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Power·Fantasy(6)
《精靈、戰車與我的日常》 · 佐藤大輔 · 9624 字
「這是真的嗎?」裕看著文件上的內容,詫異地問。
六月十九日的午後,地點是賈夫頓首都拿烏思的獨立飯店。在這座城市數一數二的高級飯店內,某個兩間打通的房間裏,身穿剪裁合身的麻料西裝(瑪爾米娜帶他到市內最好的裁縫店,付了特急件趕工費訂製的衣服)的裕正坐在客廳裏,和精靈獨立黨賈夫頓分部所安排的其中一名「銷售員」面談。
也難怪他會詫異了,因爲「銷售員」(長相讓人聯想到老鼠)交給他的那張號稱是手邊庫存一覽表的紙上,最顯眼的部分寫着——
阿爾泰利01型自動步槍(戈魯=納庫阿爾聯合國軍外流品)兩萬支
自動步槍用彈藥八千萬發
刺刀兩萬把
攻擊用手榴彈十萬個
據鼠面男(自稱從戰前便和聯合國有生意往來的自由商人)表示,這些裝備的總售價是一億肯特。這個價格並不貴,更重要的是,數量幾乎足以供所有精靈士兵武裝。
「裝備數量這麼龐大,應該很佔空間吧。請問是收在哪裏的倉庫呢?」裕詢問。「我至少得看看樣品纔行。」
「倉庫是憑我個人的信用向別人借來的。」鼠面男回答。「爲了讓貸方放心,得請你先預繳一筆……五百萬肯特左右的保證金——」
「這樣啊。不過我一個人無法決定,我先和上頭商量看看。」裕面帶微笑地送走男子。克蕾兒戴着無度數眼鏡,打扮得活像個無論日夜都願意服侍效勞的祕書,站在他身後狐疑地問。
「告訴我,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詐欺。要花錢才能看樣品,就表示對方連樣品也沒有。我猜,他肯定打算一拿到五百萬肯特就落跑。下一位是……」
敲門聲響起。從門後現身的,是一名用髮油將頭髮牢牢固定、挺着啤酒肚的男人。
「哎呀你好你好,我叫拉可夫。我今天來,是想提供你一個絕無僅有的好機會。我手邊有五十輛帝國陸軍使用過的布魯克中戰車——」
裕和克蕾兒各自費了好大的勁,才忍住沒有嘆氣和大罵。
「拉朗我快要煩死了。不對,是已經覺得厭煩了。人類的武器商人都是些那樣的人嗎?」三十分鐘後,克蕾兒對透過客房服務,點了加了大量辛香料的拿烏思風味拉普(類似墨西哥薄餅的食物)的裕問道。她整個人氣到臉色發青。
由於拉普上抹的醬汁意外地辣,因此裕在想要不要乾脆點個啤酒或威士忌蘇打,但考慮到最後,他還是拿了冰箱裏的果汁來喝。
「個人經營的武器商人完全無法信任——在我的故鄉也是這麼說的。簡單來說,他們就是走私商人啦。啊,我沒有見過真正的走私商人喔,我是從電影、小說和漫畫上看來的。我還看過刊登在御宅族雜誌上的訪談……那些人真的很噁劣。」一面心想馬魯迪那塔尼亞果汁是什麼,裕將飲料倒入杯中。發現果汁的味道類似蘋果汁,他鬆了口氣。
「真虧他們那樣居然還有辦法做生意,我實在無法理解。」
•機動力(在必要時,移動至必要場所的能力)。
「妳說得沒錯。那妳覺得最後的防禦力,應該怎麼辦纔好?」
「火力。如果是我,會從那裏着手。」
基於這樣的因素,賈夫頓的兵器出口規則與他國相比格外寬鬆。因爲如果不易出口,營業額就不會提升。需要的東西只有兩樣——現金和使用國證明。只要交出這兩樣東西,國家貿易局兵器部就願意賣給任何人。使用國證明上即使有可疑之處,只要使用的便箋是真的,就不成問題。除非是戰車、火炮、軍艦、飛行艦等重兵器,否則任誰都可以購買。當然,如果是外交官就再好不過了。
「理由呢?」
「我身爲精靈迷,絕不會讓精靈遭遇那種下場。」
然而,結果卻是這個樣子。武器商人的可疑程度,與地球上的同類不相上下,讓第一次實際和那種傢伙接觸的裕筋疲力竭。克蕾兒更是氣得萌生殺意。
克蕾兒表情認真地點頭。裕用馬魯迪那塔尼亞果汁潤潤喉之後,接下去說。
克蕾兒不是笨蛋。
「我覺得最好不要抱太大的期待喔。比方以這個國家來說,迫擊炮、重器械槍以下的小火器是由國家貿易局兵器部專門管理,可是重裝備(也就是戰車和火炮)、艦艇、飛行艦卻需要經過軍方審查,這一點相當棘手。賈夫頓能夠若無其事放行的,只有頂多會在他國引發小小內戰或犯罪的兵器。」
(一定還有其他理由。)
「好。總歸一句話,不管是戰車還是兵器,關鍵都在於保持平衡。舉例來說,火力越強,重量就會越重,導致機動力下降。這麼一來,不僅速度會減慢,懸吊系統和引擎——不對,是魔素馬達也會變得容易損壞,因爲負荷太大了。機動力下降,代表很難確保有利的射擊位置,所以和火力下降的意思一樣。」
「機動力吧。因爲如果不能順利地移動到想去的地方,無論是攻是守,都會時時處於被動地位,無法活用得來不易的火力。」
「……對不起。」
裕回答。
「或許吧。讓裝載着巨炮和厚重裝甲的車子,以時速幾十公里的速度行駛,確實是很胡來的舉動。而且,就算是火力、防禦力、機動力都設法取得平衡了,能否確實動起來,以及需要多少花費等等,還有其他許多重要因素必須考量。」
話雖如此,也不能在東西寄到之前遊手好閒。而且,因爲目前還不曉得露緹雅的募款活動有了多少成果,所以就算收到外交便箋了,也無法去和國家貿易局兵器部洽談。
「那些吶喊的士兵們後來怎麼樣了?他們是否像我一樣,眼前出現了援兵?」
「觀念本身其實並不複雜,任誰都能很快理解。至少我讀過的書上是這麼寫的。雖然寫書的人是有實戰經驗的前戰車將校啦。」
「沒有啦,只是……」
「是視情況而定嗎?雖然我認爲防禦力是越強越好……」
要是知道,他就不必那麼辛苦了。畢竟,他才只有十六歲。
「……告訴我關於戰車的事情。」
「妳說得對,而這就是問題所在了。買戰車是件很麻煩的事情。這是當然的了,因爲光是十輛戰車失控大鬧,整個國家就會陷入混亂;如果有一百輛,說不定就能攻下一個國家。」
「妳全部答對了。至少,和我在專家所寫的書上讀到的內容一樣。」裕由衷地感到佩服。
所以,她不由得這麼說。
「剛纔那個脂肪塊是怎麼搞的?竟敢用下流的眼神盯着拉朗我看。」可能是真的很不高興吧,克蕾兒的用詞相當激烈。
「……我在想。」裕翻閱文件一邊說。「那個叫拉可夫的人,可能是個人經營的武器商人之中等級最高的。畢竟,他確實擁有五十輛布魯克,雖然好像是報廢車啦。根據剛纔收到的備忘錄,這裏的分部已經確認布魯克的所在地點了。」
克蕾兒感到困惑。她雖然確切感受到裕是個有缺陷的少年,然而她卻漸漸不明白裕是哪一點令人失望。
裕仰望天花板,將腦中的內容整理一遍後,開口說道:
軍方要進行審查的理由很簡單,因爲他們不能販賣會對戰爭局勢造成影響的兵器,給有可能成爲敵人的對象。與帝國關係密切的普羅旺西亞,應該正是賈夫頓的禁輸地區。
「瑪爾米娜小姐和……那個地方是叫做泰隆帕嗎?總之,她已經和雷斯托裏姆國王聯絡,對方也接受了對吧?」
「魔素馬達和履帶應該可以用賤價買到現有的庫存,所以我想不成問題。也就是說,問題在於主炮。當然,以現在的精靈是不可能自行製造的,因此唯一的辦法就是從別處購買。」
•即使以主炮射擊也無法擊破。
「就我所知,那是在約莫五十年前,基於某個理由所製作的便箋。如今雖然已無處可用,但也不能就這麼丟掉……於是就一直保管着。對方得知此事後高興得不得了,主動將我方開出的一百張一千萬肯特的價碼,降爲兩百張一千五百萬肯特,而且還附上『雷斯托裏姆政府』的圖章。至於外交護照方面,注有『僱用島田裕爲駐賈夫頓外交官』的便箋,也已經以特急件的形式送至賈夫頓外交部。看來他們真的非常缺錢。」
「……我搞不懂了。」
她只說了應該傳達的事情。
「即使看在我眼裏……也覺得戰車好悲哀。」
「新兵器沒能及時問世。儘管有技術,東西卻晚了好幾年才研發出來。以破爛戰車和敵人作戰的人們幾乎都戰死了。在我的故鄉,是在輸了那場戰爭、歷經許多改變的幾十年之後,才製造出完備的戰車。兵器這種東西,一旦錯過時機,就會招致這樣的結果。」
武器商人們並非突然前來飯店拜訪。是拿烏思的獨立黨分部與裕商量之後,事先放消息到「業界」,吸引意者和自己接觸——然後安排好今天誰會在何時造訪這個房間的行程。換言之,太過可疑的傢伙從一開始就被剔除在外,來的應該都是普通可疑的人物。
「不懂什麼?」
說起來,就連艾爾登好像也沒有聽說誰會爲了打發時間而成爲軍事宅,裕暗自作想。那種人恐怕不存在吧,若非如此,他們也不會把整個種族的命運,託付在自己這種程度的軍事宅手上。
「那麼,那個人是叫做拉可夫嗎?假如買下那個醜陋肉塊手上的報廢車,我等人要如何將其恢復成戰車?」
無法將異世界和印章連在一起,而且自己才只有十六歲,本來就不太會去注意印章這種東西——裕吞吞吐吐地做了這番解釋。
「我雖然也有經驗,但只有搭乘過一兩次還是不懂。戰車真的如你所說的那樣嗎?」
「因爲無法擊破敵人的主炮……就等於沒有武裝一樣。」
「你有目標嗎?」
「妳說圖章……啊,是印章對吧?咦,在大界也會用印章嗎?」
所謂的戰車——
「答對了。那麼,假如主炮的問題解決了,接下來應該改善哪裏?」
賈夫頓雖然算是小國,但由於是位處帝國與戈魯=納庫阿爾聯合國之間的多種族國家,而且國內擁有豐富的山林,因此各種製造業十分興盛,軍需產業也不例外。賈夫頓早在大內海戰爭爆發以前,便開始自行製造戰車和軍艦,也會接受訂單,銷往國外。現在儘管比起戰車,變成是以製造小火器和火炮爲主,但那純粹是因爲各國在戰時生產的戰車和軍艦還有過多庫存,所以就算做了也賣不出去。戰爭期間,在經歷種種事情之後,決定以帝國的盟國身份參戰,並曾有一段時期遭到戈魯=納庫阿爾聯合國侵佔不少國土的這個國家,並不否定軍需產業。因爲軍需產業支撐了戰爭時期的賈夫頓的經濟。而對現在的賈夫頓來說,賺取振興戰災所需之外幣的最佳產業就是軍需。
「不會用下流眼神看克蕾兒妳的,應該只有只對男人感性趣的男人——」
「假設克蕾兒妳在戰場上,被分配到的戰車各方面都不如敵人的戰車。到這裏爲止還清楚嗎?」
克蕾兒沒有在裝傻,她對於兵器的理解程度就是這麼貧乏。畢竟她是不曾擁有軍隊的精靈,又是艾爾菲娜,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再者,由於以現況而言太過冒險,因此他們不打算觸及走私。也就是說,他們想要購買的是「器械零件」、「報廢車」這種帝國和賈夫頓海關應該會放行的物品。可是,即使如此依然不容易,因爲對手是狡猾的老江湖。
「當然沒有!」裕仰望天花板。「不過,一定得設法找到纔行。」
「閉嘴,迴歸正題。」
基本上具備這三大要素。而現在的情況……假設克蕾兒妳的戰車各方面都不如敵人好了。」
「啊,抱歉。艾爾菲娜真是了不起。」
他自暴自棄似地將果汁一口氣喝完,接着說。
克蕾兒雖然和其他精靈一樣,不具備兵器的相關知識,但她絕不愚蠢。
「我等有時也會使用,很意外嗎?」
她當場就察覺到這一點,但也因爲她不笨,所以沒有想要繼續追究下去。
「不懂你到底是什麼人。」
「東西已經送往這座城市的分部了,對方收到後會與我聯絡。」
「姑且不論現在,將來應該有辦法買到吧?」
——感覺大概是這樣。然後,克蕾兒妳想要設法解決這個問題。妳覺得應該從哪裏開始着手比較好?」
「那麼,我等人要買下那些車輛嗎?」
「我的經驗也很有限。」
•動作則是跟參加全校馬拉松大賽,身高一百六十公分、體重一百公斤的人一樣遲緩。
「但是,我等需要戰車。」克蕾兒說。
「當然,要用那種戰車打仗是行不通的,所以會想要更好的戰車。雖然可以的話,也想要世上最強大的戰車,可是因爲沒錢所以無法如願。眼前比較可行的方法,頂多就是改造手邊的戰車——假如情況是這樣,那麼問題就在於要以何者爲最優先。
「……」
•防禦力(遭遇攻擊時的排除能力)。
裕偏着頭,露出疑惑的神情。這是當然的。
「這事得等和約好見面的第三位業者談過之後再考慮。雖然是可以買到五十輛布魯克沒錯,可是聽說炮身都被拆掉了,履帶也無法使用;當然也得把魔素馬達修好才能動。感覺起來,幾乎沒有一個部分是好的。沒有大炮就表示沒有瞄準器,所以也得另外準備纔行。而且車體也確定有遭到蟲蛀——總之,不更換零件是不行的。若是能找到戰車炮,還勉強能夠有個樣子出來;要是找不到,就只能變成一堆木柴了。」說着說着,裕的語氣漸漸變得忿忿不平。因爲他在說明的過程中有了更深的體會,不禁再次對武器商人發起火來。
•火力(主炮等擊破敵人的能力,情報處理能力也可包含在內)。
因此,他們纔會決定姑且先和走私商人等級的人談談。他們想利用手上瑪爾米娜募集來的部分資金,以及賈夫頓分部募來的資金,稍微「採購」一番。
「我不是人類。」
「清楚。」
「就是說啊。他們大概有做各式各樣不同的買賣,而且手上也偶爾真的有商品吧。不過話說回來,我們目前還沒有取得外交便箋,無法和這個國家負責兵器出口的國家貿易局兵器部洽談。對方畢竟也是在工作,恐怕已經聽說我們的事情了。」
她並沒有注意到,自己對「人類孩子」用了不得了的形容詞。不過,那名「人類孩子」也沒有發現就是了。

「也就是說,
「看來,經驗豐富的人果然不一樣——」
裕解釋道。
即使裕是個有缺陷的少年,這一點也沒有爲他與武器商人們之間的交涉帶來不良影響。再說,他並不是第一次進行這樣的對談。而且這次和以前不同,他充滿幹勁。說得明白一點,他甚至樂在其中。
「從前,我故鄉的軍隊在只能以破爛戰車苦戰時,提出的要求是『給我們有能夠擊破敵方戰車的主炮的戰車』。這是他們發自靈魂深處的悲鳴。因爲就如克蕾兒妳所說的,無法擊破敵人的主炮等於沒有武裝。」
「請你教教我。」
•一旦中彈,必定嚴重毀損。
不同於必須讓卜派船長信任自己的那個時候,這次儘管他甚至沒有提起不帶虛假,卻又曖昧模糊、讓人摸不清真相的封面故事,武器商人們也沒有因爲外表而輕視他。
原因當然是因爲他來歷不明。唯一清楚的就只有他會付錢,而證據就是他身旁有女妖人相伴。女妖人無論是
真心
還是做生意,向來都得花錢。只不過,契合時出錢的是女妖人,做生意時則是男人,但不管怎樣,總之都會牽扯到錢。
可是,個人經營的武器商人只要知道有錢就夠了。雖然之後不會被各國政府起訴這一點也很重要,不過也有不少人並不在意。
但話說回來,武器商人們並非對裕的真實身份不感興趣,反而正好相反。因爲這正是當初讓情報外流的目的。
理由有兩個。
一個是身份越是神祕,越會有好貨送上門。武器商人手上所有的,是因爲有違法律而難以銷售出去的不良庫存。裕雖然不打算積極地觸及走私,但是如果能夠進入法律的灰色地帶,則另當別論。因此多吸引一點人上鉤比較好。
另一個說得帥氣一點,則是爲了操作情報。
例如,某位商人就深信裕是在〈帝國〉政府的默許下,組成傭兵部隊的集團的代理人。
還有人認爲他準備在大生命圈共和國的邊境地區發動叛亂。
甚至有人以爲和艾爾菲娜契合的裕——
『也不懂什麼意思,就只是照精靈交代的說話。』
已經變成受人操縱的人偶。
當然,他沒有指正那些人。因爲對裕而言,那些誤解反而很方便。託那些誤解的福,沒有一個人把並非基於精靈的生物學特性,純粹是因爲喜歡才那麼做的他,看作是在梵蒂岡大教堂裏宣告崇拜惡魔的那種傢伙。這是當然的。因爲那種人在大界,不是法律制裁的對象,而是極需治療的患者。
多虧如此,他才能以輕鬆的心情判斷情報。不管說什麼,都能夠在真實自我不受他人思想與言論針對的情況下,進行交涉。這完全是操作情報所帶來的成果。
也因爲這樣,他才得以應對以下的狀況——或許吧。
「我能夠出讓多少東西,當然得視你的預算多寡而定。」
大概是第七位拜訪飯店房間的武器商人,戴着反光的圓框眼鏡,如此說道。他看起來像是商社職員。不,根據獨立黨分部所做的報告,他實際上的確是商社職員。名片上的名字多奈爾似乎也是本名。
據多奈爾表示,他是礙於與客戶之間的情分,才攬下這些中古武器。對方說:「如果希望我把你要的東西賣給你,那就連我不需要的也一起買下」,硬是把東西賣給他。裕故意搞神祕、隱藏真實身份,就是爲了吸引這種人。
分部傳來的事前通知上,寫着多奈爾的處境似乎真的很爲難。因爲他從來不曾接觸過武器,所以連當成報廢品處理掉的程序都不瞭解,又不曉得該到哪裏賣給誰纔好。
既然這樣,和他就好談了。倘若開出的金額足以彌補他先前的損失,他很可能會願意接受,而且因爲他必須守住在正當公司裏的立場,所以應該不會撒露骨的謊言纔對。只不過,在買賣這件事情上,他也許是最難應付的對手,因此絕對不能小看他。
「你的根據是什麼?」
「在塔利亞斯——應該說在伍法爾姆全境,由人類持有索薩維亞窯和木工廠如何?當然,是以『民生品製造工廠』的名義。」
「一百毫米加農炮十門,炮彈兩千發。」
「連枕邊人也不信任的男人。」克蕾兒回答。
可是現在,那些真切地存在他眼前。
「東西隨時都能交貨。」
因爲此刻她終於明白,自己爲什麼會反射性地想要嚴厲斥責島田裕了。
她如此作想。然而,她內心並未湧現憤怒或絕望的情緒,反而因爲察覺到某種熾熱的情感,而有種近似哀傷的感覺。爲什麼我非但不覺得討厭,反而還——
「我想起來了啦,我其實不是從異世界來的。」裕嘻皮笑臉地說道。
克蕾兒以艾爾菲娜獨有的敏銳,敏感地察覺到這一點。
他說:
「隨時?那真是太棒了。」裕微笑道。
「不是我等這些精靈,而是由人類持有嗎?那當然可行。」克蕾兒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你該不會打算成爲那個人類吧?要是身份敗露,你說不定會有危險——」
「你真的只有十六歲嗎?很多人連到了六十一歲,想法也比你天真得多。不,即使是一百六十歲,甚至一千六百歲也是。」
裕似乎並未發覺她的困惑,冷不防開始在臥室內走來走去,嘴裏還不停喃喃地嘀咕。然後,在牆壁與牆壁之間往返三趟之後,他忽然問道。
「好。」裕老實地接受她的忠告。因爲就連他,也明白克蕾兒改變遣詞用字的用意。
購得武器一事恐怕會被帝國得知。換句話說,現在就算買了,在帝國撤退前還是無法運進塔利亞斯。運氣差的話,在帝國撤退之前,不,說不定就連撤退以後,不敢與帝國對立的賈夫頓政府也不會允許裝貨和出航。
要取得完好的兵器,看來還是隻能等到外交便箋送達,再循正規途徑——的邊緣,老實行事了。
不過「報廢品」就另當別論了。比方說,克蕾兒討厭至極、名叫拉可夫的商人所提出的五十輛布魯克中戰車,似乎就值得信任。儘管如此,因爲並非可以直接使用的狀態,所以也不至於讓人覺得慶幸自己有買下來。
裕喃喃地說。文件中所附的念寫
㊟
照片裏,映着蹲踞在倉庫內的長炮身大炮的身影。除了從各個角度拍攝外,也有從上方拍攝的照片。大炮的狀態似乎很良好,更重要的是,數量沒有謊報。感覺完全沒有可疑之處。
「這種事情你應該先讓奈菈知道,因爲她這個人輕浮的只有態度。你別忘了,艾爾菲娜雖然就算活了一萬年,在各方面依舊『年輕』,但這並不代表愚蠢。」她的話中始終沒有提到「拉朗我」。
他會喜歡戰車,或許也是相同的道理。
(我終究也只是個普通的艾爾菲娜嗎……)
「你爲什麼要拒絕多奈爾?」克蕾兒不解地問。「他的提議對我等來說不是很棒嗎?」
「我覺得你太嚴格了。裏面不是也有能夠發揮槍枝功能的物品嗎?」克蕾兒偏頭問道。對她來說,這個舉動沒什麼特別的意思,但殺傷力卻足以讓有心人看了流鼻血。
「他身爲一名商社職員,卻完全不在意兵器的出口程序。雖然交涉到最後,有可能會演變成那樣的結果,可是從一開始就不在意也太奇怪了,怎麼樣也該說句話吧。我想,他大概是認爲我們急到連可疑的武器商人也找來,覺得只要開出好條件,我們就會立刻上鉤吧。」
「我可不打算碰走私喔。要是那麼做,不就是犯罪了嗎?我完全不想,聽好了,我絲毫沒有打算違反賈夫頓法律的念頭。請你回去吧。」
克蕾兒不由自主地咬住嘴脣。
「那種可以射擊,但是槍身會裂開的槍不行啦!雖然從裂開的地方削掉前端,稍微整形一下或許還能使用,可是用那種槍射擊,子彈不曉得會飛到哪裏去呢。啊~~要是至少可以自制小火器就好了!還有彈藥也是!分部送來的文件裏,不是提到戰爭期間的彈藥生產設備遭到閒置,再這樣下去只有銷燬一途嗎?假如能夠買下那個設備,運回伍法爾姆,事情就大有可爲了。」
「我是不清楚啦,不過只有睡過一兩次應該沒辦法吧。」他說。「如果持續一年左右之後感情還很好,我也許就會說了。話說回來,馬上就把自己的事情告訴別人,這樣不是感覺很廉價嗎?」
接着他——一副非常難爲情地開口。
可是這麼做也有問題。
毫無斬獲。
(注:一種超能力,指人將心中浮現的想法與概念顯現在照片或紙上)
「我方會負責把東西運到港口。」多奈爾笑着說。「如果你能夠付現,到時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也——」
因爲,這兩者對過去的他來說,並非存在於日常生活中的現實。
一直看着裕的克蕾兒十分驚訝。因爲他突然沉下臉來,說出下面這句話。
夜晚,裕整個人筋疲力盡。
至少「武器」方面是全部落空。每個前來拜訪的武器商人,說的話都非常可疑,一點都不值得信任。
「我覺得疑惑,你究竟是在哪裏學會那種思考方式的?」克蕾兒打從心底詫異地問。
「總之,我是精靈迷是千真萬確的事情,很高興能夠和你們在一起也絕非謊言。對於幫忙打這場戰爭,更是沒有一絲猶豫。我想,今後應該也會是如此。」
「我知道,你那種態度在大界會用什麼話來形容。」她說道。她有種彷彿窺見無底深淵的感覺。
他並沒有抱太大的期待。可是,他也沒有料到情況會這麼糟。
克蕾兒驚訝得頓時噤聲,因爲裕突然起身了。她心想自己應該趕緊後退、拉開距離,可是身體卻動也不動。
「啊……」克蕾兒注視着裕。「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沒錯……」
當然,裕對於流鼻血這一點也深表同感——可是在此同時,他腦中的開關打開了。那是上面掛着「職務」牌子的開關。所以,他纔有辦法把意識集中在另一方面,高談闊論。
「我還以爲至少可以買到步槍的剩餘品呢。」衝完澡,裕穿着浴袍躺在牀上。他之所以趴着,是爲了避免看見比自己先洗好澡的克蕾兒。理由不用說,當然是因爲疲倦反而會讓身體更加亢奮,畢竟他是個十六歲的男孩。
「講到這個我就心情低落。重點是,很無聊。」裕很乾脆地說。「而且還會覺得自己好淒涼。我難得能夠轉移到異世界,而且還是好比作夢一般有精靈的異世界——實在很想把那些事情給忘了。我是因爲對卜派船長和今天的武器商人們,謊稱自己的身份——不對,是在情報表現方式上動了點手腳,才學會那種思考方式。難道不能當成是這樣嗎?」
在裕的心裏,也許只有艾爾菲娜和戰車能夠讓他坦然以對。
「嗯,簡直棒過頭了。那個人啊,八成是這個國家的祕密警察或探員。也就是說,他是來臥底調查。」裕答覆。
「……你告訴我這些話是想怎樣?意思是想和我上牀嗎?」
——因爲他是以對其他一切的憎惡作爲原動力,愛着艾爾菲娜。
話雖如此,和可能真的握有庫存的對象交涉,還是讓人有股莫名的安心感——至少克蕾兒是這麼認爲。
「我其實是雷斯托裏姆王國的國民,又或者說是臣民。因爲我預計會收到國王陛下發布的敕令,要我去採購武器,所以我現在正在等待那份敕令送達。所以說——應該沒有身份比這更明確的人類了吧?這樣的人肯定連工廠也能擁有。」
「怎麼形容?」以身處黑暗底部來說,口吻過於悠哉的說話聲傳來。
兩人的對話到此爲止,因爲新的訪客敲門了。
這名少年將一切都拒於門外。
「對吧?便箋、印章和外交護照怎麼還不快點送來呢~~」裕笑着說。「話說回來,露緹雅那邊不曉得怎麼樣了?我們差不多要真正開始用錢了。」
「帝國禁止我等這些精靈,持有能夠轉爲製造武器之用的設施。索薩維亞就不用說了……甚至連保有木工廠,在大內海戰爭爆發之前也不被允許。就連那間木工廠,原本也是人類所有——」
他唯一沒有抗拒的,就只有自對艾爾菲娜的妄想而生的無限愛意(情慾?)。所以,透過魔導掃描和裕有了過度直接接觸的奈菈,纔會瞬間被他擄獲。本來只是基於職責而與他往來的凱絲特和露緹雅,也在不知不覺間被他收服。這是爲什麼?因爲裕的愛意就是如此強烈。至於他的愛意爲何會強烈到這種地步。
啊,果然不出所料。克蕾兒心想。因爲即使聽她這麼說,裕也沒有表現出喫驚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