還有,小姐這個稱謂什麼的,別用那麼多敬語啊。客氣來客氣去的,麻煩死了。”

丟下這番話後,她迅速轉過身背對着她。

言語帶刺。但是,是個溫柔的人。

聽着遠去的腳步聲,菲爾不禁笑了起來。

藉助油燈微弱火光的照射,廚房逐漸顯現出它的模樣。

大鐵鍋,切肉刀。還有從天花板上垂釣而下的各種類別的藥草。

在廚棚裏和香水一起放着的,是橘子做的香丸。橙色表皮上扎滿了丁香的香丸,除了有驅蟲的作用外還附帶有裝飾的效果。雖然是這麼說,但是看到裏面也有紅色絲帶懸掛着,也許廚師長是個十分愛好打扮的人吧。

在這裏,是與高貴的各位大人毫無緣分也毫無關係的空間。廚師也是打雜的同伴,這裏完全就是庶民領域。

(啊——空氣真好!)

正因爲如此,菲爾想都不用想先做了個深呼吸。

(對對對,這個,這樣的空氣!亂糟糟的,充滿了各種用舊了的物品的生活氣息。安心!棒極了!庶民最棒……)

盡情享受令人感到親切的某種空氣後,菲爾掩飾不住滿心的歡喜。

那麼,現在要做什麼好呢。

(食材,隨便怎麼用都行?沒有什麼剩下的東西嗎……啊,這個南瓜快熟透了,不趕緊喫掉的話感覺就要壞掉了。但是,又不能用火。乾脆喫生的?總覺得牙齒會斷掉。)

咔,的一聲。

就在微弱聲音響起的時候,菲爾感覺到入口處有人的氣息。

“誰在那裏?”

突如其來的闖入者,多半是位男性。

油燈的亮光無法觸及到那邊,因此無法看清對方的模樣。不過,總覺得詢問的聲音裏夾雜着些銳利,被嚇了一跳的菲爾繃緊了身體。

“我、我不是什麼可疑的人。因爲餓得不行到處亂晃,有人就帶我到這裏來了。說可以隨便做自己想喫的東西。”

(啊啊,南瓜皮。)

“哈?白薯皮…?”

畢竟是好不容易挑起的話題。菲爾趕緊繼續接話。

“南瓜皮也是可以喫的哦——不如說扔掉什麼的簡直不可理喻,畢竟又不是貴族大人們。明明白薯皮也是可以喫的,南瓜皮的做法不過是初級而已哦,初級。能喫還是不能喫等喫過再決定就好啦。”

瓜囊取出來後用小火蒸一蒸,把用奶油混合過的茄子與雞肉塞進南瓜裏再放入烤爐中。因爲切了很多的芝士放在上面,所以不一會兒便有香味飄了出來。

胸口旁垂下編起來的黑髮,鍛鍊得當的腰身。

將剩餘的清湯倒入被炒熟而呈現出米黃色的洋蔥中,騰騰熱氣帶着香味瞬間瀰漫開來。加入用鹽與黑胡椒調味的雞蛋後,就大功告成了。

“我沒什麼……啊啊,說起來那傢伙胡說什麼想喫奶酪焗蔬菜。”

“做好了。雖然都是些簡單的東西。”

“誒,啊,是的。嘛,大概是這樣。”

基本上算得上是消極主義的菲爾,遇到糾紛最先考慮的解決方法向來都是息事寧人。

“未必喔?修整庭園的話,我也會做。”

之前那張從嘴脣開始連一半都看不到的臉,現在這張臉被越過玻璃的火苗完整照亮。

在這期間,菲爾擅自把對方看作城裏的夜警。

“小事一樁。”

“誰知道呢。”

菲爾將迅速完成的焗奶酪和湯並排放到了桌子上。

“既然這麼討厭,就不能逃走嗎?雖說是工作但你們又不是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既然對方和你都覺得合不來的話,應該沒什麼不妥吧。”

這樣啊,對方輕易就信服了並回了這麼一句。菲爾安心地鬆了口氣。

對方的聲音裏有些動搖。說不定稍微罵過頭了。爲了彌補似的她補充了一句“不過對方外表特別帥氣”。

(毒龍公——?!)

看起來這邊的容貌對方能看得一清二楚。

“……誒——嗯,是這樣。”

“啊啊,幫大忙了。用火也沒關係。畢竟有我在。”

“……”

“咕喲誒誒誒誒誒?!”

“誒。”

彷彿瞭解到什麼,“推定·夜警小哥”提起了手邊的提燈。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給您做些什麼吧?雖然只能做些冷食。”

毒、

“誒……”

“哎我懂,畢竟是這個世道下嘛。男性啊,雖然能握住劍但不會碰菜刀,也不會做毛線活或者修整庭園來着。”

將要打包帶走的部分移到別的盤子裏,菲爾隨口問道。

鏡片後的雙眼啪地睜大,“不準浪費”的話外音溢於言表。

然而,回答她的只有沉默。餐具相互碰撞的聲音消失後,只留下黑暗與靜寂。

總覺得哪裏不對勁,菲爾歪了歪腦袋。

問題是,在這些之上的容貌。精悍的臉龐,以及讓人聯想到猛禽的銳利眼神。

“抱歉,說了些奇怪的話。不過,也是有無——論如何都合不來的人存在嘛。比如說,現在我在進行中的工作契約對象就是這樣。”

和城主一起的話,生火什麼的自然不需要許可。修整有一堆奇怪名字植物的庭院也是。說什麼實用,鈴蘭可是有猛毒的。

“對哦白薯皮。切碎後炒到酥脆,揉進炸面衣裏超好喫。野菜碎末不是無意中形成的,而是人爲製造出來的。魚骨頭用同樣方法也能再利用哦!”

“實用性的。雖然不是蔬菜,不過說起來開了花的也挺多……嚏根草最近快要到觀賞期了吧。鈴蘭和顛茄還要再等一段時間。現在生長最好的,是一種名爲鉤吻的黃色花朵。”

“工作?這裏以外的?”

夜晚的廚房裏,響徹着菲爾那世間稀有的悲鳴。

“搖錢樹……是嗎。這人真難對付啊。”

從空氣的流動能夠明白他聳了聳肩。

柴火只用來弄熟南瓜的話太浪費了,順便也做了頓湯。正好,這裏還有能用的洋蔥放在一邊。

將洗了皮的南瓜一分爲二。

在一旁看着菲爾做事的他輕聲嘟囔。

與其說有印象——不如說幾天前差點被這人殺掉。

被詢問後的菲爾四處掃視確認了一下附近事物,忽然提了個方案。

“很可惜,什麼都沒有發現。除了芝士跟紅酒之類簡單的食物之外沒有其他的了,如果要工作到早上,只有這些的話大概撐不到那時候吧。”

但是,在意這些小地方也沒有什麼意義。

“……而且說話也不饒人呢。”

“是的。對方總之是個非常討厭的男性。又恐怖又暴力眼神兇惡性格殘暴,令人毛骨悚然的同時也猜不透會對你做出什麼事來的未知生物,而且他似乎也十分厭惡我。”

“啊啊。你是傭人嗎?……新面孔呢,纔來不久嗎?”

“推定·夜警小哥”似乎對菲爾的話有些興趣。

“真夠嗆啊。”

驚訝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菲爾立馬就重振精神。

從烤爐中取出南瓜,裏面融化了的奶酪泛着稠糊的光澤。以完整的南瓜作爲容器的焗奶酪,是菲爾擅長的料理之一。

突然,從桌子的另一側伸來一隻被黑衣包着的手臂。

“那、那個……您是夜警、對吧?”

會到廚房這種地方來,他肯定也是這裏的男性傭人之類的吧。

但是在性格方面,處在消極主義之上的是永不服輸,這一點她也有自覺。

真想不到啊……還是當着本人的面。

“這也是我的工作。既然被討厭的話,我不如發揮工匠精神蛇蠍心腸一把,把對方逼到絕境讓他喫點苦頭,然後榨乾這棵搖錢樹再一腳踹開。”

哐,反射性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結果勢頭過猛連人帶椅翻倒在地。

“瞭解了!您想喫什麼呢?”

單薄夜色中浮現出的手指扶在劍柄上。視線下意識地追隨他的菲爾,花了數秒才察覺到對方靠近了提燈。

要開始着手做的事也忘了,語無倫次地把大致的事實解釋後,她意識到對面的男人放鬆了警惕。

“真能幹啊。”

“有什麼能填飽肚子的東西嗎?還有一個被我留在辦公室的傢伙,可以的話順便連那傢伙的份一起。”

憤怒地將洋蔥咔噠咔噠地切碎,菲爾斷然做出宣言。

對方在承認之前有一瞬間的空白。似乎稍微有些困惑的樣子。

在這情況下他有着什麼身份已經無所謂了。

“……啊啊,這樣。從你那邊看不太清楚我的臉啊。我還正奇怪一個女傭怎麼這麼有膽量。”

“很難對付喔。”

(……調配?)

(啊嘞,是不能觸及的話題啊。以後得注意。)

(怎麼回事?這個人難道還挺有身份的嗎。夜警的團長大人之類的?)

順便能把自己時隔數日的一餐也準備好的話,那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有各種各樣的原因……首先,對方是有身份的人,從我這裏無法單方面斷絕契約,這是其中之一。而且最重要的是。”

“順帶一提腦袋裏也塞滿了惡毒想法喔。”

“說起來,您在這座城的哪一區域工作的呀?”

“誒,那真是少見。您在種些什麼呀?是觀賞用的嗎,還是實用類的?花?蔬菜?”

仔細想想,明明有察覺到對方身份的機會。

連着南瓜皮一起切開的時候,她察覺到對方略微訝異的情緒。

因爲沒有調整油燈的位置,所以發出的光依舊只能照亮觸手所及的地方。冷靜地思考了一下,目前這狀況真是怪異。

(……黑色的衣服?)

“哦?有這麼討厭嗎?”

但是,就在他猶豫着用叉子戳進南瓜皮的時候,菲爾稍微反省了一下。自己對着素不相識的人發表了一番相當傲慢的演說。而且還得意忘形地說了一堆話。

菲爾用指尖推了推反光的眼鏡。

“才結婚不久,就在最近……不過,情感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似乎安心之後也不拘泥這些那些了。這次是菲爾這邊發問。

正確的說,是契約內容爲“結婚”的交易。

“誒?啊,對不起,您還沒有……?”

“哇,一大堆沒聽過的名字。除了鈴蘭之外都不知道。話說回來,既然您喜歡修整實用型庭園,那真是能替夫人省不少事呀。真是位爲妻子着想的丈夫呢。”

順帶一說,關於這個人,別說是名字了,菲爾現在連他的樣子都沒能看到。

一邊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一邊將對方的驚訝聲當做耳邊風,她停下翻炒洋蔥碎末的手。

“說起來您呢?這個點來到廚房,難道也是錯過飯點的同伴?”

“這樣呀?沒有做過料理啊,這也正常啦。”

像是被光線吸引了似的,菲爾緩緩地將視線向上挪動。

某位偉人曾如此說過。“心中常懷感恩之情纔是對世界的救贖”。

突然想到剛纔說了不少壞話。

“不過調配的時候經常接觸天平和量勺。”

“…………嘛,算是吧。”

自己是笨蛋嗎。乾脆換個腦子算了。但是,貝爾法提斯的夜市估計沒有賤賣頭腦的商鋪吧。怎麼辦啊。

“喂……喂!你還好吧。”

臉頰被輕輕地拍了拍,菲爾才察覺到自己失魂地癱倒在地板上。就在眼前,出現了那雙像是冰凍了水底似的雙眸。

“噫。”

凌駕於落潮之勢,臉上的血色唰地消失了。

“對對對對不起,我不知道是您不如說因爲太黑了所以看不到您的臉。”

“我想也是。”

“所以,非常抱歉,那個。”

喋喋不休又不停地說了一堆廢話,而且還是當着本人的面把“殘酷”“怪人”之類的壞話說了個遍。所以即使辯解了,也是救不了自己。

毫無疑問要死了。會降下怎麼樣的懲罰呢。也有傳言說毒龍公會生吸侍女血,難道要被徹底烤透然後用鹽來調味嗎!

“我一身都是骨頭喫起來也不美味……!”

蹲伏在地渾身發顫的時候,突然,耳朵捕捉到“噗……”這樣忍俊不禁的聲音。

“誒?”

重新將頭抬起來後,“推定·夜警小哥”——實際上,確定·毒龍公克勞他,不知爲何看向一旁,肩膀微微顫動。

“……難道說,您在笑嗎?”

“哎,你啊,那誇張的求饒方式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聽到這種說法,啊、菲爾意識到了什麼。

(難道說還沒有察覺到自己剛剛被說了 一堆壞話嗎?啊啊這樣,因爲我正在喬裝中!工作的契約對象就是自己這種事不可能察覺到的嘛。)

自己很隨性地對待他,但是,對方看上去也沒有要懲罰她的樣子。看着他手掩在嘴邊,笑聲從喉嚨深處冒出的模樣,不知爲何身體逐漸放鬆下來了。

“而且,最初的悲鳴聲。活了二十一年,那是我聽過的最沒有魅力的。不管怎麼說,也不會發出‘咕喲誒’的聲音吧,‘咕喲誒’。”

“誒?”

菲爾由於措手不及而陷入了沉默,與此相反,拉娜的聲音卻變得更大了。

“對了,還有件事。”

我可是痛恨至極的,拉娜吐出這麼一句。

“最近會有重要的賓客來訪,傭人們因爲白天高強度工作已經很累了。我可不忍心把他們叫起來。”

這麼說着的她,眼瞳的某處冰冷而空洞。不知爲何,讓人覺得有些可怕。

“拉娜。”

“……作爲參考。那種程度到達‘某種程度’的話,會怎麼樣呀?”

“爲什麼,對我……對夫人如此敵視呢?”

帶着半是報復心態的牢騷,她仔細看向還在笑着的那人。

她和那晚認識的拉娜,在那之後也持續聊着各種各樣的事。

“在這個時間段進來的新人也就是說……你是席蕾妮的女僕嗎?”

——妾身被美好的事物包圍起來,在舒適奢華的環境下優雅地微笑,都是爲了等待因國家之間的摩擦遭誰怨恨時,靠獻出這顆頭顱來平息紛爭的那一刻呀。

“……謝謝。雖然不是我的本意。”

“誰知道?大概也就送上‘實驗臺’而已吧。”

“……令人在意,嗎?”

菲爾最近清楚地瞭解到,正是拉娜在鼓動大家對席蕾妮——正確來說是菲爾,採取無視的行動。

“爲——什麼完全感受不到那個女人忍氣吞聲的樣子啊?!”

(咦……他原來會笑啊?)

真是,輕鬆極了。

“說……說的也是呢。謝謝啦,總覺得一下子就痛快了。畢竟這事是我發起的,差不多也該收斂一下了。想着乾脆讓她拉個肚子好了,還打算再多使點壞的,現在要去一趟廚房讓他們收手才……”

(事已至此也沒辦法了。既然這樣就讓我來好好打聽一下。)

無法運轉的腦袋,僵硬地歪向一邊。

“給你取名的父母是神職人員嗎?用神話中出現的英雄名字,真是相當有勇氣。”

菲爾的腦袋歪向一側。

菲爾還可以另闢蹊徑應對,但這樣下去,拉娜他們就危險了。

不過,那也只是對菲爾而言罷了。

——可愛的菲爾。所謂的王族呢。

糟糕,不小心用本名回答了。是不是撒個謊會比較好啊。不可思議的是,短暫地想了想後不可思議地並不覺得後悔。

煩惱着該怎樣傳達這件事的時候,拉娜突然嘆了口氣。

菲爾蒂婭。在他的舌頭上不停地重複剛聽不久的名字。微妙地感覺有些害羞,她輕輕補充了一句“如果覺得長,菲爾也可以。”。

原本背對着她的克勞,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轉過了身。

聽到菲爾的回話,拉娜的臉瞬間染紅了,沉默片刻,她輕聲嘟囔“我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對啦。”

“我的故鄉,在接壤尤奈亞的國境線上。在前不久才結束的戰爭中……最初被燒掉的就是我的村子。”

“哎,確實是不對啦。不過傷害到的對象是拉娜你自己呢。”

“不了。我拿着過去會快一些。你也累了吧?”

(沒錯。所以就算被人找麻煩,那也是替身的工作之一。對我而言不礙事的。)

初夜那天用劍抵着新娘喉嚨的野蠻男人。

氣喘呼呼出現的侍女,臉色發青。

“雖然尤奈亞的公主並沒有做什麼。尤奈亞那邊的柯諾爾王也已經死了。因爲是戰爭,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也知道可以選擇不恨任何人。但是。”

反射性回答的菲爾看到克勞短暫地陷入了思考。

即使是傭人也會溫柔相待的城主大人。

就在這時,雜亂慌張的腳步聲從遠而來。

菲爾呆站着想事兒的同時,用麥稈做的掃帚沙沙地掃着中庭落葉。突然丟過來的話題嚇了她一跳。

“不,沒什麼。你早點休息吧,菲爾。”

“是、這樣啊。”

菲爾頗有怨氣地小聲嘟囔,對方回了句“嘛,話說如此。”。

一直在工作隊列的菲爾,還是第一次遇到會這樣考慮的人。

(那天晚上,他會問起席蕾妮公主身邊有什麼奇怪的現象。那肯定是因爲在調查情況。)

“菲爾蒂婭。”

“你叫什麼名字?總是稱呼你‘新來的’不太合適。”

“啊……謝謝。”

對於菲爾來說能自己動手是最好不過的。喫白飯會心裏過意不去,沒有工作的話又無聊得要死。

不過好歹還是會提供食物。每天門外會放着一杯水和冷掉的湯以及一塊麪包。

身體放鬆後也下定了決心。

而且三天左右過去了,先別說照料日常生活,就連對方的身影也見不到。

從結果來看,對菲爾而言——

再次低下頭道歉,對方卻落落大方地做出回應。

看着咬着嘴脣的拉娜,菲爾無法理解。

粗暴地撓着後腦勺的菲爾,突然意識到自己撓着的是假髮,於是慌亂地停下了手。

“誒?”

原本就有張就相當端正的臉。周身的空氣柔和下來後,他多了點孩子氣,與平時差別很大讓人感到十分親近。

若是身份暴露這麻煩可就大了,所以要一邊小心謹慎地避開其他傭人的注意,一邊與照顧了自己的拉娜相處,與此同時瞭解城內的情況。

(實、實驗臺……)

“吶菲爾,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偶爾看到那位公主大人出現在窗邊,都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體弱的話倒是發個燒啊!”

毒龍公那邊就不同了。不管出於什麼理由,擅自罷工是違反契約的。

“沒什麼。我也沒閒到會懲罰那種程度的失禮。”

“也不是說不要憎恨,會怨恨對方也很正常……但是拉娜你在找對方麻煩時,也會討厭起這樣的自己來吧?到頭來,痛苦的不正是拉娜你自己嗎。這絕對賠大了。”

“……那只是因爲我被嚇到了而已。人類發出色氣的‘呀——’之類的叫聲時,說明並不是真正處於緊急狀態哦。”

真新鮮。

將包含笑意的評價當做耳邊風,菲爾差點也忽視了下一句話。

(她看起來也不像是個會毫無緣由地刁難一個剛嫁過來不久的新娘的人……)

“你真有趣啊。”

啊啊,也就是‘試毒’嘛。她早就知道了……沒問就好了。

看着呆愣住的拉娜,菲爾忽然想起一句話。

(那是因爲,打掃也好洗衣服也好都自顧自地做完了……)

就在她發呆的時候,克勞不知何時已經喫完了他的那份晚餐,而且還拿着工作夥伴—-八成是凱的那份被包好的夜宵站了起來。下意識地說了句“啊,我來幫您送過去吧”,這大概是常年當傭人的後遺症。

在她呆站在原地的時候,空氣中還殘存着些許微笑過的跡象,而黑衣包裹着的身影已消失在廚房門的另一端。旮沓旮沓的硬質腳步聲也很快就消散在靜寂的黑暗中。

“那個……剛纔的失禮行爲,真的十分抱歉。”

“但是,爲什麼皇子殿下會來廚房呢?畢竟像您這樣有尊貴身份的人物,夜宵之類的叫人派送就好了。”

看着眼前揪着棉質頭巾和腦袋的“同僚”,菲爾苦笑起來。

最近一旦發現中意的洗衣盆和掃帚,就會悄悄地藏到房間裏來。還利用破衣服縫了抹布。雖然相當有趣甚至想廣而告之,但拜此所賜牀底下的掃除工具亂得一塌糊塗,怎麼想都不能讓其他人看到。

“將氣撒在尤奈亞的公主殿下身上也是無可奈何?”

“才才纔不是?!怎麼可能?!”

“拉娜,不好了!”

“……你和我們不一樣,菲爾。”

而且,對方還伸出手說“來”,將她拉了起來。

在尤奈亞的王宮深處,菲爾被叫到綠意盎然的中庭裏。這是露出惡作劇般微笑的席蕾妮公主告訴她的。令人憐愛的姿態卻像是興致缺缺一般。

沒想到能喫到熱騰騰晚飯的菲爾,唯一遺憾的是侍女們並沒有停止懶惰對待。

“父親他……死去了。朋友們也,死了好幾個。大家都是這樣喔。所以。”

“你不怨恨尤奈亞的公主殿下。”

想到這一點,菲爾一下子認真起來。儘管只是極其細微的變化,克勞依舊輕輕瞄了一眼這種模樣下的菲爾。

眼神雖說如同魔物般兇惡,但笑起來後給人的印象變得相當柔和。

(那——啥……是同一個人?)

(難道是指,被侍女們無視這件事?)

“是嗎,可惜了。我聽說了一些令人在意的報告,與那傢伙有關,我還以爲你會知道些什麼……”

(一直以爲對貴族的殿下們而言,我們就像是空氣似的。)

“什麼啊……我們、我這不就像笨蛋一樣了嗎。”

彷彿積雪融化一般。

只是看的話完全發現不了。那是一雙大手。

王族是爲了流血而存在的喔。

憎恨停不下來啊。拉娜聲音顫抖着繼續說道。

如本人所說,一旦失禮到達了某種程度的話——

“給你添麻煩了。”

自己之所以能這麼快恢復常態,說不定就是因爲在這個氣氛下感到了安心,菲爾稍微想了一下。

“殿下他突然下令,要讓服侍夫人的傭人們全員集合……”

沒有察覺到慌張藏起身來的菲爾,她喋喋不休地說道。前者不禁抬頭望向天空。

(——果然,來了。)

在臉色大變的拉娜被帶走後,菲爾急忙回到自己的房間。

克勞將新婚妻子的房間安排在三樓。這兼任有“別想逃走”的警告意味,不用說她也非常清楚。

但是,實際而言,他的想法完全沒發揮到作用。

要說爲什麼,因爲從最初開始,菲爾每次的逃走路線都是一樣的。

確認周圍沒有別人後,將裙子捲到膝蓋上方打了個結,然後伸手攀上了石壁。

“預——備。”

輕輕吸入一口氣,菲爾僅僅利用聳直的牆壁上丁點兒大的立足點就向上攀爬起來。爲了採摘高級蘑菇而去攀登懸崖,曾經做過這種工作真好,沒有比現在更能深刻體會這一點了。

從陽臺進入房間後,她立刻脫下女傭的服飾並迅速將其疊好藏到箱底。脫下的圍裙和頭巾也一併放進去。

(……不用深思也知道,這是相當無謀的舉動呢。)

現在的身份是替身新娘。明明是在如履薄冰地生活着,卻要去做些多餘的事情。

也不是說忘了自己的目的。最優先的事情一直以來都是早日離婚回國。明明知道是這樣。

(但是……如果在這裏因爲見死不救而讓拉娜他們受到嚴厲的懲罰的話,感覺那纔會讓院長老師傷心。因爲我做了會讓自己感到後悔的事。而且——)

將雀斑擦掉,從衣櫥裏選出單靠自己也能穿上的禮服。

由於假髮壓在頭頂而變得亂糟糟的頭髮,在用梳子整理後,便如同帶着淺緋光芒的銀色瀑布般閃閃發亮。

(既然已經跌倒了,就這樣爬起來就太浪費了。何不利用這次的危機制造離婚的藉口呢!)

數分鐘後。

完美的“席蕾妮公主”形象便在巨大的鏡子裏映照出來。

敗者會是席蕾妮公主。

“無需擔心唷。”

“來這一招嗎。……你有什麼企圖?嘛,無所謂。這裏是我的領地,我的城池。要以什麼理由如何處置僕人,沒有向你請示的必要。”

的確自己對她恨之入骨。但是,也不期望發生這種事。

毫無顧忌地向前走去,最終在克勞面前停下了腳步。

從梯子上走下來的凱發表的這句話,成爲了決勝的關鍵。

若是違背只有死路一條,是一種強力的咒語。

仿若妖精,這個形容是最貼切不過的讚詞。

“那樣做絕對不行!”

(怎麼辦……!)

緊接着,他緩緩地伸出手,輕而易舉地捏住了席蕾妮公主雪白的喉嚨。

(看吧,果然。這個公主殿下是爲了復仇,爲了定下我們的罪而來……)

“哎呀呀,連衣櫥和帷幔上面也完美無瑕哦。明明這種地方誰也不會注意到、真是厲害啊。”

肅然無聲,哪怕只是交換視線,都沒有人敢做。他們只能俯下身,保持着跪下的姿勢,一動不動地豎耳傾聽。

綁在腰部的白色大蝴蝶結在淺桃色的雪紡禮服上輕輕搖曳,如同翅膀似的。濃密的銀髮上只有一顆紅寶石裝飾着,牛奶似的肌膚上紅脣勾勒出絢爛笑容,此時的席蕾妮公主仿若化作花的化身。

“房間被整理得乾淨有序,妾身的衣着打扮也如此整齊,這不正是最有力的證據嗎?那麼傭人們到底有何過失呢?”

忘了恐懼爲何物,拉娜不由自主地叫出聲。

“——爲了不產生誤會先把話說清楚。”

本想稍微刁難一下就罷手的。

從臺階上安靜走下的他察覺到了,席蕾妮公主略微在畏縮着。

“…什麼?”

拉娜他們被召集到大堂後一直低垂着頭,大腦都無法正常運轉了。

“真是沒完沒了的呀。要不這樣吧。”

“請等一下,夫君大人。”

維持着清爽的微笑——作爲整潔的席蕾妮公主的替身,菲爾的後背流滿了冷汗。

裝作一本正經的樣子,菲爾更進一步地追擊。

侍女們面面相覷,低聲喧雜起來。菲爾連忙轉身面向板着臉的夫君。

附有帷幔的牀上,鋪着整理得乾乾淨淨且沒有一絲皺褶的嶄新牀單。

已經完蛋了——正咬着脣這麼想的時候,唐突的聲音響起。

“倘若您所言屬實。妾身認爲若是既往不咎從寬處置的話,誠實的誓約之神也不會因此而動怒吧。”

藉由侍從的手,推開了吱呀作響的厚重門扉。

“哎呀。那麼妾身就呈上那個理由吧。是指各位對自己的職務放置不顧這回事吧?”

(嚇…….嚇死人了!)

“是我……煽動了各位。所以要懲罰的話請只懲罰我一人……”

(連神誓都搬出來可能有點過了………沒、沒問題的。擦亮眼睛看着就好)

這個人到底在說些什麼。

“怎麼回事……?”

克勞用手指輕輕揉了揉眉間,接着說了句“你的主張我已經充分了解了”。

“說的在理。雖說這些話唯獨不想從你嘴裏聽見啊。”

原本顫抖着俯首的拉娜,此時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席蕾妮公主不知何時帶着明媚的笑容看向了她。

“全部,都是空穴來風唷。”

“若是處罰沒有過錯的人,那是我的責任。但是,包庇應該受到懲罰的人也罪孽深重。不是嗎?”

“從長年敵對的國家嫁來的公主就悠哉悠哉地待在他們身邊喔。即使被大卸八塊也不是稀奇事,僅僅只是罷工就能解決,難道不應該額手相慶嗎?”

這種情況下席蕾妮公主也不禁露出痛苦的表情,但是她立刻就回瞪對方,撥開了他的手。

“……你的意思是說,我是個被錯誤情報所擺佈的愚蠢之人?”

她平靜地接下能讓所有人噤聲的毒龍視線。

“嘛…畢竟我們是夫妻呀。城裏的事,特別是與妾身有關的事,怎能把妾身排除在外呢。不是嗎?”

(事到如今纔來告狀嗎。)

“是呢……從有沒有將職務好好完成這一點來說的話,看來只能同意了。”

(早點抽身的話就好了。明明知道一旦事情暴露絕不會被輕饒的……!)

聽到那句話的瞬間,拉娜如同中了石化詛咒一般,從指尖傳來的冷感逐漸擴散到全身。

聽到挑釁般的席蕾妮公主放出的話語,克勞的嘴角上揚起來。跪在後面的拉娜已經完全呆愣住了。

這下,除了這兩個當事人,在場其他人血色頓失。

“那就是侮辱了夫君。妾身願意接受與各位相同的刑罰。無論是鞭打還是試毒都隨您喜歡。”

“好嘞——妾身立刻就來。”

“那麼,要是房間凌亂呢?”

克勞不發一言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席蕾妮公主……?!)

原本應當是在聖職者面前發誓的,但只是說出口就已經有相當的制約效力。更何況,有這麼多的證人。

但是,從結論上來說——

到房間的走廊非常長。待從推開門的動作,竟讓人覺得很緩慢。

鴉雀無聲的大廳裏,從高堂之上清晰地傳來克勞的聲音。

“我期望的是城堡與領地內維持嚴格的秩序,新娘的人身安全到底不過是次要之事。倘若撒謊。就算對象是你我也不會手軟。即便如此,你也要包庇他們?”

擔心着會被發現衣櫃裏或牀底下藏着的東西,這提心吊膽的模樣就當作是爲大家助興吧。既然沒被看到那就沒問題。

看着手指充滿了力量像是要勒緊對方似的,場面一度凍結起來。

“這下您滿意了嗎?”

拉娜不禁張大了嘴。她的登場令人感到意外,但是更讓人驚訝的是——那奪目的姿容。

“……欸?怎麼回事、這房間有這麼幹淨嗎…?”

看着鏡中倒影,確認了打整好的自己,菲爾最終揚起嘴角微笑起來。

拉娜咬緊牙關。

“雖然那傢伙本身(那傢伙·着重號)怎麼樣都無所謂…但是你們有點太得意忘形了。豈止是違反命令,甚至連我這個主人都不放在眼裏……你們早就已經做好覺悟了吧。”

“……!”

從侍女到廚房長,成排地召集起來的都是與席蕾妮日常生活有直接關係的人物。

“我可不記得有叫你過來,席蕾妮……而且,我應該沒準你出房間吧?”

拉娜發愣的聲音說明了一切。一同前往房間的各位也都因爲那副光景而啞然。

“那麼要立下神誓嗎!縱使蒼穹自吾之上崩裂墜落,縱使海原將吾之身吞噬殆盡,吾之誓約亦不可破。妾身發誓所言皆爲事實,倘若有所欺瞞,妾身願受任何處罰。”

“……嚯?”

“呵呵呵,真是遺憾。夫君大人,您非要妾身說得那麼明白嗎?”

在大門深處,連同輕快腳步聲一同出現的人物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誰都不敢發聲都在靜觀其變,在這情形下僅有克勞一人緊皺着眉頭相當不悅。

俯視着席蕾妮公主,他細心解說道。

神誓——是對神許下的誓言。

一方面

再次確信後,拉娜眼前逐漸發黑——本該這樣。

這番過激言語竟從溫室裏長大的公主口中說出,衆人大跌眼鏡,此外只有克勞嘆了口氣。

(因爲是公主大人所以不瞭解吧,覺得房間幾乎沒怎麼使用因此認爲還是乾淨的!但是僅僅放置數日,煤灰會把牆壁和天花板染黑,灰塵也會大量堆積起來。只要稍微調查一下,就會立刻暴露的……!)

不禁這樣想到。

用打磨後的金塊造出印有花紋的柱子也在閃閃發光。

“請到妾身的房間來。如果房間整理得妥妥當當,也能證明各位有在認真工作吧。”

“嘛,跟過來看看便是。”

而且還立下了神誓,到時候不管受到什麼懲罰都無法反駁。

用冷漠的視線投向妻子,克勞平靜地問道。

“那麼。”

將原本放在脣邊的食指指向天空,席蕾妮公主這樣提議道。

“確實看起來挺健康的。”

聽到席蕾妮公主的後半句話,拉娜不禁屏住了呼吸。

爲了給我們致命一擊,準備把至今爲止自己受到的對待全部羅列出來吧。

依據特定詞句組織後,便能立下神誓體裁的約誓。

真是太天真了。竟然只想着稍微動點手腳應該不會有事的吧什麼的。

掃視了一圈縮着身跪拜在地的傭人們,席蕾妮公主說出了讓人意外的話。

任意一扇窗戶也是,玻璃如水般透明,幾乎能讓人說出“模糊不清是什麼”的程度。

“但是…”

(哼,那當然了!我可是因家務和工作而專注掃除多年,被找茬什麼的可是一次也沒有過!)

“輕率地欺負傭人是夫君大人您的興趣嗎?”

“爲什麼傳喚你們到這裏,不用我說也心知肚明吧?”

“妾身也是,不想認爲自己的夫君是個小肚雞腸的人呢。”

在滿是嘲諷的交流中,菲爾確信了一件事——“贏啦。”

我可是剛見面就差點被殺了啊。終於讓那個毒龍顏面掃地。而且,行動方式的華麗程度還是目前已知最好的。

一想到克勞對“待從菲爾”說過的溫柔話語,良心的譴責也不是一點兒也沒有——但以牙還牙比什麼都重要。

(這種在僕從面前讓自己喫癟的新娘。就面子上來說也肯定會跟她離婚的吧!)

雖說之前犯下的過錯也有功勞在,但還是想順着這個節奏努力達到離婚那一步。如果他在這裏不成體統地開罵的話,效果倍兒棒呢。

(怎麼樣?快點說出來啊。你這惡女!之類的)

菲爾在心中隆重地將拳頭高舉朝天,在下一瞬間卻因伸到鼻尖的東西而愣住。

“那麼,這個你要怎麼解釋呢,公主殿下。”

克勞指尖夾着的,是一片葉子。

“……是什麼呢?這個。”

“鉤吻。三片嫩葉加一杯水就能置人死地的猛毒植物。先前這東西被放進爲你準備的湯裏。實際上把他們召喚過來的主要理由是這個……哦呀?沒聽人說過嗎?”

當然沒聽說過。

(把那麼恐怖的毒…….?)

在臉色驟變的菲爾旁邊,拉娜哭泣着跪下來。

“不是、我…我不知道啊!那葉子居然這麼可怕…….!1;

“吶,她是這麼說的,多虧了你證言到手了呢,席蕾妮。”

意識到在自掘墳墓的拉娜倒吸了一口氣。

“至少有廚師和那個叫拉娜的侍女預謀傷人的鐵證在。既然已經意圖毒殺了,也不能說一句‘沒有受到什麼傷害’就算了吧?”

“……!”

“茉莉花!”

明明已經讓他顏面掃地。

“這是命令。”

(欸?)

“不就是個茉莉花嗎?應當沒難度吧。”

“……突然間做什麼呢?請不要在這種地方隨意觸摸淑女的腳呀。”

“您的話能有什麼約束力?再說,連鎖都沒有的房間裏如何能困住一個人呢。妾身這自由之軀可以隨心所欲地去任何地方。”

望着淡然開口,脣角還點綴着冷笑的毒龍公,菲爾的嘴輕微張合。

“夫、夫君大……”

空蕩蕩的房間裏,只有自己和夫君大人。連親信的凱也不在。

(問題不——是這個啦!!)

正當想要強硬甩開抓住自己那隻手的時候。

菲爾像是被緊逼一般,一邊將背靠往附有天鵝絨的扶手上,一邊毅然地揚起下巴用盡全力虛張聲勢,死瞪着自己面前那雙青色眼睛。

把想到的原原本本說了出來。克勞手上的葉子,不論是光滑發亮的表面、還是尖尖的形狀,都很像茉莉花。

像是完全沒有感覺到重量一般,克勞就這樣抱着菲爾走到暖爐旁的長椅坐下。自然的,成了菲爾坐在他膝蓋上的姿勢。

(欸、欸欸欸騙人的吧!?那是有毒的啊…沒事嗎!?)

“!”

那是令人髮指的冷笑。眼裏一點笑意也沒有。

這平淡的口吻讓菲爾預感到,不論如何回答他都會對自己施加暴行。

內心在大喊着,但表面上自然沒有暴露出來。而被嚇到的好像不單只是菲爾一人。

“欸,那個。”

(這這、這是什麼情況!?)

“那麼……來重溫一下神誓的內容吧?倘若言不屬實,就要接受和僕人一樣的懲罰,是這麼說的吧。不吞下這片葉,就得按我的規定受罰,或者因違背神誓而死,來選擇你喜歡的結局吧。”

以這句話爲信號,傭人們一同行禮後,如退潮一般離去了。

隨即也是這隻手抓住了腳踝。透過用極薄綢布製成的襪子感受到的,是如同鐵製腳鐐般的冰冷。

“啊啊,也是呢。對貴族小姐來說――一杯水也沒提供就讓對方生喫葉子,真是件殘酷的事。那麼凱、拿糖蜜酒來。”

――但是。

菲爾咬住嘴脣,一個人在腦內開着反省會,是關門聲讓她回過神來。不知不覺房間裏誰都不在了。

“這纔不是毒物呢。是茉莉的嫩葉。她不是在說自己不知道嗎?一定是想給湯加點香味而放進去的吧。”

驚訝地睜開眼,抓住菲爾手腕的正是克勞。

無視掉心臟撲通撲通的打鼓聲,菲爾下定決心回過身去。

(哪裏弄錯了?難道說在最初好好打聽事情全部經過就好了?但是,就算這樣也提不出反抗的言論…….啊啊真是的!下次。下次會成功的。)

不一會兒菲爾便躊躇地從凱那裏接過糖蜜酒,已經沒有退路了。

克勞像是失去興趣一般從房間離去。目送着他的背影,菲爾的心充滿了困惑。

突然手腕被強有力地拉過去,菲爾向後一仰失去了平衡。

而且他還――將那隻手拉到嘴邊,咬住葉子喫了下去。

——要試試嗎?

氣息也好腳步聲也好,完全沒有發出。反射性地想要回頭,卻因聽到萬年冰雪般寒冷的聲音而中途停下。這個房間原本有這麼冷的嗎。

“我明明有對你說過‘禁止外出’的吧…….席蕾妮?”

“看吧,你是如此的軟弱無力。用這輕鬆一折就斷的纖細手腕,究竟能做什麼?”

接過葉子,彷彿要用視線開個洞似的凝視着。不如說,期盼着這葉子能在看出個洞後隨之消失,遺憾的是植物清涼的觸感依舊存在。

不明白。爲什麼面對“席蕾妮”,態度會相差這麼大呢。

克勞的嘴角微微上翹。

手上滲出了煩人的汗水。耳鳴一直在身邊縈繞揮之不去,很是吵鬧。

“那個,吾主?差不多就到此爲止吧,夫人她…”

菲爾的臉色突然變青,凱或許是看不下去了,於是焦急地插了句嘴。

那隻手突然被阻止了。

“欸?”

就像惡作劇一般,克勞用指尖挑逗着菲爾的腳趾甲。

(不妙啊,得找個巧妙的藉口!……對了,就說這片葉子沒有毒,唔…)

不,“誰都”——是不正確的。

從背後突然響起的聲音傳入雙耳,讓菲爾倒吸了一口氣。

這還是第一次和男性靠得這麼近。

意外地,克勞手法細心地將菲爾留在長椅上,然後利落地站了起來。

“不是腳,是指甲。”

“聽說指甲裏的肉,是人體內疼痛最敏感的地方。僅僅用細針扎進去就能令人品嚐到發狂般的劇痛。雖然就那麼把指甲剝下來過不久也會長出新的,但一時之間大概站都站不起來吧。”

嘴脣掠過耳垂,呼出的溼潤氣息打在脖頸上。後背打顫的菲爾汗毛倒豎,拼命地忍耐着不發出悲鳴聲。

“哎呀討厭,話已經說完了吧。各位都已經先行告退了喲。”

――“早點休息吧,菲爾。”

“傭人的話題是結束了,但另外一筆賬還沒算。還有個罪行沒有得到制裁的傢伙在吧。”

“就算既往不咎從寬處置的話,誠實的誓約之神也不會因此動怒對吧?”

雖然凱驚詫萬分,但還是被催促着提心吊膽地跑去拿酒。在利落地選擇了酒精濃度高的種類這一點看,這個夫君大人可以說是魔鬼本人了。

心臟狂跳不已,這氣勢像是要撞破胸骨一般。這邊的緊張感恐怕早已暴露了吧,肯定這男的也在享受這點。

面對臉上浮現淡淡微笑,慢慢地將自己逼入絕境的克勞,菲爾什麼也答不上來。

(怎麼辦!?)

“這、這個嘛……”

雖然想強硬地搬出“那妾身也就此告退!”這句話離開,但卻被抓住手腕留了下來。

“欸?”

(等、等一下。確實到剛纔爲止還是我這邊佔優勢的啊!?)

“別想其他多餘的事,好好地呆在這座城裏,我對你的要求僅此而已――反正也逃不掉,稍微學機靈點吧。”

“嚯嚯嚯。在、在說什麼呢?”

(……爲什麼。到底怎麼一回事。他在想些什麼?)

“各位回去吧。打擾你們工作了。”

“啥啊啊吾主!?鉤吻和酒一起入口可是最危險的唷!?就算只有一片葉子,但也有五臟六腑被灼燒而死的可能性……!”

不知何時立場反轉,現在的處境不是壓倒性的不利嗎。

(他剛纔不是回去了嗎!?話說,現在這狀況……)

用鼻子哼地發出聲音,竭盡全力讓聽者氣得牙癢癢地亂說一氣。

“……!”

跟驚訝得翻白眼的菲爾相比,將毒喫下去的克勞反而一副淡漠的表情。

(不是決定了要袒護他們嗎。不嚥下去的話……就等於承認了拉娜他們有罪。雖然做壞事的確不對,但拉娜無心殺我,而且她也有反省認錯,這些我都很清楚!)

“總、總之。請鬆開手……”

(這個人和在那晚遇到的毒龍公真的是同一個人?)

支撐着菲爾脖頸的手滑到前面,挑起了她的下巴。克勞用拇指分開她的雙脣,撫摸着她的牙齒。

撫摸肌膚的手掌如同在觸摸易碎品一般,但這份落差反而讓人恐懼。

嚥了口水的菲爾,只能發愣地看着克勞的手從膝蓋內側滑到腳後跟。附有金色裝飾的靴子被脫了下來,滾落在絨毯上。

在仰面倒地之前,身體輕飄飄的感覺在漂浮着,這才意識到被打橫抱了起來。

但是,注意到時卻是這邊受辱。而且還被賣了個大人情。

菲爾一度放下心來,然而。

“真是會用出乎意料的方式給我添亂啊。沒想到你居然會袒護侍女。”

(被…被擺了一道!)

先前的話被乘虛而入,菲爾耳根不由得發熱。

“擅自動用庭院植物加上怠慢職務。再算上暗殺主人未遂,罰輕一點也應當是絞刑吧。”

“哦….?”

很好,熬過去了。這招如何啊!

聽到克勞話語的瞬間,菲爾的頭腦忽然冷靜下來。

“說起能激發猛烈痛覺的,牙齒也是,還有眼睛。眼球會很顯眼,還是牙齒比較妥當。順着牙齒塗上強酸,僅僅是這樣也能讓強壯男性滿地翻滾痛苦掙扎呢?對於不聽從丈夫囑咐的妻子,好像也需要來一點教訓……”

普通來講,這明明是能讓人心跳不已的狀況,但意識到的卻是“四肢的自由被奪走了”這件事――簡直就像是被體格懸殊貨真價實的龍用龍爪困住一般。

另一邊,在內心深處,一張與恐懼扯不上關係的臉浮現了。

屏息閉目。就在菲爾下定決心想將葉子一口氣吞下的時候。

“那麼,理所當然你可以把這個喫下去的吧?”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替身新娘的貴族生活 1 離婚成功就能一攫千金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要嫁過去試試嗎
  4. 04第二章 毫不甜蜜的夜初
  5. 05第三章 (替身)公主的雙重生活正在閱讀
  6. 06第四章 鞭子與糖
  7. 07第五章 將錯就錯
  8. 08尾聲
  9. 09番外 某輪月亮的獨白
  10. 10後記

第二卷替身新娘的貴族生活 2 離婚不成就會戰爭勃發!?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新娘逃跑了
  4. 04第二章 岳母(※男)來襲
  5. 05第三章 守護箱庭的龍
  6. 06第四章 急轉直下
  7. 07第五章 前往試煉之地
  8. 08尾聲
  9. 09番外 深夜中的妖精
  10. 10後記

第三卷替身新娘的貴族生活 3 離婚不成還要新婚旅行!?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膝枕戰爭
  3. 03第二章 緊張萬分的新婚旅行
  4. 04第三章 被招來的稀客
  5. 05第四章 月下的告白
  6. 06第五章 乘霧伐敵
  7. 07第六章 牀與邊界線
  8. 08尾聲
  9. 09後記

第四卷替身新娘的貴族生活 4 離婚前解除替身!?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我喜歡上了(冒牌)夫君大人
  4. 04第二章 膝枕逆襲
  5. 05第三章 毒龍與毒花
  6. 06第四章 被解僱了
  7. 07第五章 即使知道了真面目
  8. 08第六章 本以爲會到此爲止
  9. 09尾聲
  10. 10番外 赤發的惡鬼與金S的王
  11. 11後記

第五卷替身新娘的貴族生活 5 離婚背後隱藏的祕密!?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鏡中的公主
  4. 04第三章 妖精的替換之子
  5. 05第四章 仰望星空
  6. 06第五章 金S之王的來訪
  7. 07第六章 在鬧劇的背景下和好如初
  8. 08尾聲
  9. 09番外 白龍的憂慮
  10. 10後記

第六卷替身新娘的貴族生活 6 圓滿離婚新試煉!?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惡N,開始了
  4. 04第二章 呼之即來的男人
  5. 05第三章 真心話的所在
  6. 06第四章 頑固的年輕獅子
  7. 07第五章 夢中所見
  8. 08第六章 背靠背的想法
  9. 09尾聲
  10. 10番外 黑龍的誤算
  11. 11後記

第七卷替身新娘的貴族生活 7 在教會進行離婚的誓言!?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楔子 常暗的YH
  4. 04第一章 發酒瘋的新娘真的就無可救藥了嗎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