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下〉裝甲精靈的誕生

3愉快的採購(8)

《精靈、戰車與我的日常》 · 佐藤大輔 · 1.4萬 字

裕原本想替對方打氣。

以爲只要說「你現在可能很難過,但事情遲早都會過去的」就好。

他一直以爲自己有辦法將這句話說出口,然後面帶微笑地替對方拭去淚水,給對方一個擁抱。

這應該是件簡單的事。畢竟,他並不相信父母和家人,相信只會喫虧,他的經驗這麼告訴他。

因爲他的父母背叛了他。

下了飛行船,跟要去向雷克報告的克蕾兒分開後,裕在返「家」……前往麥朗家的途中,如此反覆思考了好幾遍。

所以,應該沒問題纔對。

「我回來了。」

他打開門,這麼喊道。不成聲的低呼響起,隨後,一道急切而細小的腳步聲飛也似地傳來。

如羽毛般晃動的金髮,對艾爾菲娜來說是「喪服」的華麗洋裝。

噙滿淚水的藍色圓眸。

她或許很想就這麼飛撲過來。然而,她卻在飛撲過來的前一刻,倏地停下小小身軀,抬頭直視着裕,以顫抖的聲音說:

「裕哥,歡迎你回來。」

「好、好。」裕連忙回應。「我回來了,伊菲蕾。」

兩人陷入一陣沉默,那段時間痛苦得教人難以忍受。

最後,有勇氣打破沉默的人不是他,是小女孩。

「我跟你說喔。」

「嗯。」

「我跟你說喔……」

「嗯,好。」

在電玩世界裏,除了偶爾出現的炮兵支援外,其餘都是光靠戰車來打仗。結果到最後,電玩變得只靠戰車的性能來增添變化,電玩的戰場則是化爲具備巨炮的重戰車總進擊。

可是他也很清楚,實際操作過重戰車作戰的人的回憶,與電玩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比方說,有一名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擊破敵軍戰車超過一百五十輛,活到二○一五年才無疾而終的德國國防軍奧托•卡利烏斯中尉,只要讀過他的回憶錄,就會發現他所重視的是如何維持能夠作戰的狀態、如何蒐集情報、指揮官的態度是何等重要,以及重點並非在於一輛輛的戰車,而是如何保持整個「部隊」彼此之間的聯繫(這一點戰車隊以外亦同)——簡言之,他所重視的事情和棒球、足球是相同的。打仗絕對不只是炮聲隆隆的重戰車總進擊。

「島田,可以過來一下嗎?」不知何時來到裕身旁的雷克對他說。

「不,我還是做點事情比較好,況且我們沒有時間了。」裕回答。他將哭累睡着的伊菲蕾交給瑪莉拉,回到自己位在三樓的房間,卻發現凱絲特正在隔壁房間分析情報,似乎是瑪莉拉希望她繼續工作的。裕心想既然如此,自己也應該這麼做。

所以裕認爲,儘管現在得到了只要組裝可能就會成爲戰車的材料,也不能立刻投入戰場。況且,布魯克中戰車無論何種型號,都不是無敵的超級戰車。如果不假思索就投入戰場,馬上就會被敵軍戰車或對戰車炮擊潰。

「你如果靜不下心,那就之後再談。情緒混亂是無法有條理地思考的,承認這一點並不可恥,反而是一種勇氣的表現。」凱絲特以艾爾菲娜一貫的態度,明快地給了選擇。

「最短半年——不,因爲連像樣的教官也沒有,搞不好要一年左右……不對,說不定要兩年。」

「這可真教人放心。對了,我們一共會有多少輛戰車?」雷克詢問。

就在他喫完肉排時,玄關附近傳來開心的招呼聲。回頭一瞧,原來笑容燦爛的雷克和荷塔聯袂出現了。荷塔手中,抱着一個教人不禁佩服她那纖細手臂居然抱得動的巨大陶鍋。她一進到客廳,便在餐桌上找了個空位將陶鍋放下。鍋蓋一掀,一股令裕感到懷念的香氣立刻撲鼻而來。那道料理似乎是將抹上香料的雞肉炒過後,和蔬菜等一起燉煮的咖哩燉菜。荷塔的廚藝高明是衆所皆知,因此大家馬上就蜂擁而上。裕有辦法喫到那道菜,都是多虧了伊菲蕾鑽過大人們之間替他帶回來。因爲沒有米飯,所以是用拜魯沾取醬汁,或是把燉菜放在拜魯上享用。不用說,滋味自然是絕妙無比。裕用湯匙舀起來放在拜魯上,喂伊菲蕾喫。美麗小女孩開心地喫到嘴巴周圍都沾滿了咖哩。美食帶來的喜悅勝過了悲傷,儘管只是一時的。

「整體狀況——整體戰略狀況基本上和你出發時並無不同。不用說,情況相當急迫。」凱絲特突然話鋒一轉,進入主題。「帝國明天就要撤離伍法爾姆了。重要資材等差不多都已經裝上船,運輸船也已陸續出航。塔利亞斯的帝國相關設施則是幾乎都放棄。當然在塔利亞斯方面,那些設施全都已經納入我們的管轄之下。至於昆恩•尤南兵營、條波拉轄區司令部內的普林斯•誇朗兵營,帝國軍會在明天正午撤退。我們的佔領部隊已經在那兩座兵營旁待命,不太可能會佔領失敗。」

因爲他發現了。「剷除USA的中堅幹部」這個無疑是他提出來的主意,到頭來竟招來敵人在條波拉大道上的活躍行動。結果,羅德的車隊因此潰散。

也就是說,裕如果以徒有形式的謙遜態度回應,反而是一種失禮的行爲。他只能坦白以對了。

嬌小身軀不住顫抖,同時感覺得到她的尖耳正微微晃動着。令人聯想起在雨天與父母走散的小貓般的聲音傳來,不是穿過耳膜,而是湧入腦中。

「爸爸死掉了,他死掉了。」

「假使即使如此也只能作戰呢?」

仔細想想,戰鬥這種東西其實很少會持續一個小時。能夠大獲全勝活下來確實值得高興,可是一小時終究是一小時。連澡也沒能好好洗,穿着生蝨子的防寒衣在冷得要命的車內,監視敵人一舉一動持續一個月的經驗,肯定更令人心情沉重。

原來這叫做嗚咽。

「島田。」雷克用鄭重的語氣說道。「辛苦你了。」

她彷彿遭鞭子抽打般地一震之後,小聲地說:

裕用力緊抱不停啜泣的伊菲蕾。

「訓練大概要花多久時間?」雷克詢問。不知何時,他已繃緊了臉。

說起在戰場上最令他難忘的事情,卡利烏斯中尉的回憶更是與浪漫無緣。教他難以忘懷的不是光輝的勝利,而是在嚴寒的戰場上每天持續不斷的夜間警戒。

「第二,與迪亞姆託之間的聯繫也是個問題。憑我們現有的戰力,無法排除阻斷交通的USA遊擊部隊。只要看看羅德那支車隊的下場,答案就很清楚了。」凱絲特說道。

「說得太詳細會讓我混亂,麻煩妳簡單說明。」裕如此要求。

「除了金錢方面不虞匱乏,那邊的精靈們也在各方面幫了我很多忙。」裕開口。「總而言之,能夠取得可能成爲戰車的車輛和其他裝備,真是太好了。因爲我也在賈夫頓找到人幫忙,所以今後只要告訴對方一聲,就能繼續籌措武器。關於這一點,只要不做得太過分,賈夫頓政府應該會願意裝不知情。」

「嗯。」

一樓已經佈置成自助式派對的形式。因爲到處都有擺放桌椅,所以不管是要大喫大喝,還是要悠閒地聊天都很方便。假使覺得室內太悶,也可以從面對開放式露臺的窗戶,來到擺有桌椅的庭院透透氣。

「啊,呃……嗯嗯……」裕一時不知所措。因爲告訴他艾爾菲娜就是這種生物的人,正是麥朗。

裕聽了非常訝異。令他驚訝的是,雷克用的不是「辛苦啦」這種上位者對下位者表示慰勞的口氣(姑且不論精細的語義)。精靈革命戰爭的領導人,將他視爲同等地位的存在。

(這種時候都是一樣的。)

「我想就現實來看,也只能逐一派出完成最低限度訓練的小隊了。」裕說道。順道一提,戰車小隊的數量大約是四五輛。

裕一抱起伊菲蕾,她便用彷彿再也不會放手的力道,緊摟住裕的脖子。

「然後,等他們累積一些作戰經驗後再讓他們撤退,到後方再次接受訓練,接着組成能夠以中隊規模作戰的部隊。如果是這種做法,精靈的戰車在一個月內就會出現在戰場上。」

「艾爾菲娜將會變成——只爲了在歷史上展現精靈的勇氣而戰。」裕答道。

實質上的戰略性雙重包圍。不消說,這當然是最糟糕惡劣的狀況。麥朗正是死於外圍的包圍。

「裕哥,來了好多客人。」

裕雖然不曉得精靈壓榨器是什麼,不過他可以想像得到那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

伊菲蕾放聲大哭。滿溢的淚水濡溼裕的脖子和肩膀,她的體溫與柔軟成了肉體所能理解的一切。

「反觀迪亞姆託內的人類戰鬥員,則是最多有四萬人。這一點幾乎是已經確定了。只不過,由於中堅幹部不足,使得作戰部隊的團結力降低,所以USA纔會集中火力在阻斷條波拉大道上——」

「不要,不要死……我不要爸爸死掉,我不要!」

她在無比憔悴的臉龐上堆起僵硬的笑容,對裕微微點頭。

即使葬禮辦得簡單,唯獨宴會必須盛大舉辦,是精靈一貫的作風。因此,當天晚上許多精靈來到了瑪莉拉和麥朗的家中。至於爲何會選在今晚舉辦宴會,聽說是因爲他們在等裕回來的關係。

全是些門外漢的精靈,正是那個「能夠輕易取勝」的對手。精靈的戰車部隊,就好比是社區組織町內會的兒童足球隊,而且纔剛開始招募成員,甚至連由誰擔任領隊都還沒決定。反觀率領敵方隊伍的,卻是在甲級獲得極高評價的領隊阿蕾雅。

「第一,以精靈目前的立場來看,迪亞姆託正遭到孤立。於靈河南岸的新市區設置據點的USA部隊,在靈河南岸到部分的人民區佈陣,半包圍了精靈區。我方雖已大致掌握住舊市區,但其東邊的人民區卻陷入混戰狀態。儘管非USA的人類居民已經撤離了不少人,我們卻沒能握有通往連接休克亞街和南岸哈多亞街(新市區的一部分)的邁拉橋的交通道路,以及邁拉橋本身。另外,假使沒有掌握條波拉大道的終點哈多亞街的主要區域,就不算成功與條波拉大道連結。」凱絲特指着地圖說明。

意思就是,他們拚命努力過了。

「嗯、嗯。」

也不是冷不防地失去溫柔的家人。

雷克定睛望着即將空了的玻璃杯,開口說道:

光是精靈區遭到半包圍,事態便已相當嚴重。簡言之,儘管北側的魔素山地側是開放的,然而不管怎麼穿越山地,也無法連接上條波拉大道這條精靈在戰略上的

軍事物流聯絡線

裕點點頭,問道。

之後,他幾乎聽不進去凱絲特的話。

當然,不管是多了不起的英雄,也不可能永遠完美。某場戰役的英雄到了別場戰役就成了膽小鬼,這種事情並不稀奇。這一點裕也明白。道理就和,因爲擊出先發全壘打的四號打者漏接球,結果導致球隊輸球是一樣的。

麥朗戰死。

料理方面也相當豐盛。用香草油烤的凍海鱸魚;外觀和味道都類似牛頰肉,但讓人一點都不想知道其真面目的濃郁埃丹葡萄酒燉肉;呈現美麗紅色剖面的託魯維亞包烤鴨等,桌上大方地擺滿各式奢侈的料理,讓一般家庭派對必定會有的小點心、鹹派反而成了配角。而且,因爲伊菲蕾不停爲裕端來一盤盤好料,使得他的嘴巴和舌頭絲毫沒有時間休息。

據卡利烏斯中尉的說法,他認爲這種行爲愚蠢至極。因爲在戰場上遭遇奇襲,代表着事前沒有確實蒐集情報。也就是說,魏特曼上尉身爲指揮官,卻沒有遵守最基本的道理。更讓卡利烏斯中尉痛批的是,他的愚蠢竟然牽連了部下。

「也就是說,敵人在迪亞姆託的活動……」裕痛苦低喃。

裕從自己大略瀏覽過的各種戰記中,學到了如果不懂得「戰術」,那麼無論是多厲害的超兵器也發揮不了作用。以他這種半吊子軍事宅來說,能夠了解這一點算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

這麼對小女孩說。見到伊菲蕾轉頭徵求自己同意,裕微笑着點頭回應後,小女孩便喜孜孜地跑開。

「情況肯定會變得非常糟。」裕回答。「到時,恐怕連小隊規模的訓練都沒能完成,就得把會動的戰車一輛輛送去作戰。而戰車是一種只要使用就會損壞的東西,而且作戰過程中必定會有戰車毀損。換句話說,損害將不斷產生。假使繼續採用以艾爾菲娜作爲戰車乘員的方針——美麗的她們,將犯下原本只要受過紮實訓練就能避免的失誤,負傷死去。」

淚水早已在那雙圓滾滾的眼睛裏打轉。

「你的推測相當正確,迪亞姆託確實問題一籮筐。」凱絲特表示同意。

艾爾菲娜的確會熱熱鬧鬧地歡送故人。然而,她們是隻有在對方享盡天年時,才能坦然地那麼做。

裕的腦袋開始發昏。是的,從瑪莉拉身邊奪走丈夫,從伊菲蕾身邊奪走父親的正是——

裕點頭回應。假設經歷過大內海戰爭的大界各國軍隊是甲級,人類兵團則是支程度連能否留在乙級也值得存疑的隊伍。但即使是那樣的隊伍,也有能夠輕易取勝的對手。

不,就遊戲來說,這樣沒什麼不好。如此心想的裕,也曾從那款電玩中獲得單純的樂趣。

「換句話說,敵人企圖在能夠自由調動兵力的野外戰場上,取得重大勝利。」裕臉色慘白地說。

這話確實不無道理,裕如此心想。

或許正因爲個人是如此,卡利烏斯中尉纔會認爲時時不忘蒐集情報、努力保持冷靜、不斷思考如何讓部隊這個團隊有效運作非常重要,不,應該說是一切吧——裕的感想是如此。換言之,所謂戰術是有組織地減少個人極限所帶來之不利因素的技巧。

冰藍色眼眸朝這邊投射出刺人的目光。

裕感覺到自己也快哭了。他心想,不,我怎麼可以哭,我得鼓勵伊菲蕾纔行。我必須那麼做,因爲那是我的職責。

「也就是說,問題在於迪亞姆託了?」

「我想應該可以在一個月內,準備好十~二十輛完備的戰車。只不過,這也只是準備好而已,接下來還得利用帝國軍的教科書,先對一輛的人員進行訓練。之後是小隊訓練,再來是中隊訓練。必須至少做到這種程度,纔有辦法在實戰中運用。而且這還只是戰車的部分,其他像是步兵、炮兵等等也都得進行訓練——」

纖細柔軟的手臂繞着他的頸子,緊緊摟住。

米海爾•魏特曼親衛隊上尉。他是評價兩極的武裝親衛隊的一員,據說曾擊破一百三十八輛戰車。可是,他在一九四四年的諾曼第戰役中戰死了。他一時疏忽來到開闊的地方,結果遭到埋伏已久的聯軍戰車猛烈炮轟,轉眼間就和部下一同喪命。

好巧不巧,明天是帝國撤退的日子,所以整座城市都在大肆慶祝。從明天下午開始,就能光明正大自稱精靈獨立黨的文化協會成員們也都來了。雖然現在正值繁忙時期,似乎不適合出席宴會,但其實高階的決斷幾乎都已完成,接下來得等到宣佈獨立後,才能決定該做什麼。

「伊菲蕾,我有事情想請妳幫忙。」

島田裕回想起雜誌上的文章,然後隨口說出來的點子。

「死掉了。」

「兩年?」雷克面色鐵青。「我們明天下午就要宣佈獨立了耶。要是兩年都沒法使用戰車,伍法爾姆的五十萬精靈全部都會被精靈壓榨器殺死。」

用大哭後浮腫未消的臉龐這麼說,還用柔軟的小手拉着他了,他也只好照辦。

多虧如此,瑪莉拉才能放心讓艾爾菲娜們幫忙準備。畢竟就連克蕾兒和凱絲特,也正在用陶鍋等廚具又是攪拌又是燒菜的。

「好的。」裕連忙將盤子放回桌上,站起身。因爲伊菲蕾馬上就想再去拿一盤,他於是用眼神示意望着這邊的克蕾兒,要她看着小女孩。她微微點頭後——

凱絲特瞅了他一眼後,將視線移回文件上繼續說。

他和雷克拿着裝着威士忌沙瓦的玻璃杯,來到庭院,站在離其他精靈有段距離的地方。夜風徐徐,十分舒服。

不是因爲偶然的一發子彈,腦子突然被打爆的「戰死」。

「沒錯,是一種陷阱。我們想要

治療

指尖的傷,而我們也成功辦到了。可是,敵人卻在那段期間看準了

動脈

下手。」凱絲特接下去。

他終於想起來了。

如果是麥朗,這種時候他會說什麼呢?裕不可能會知道。所以,他輕聲說出他勉強想到的字句。

他抱起年幼的艾爾菲娜。

只不過他會給人這種印象,理由還是因爲他是個半吊子軍事宅。可以說,都是託他和其他半吊子軍事宅玩過超人氣戰車戰電玩的福。

這是什麼?這應該怎麼稱呼纔對?

現在這裏除了裕以外全是精靈,而他本身爲了供養在遭到父母背叛之後照顧他的奶奶,曾經照着奶奶留下來的食譜,自己試着做過不少菜,因此他儘管只有十六歲,卻具備有美食的鑑賞能力。換言之,這場爲了與麥朗道別,以及希望瑪莉拉和伊菲蕾早日走出傷痛而舉辦的宴席,來的賓客全都有出席的資格。順道一提,賓客人數還隨着時間不斷增加。麥朗的徒弟及其家人、瑪莉拉的朋友、偶然得知此事的陌生人、只是想進來找樂子的路人……總之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即使是臨時加入,想要成爲賓客之一的人也都會帶來自己趕忙購買的一道料理,因此餐桌上永遠都擺滿了菜色。裕至今已經喫了好幾盤的料理,便是不知是誰帶來的某種厚切肉排。

察覺驚人事實的裕,儘管責任感與罪惡感令他茫然自失,但是迎接訪客的時間一到,他還是必須下去一樓。畢竟伊菲蕾都小步跑過來——

話雖如此,裕因此好過許多也是事實。因爲享用美食是一種獨一無二的經驗,在咀嚼食物的期間,人沒有辦法去思考其他事情。這和能夠邊看漫畫邊喫的泡麪或超商麪包無法相提並論。順道一提,只要一起享用美食,場面氣氛就會變得和睦,也是因爲衆人一同進入到沒有主義也沒有主張的領域。其證據就是,在那種場合中,如果有人沒有培養味覺的經驗,現場氣氛就會一下子變差。

一道艾爾菲娜的身影靜悄悄地走近,是身上的洋裝布料和伊菲蕾相同的瑪莉拉。

兩人視線交錯。

是這樣啊,裕心想。這種時候必須這麼做纔行。該哭泣時,就非得哭出來不可。

裕如此作想。

「不要緊的,伊菲蕾,現在沒關係的。」

最讓裕深感贊同的,是卡利烏斯中尉對某人所做的評價。

「從你只有說辦得到來看,你似乎並不贊成這麼做?」

腹部和肩膀不住顫抖,他聽見自己的鼻腔深處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

「第三。」凱絲特接着說。「兵力差距。迪亞姆託的總人口約三十萬,其中我們精靈佔約六萬。人類的人口雖然已經以幾萬爲單位減少了,但由於周邊的USA派人口流入,因此總數並未改變。就奈菈所掌握到的,我方的戰鬥員大概在五千到一萬人之間。她估計實際作戰人數爲六千人。另外說個題外話,她說『達令,真是恭喜你了』。」

雖然拼了命,考試還是不及格。

雖然拼了命,還是沒能拿到訂單。

換言之就是能力不足。簡單來說,「雖然拼了命」這句話,不過是我是笨蛋、我很無能的另一種說法。沒有一點值得自豪,也沒有一點值得稱讚。順道一提,這和那位偉大漫畫家的筆下人物,針對明知會失敗仍執意作戰這件事,在電影中所說的:「

有時儘管知道會輸,還是必須一戰

」意思完全不同。因爲這句話描述的是男人的氣魄。

裕當然不認同「雖然拼了命,結果還是不行」這句話有任何價值。因爲,拚命的意思是賭上性命,而賭上性命這件事,大多時候都是缺乏冷靜的行爲,

(這樣事情是不可能順利進行的。)

所以他自然而然會這麼想。

雷克並沒有遲鈍到察覺不出異世界少年內心的真實想法。所以,他接着這麼問:

「要是這麼做,對上戰場作戰的精靈們來說有意義呢?比方說,光是抱持『我們的戰車或許會來救援』這樣的想法,也許就能讓原本一天就會遭擊破的陣地撐上兩天?」

「我想,這得視撐上兩天能夠帶來何種利益而定。」裕回答。

「KPAA並非堅若磐石。假使他們沒能如預期那般輕鬆取勝,說不定就會有國家因爲情況不如所料而退出。雖然這目前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但總比絕望要好多了。」

「你說這些,是想告訴我凡事不無可能,對吧?」裕詢問。

「樂觀主義者總是被人批評只會看事物的光明面,不去面對真相。」雷克苦笑。「可是悲觀主義者卻只看事物的陰暗面,還因此變得病懨懨的。見到剛出生的男嬰,就一臉陰沉地心想『唉,這孩子總有一天也會死』,這是高等智慧體應有的正確態度嗎?你們地球上的人是怎麼想的?」

他的意思,大概是把事情當成氣概問題來思考吧。或許可以說,不是一生懸命

,而是一所懸命。

(注:日文諺語,意指用盡全力拚命)

如果是一所懸命,那麼裕就能予以肯定。

這句話指的,是武士爲了保護領地而勇猛奮鬥。在字典裏,被當成是一生懸命的同義詞,但是就裕的感覺,這是兩個迥然不同的詞彙。畢竟「一所」顯示的是具體目標,有明確目標的艱苦惡鬥既非逃避,也不卑劣,因爲這是有清楚戰略目標的作戰行動。

而現在,雷克可以說已經表明該戰略目標。

「那個,我——我想我在情感上可以理解……不,我已經明白你的意思了。」裕回應。

「你明白了就好。凱絲特說過,精靈的戰車是你的玩具。」雷克笑道。「我也有同感。」

「那話是什麼意思?」裕滿臉不解。

「有四艘艾斯加納的飛行艦從東方而來。市內殘存的帝國軍雖然也已進入警戒狀態,但是他們沒有迎擊的戰力,而且想必也沒有迎擊的打算。換言之,我們很可能會遭到轟炸。」

裕也不例外。自從他被父母拋棄之後,他就沒有「正確地」過日子。當眼前出現應該對抗的明確敵人時,他絕不手軟。當下,他並沒有考慮那麼做是否正確,完全是因爲有必要纔去做,就只是這樣而已,就跟上廁所是同樣的道理。

「——我打算交給瑪莉拉,參謀長則由凱絲特擔任。」

可是這裏是異世界,是精靈們試圖建立國家的土地,而島田裕深愛着精靈們。

縮成一團吧。

「梅亞小姐,謝謝妳!請幫我轉告妳朋友,要村民們立刻逃往塔利亞斯。」裕回答。這時,他看見瑪莉拉的身影,她正抱着伊菲蕾跑過來,克蕾兒也跟在後面。

「你的意思是,應該讓喪夫的可憐艾爾菲娜遠離戰爭嗎?」

「那就好,精靈全靠你了。」雷克說道。

沒有必要提醒他們不要着急。無數的複寫思想瞬間產生,沒有互相推擠,所有人以整齊的步伐走向戶外。

不是全盤肯定,就是全盤否定。正邪分明這種事情,在現實中不可能成真。這是當然的,因爲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小部分是正義的使者,同時有一小部分是邪惡的爪牙。憑着非全即無的想法,是解決不了任何事的。

(說不定連這場宴會也……)

「對了,今晚你和伊菲蕾一起睡吧。這是我身爲那孩子的母親的請求。」

裕心想。坦白說,他實在猜不透。雖然覺得就算是如此也沒什麼好意外的,但一方面卻又覺得這不像是她想出來的點子。無論形式爲何——即使對手是精靈,裕也不認爲她會採取將「市民」牽連進來的作戰方式。

裕心想。雖然他原本就是精靈迷,但既然他們都爲他做到這種地步,他更不可能離開他們了。說不定,這比契合還要來得更加深刻。

「島田裕,我瑪莉拉•寇納爾以身爲精靈自由軍司令官的權力,任命你爲精靈裝甲兵團的兵團長,同時兼任精靈所擁有的戰車——不對,是監督所有裝甲戰鬥車輛的裝甲總監,而且不容拒絕。可以嗎?」

她說得沒錯。因爲帝國已將幾乎所有原本部署在附近的飛行艦都派往迪亞姆託,他們打算讓剩下的士兵搭上飛行艦,於明日正午離開伍法爾姆。雖然不曉得他們留下了多少高射炮,不過只要對方沒有對帝國軍發動攻擊,他們恐怕是不會開炮的。

相反的,裕從來沒有想過瑪莉拉會與戰爭產生連結。

閉上嘴巴。

「那裏通稱瓊庫歐農場。」克蕾兒開口。「帝國成立的農業試驗場就在旁邊。」

另一個——則毋須多言。

「呃,可是瑪莉拉她……」困惑的裕語尾未落。

「司、司令官。」裕咬牙切齒地說。「我猜,艾斯加納軍打算發動奇襲,攻破國界。」

一如在日本所常見的,由於反應靈敏者衆的幹部握有最多情報,導致非決裁者的幹部發言影響力過大,進而使得組織扭曲失衡的問題,處理起來一向棘手。幹部如果腦袋不好就無法勝任,腦筋好又不會去想些無益之事,而不去想無益之事就表示他們並非肯定事物,而是打算靠着否定來維持現狀。結果,所有組織都因爲衆多幹部們大家太熱心工作而陷入麻痺狀態,變得無法應對時勢,最後走向滅亡。要避免發生這種情況,必須刻意以一定的比例讓不適合擔任幹部的人加入,以製造出可控制的無益、混沌。就這層意義而言,美國所施行的那種,每當新總統上任,監督官僚的人們就會換成除了曾替新總統助選以外毫無長處的鄉下大叔、大嬸的制度十分正確。

「既然這樣,你就理解吧。至少,你應該要認爲自己已經理解了。你現在正站在一個會把手弄髒的立場上,站在要爲衆多精靈之死負責的立場上。就算你想和奈菈或誰契合,捨棄一切悠哉度日,暫時也是不可能的。即使你不願意,情況也不會有所改變。就某種意義上,你可以說是掉進艾爾菲娜的圈套,被精靈自由軍徵兵了。假使我對你有一絲怨恨,那便是我對你所做的復仇。覺悟吧,你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必須爲精靈奮戰下去。包括我的伊菲蕾在內,你心目中的完美女人,我們這些艾爾菲娜絕對不會放過你。無論多危險的事情、多痛苦的事情,只要是爲了她們,我都願意去做——至今只活了十六年的你,要由衷地如此期望,知道嗎?」

「是的。」口乾舌燥的裕,一口氣飲盡剩下的威士忌沙瓦。即使如此,他還是覺得喉嚨好乾。

「如果只有一輛在行動,一下子就會遭敵人擊毀,所以就算教導單單隻有戰車的進攻方法也沒有意義。」裕這麼回答。駕駛帥氣戰車勇敢地突擊,這種動漫劇情等於是插上死亡旗。「由於要避免發生那種事態,只能讓步兵守住側面或後方,像座碉堡一般行動,因此只要懂得開動戰車並射擊,還有隨時和步兵保持聯繫就夠了。在地球,聽說因爲戰車很醒目,所有的敵彈都會瞄準戰車,所以即使採取這種作戰方式依然會不斷產生損害。總而言之——情況非常棘手。擔任自由軍司令官的精靈必須要能夠剋制想大幹一場的衝動,慎重地運用戰車。」

裕大喫一驚。

「我想,總有一天人類的國家也會改變。『女人永遠都是戰爭的受害者,所以女人渴望和平』,這種話根本就是在歧視女性。」

「歧、歧視女性?」裕聽了瞠目結舌。

(精靈果然是種可怕的生物。)

因此,由凱絲特擔任參謀長的意義十分重大。她的舉止雖然是那種調調,但是她確實具備身爲高等智慧體最重要的東西。

「我反而覺得應該讓他們逃往塔利亞斯比較好。儘管這次艾斯加納擅自行動,但是因爲沒有總動員,兵力想必不會太龐大才對。而且人類兵團以外的軍隊,手中握有的貨車等的數量應該很有限,所以突然朝塔利亞斯進攻的可能性也很低。我想,這次行動的目的可能只是爲了宣傳『勝利』,等他們佔領幾個國界附近的村子後就會停止了。不過,最好還是請偵察隊多加戒備。」

雷克先是淺淺一笑,接着突然說出教人意想不到的話。

「弗爾克路和條波拉大道的交叉口——」

「是人類兵團嗎?」瑪莉拉神情嚴肅地問。

裕甚至不必別人告訴他透過複寫思想傳來的情報。巴努司有條朝內陸延伸的弗爾克路,那條路中途會與條波拉大道相交。一旦道路的交叉口遭到控制,便無法對迪亞姆託進行救援。

「啊,是的。」裕想起地球上,曾經也有一羣人那麼說過。

「是不是應該動員國界附近的精靈,構築防線啊?裕小弟弟,你的意見如何?」

「現在應該立刻召集能夠派往那座瓊庫歐農場的部隊。」裕說道。「要是那裏被拿下,迪亞姆託就完了。我想那裏纔是KPAA真正的攻擊目標。」

「呃,是,司令官。」裕答道。尖聲回答的同時,他感覺內心所有的煩悶也全都消失在夜空之中。這或許就是艾爾菲娜的魔力吧,裕心想。

可是現在的精靈沒有那種餘裕。畢竟他們全是鄉下的大哥哥、大姐姐。

「呃,那個,我……」裕支支吾吾。

「明、明白。」

傳來這樣的呼聲。

裕如此暗想。也許直到那一瞬間,他才真正成爲精靈們所深切企盼、值得他們深愛的人類孩子吧。

「好了,裕小弟弟,立正站好。這可是自由軍司令官的命令喔。」瑪莉拉說。「注意——嗯,下巴再往後收一點,很好。」

不,他可以理解爲何選擇凱絲特。知性與冷靜兼具的她,確實非常適合擔任幹部之中最高層的參謀長。

話冷不防就被打斷。

「如何?是不是覺得艾爾菲娜很可怕?」瑪莉拉說道。她的口吻雖像在開玩笑,眼神卻非常認真。

「你可別誤會了。」瑪莉拉接着說。「我絕對沒有怨恨你。但是,我的意思也不是說我會原諒你,我只是希望你能夠理解。到這裏爲止,你明白嗎?」

如果是在地球,他或許會暫時允許自己那麼做。

裕差點忍不住哀號。既然凱絲特傳給了瑪莉拉,那麼瑪莉拉應該也傳給了伊菲蕾。

「有沒有人知道艾斯加納和拉加尼亞的動向?」裕大聲問道。「尤其是艾斯加納的!」

她這麼說完,便拋下一句「啊,我得去看看鍋子裏的阿波茨庫特纔行」跑向廚房。

裕暗自揣想。這場宴會,或許是瑪莉拉察覺到裕可能有了不必要的念頭,於是特地爲他所舉辦的。而前來參加的精靈們大多知道此事,然後正因爲知情,才特意把氣氛炒得熱鬧非凡。

他赫然一驚。

「雷克•拉奈唐。」瑪莉拉自己也端正姿勢,轉身對雷克說。「作爲領導伍法爾姆所有精靈的領導人,你對這件人事案有沒有什麼意見?」

就在此時,耳熟且令人神經緊繃的高音與低音開始交錯響起。

「我有『朋友』住在艾斯加納國界附近的村子裏。」一位不知名的艾爾菲娜回應。「我朋友說,南街道的賈努斯方向傳來好多聽似鳥囀的聲音!順道一提,我的名字是梅亞喔,裕小弟弟!」

「啊,好的,晚安。」裕回應。他費了好大的勁,壓抑語氣中的動搖不安。

「總之一言難盡。」雷克笑了笑又繼續問。「假使採用從能動的戰車開始投入的方法,必須花多少時間訓練?」

「這個嘛。」瑪莉拉以乾脆到近乎殘酷的話語回答。「受到你所做出的高階判斷的影響,麥朗死了。這一點是肯定的。」

(只要和精靈們在一起,就算是地獄我也願意去。我現在也只能如此了。而那麼做,肯定……不,是絕對會很開心。)

「總之就是回事。」某人機伶地拿來威士忌沙瓦,於是雷克將其中一杯遞給裕,一面開口。

『巴努司,是巴努司!』

「裕哥!」伊菲蕾跑了過來。裕抱起她,隨後克蕾兒也朝這邊走來。她很快地說:

「那麼,就這麼決定了。」改採放鬆姿勢的瑪莉拉又露出溫暖的笑容,對裕說道。

回頭想想,這實在是一場時機點絕佳,而且有效的戰略奇襲。能夠在帝國尚未撤兵、沒有能力和意願阻止空襲的情況下,發揮阻撓精靈的效果,並進而在那段期間打下戰果,讓自己確實立於優勢地位。

巴努司是塔利亞斯以北,位於弗爾克海(凍海)岸的港都,鄰近拉加尼亞。

然而伊菲蕾卻仍照料着裕,用關懷二字也不足以形容她對裕的付出。那麼幼小的孩子,纔剛失去父親的孩子,居然能夠爲堪稱始作俑者的人類做到如此地步。

「我同意裕的看法。」不知何時出現的凱絲特出聲附和。「這場奇襲的目的,極有可能是想在戰略上麻痺精靈。我們反而應該警戒KPAA在其他地區的行動。」

「我究竟該做何感想?」裕問道。「這、這件事,責任確實在我身上。」

「什麼問題?」

「其實,我原本是想拜託羅德擔任司令官、麥朗擔任參謀長,可是他們都死了。」雷克用壓抑的語氣說道。「所以——」

(如果是阿蕾雅小姐,應該會在陸地上採取更光明正大的——)

「說到這裏,我有個問題想請教。」裕發問。

「那麼,我今晚就先告辭了。」雷克說。「因爲明天就要獨立了,而且我也還沒寫完獨立宣言。」

「我會盡力而爲。」裕回答。除此之外,他無話可說。

雷克接下來的發言既讓裕安心,同時也深感錯愕。

「我想是人類兵團的可能性很低。目前還沒有人傳來他們已集結完兵力的複寫思想對吧?阿蕾雅小姐是一名能幹的將軍,應該不會在人類兵團還是一盤散沙的狀態下展開攻勢。」

「可是精靈不一樣。因爲男人——艾爾登全是些怪傢伙。說起來,當初之所以會由我來擔任獨立黨的領導人,也是因爲我對歷史有興趣和時間太多。無論是羅德還是麥朗,他們都有以艾爾登來說不尋常之處。所以現在他們不在了,自由軍的核心會被艾爾菲娜佔據是必然的。」

「在大界裏,加入軍隊的——打仗的一般都只有男人嗎?我到目前爲止,見過的女軍人就只有阿蕾雅小姐——阿瑪蘭塔將軍一人。」

也就是說,任何人都有可能基於正邪以外的理由採取行動。

瑪莉拉伸手溫柔地幫裕調整姿勢後,往後退一步說道。

因爲他終於明白,比起吊唁麥朗,讓他下定決心纔是雷克來此的真正目的。

不,即使有連結,也是因爲她是戰爭的受害者,是失去丈夫的艾爾菲娜。應該說,裕一向都只把她看作是麥朗的妻子、伊菲蕾的母親。

「這樣很好。」雷克的口氣聽起來相當滿意。「實在是太好了。這麼一來,戰車相關的苦差事就能全部推給島田了。」

當時凱絲特察覺裕的心思,態度依舊冷漠的她內心卻是激動不已,複寫思想於是產生。

兩件事情令裕詫異不已。

「進攻方法不用訓練嗎?」

「空襲警報!空襲警報!全員避難!」裕反射性地大喊。原本僵立在原地的精靈們,像是被他的話踢了背部一腳似地動起來。

「而且我也知道你心裏很難受,你似乎認爲是自己害死麥朗的呢。我和凱絲特也認識很久了喔。」

裕楞住了。他雖然覺得雷克有些胡言亂語,但是仔細想想,他說的倒也沒錯。如果沒有想要成爲加害者的決心,平等就無法實現。

「她算是特例啦。軍人基本上都是男人。」雷克回答。「所以,在人類的國家裏,那些提倡反戰的人們,纔會說女人永遠都只能當個被戰爭奪去所愛的可憐人!」

「你想想看嘛。」雷克微笑着說。「女性之所以會成爲戰爭的受害者,還不都是因爲男人們離家外出,女人們留在家裏的關係。也就是說,都是因爲男人外出工作、女人守在家裏,她們纔會一直受害。換言之,是因爲整個社會將女性關在家庭這座監牢裏,纔會變成這個樣子。在和平的名義下說得好像是正義似地,但其實根本就是歧視。要實現真正的男女平等,必須也積極地給予女性成爲加害者的權利纔對。儘管是因爲出自生物的特性,但是在落實真正的男女平等這方面,我們精靈可是領先整個大界。」

「我怎麼了嗎?」聲音的主人是手拿玻璃杯的瑪莉拉。

她的表情和態度一如既往,但是,有一點不一樣。從她身上,可以感受到一股彷彿看穿一切的力量。

「一星期。開動戰車,發射主炮,擊中目標,逃走的方法——被選爲乘員的艾爾菲娜們恐怕會連睡覺的時間也沒有。」

那就是幽默感。

一是他回想起阿蕾雅在賈夫頓對他說的話。

(是阿蕾雅小姐的主意嗎?)

這時,尚未離開的艾爾菲娜之中,

「裕小弟弟,我很清楚你對我沒有偏見。」瑪莉拉在洋溢母性的溫柔面容上泛起微笑。

裕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其實算不上醜話,因爲艾爾菲娜的確是一種會令男人那麼做的生物。

「凱絲特。」瑪莉拉開口。接下來毋須多言,她們已透過複寫思想交換情報。

「裕取得的車輛之中,能夠使用的野戰車有二十輛。另外還能準備四挺輕器械槍,只不過沒有多少彈藥。」凱絲特這麼說。

「現在立刻就將部隊派往——」克蕾兒開口。

「不行啦,這樣防禦力不足。如果只有野戰車,說不定會落得跟車隊同樣的下場。」還沒說完,瑪莉拉就打斷她,然後看着裕說:

「戰車也一起去。」

確實如此。USA游擊隊沒有對戰車裝備,也就是說,只要有戰車就能突破敵陣,即使沒有主炮也是一樣。

「因爲得集中應戰纔行,所以必須全部出動。換言之,最後有可能會全滅。」裕說道。

「這是戰爭啊,裕小弟弟。」瑪莉拉點頭。「我們發動的可是一場戰爭。」

「我明白了。請問,要上場作戰的精靈們在哪裏?」裕帶著有些僵硬的笑容發問。現在的他——沒有時間感到恐懼,因爲此刻狀況是分秒必爭。

瑪莉拉指着周圍說。

「你要多少有多少。」

「這樣太危險了啦。」

「是啊,是很危險,這一點大家都知道,就和麥朗一樣。儘管如此,大家還是志願上戰場。他們是精靈,這是精靈的獨立戰爭,而你也是精靈的一分子。」

裕瞬間閉上雙眼,大大吸了口氣後對他們喊道。

「不好意思!願意上戰場作戰的人,請到屋子前面集合!艾爾登會乘坐野戰車,沿着危險道路一路猛衝;艾爾菲娜則是搭乘沒有大炮的戰車,衝進敵人之中!情況非常危險!很有可能會送命!但是如果不這麼做,迪亞姆託的精靈全都會死!」

海濤聲般的聲音響起,是精靈們接連發出的低呼。只見不斷有人一改整齊步伐,急忙想要離開室內,然而他們並不是在逃命,說着『我要去,我也要去』或是『我還想坐戰車』的吶喊聲傳來。朝聲音的主人望去,原來是前陣子在行駛試驗中駕駛過戰車的艾爾菲娜,裕因此放心了些。

「我來準備貨車。」凱絲特說。「你坐貨車前往木工廠——新港區興業吧。那裏除了野戰車,還有一定程度的裝備。」

「那麼,我出發了。」裕說道。

「路上小心。」瑪莉拉麪露微笑。

「我也一起去。」克蕾兒說。

裕隻字未答,只是在伊菲蕾的額頭和臉頰上一吻,然後將她交給瑪莉拉。

小女孩哭喊着「裕哥、裕哥」,一面拚命搖頭。

《精靈、戰車與我的日常》〈1下〉裝甲精靈的誕生 3愉快的採購(8)插圖(1)
《精靈、戰車與我的日常》 · 〈1下〉裝甲精靈的誕生 · 3愉快的採購(8) · 第1張插圖

「裕哥也會死掉嗎?」

「裕哥……」

圓滾滾的眼睛裏堆滿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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