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妖人之城（7）

只要往塔利亚斯西北方行进约三十公里，就会来到一片所谓「空无一物」的荒地。尽管气候并不恶劣，但因为土地贫瘠，所以只看得到四处散布的灌木林及几道深壑，而且谷底甚至不见小河流过——这里便是如此地寂寥。虽然也有勉强称得上草原的绿意覆盖其上，却反而使得此地景观显得更加冷清。这是一片完全贴合荒凉二字的土地，堪称是土壤肥沃的伍法尔姆中的例外。

就连艾尔菲娜们也笃定地说，这一带过去从来没有为人所利用，也不曾繁华过。既然连艾尔菲娜们都这么说，USA和帝国应该都完全不曾注意过这个地区才对。事实上，帝国甚至不会来这里巡逻。想出这项活动的裕，因为担心复写思想会导致情报外泄，所以只有透露少许情报：

「有意参加者，明天请将一整天的时间空下来」

就只有这么一句话。而且，他是等到几乎所有精灵都入睡之后，才召集参加者。因为就算是精灵，也无法在半梦半醒间复写思想。

因此，没有一个外人知道，六月十日拂晓，在这片贫瘠绿野上的一座深谷间，有一项活动悄悄地展开了。

此刻，世界早已被染成红黑色，但谷底依旧几乎是一片漆黑。正因为如此，在这里进行训练将达到最佳效果——只不过，这话只适用于训练有素的军队，对一群外行人来说却是危险万分，更遑论让连爬都不会的婴儿在这里走路了。

然而，如果换成是直觉敏锐的精灵，事情就大不相同了。况且今天预定要进行的活动并非训练，而是测试。

为了抵挡夜晚的寒气，裕披上从帝国军外流出来的外套，神情凝重地望着眼前的情景。这也难怪了，因为在他眼前的就是这么一样令人沉重的东西。

原本盖在运输车上的大块防水布掀了开来。从底下显露出的，是即使在黑暗中，不，是正因为在黑暗中，才散发出比平时更为强烈的不祥感的物体——战车。

布鲁克C型中战车，只不过没有主炮。

在作为秘密战车修复工厂的木工厂，经整修后恢复正常运作状态的车体之一，被运送至此。

经过修复之后，仅仅恢复运作的布鲁克C型的内部，因为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坦白说感觉相当拥挤。裕把一只脚踩在由悬吊装置支撑的转轮上，用双手抓住突起处——以军队中所谓三点支撑的方式爬上车，进入车体前方两个并排的横向滑动式窗口的右侧——驾驶座。他会把请玛莉拉缝制的坐垫带来，是因为驾驶座的缓冲垫很虚，坐上去臀部肯定会遇上危机。对了，顺道一提，他会采取三点支撑姿势纯粹是巧合，并不是有意那么做的。应该说，他如果不那么做就会爬不上去。

就这样，他仿佛陷下去地坐上驾驶座——

（虽说是异世界，不过这战车真是……）

在从口袋取出的随身魔素灯的微弱红黑色光线下，深切地感受（？）到一点。

狭窄，而且一点也不整洁。虽然车内有打扫过，也不像地球的战车一样弥漫刺鼻的油味，反而充满树液等的柔和气味，但绝对不是一个能够让人立刻放松下来的环境。不管怎么看，都宛如置身战争机器的内部，不对，是体内。

眼前可以看见其一部分的脏器。

如果是车子就会在正前方的仪表板，位于右侧的层架上。至于为何会做成层架的样子，是因为在车外，其下方有履带和转轮等装置。

仪表全部采用以树根做成的计量管，让混有荧光涂料的树液流经其中，并配合通过车体内与行驶相关之重要部位的魔素量，以一定的比例增减液量。只不过和地球不同的是，战车的仪表板阵容相当简单，因为既没有燃料计、油温计、油压计，也没有水温计；虽然有转速计却不是圆形，而是以内有荧光树液的横棒来显示。总之，尽管知道这是仪表板，却处处感觉不对劲。说起有动力的交通工具，裕只懂得如何驾驶轻型速克达（也曾经骑过速度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电动辅助自行车），不过就算只有那种程度的经验，他还是深深有种「虽然类似却又不太一样」的感觉。

看完右侧，接下来在裕眼前的——首先是能确认车外状况、亦可称为小型潜望镜的展望镜。上面所使用的「镜子」并非以金属研磨或电镀而成，而是和窗户、镜片等一样，将经过过滤的树脂磨得光亮来使用。树脂镜照起来虽不模糊，却拥有会让透过的光线稍微偏暖色的特性。

不过一下子的时间，而且人还在车内就被呛成这样，要是在战车全速行驶时把头探出车外，那肯定会被沙子淹死。战车兵绝对不是为了好看才穿戴防风眼镜和围巾。

不过，那样的他，实在让人很想对他说「你有点冷静过头了，岛田同学」。

「是啊。」

另一方面，裕则是离开驾驶座，正在不断地做笔记。写完之后，他将战车的检查工作交给从木工厂来的精灵们，回到地面。

他赶紧将这一点写在手册上。裕知道精灵们比他灵敏许多，但还是有人个子比他矮，所以记起来以防万一。

裕必须率先开动这个人类所制造的兵器，这辆他不曾实际接触过的战车，给精灵们看看才行。若不这么做，就无法取得信任——更重要的是，他个人的心情问题。道理就和不管是钢普拉或田宫公司的战车，即使不具技术，也要自己亲手组装一次才会懂得个中滋味一样。

裕松了口气。因为他知道，精灵不会故意撒谎，所以刚才那句话，是他很乐意担任小兵的意思。

站在放下斜坡板的运输车后方约三十公尺处的艾尔登，高举提着魔素灯笼的双手。

「帝国军技术教范九五七——九号 战车，中型，二三式C 帝国战争省 三四二三年九月」

他分别握住左右两根并排的T字型行驶操纵杆。这个操纵杆如果是直握就会左右同步，握住横棒部分则是朝左右操作。不用说，他现在当然是直握。

「妳说得没错，可是那种方式称为轴转，在我的世界——地球虽然是有战车办得到，不过大界的战车看来还不行。」裕回道。「这种旋转方式需要更复杂的构造，而且因为会带给履带很大的负担，所以有可能会因此而断裂。履带要是断了，事情可是会不堪设想喔。至少我一点都不会想待在现场。」

「辛苦你了。」雷克微笑着说。

「呵呵，呵呵呵，喔呵呵呵呵呵呵呵。」这当然是奈菈的笑声。

奈菈点点头之后，跳也似地登上运输车的车斗——战车的车体，从窗口俯视裕。她的脸上，挂着犹如自黑暗中浮现的灿烂笑容。

「首先，全员都由艾尔登担任。布鲁克的完整乘员配置，为车长（指挥官）、炮手、装填手、通讯手（素信手兼前方枪手）、驾驶员共五人，为了让各项系数互相配合，战车必须在全员到齐的情况下行驶。至于只挑选艾尔登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即使使用素信器，复写思想的有效距离依旧很短，所以很适合作战，又或者应该说适合当兵——」

当然，精灵之中也有好几位专家，若非如此，报废车就没法修好了。

鸟啭声多了几分尖锐，花香味也从温带的芳香转变成热带的香甜。链轮的突起紧紧抓住履带，强硬地使其开始旋转。

看见灯笼的微弱灯光后，裕窥视转速计，确认魔素反应将足以令几根羽毛转动的力道传导至轴，使其旋转。转速稳定保持在两千转左右。

布鲁克C型中战车的心脏，麦托尼10GZ魔素马达（花香味）启动了。

毕竟，生平首次驾驶战车的少年，居然成功让以地球的技术水准来说，令人联想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期的大界战车，而且还是再制品，行驶在非但不是马路，甚至没有铺上柏油、只是稍微比较平坦的未整地（简单说就是荒地）上。而且还跑出时速二十公里的成绩。

「我想再问你一次，你对精灵辨识魔素这件事是怎么理解的？」她如此反问。

「不晓得坐垫有没有发挥效果？」玛莉拉一脸担心。麦朗会留在家而由她来到这里，是因为今天轮到麦朗照顾伊菲蕾。而且，假使他们两人必须有一人出席，这种时候她或许也会选择陪伴裕。

「不可以过度期待。」凯丝特用一如往常的态度这么说。「岛田•裕现在打算开动的，是从前曾是战车的玩意儿。现在可不一样。」

车外的天色虽然已增加几分亮度，不过操纵上能够仰赖的灯光，就只有光线比速克达的头灯还要微弱许多的管制前照灯和精灵们所提的魔素灯笼。裕拚命压抑因为过于昏暗，以致过度集中精神到甚至作呕的感觉，让战车前进到地面上大大画上×记号的地方。

伫立在一千公尺外的终点的精灵让红灯闪烁。

因此，像裕这样的人才有机会表现出一副自己很懂的样子。

如今，该车体正响起魔素马达如鸟啭般的运转声，接着，告知魔素反应正在作用、类似花香的气味满溢而出。

「哎呀。」

带来横向视野、可轻松更换的这个视察装置，是在窗口前方的车体顶板上挖洞装设，数量共有三个（正面一个，让左右斜前进入视野的各一个）。只不过，望出去的视野即使说得客气一点，也算不上清晰，驾驶者倘若不是正在作战，最好还是把头伸出车外，边确认四周边操控战车比较好。

他放掉施加在行驶操纵杆上的力道，让战车停下来。接着忙碌地一面透过展望镜十分有限的视野确认车外状况，同时握住右行驶操纵杆的横棒往前推。

因此——现场唯一保持冷静的只有裕一人。因为负责记录的艾尔登告诉了他结果。

身穿大衣的艾尔登——雷克呼吸急促地嘀咕。平时总是沉着冷静的他，如今却难掩满脸兴奋之情。他和其他精灵们，一同站在距离运输车约三十公尺的大岩石上。

「帝国军规格——A4201『装轨车旋转性能的试验方法』上是这么规定的。」

裕依序一一确认。首先，他透过构造与地球无异的液量计，确认运输车的树液量，接着锁住煞车（尽管没有踏板还是有锁），确认变速杆打在空档。

战车徐徐驶上斜坡板，缓慢但确实地下降。最后，履带终于咬到了土壤。由于这片似乎甚至不会降雨成为河谷的谷底极度干燥，因此精灵们事先在地面洒上大量的水，以防沙尘飞扬。

确认警示灯没有闪烁之后，他踩下离合器踏板。

「……不错啊，你表现得很好。」露缇雅如此赞美。

以上是裕将他从战车杂志等学来的知识，以及在这里读到的手册内容等等，加以应用并活用的结果。

就如同常见的动画剧情发展一般，等了一阵子后，正当他郁闷地心想是不是得重复好几次启动程序才行时……车体后方用板子隔开的发动机部位，传来了鸟啭似的声音。精灵们的维修功力果然厉害。

「至于刚才行驶时，我做了好几次的是——」

（好快！）

「尽管如此，那仍是我们的战车，不是人类的。啊，裕是例外啦。」露缇雅反驳。

在场所有人都笑了。其实这并不是什么笑话，但是他们尚未经历过修理、更换履带的地狱，因此无法想像那是什么情形。

也就是布鲁克C型的操作、维修手册。

听到战车的时速只有大约二十公里，裕一点也开心不起来。说实话，他甚至沮丧地自责「难道不能表现得更好一点吗？」。

「亲爱的，我问你。」奈菈尽管双眼湿润，还是说出立场上应该询问的事情。「刚才那个皮带……不对，应该是履带，是只有转动单侧来改变方向，对吧。」

「喔，妳说那个啊。」裕恍然大悟。因为知道愣住的不是只有自己，所以他努力地想要找出更容易理解的方法，最后终于勉强想到了。

「准备好了喔，接下来就随便你怎么做吧！」

约莫三十分钟之后，布鲁克停靠在大岩石前方。此时天色已亮，战车的四周围绕着独立党的领导干部们。

「对单侧履带进行制动，使其完全停止，接着仅利用相反侧履带的驱动力，几乎以制动侧履带的接地部位几何中心为中心，使车辆旋转的动作。」

「简单来说就是这么回事。」

也就是决定战车的乘员。

「……那是什么？」裕一头雾水。

「好。」

「谢谢。啊，你们有防风眼镜吧。请把那个戴上，还有口鼻也要想办法遮住。」裕一面提醒，一面目送他们坐上战车。艾尔登们的身材大多高挑，让人不免担心他们能否挤进战车里，不过幸好他们都很苗条，所以很顺利地就从车体和炮塔的窗口钻进去。不久，鸟啭声响起，花香味也飘散过来。由于天色已亮，测量员于是挥舞红旗来取代红灯。旗子一挥，小鸟立刻变身成猛禽类，接着布鲁克便在浓郁的香甜气味中，扬起尘土向前奔驰。

展望镜下方有指南针，而在指南针的下方，则有仿佛从车体底部长出来似的操纵杆类。从右边开始，依序为变速杆、离合器踏板，正面中央的两根行驶操纵杆、油门加速器、手煞车等等，但是没有煞车踏板。因为就一般情况而言，操作行驶操纵杆即可发挥煞车的功能。

接着他打开前照灯。挂在车体上的遮光罩上的魔素灯笼亮起，最远仅照亮前方约十公尺的地面。由于没有车内通话器，又不能使用素信器，因此没有帅气的耳机可用，于是裕在两耳中塞卫生纸来保护耳膜。因为，即使魔素马达的声音柔和，行驶声应该也会暴力而激烈。

若是拿来和那种怪物相比，这个世界的战车根本毫无立足之地。再说，假使这个世界的战车和地球的最先进战车是同个等级，裕不管再怎么努力，恐怕也无法站上现在的地位。正因为这里的战车以地球的水准来说是过时的兵器，裕的半吊子知识才勉强应付得来，并且产生一种「我好强」的微妙错觉。

「报告，测试路径已确认安全无虞。」克蕾儿说道。她透过魔素灯笼的信号，确认精灵们设置在这座谷底的距离标志和测量员的情况。

不用说，雷克当然也是笑咪咪的。就连克蕾儿也是一脸愉悦。

并且踩下油门加速器。

裕吞了一大口口水，将变速杆推入二档，然后将左右行驶操纵杆同时往前推。战车响起与鸟啭、花香不搭调，坚硬木材彼此互撞的噪音，在漫天尘土中开始前进。裕操作着变速杆，让车速缓缓加快。

总之真是太厉害了。他们也是第一次操纵战车，然而魔素马达的反应却明显比裕驾驶时好太多，速度也大幅提升。行动敏捷得不像是外行人在操作。

灰头土脸的裕揉揉眼睛，一边咳嗽，一边急忙把头缩回车内，然后滑动头顶上方的窗口，用窗档固定住。他终于亲身理解，在德国非洲军、伊拉克、阿富汗的多国籍军队的战场照片里，战车兵们为什么要用防风眼镜或围巾包覆住脸了。

一见裕举起单只手回应，奈菈便用双手包覆住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一吻。听见裕轻呼，她呵呵一笑，旋即迅速地回到地面。

「假如让左右履带反向转动，战车不就能够——更快地在原地旋转吗？」

运输车的车斗上，载着正面朝向后方的战车。虽然没有主炮——不仅如此，甚至连一挺器械枪也没有——它仍无庸置疑地是一辆战车。其外表宛如唯有作战这项用途的纯粹凶器、暴力的化身，让人很难相信这个物体有可能只因一发炮弹就灰飞烟灭。

做完笔记之后，他按下仪表板的启动钮。

他以单脚为轴，仅移动另一只脚来改变身体的方向（虽然道理和用圆规划圆一样，但位置无论如何都会改变）。

他再次踩下离合器踏板，并且将煞车解锁，将变速杆推入一档。车体在一阵闷钝声响中震动。因为这是裕第一次驾驶，他自然不可能一开始就从车内观望路况。所以，他将臀部抵在椅背而不是驾驶座的椅面上，勉强将头从窗口伸出车外。

裕对大家说。尽管内心有许多负面的想法，他仍觉得正因为如此才更应该做好基本该做的事。

「这就是精灵对魔素的『辨识』，对吧。」裕对来到自己身旁的凯丝特询问。

裕不禁低呼，因为踏板踩起来比他预期的来得硬且深。如果不用力踩，离合器就不会启动。就连裕也觉得自己的身高有些不够。

可是，那些专家只有「让这个器械动起来」的能力。也就是说，他们是魔动车等的维修师傅，并非「将动起来的器械视为兵器通晓」的专家。

「接下来，我想以这样的组合尝试看看。」

然后接下来——只能试着前进了。毕竟，精灵中没有人驾驶过战车。不，这一点裕也一样，但是他是协助精灵独立的唯一人类，而且是异世界的军事宅，立场毕竟不同。

「以前看帝国军开动时只觉得好讨厌——没想到所有人一换，感觉居然就变得如此可靠！真是太教人讶异了。」

裕将行驶操纵杆往前推。战车的操纵杆会很沉重是必然的，不过因为有适当的阻力感，操作起来感觉倒十分痛快。不知是原本便如此，还是精灵们的维修功力强的缘故，可能是后者吧。

裕在尽管不再有沙尘进入，却变得充满密闭感的车内，拚命紧盯展望镜所映照出来，看起来比实际上来得温暖的世界。紧张的情绪令他浑身冒汗，布满沙尘的脸上也划过几道汗水。这一次，他感觉自己快溺死在汗水里。

裕语尾未竟，凯丝特便插嘴说道：

可悲的是，裕自己或许已经察觉到这一点了。他的程度尽管不上不下，但毕竟还是一名军事宅。就是因为能够充分想像地球的最新兵器有多复杂棘手，才会不由自主地互相比较。结果，导致连大界的战车也无法了解透彻的他，心中「果然还是得由真正的专家出马才行」这种理所当然的感想益发强烈。

先是只有车体的右侧，传来履带旋转、咬住土壤的声响，之后视野开始产生变化，可以看见雷克等人所在的大岩石，还有正在挥手的奈菈。眼前景象很快就往一旁流逝，当车体正对着测试路径（其实也只是凹凸比较少的谷底而已）时，裕放开行驶操纵杆，停下战车。

他翻阅手边的手册。封面上写着：

然而，战车却仿佛在嘲笑他们的努力似地，令沙尘四溅。

「这叫原地旋转。当然也有改变左右履带的旋转速度来转动的方法，应该说实际在使用时，那种方法会比较迅速，但毕竟我刚才是第一次操作，所以我想……应该勉强还算成功。」

「就是啊，你努力让我们理解的精神真是太了不起了。」玛莉拉也表示感佩。

裕瞠目结舌——结果尘土跑进他瞪大的双眼中，害他痛得流泪。

「……」不习惯表现兴奋情绪的凯丝特保持沉默。

可是，精灵们非但没有泄气，态度反而还非常正面。

然后——伴随着木材互相撞击的闷钝声，布鲁克终于开始前进了。

「好啊，就让我们当个小兵吧。」已在一旁待命、自愿担任乘员的艾尔登们的领导人，亚纳多尔笑道。所有人都跟着笑了。

说起来，裕的标准本来就异于精灵。因为一直以来，不管是看电视或网路动画，他都把燃气涡轮引擎——简言之，就是好比在借着猛力转动喷射引擎来前进的盔甲外，再套上一层盔甲的美国战车，以及在未整地上高速蛇行，同时不断发射主炮命中所有目标的自卫队战车，视为现实的存在。在他从前居住的世界里，重量高达五十吨以上的车体，在未整地的最高时速为五十公里，若是在马路上，则会以超过七十公里的速度行进。

「不习惯的话，真的会有点难受。」裕苦笑着回答。他沾满尘埃和汗水的脸庞，流露出连他自己也没发觉、超乎年龄的可靠感。

也难怪他们会有这种反应了。因为，方才在这里行驶的战车，是他们的——专属于他们的东西，是或许能够将精灵从三千年的奴役中解放的道具。裕虽说是生平第一次操作，还是勉强在他们眼前开动了那辆战车。精灵们的心情自然是兴奋不已。

然后打开仪表板的马斯特•魔素•帕西瓦（也就是断路器）。如此一来，车体的魔素相关装置就全部「活起来」了。

「一旦有人发现，该魔素存在的情报便会在转眼间传遍整个大界。问题不在于在哪里发现。如果想增加大界中的魔素总量，让能够早一步发现其存在的精灵们，聚集在据说为魔素产生源头的伍法尔姆，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件好事——大概就是这样。」

周围的精灵们「嗯」的发出充满善意的低吟，因为裕的理解完全正确。而且，对于这个世界上，对精灵这种生物抱持难以抹灭的坏印象的人类来说，要能够理解这一点并非易事。尽管早知道裕是个能够办到这一点的异世界精灵迷，然而如今又再一次见证这个事实，精灵们依旧无法压抑内心的感动。

「既然这样，那就没问题了。」凯丝特点头说道。她的耳朵会不住晃动，其实代表着她和其他精灵一样感到雀跃，不过裕当然没有察觉这一点。凯丝特将让人感受不出她内心悸动的眼神从裕身上移开，再次注视着在终点做出漂亮的原地旋转的布鲁克，继续说下去。

「辨识出来的魔素虽然会在瞬间扩散至整个大界，不过并非完全的即时，需要一段时间掌握在平日水准下可忽视的『波动最大值』，之后才会完全扩散开来。而那段时间差，自然会对运用魔素的器械的反应造成影响。」

「进行辨识的精灵人数会有影响吗？」

「不至于会让外在的魔素量极端地局部增加。」

「不过还是会有一点影响吧。比方说，集结成组的精灵在范围有限的场所内一起辨识魔素，会发生什么事？」

「魔素量会有一瞬间，比这个世上其他地方『增加』极少量。」

凯丝特抬高下巴，指向朝这边驶来的布鲁克。

「当然，那些魔素也会转眼就扩散至整个世界，因此一般而言，当精灵们各自随心所欲地辨识时，实际感受到的变化并非即时的。」

裕听懂了凯丝特想要表达的意思。

「也就是说——如果组成一支目的明确的团队，『增加』的瞬间就会连续发生。是这个意思吗？」

「以人类来说，这个答案相当完美。」凯丝特如此回答，脸上还泛起微笑。裕对此感到十分惊讶。

「好了好了好了，你还真大胆，居然敢在我面前光明正大地追求其他艾尔菲娜。」奈菈笑着扯裕的耳朵。

「奈、奈菈，虽然妳脸上笑笑的，可是妳扯得我好痛耶。」

「因为我是来真的呀。」奈菈呵呵地笑。「你预定要测试的应该不只有这样吧。」

「是、是的。既然连艾尔登也办得到，我也想让艾尔菲娜组队试试看。」

「或是让艾尔菲娜上车，当艾尔登们的指挥官——啊……」

「嗄？那样子不行啦。艾尔登们搞不好会变得一点都不在乎魔素，就连正在打仗，也只顾着跟艾尔菲娜撒娇，而艾尔菲娜也欣然接受……好痛、好痛啊！」

「那如果反过来呢？」

「哼。总而言之，就来试试看吧。」奈菈终于放开裕的耳朵。

「经验是必要的。」凯丝特开口。

裕低头致意，同时心想得好好将结果记录下来才行。因为照理来说，艾尔菲娜组应该能够比艾尔登辨识出更多魔素才对。他必须事先确实地掌握她们的表现结果。

「让艾尔登当指挥官，其他全是艾尔菲娜吗……这么一来，最不可靠的就是指挥官了。咦，等等？雷克先生等人在独立党开会时的表现没问题吗？」

「这么说或许有道理。啊，所以精灵在作战这方面才会这么没用吗——那、那个，奈菈……奈菈小姐？我、我我我的耳、耳朵快要被扯下来了耶。」

所以，即使有战车，也未必总是能够分配到原先决定好且经过训练的乘员。届时，应该会有不少情况是只能派人在现场，而且不排斥搭乘的人上场作战。

「我是说，我要坐上战车啦。」奈菈回答。

「人妻战车兵听起来好像怪怪的。」玛莉拉说。

「驾驶的工作就交给我。」克蕾儿也附和。

换句话说，她们这种突发奇想似的行动，在精灵即将面临的战争中，是时时都有可能发生的。既然准备应战，就该尽可能地让她们尝试。

「什么？」裕顿时愣住。

「那就麻烦妳们了。」

裕原先没有预想要让这几位艾尔菲娜坐上战车，因此一时之间不知所措，不过，他很快就想通让她们尝试或许才是对的。

「空间那么小，不晓得有没有问题？」露缇雅说道。

精灵即将投入独立战争，然而与敌人的战力差距十分悬殊。

「思考重要问题时，放轻松——保持心胸开阔是很重要的，岛田。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非得把自己逼得走投无路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