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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與某飛行員的誓約》 · 犬村小六 · 2.1萬 字

鏡中的我,比起以往還要完美無瑕。

我那端莊的面孔,立領衫以及蝴蝶結領帶,再配上小孩子穿的緊身燕尾服,便更加帥氣更加光鮮亮麗。僕人們都對我的容貌讚不絕口,而我則用梳子將頭髮整好,最終check也結束了。

“走了喲,巴爾塔扎爾,西門。”

母親大人這麼催促着,我便點點頭,出了休息室。而八歲的弟弟西門跟在我的後面搖搖晃晃的,那愚蠢頭腦的內在本質從他那步伐中就暴露無遺。

說真的,我想甩開這傢伙。如果這笨蛋弟弟帶着一張蠢相,土豆沙拉不咀嚼就直接吞下肚中,今天我們要去會見的我的英雄一定會把我也當成他那樣的低能兒吧。

“不許對祖父大人失禮喲,進餐結束之後也乖乖地待着。給我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不要說多餘的話。”

父親大人告誡着我和西門。明明只對西門說就行了,爲什麼還一定要對我說啊,真是意想不到。我已經十歲了,對人事已經有辨別力了,怎麼可能對一年只能見一次的祖父大人失禮什麼的呢?

我朝着祖父大人府邸的大食堂走去,心砰砰直跳。

那嶄新的皮鞋鋥亮鋥亮,應該都能映出吊燈發出的光了,在大理石的地板上走時發出的咯吱咯吱的腳步聲,在那宛若恐龍肋骨的迴廊內清晰地迴響着。祖父大人僅靠他一代就建築起的富饒和光榮的一隅,就鑲嵌在這豪華的裝修裏。

大概能供三十個人就坐的大桌子,已經點上了火的金色燭臺。在在聖堂畫中才能見到的大食堂,在場的僕人們畢恭畢敬地迎接着我們四人。椅子被拉了出來,我們在桌子前一站,僕人便又將椅子放回原位。果不其然,西門在拉開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讓僕人們連人帶椅子搬了上來。究竟要怎麼笨下去才滿意啊。正當我對爲什麼這樣的笨蛋是我的弟弟難以理解時,不一會兒在我們進入的那個門對面的裝飾門打開了,我的英雄帶着三個侍者進入了堂中。

雷尼奧爾·貝爾納。

那是我的祖父,我的憧憬。我真的以自己是這樣偉大人物的孫子感到驕傲。儘管說要讓祖父大人記住我的名字確實有些難爲他了,但真希望今天能儘量讓他記住自己的名字啊。想到這點,我還做好了祕密的準備。

我們和父母一起起立,確認着在上座的祖父大人已經就坐後,我們又一次坐下來。在父親大人爲今天迎來生日的祖父大人送來祝詞,向聖阿爾蒂斯坦獻上感謝的祈禱之後,僕人們便端來了開胃菜。

一邊進食一邊談笑風生的只有父母和侍者們,而祖父大人則一言不發。他每每將呈上他面前的東西送入口中,只是扭曲着面龐露出很難看的樣子,卻完全不參與閒聊。

替祖父大人帶着笑臉喋喋不休的三名侍者,是貝爾納重工業社長、貝爾納石油社長還有貝爾納銀行總裁。這三個人並沒有自己的意志,只是執行祖父大人命令的裝置。祖父大人只要指頭一動,就能操作世界的工業、石油和經濟,而可與多島海列強們匹敵的“看不見的力量”就會改變世界的形態。

也就是說,在面前就坐的祖父大人,是世界的中心。

只要這麼一想,我的心就砰砰直跳。如果能讓祖父大人認可我能力的話,我便也能坐在他身旁,就能夠改變這無聊的世界了。

我非常緊張,緊張得都沒有辦法了。在以往,我都聽父母的話,只是目送着從來不說話而每年只能見到一次的祖父大人,可我現在已經十歲了。靠着我與生俱來的壓倒性才能以及不日不夜的努力,我一定能讓祖父大人大喫一驚,也一定能讓迄今爲止豈止是開口說話,連瞧都沒正眼瞧我一下的祖父大人抬起臉來。

你是我的憧憬,一生的目標,也是唯一的英雄。

“祖父大人。”

儘管等待着,卻沒有回答。似乎比起我推敲了再推敲的問題,祖父大人似乎對奶油煎肉更有興致。

必須想辦法儘早與慧劍皇王國休戰,完成撤兵。

祖父大人面對着煮蘿蔔,這麼說着。由於他目光都沒從盤子離開過,根本不知道在對誰說話,若說是撒尿小童,那就一定是西門了。

他凝視着天花板,沉默了片刻,聽着空調三枚葉片吱吱呀呀轉動的聲音。

他一定會對我這麼體貼地說道。

綜合作戰司令本部的全體參謀儘管都明白這一點,但卻無法主動向慧劍皇王國提出休戰請求。因爲如果要是這麼做的話,就會讓他們顯示己方處於弱勢,休戰的條件會被抬高;要是再弄得不好,敵國還有可能會順勢攻打過來;再者,如果在休戰交涉上花費太多時間的話,烏拉諾斯新多島海地區艦隊就會掉轉頭來奪取制海權,帝國也會滅亡。

“死老頭……”

答案是沒有的,而只是眼淚不斷湧出,反射着,而向光芒衝去。

“爲什麼,要造噴氣機呢。”

“謹遵您的意思。”

全部鋪好的大理石基座徹底分崩離析,我的身體跌向了地獄的深處。向着無盡黑暗、深而冷澈的絕望的世界的深處的深處的深處。

那如同噩夢般的剋剋亞納線崩壞已經過去了十一個月。

讓現在在秋津大陸駐紮的一百七十萬名陸軍全員撤退,然後迅速向密特朗大陸本土逆登陸——只有這樣。

那些眼淚發出像珍珠一樣的光,並朝着上方的光線飛舞而去;而我卻一直不斷地向那無盡黑暗的深淵中墜落着。

與他想象的聲音完全不同。我本以爲他的聲音更加溫和親切而有包容性,但現實中祖父大人的聲音,卻簡直就像童話中出來的心眼很壞的老婆子一樣沙啞。

“這傢伙的名字?”

“幾歲啦,撒尿小童?”

如果無法做到的話,帝國就會滅亡。

夢的餘韻轉變成爲話語,巴爾塔扎爾睜開了眼睛。

戰場的屍臭令人咋舌。他要被人逼着在腐爛燒焦臭到極點的地方去撿拾手腳、下半身、頭部、上半身等等以各種形態切成好幾段的人體殘骸;還得去野戰醫院去醫護重傷兵們,要給那些或者上顎脫落、或者頭蓋骨凹陷、或者臉的大部分都有殘缺的士兵們打嗎啡。在他更換滿是血的繃帶,給那些已經失去耳朵、鼻子、口腔部位塗上消毒液的時候,很多時候因爲尤其無法忍耐炮彈的裂傷而噁心難受得哭了起來。

我說的話,讓大食堂內凍結的空氣愈發冷澈了。

然後他會看着我端正美麗的面龐,摸着我的頭笑着。

我一邊墜落着,一邊對着光芒深處了手。

我小聲告訴他,並用手肘碰了碰他,西門卻依然只盯着萵苣,道,

依照雷尼奧爾的命令,僅僅十歲,他就以衛生實習兵的身份被送入了威斯特朗大陸各種紛爭地域。

他還被教官命令去完成掰開屍體的嘴,將刀塞進去拔出金牙的工作。那些收集起來的金牙是給予拼着命去戰鬥的同伴們的報酬。看着己方士兵毫無表情地將敵人的金牙裝入口袋的樣子,他實實在在地感覺到自己已經被逼至了人性的盡頭。

愚蠢的西門好像沒有意識到自己被叫道了,而在用刀切着作爲配菜的萵苣。

本已混亂至極的戰線終於開始不斷重整起態勢。通常來說早已無迴天之術,應該會被一直追至大瀑布,然後成爲瀑潭中藻屑的帝國軍現在之所以仍然存活,果然三個月前在第二次謝拉格里德海戰中伊斯拉艦隊還是功不可沒的。由於海戰的敗北,烏拉諾斯多島海地區艦隊放棄繼續作戰,爲修復遍體鱗傷的艦體,撤回到了哈爾蒙迪亞皇國。由於伊斯拉艦隊爲之爭取的時間,原本已經躺呈大字奄奄一息的聖·沃爾特帝國軍,終於得以拼命地單膝觸地,得以喘息;而接下來則必須重新站起來,擺出進攻態勢。

一邊跌落着,眼淚滑過了我的面龐。

巴爾塔扎爾喲,你那雙慧眼簡直難以想象你只有十歲啊,我周圍的人各個都愚蠢至極,這着實困擾我啊;而只有你才適合作我的繼承人。

正在談笑的大人們突然就收住了聲,睜着的眼睛一齊對準我盯了過來。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道。雖然慢慢地感受到了來自祖父大人的壓力,可爲了讓他認可我的才能,也不可能就這麼退縮。

然而,受傷依然未減,將將就要倒地的事實卻沒有改變。

父母也好,侍者也好,所有人都化作了冰雕,一動也不動。

(喂,西門,叫你呢。)

有兩名衛生兵作爲教官,給予巴爾塔扎爾指導,根本不許反抗。即便他將胃中的東西全部吐出,哭着祈求着對方饒了他,但他們都當成了耳旁風,只是將傷兵與屍體的搬運、爲重傷者換繃帶以及治療種種衛生兵所必需的技能灌輸給巴爾塔扎爾。

“爲什麼不去製造噴氣式戰鬥機呢?”

明明只是叫了一聲,父親大人就如銅像一般瞪着眼睛怒視着我,母親大人則帶着責備的表情迅速搖了搖頭,而三名侍者則像信號燈一樣,夾雜着苦澀、焦躁以及憤怒,讓人眼花繚亂。

贏下了戰爭以後?我可從來沒有想過。可只要想想爲什麼要戰爭,就能明白。

在被黑暗吞噬的同時,那難以抑制的心情變成了叫聲——

在這兩個月,他都在週末呆在桑托斯島擔任希爾瓦尼亞王國軍軍事顧問的職務,而平日則搭乘飛艇來到Air Hunt島,在綜合作戰司令本部度過着與參謀將校們面對面制定今後反攻作戰計劃的每一天。在桑托斯島與Air Hunt島,在希爾瓦尼亞王國軍與聖·沃爾特帝國軍中,巴爾塔扎爾的頭腦現在早已不可或缺了。

這就是我爲了今天而讀了不知道多少本專業書籍纔得到的結論。

帝紀一三五一年,九月,Air Hunt島,聖·沃爾特帝國綜合作戰司令本部宿舍——

“祖父大人,爲什麼?”

(臭小鬼那是在叫哥哥你喲。)

於是我便拿出勇氣,向我憧憬的人問出了老早就準備好的問題。

正當我堅定自己決心的那時候——

儘管連父母可能都不明白我究竟在說什麼,但倘若是祖父大人,絕對能夠理解我所說的話。

大人們的表情都化作無言的話語,響徹我的胸際。

我心目中英雄的表情,與我想象得完全不同。他完全沒有那會褒獎我抱緊我的慈愛之色,而與之相對的是,那可怖的憎恨、厭惡與侮蔑之色,充滿了他的眼睛、耳朵、鼻子、嘴脣以及全身那成爲毛孔的毛孔——從構成祖父大人所有的部位中,並且流露了出來。

“爲了贏得戰爭的勝利。”

“弟弟他八歲,而我已經十歲了。”

只有身懷與祖父大人並駕齊驅的天資、被神明選中的人類如我。

“喂,臭小鬼。”

祖父大人帶着充滿苦澀的表情將扁豆一口吞進去以後,又用叉子叉了一塊馬鈴薯,卻堅決不看我一眼。

要說能理解祖父大人,那也只有我了。

我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絕對不會原諒你。

明明只是想受到您的注目而已,只是想受到您的表揚。明明只是這樣,爲什麼一定要讓我墜至那地獄深處呢?

有什麼大不了的嘛。這些大人們儘管都穿着華麗的衣服,還帶着裝腔作勢的態度,可內在都只不過是祖父大人的提線木偶,都是很難稱之爲人類的裝置。此等宵小之徒,根本無法理解在歷史上留下芳名的偉大人物的內心。

(‘我十歲了’,只要哥哥你這麼回答應該就解決了吧。)

再一次,那乾癟嘶啞的聲音在堂內響起。

無法忘記,那殘留下來的恐怖。

怎麼可能,祖父大人根本不會用臭小鬼、撒尿小童這樣低俗的語言稱呼我,他絕對是在叫西門。因此,我這麼回答。

啪的一聲,冰面破裂,父親大人伸直了背領命。

冰冷的汗水沾溼了枕頭。

(問你呢啊,快說自己八歲呀。)

現在可絕不是將那一百七十萬陸兵拴死在諸如河南戰線那一類地方的時候。

他吐出的詛咒,掩飾着糾纏內心的痛楚。

“妖怪。”

我的腳下,就像是很多拼圖碎片一樣,土崩瓦解。

——踐踏你的“帝國”,指着你那張哭泣的臉盡情嘲笑……!

儘管他並沒有上前線,但在後方爲傷者治療的時候,還曾遭到過在懸崖上潛伏的敵方狙擊手的狙擊。狙擊手狙擊了衛生兵,其中一名教官就在巴爾塔扎爾的眼前被擊穿了鬢角;而剩下的一名教官則抱住巴爾塔扎爾迅速臥在地面上,以死去同伴的身軀擋住自己。剛剛還兇如魔鬼一般的男人,僅僅一瞬間就成了一言不發的盾;他一邊聽着那簌簌地彈痕穿過的聲音,一邊想着爲什麼爲什麼自己一定要受到如此待遇。原因正是自己問雷尼奧爾的“爲什麼不製造噴氣式飛機呢”的那個問題。他發誓有朝一日絕對要殺死那個對這麼一個無心的提問作了如此應答的祖父。

“爲什麼您不認同我呢?”

嘶啞而沉重的聲音。由於他並沒有看着我,因此也不知道那番話是對誰說的,可是考慮其內容的話,很明顯是對西門。

祖父大人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明明還沒有上主菜呢,就踢開椅子站了起來。

“如果要謀求超越活塞引擎的性能,那麼非常有必要撥出噴氣式引擎的開發費。如果考慮到潛在能力的話,在不久之後,一定所有的飛機都會成爲噴氣式的吧。”

“然後就統治世界。”

他一邊凝視着天花板的裂縫,一邊因那刻印至骨髓的戰場屍臭而緊緊咬着牙關。

“我是要矯正他的人格,即使原來的人格崩壞了也無所謂。給我徹底歷練,直到戰場的味道深入骨髓;在那之前,不要讓這小鬼進入我的視線。”

我這麼小聲地與西門爭吵着,觀察着在座的所有人。大人們人人都極其白癡地成了半張着嘴的銅像,而只有祖父大人將扁豆送到嘴裏,看樣子很難以下嚥地不斷咀嚼着。

——我會將你撇給我的這些,一萬倍送還與你。

祖父大人聽到了這樣的回答,終於抬起了他的臉。

那是理所應當的回答。強者把弱者壓倒在地,硬逼對方把嘴張開,硬塞進一連串要求,讓對方聽自己的話。這正是這個世界在現實中的形態。

“贏下了戰爭又怎麼樣?”

然而映入他眼簾的並不是我那睿智而凜然的面孔,而是早已化作冰雕的父親大人。

在密特朗大陸本土的陸地兵力幾乎已是毀滅狀態。儘管靠海軍堅持還能勉強保持多島海的制海權,但如果在與烏拉諾斯新多島海地區艦隊的決戰中敗北的話,這次就真的完了。

祖父大人盯着盤子裏的芥藍,開了口。

那樣的話,我就會爲祖父大人獻上我的一切,爲了祖父大人發揮出自己那使不完的能力。

在他離去之前,祖父大人帶着像看向垃圾桶一樣的表情看着我,說出了這樣的話。

讓帝國繼續維持的方策,只有一個。

他收起睡意抬起上身,確認了現在的時刻。早晨六點。今天上午,聖·沃爾特帝國綜合作戰司令本部的參謀將校將彙集一堂,準備在一起討論顧慮已久的河南戰線的問題。

什麼也不許說。

兩年半的戰場巡迴結束回到家裏以後,在他靈魂的中心,就只有野戰醫院的屍臭以及對祖父的憎恨了。

在牀上,巴爾塔扎爾將手心放在自己的臉上,再次將自己一生的目標銘刻於心,將滾沸的憎惡化作了能量。正是因爲有了這個目標,他才能夠忍耐疲於應付那些蠢人遍地的參謀將校的繁重任務。

他說着頗爲白癡而不明所以的話。怎麼可能,祖父大人叫我臭小鬼什麼的,怎麼可——

我難以抑制積滿了胸中的一腔熱忱,從桌子的一角叫着祖父大人。

“將這臭小鬼送去戰場當衛生實習兵。”

“他叫巴爾塔扎爾,會長。”

只有在我身邊西門喝着湯發出的滋滋聲,以及同樣露出糟到不能再糟表情的祖父大人咀嚼着奶油煎肉的咀嚼音,在冷澈的食堂內響着。

那心地很壞的老婆子的聲音,問出了這個問題。

他還被分配過讓斷了腿的軍馬安樂死的任務。當自己將注射器插入其脖頸注入藥劑,看着十幾二十匹逐漸就失去光澤的馬的眼睛的時候,他聽到了自己的心崩壞的聲音。

祖父大人的瞳孔中,終於映出了我那犯怵的面孔。

從餐桌上掉落的餐具落到了地面上,發出了尖銳的聲音,破碎了。侍者們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脊背挺得直直的,幾乎都能看到天花板了。

“我明明那麼憧憬你。”

沒有時間了。

要儘可能迅速又並不主動提出,與慧劍皇王國休戰。

如果不招來這種如夢事態的話,帝國就沒有未來。

——讓這一百七十萬陸兵一兵不損撤退的方法……

巴爾塔扎爾在這三個月中,一直思考着這一點。然而不管怎樣驅使自己的頭腦,都無法找到來得如此便宜的方法。在逃離的時候是最弱的,只要慧劍皇王軍感知到撤兵的氣息,便會立即趁勢追擊大兵壓上吧。如果弄個不好,很可能會有在撤兵前帝國陸軍在秋津大陸就慘遭全滅的事態;不,即便進行沒有那麼不順,根據現狀,這種可能性也很高。如果這樣的話,聖·沃爾特帝國就會從地面消失。

爲了存活下去,究竟應該做什麼呢?

“要有休戰意願,且能遵守我們的祕密,還要無限接近慧劍皇王國權力中樞的重要人物。儘管這樣的人很少,但還是應該找到一個合適的人,與他取得聯繫。”

在作戰司令本部的參謀將校們聚集在一起的地方,巴爾塔扎爾發言道。

直到一年前還被譽爲“帝國軍頭腦”的維克多·卡恩少將回答道,

“……如果要是此等適宜人選是現成的,那就沒那麼辛苦了。”

“政治家可以嗎?與秋津聯邦交涉的外務省擔當官員如何?”

“如果是一般有權勢的人就可以的話我還算是有門路,但決定慧劍皇王國意志的是由三人組成的最高戰爭指導會議,而且在這其中兩個人都對久遠寺首相言聽計從。因此只要不是足以改變久遠寺高虎意志的有權有勢者,我們不管怎麼研究都沒有用,而且說不定反而會招致己方祕密的泄露,百害而無一利。”

巴爾塔扎爾瀏覽了一下諜報機關取得的慧劍皇王國權力結構圖。

從形式上來說,需要由皇王來承認最高戰爭指導會議的決定,然後下達敕令。儘管皇王的確有着拒絕權,但只要看看這二百年的記錄,似乎早已有名無實。儘管皇王的確可以自己發佈敕令,但有史以來,皇王從來沒有根據自己的意志發過敕令,所有的都是承認朝廷或者幕府以及內閣上奏的案件而發佈的。

然而在歷史上沒有前例,皇王自己下達敕令,也就是所謂“聖斷”,也並沒有被禁止。

如果真的出了對己方有利的“聖斷”的話——一百七十萬陸兵就能平安無事地歸來,而且還能奪回密特朗本土。

“就沒有能夠改變皇王意志的人物了嗎?”

“這尤爲絕望。皇王躺在病牀上,早已失去了正常的判斷力。現在的皇王,不過是不讓國民知道發佈敕令的人其實是久遠寺首相的,所謂的御簾。”

Hmm——巴爾塔扎爾陷入了沉思。

也就是說,只要冠以皇王之名,連僞造“聖斷”都絕對是可能的。

與之相比,沒有更符合以上條件的人正是——

那是總讓人感覺帶些小惡魔氣息的,女王的微笑。

巴爾塔扎爾極其專注地檢查着這事象一個又一個細節。

“總覺得我,性格越來越差勁了。”

那大概是兩年前的夏天。

柯萊特都不禁感到有些恐怖,盯着伊麗莎白不無骯髒的笑容——

“這點我還是明白的……只是我今天再次覺得,我啊,沒想到本性如此扭曲。”

“足夠了,演技很棒。”

從那些資料文字的縫隙間,神樂那令人懷念的微笑不斷地流露出來。儘管他明白這樣的態度有些傷感,但有時巴爾塔扎爾卻會委身於這種甘甜的追憶之中。每當他這樣,那過於微小的希望之光就不可思議地增強了一些。

報道人員們吞着唾沫,將照相機對着略微變得有些陰暗的白晝的晴天。

“聖杖所指示的,正是過去沉沒在這片海域的財寶所在之處。在距今大約二百七十年前,王家交易船從威斯特朗大陸運輸着數量衆多的貴金屬途中,在這托爾·艾雷斯島的海上沉沒了。在這海上潮汐很猛浪頭也大,正如諸位親眼所見,各處都有危險的岩石,憑藉當時的技術根本無法打撈;進入近代以後,儘管曾有好幾次祕密打撈,但均以失敗告終,而不久,烏拉諾斯開始侵略,財寶就這麼被放置在這片海域了。而這個祕密被聖杖封印,僅傳述後繼之君傳承下來一直傳到現在,明示出了現在這個地方。”

掌握着寶箱鑰匙的人正是巴爾塔扎爾·貝爾納。

聽到她的提問,伊麗莎白的目光離開了窗子轉向了柯萊特,露出了迄今爲止從未露出的笑容。

“將這沉睡祕寶昭示天下的日子正是今日,今天就要開始打撈工作,而日後再讓諸位開開眼吧;而我在此約定,會將打撈上來所得的所有財寶用來修復伊斯拉艦隊;而伊斯拉艦隊如虎添翼,一定能奪回多島海的和平。”

巴爾塔扎爾這麼確信。鑑於神樂的人格,她絕對會選擇不流血的道路。無論皇王國處於何等優勢的狀況,她都不會有繼續這無意義戰鬥的意志。

“聖杖是王位繼承者印證的同時,又是希爾瓦尼亞王家歷代王向一脈相承的後繼者傳達‘遺產’所在之處的物品。今天在這小孤島上招待諸位,正是爲了與諸位分享發現王家遺產的喜悅。”

有非常重要的啓示,正隱藏在這一連串的事象縫隙。他有這樣的預感。

——這孩子,究竟什麼時候學會這樣笑了啊。

“我好像變得很會說謊了。”

報道陣容也不是笨蛋。恐怕有些半信半疑,而一大半記者都能看出這是爲了某項政治工作吧。然而,這並不是他們相信不相信的問題;這依託於日食所演的一連串戲的目的,就是爲了向國際市場的投資者放話,說是希爾瓦尼亞王家將打撈價值五百億的財產。爲了能確實地放出話去,無論顯得多麼愚蠢,一場容易讓人們傳於口中的演出總是必要的。

嘶——

“成爲靠自己的力量能夠改變世界的偉大人類,然後再見面。”

大多數提問,都是那樣的內容;而報道官員也像事先預想的那樣,用那些諸如“必須要遵守王家口口相傳的規矩”、什麼“知道準而又準的地點方可迴避危險”、什麼“要隱藏祕密,聖杖是不可或缺的”、什麼“爲了分享考古學的興奮”如此種種正兒八經的歪理一個接一個地放着煙霧彈。而在此空隙,伊麗莎白則迅速從斷崖降下,從急忙趕造的棧橋上坐上了返程的船,飛也似地從島嶼上離開了。

“正與慧劍近衛師團一起守護着箕鄉。皇太子大威德親王擔任着近衛師團長,好像在代替皇王擔當着首都防衛任務。”

那召集了如此衆多的報道陣容而毫無懼色地完美演繹出來的三流戲。

這在希爾瓦尼亞王家代代相傳、隱藏於聖杖的另一個祕密。

已經感覺顫慄了起來,巴爾塔扎爾抑制着哆嗦,問道。

如果巴爾塔扎爾能如伊麗莎白心願動作的話,寶箱的蓋子就會打開,而根本不存在的五百億佩塞斯就會從空空如也的寶箱中湧出來。

她帶着十分誇張的態度,繼續着彌天大謊。報道陣容抑制着接連不斷的提問攻擊,聆聽着滿滿夢物語氣息的話。

那些令人懷念的話語,以及重疊的嘴脣的甘甜蘇生了。

無論目的是繼續戰爭還是休戰,要下任何決策一定需要皇王的名字。一名重臣,如果他想完成某個國家目標,利用皇王之名乃捷徑。由於獨佔皇王權威的正是現在的久遠寺首相,如果重臣無法排除久遠寺首相的話,便無法達成自己的目標……

巴爾塔扎爾一邊在心中呼喚着在遠方的神樂,一邊不眠不休地對着資料,與相關部門取得聯絡,不斷探尋着私下裏與神明隊取得聯繫的方策——

雷尼奧爾和巴爾塔扎爾。

神經細胞,震顫了起來。

“……關於神明隊的情報呢?”

僅僅回想一下自己的言談,就不禁佩服自己還真能恬不知恥地組織起那樣毫無根據的彌天大謊。

——紫,正在慧劍皇王的近旁……?

——如果在皇王國內部,有着帶有休戰意志的重臣的話。

“正如諸位所知,聖杖是希爾瓦尼亞王家繼承者的印證。歷代王在聖阿爾蒂斯坦御前舉起聖杖才能被允許加冕。但本人今日有必要告訴諸位這件神器的另一個方面。”

然後她拔下杖頭,拔出了裝在裏面的燈泡和乾電池。真正的聖杖現在還藏在桑托斯島的寶殿中,而眼前的聖杖則是專門爲今日的演出而臨時打造的複製品。

“我已經與西門卿碰過頭了,接下來就剩下上校去雷尼奧爾會長那兒了……如果能讓兩人見面,一定能撼動事態的。”

“我愛你,巴爾塔。”

俯瞰着祕密收集至今的關於貝爾納財閥的一級情報,伊麗莎白下了這個結論。

爲何打撈工作一直拖到今天?究竟爲什麼特意選擇發生日全食的日子?不明白剛剛那個儀式究竟有什麼意義。就算沒有聖杖,應該也能推算出大致的地點。

其中一名參謀翻着諜報部的報告書,回答道。巴爾塔扎爾沉思着。

好像是,去年六月,在塞爾福斯特的高級賓館,他第一次覲見明示身份的伊麗莎白時對方的話語。

巴爾塔扎爾和神樂都立足於各自祖國的權力中樞,直面着彼此國家的存亡危機。

“還會再見面的,一定會再見面的,變得更加出色。”

——究竟有沒有如此合乎時宜的人物呢?

聖杖頭部的寶玉,向海洋中釋放出一道光芒。

——既然你在皇家近旁,說不定就能看到希望的欠片。

——我與紫相遇的意義。

“這是我聽坂上少尉說的。紫家好像是已經暗中守護慧劍皇家長達一千年以上的名門士族,神樂姐也肩負着那樣的使命。”

——天命。

若是在平常的話會立刻驅走的,非常不科學的想法。然而現在的巴爾塔扎爾並沒有抗拒在頭蓋骨內側所響起的那個聲音。他雙眼充血,對參謀將校們尖聲刺耳的討論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而從諜報部取來關於紫家的資料,調查起來。

“您知道神樂姐是慧劍皇家親衛隊隊員這件事嗎?”

——紫神樂。

“即便花費這麼多功夫和時間做了這樣的準備,如果得不到巴爾塔扎爾·格林上校的協助也會全化爲泡影。會不會有些疏於對他做工作了?”

這麼堂堂正正地斷言道,伊麗莎白點頭示意後離開了祭壇。儘管報道陣容想要灑下大雨一般的提問,無奈女王周圍讓侍者團團圍住,而她自己轉過身去無視提問,着急忙慌地退了場;取而代之的是王家的報道官站在麥克面前,而報道陣則甩出了狂風驟雨般的提問。

正當他陷入深思的時候,倏的一下,以前伊麗莎白對他說的話在腦中蘇生了。

這種直覺不停地鳴響着。

——紫,你一定會選擇休戰之路。

柯萊特以苦笑應對她的嘆氣。

即便毫無根據,即便沒有科學依據,即便是精神論也沒有關係。若是與帝國未來緊密相連的話,若是與多島海未來緊密相連的話,就有着仔細考究這毫無根據的直覺的價值。

伊麗莎白話音剛落,明明沒有云,太陽光卻開始逐漸消失。

聖杖也好,祭壇也好,都是事先準備的;而選擇這座能夠看到日全食的島也是演出的一環;沉船什麼的根本沒有,當然財寶也一樣。如果有那種東西的話,早就打撈上來,將財寶換成錢了。

在某處,埋藏了一線光明。

“我還有殺手鐧。”

伊麗莎白一邊用嘴對着紅茶杯,一邊凝視着藍色的海洋。湛藍的青空,不斷湧動的白雲。天空與海洋的一塵不染,映照在污穢不堪的自身上,格外炫目。

光條所指的,是一塊奇形怪狀的岩礁。那宛若神話時代怪物身形的岩石緩緩從海洋中顯露出來,被巨浪衝刷着,正在其狹縫之間;帶着六分儀與望遠鏡等在近旁的測量技師們迅速推算着聖杖所示的地點,在地圖上標記下來。

伊麗莎白表情收緊,嚴肅地對報道陣容說道。

“那人總是在試探着他人的內心,如果勉強作爲,可能會引起他的警戒;萬一讓他意識到自己思量的東西,以他那麻煩的性格,說不定還有故意打別的危險。所想我想,與其那樣,倒不如不給他思考時間,來一次奇襲攻擊……”

這正是伊麗莎白花費很多時間,爲了讓傳言擴散開來還設立了宣傳機關,極其周到地編造的“虛構的財產”。伊麗莎白她想在今後,原本在這世上根本不存在的“五百億佩塞斯的財寶”,將因自己所使用的“鍊金術”而真地出現在現實中。

在王家專用遊覽船的客廳坐下喝着紅茶,直到托爾·艾雷斯島完全消失爲止,她才得以喘一口氣;而希爾瓦尼亞王家的智囊,身爲伊麗莎白姑母的柯萊特·Avory則在沙發對面坐着,帶着誇張的手勢擺弄着聖杖。

在埃利亞多爾飛艇敵中翔破之際,神樂說出的這句話,貫穿了巴爾塔扎爾思考的中心。

正在今日,七十五年一次的日全食可以在這托爾·艾雷斯島觀測。

巴爾塔扎爾的腦中閃過了那次在飛空要塞奧丁告別之際,他所看到的神樂的微笑。

記者們的表情充滿了期待與緊張。這正是可與伊麗莎白生存說相匹敵的、毫無根據純屬謠言的總價值可達五百億佩塞斯的“希爾瓦尼亞王家的隱藏財產”。長期以來一直膾炙人口的謎之真相,今天終於要在這裏解開了。

“善人是無法當王的,王必須是通曉識別善人之術的惡人。”

太陽正逐漸被侵蝕。

——上天,要求我和紫所走的道路……

伊麗莎白點了點頭。這一點她是明白的,可是呢。

伊麗莎白指定的公開記者見面會,是在桑托斯島西北一百五十海里海上多島海的小島之一——托爾·艾雷斯島。這不足百名島民、以原始的打漁業爲營生的未開化的孤島上沐浴在腳燈的照射中,擠滿了大量的報道陣容、希爾瓦尼亞相關人員以及聖·沃爾特軍方高官。

帝紀一三五一年,十月,南多島海托爾·艾雷斯島——

伊麗莎白·希爾瓦尼亞在同時閃耀的閃光燈中伸出了“聖杖”。杖頭鑲嵌着寶玉的聖阿爾蒂斯坦徽章,曝露在光之奔流中,釋放着七彩。

全體人員所在的地方是在高七米左右的斷崖之上,用石頭搭起的神殿。三塊不太好看的巨巖屹立着,太陽從南天照耀而來,巨巖在下方呈現出了影子,還拖曳着打碎在斷崖上的浪頭。在斷崖的邊緣擺放着像是祭壇的花崗岩,而伊麗莎白正站在那祭壇的跟前,對報道陣容說道。

這兩個怪物的重逢,將使得伊麗莎白積累起來的一連串佈局以勝利告終——

這樣的事態,究竟意味着什麼呢?

然後現在。

明明在天空中沒有光源,就像是寶玉自身收集了光之碎片彙集在一起一樣,不可思議的光彩指示着海洋中的一點。

“可上校看樣子非常憎恨會長,我覺得他不會主動去見。你有勝算嗎?”

獲得諜報機關收集、篩選、精查的一級情報,纔是小國在這樣的殘酷時代生存下去的要義,伊麗莎白老早以前就意識到了這一點。如果不長着潛伏在草原的兔子一樣的耳朵察知一切危險,敏感地對獵物的腳步聲作出反應並獵取之,就無法生存下去。正因爲她將僅有的一點點積蓄塞給諜報機關,才得以讓希爾瓦尼亞王國先於衆列強掌握種種信息,無論是伊斯拉艦隊在去年十一月到達威斯特朗大陸,還是巴爾塔扎爾是貝爾納財閥的名門子弟,還是雷尼奧爾已臥病在牀。

——那麼支援那個人物,說不定能打開排除久遠寺首相之路。

然而在很久以前,柯萊特就針對這“鍊金術”的一點表示了懷疑。

“……說到上校,還是陛下你更知其脾性,就拜託你去引導了……可最重要的部分卻盡是不確定因素,尤爲讓人擔心啊。”

久遠寺首相與皇王都退避至京凪離宮,而在首都箕鄉的正是皇太子率領的近衛師團;而神樂現在正擔任着皇太子的貼身護衛……

——如果我是慧劍皇王國的人的話,也會去利用皇王的權威吧。

“然後,我深感有必要讓諸位看一看爲什麼在此之前,遺產都未加使用。應該是受到第二次多島海戰爭戰局的巨大影響吧,請今日在此見證這歷史性發現的諸位務必向各自的祖國傳達。”

伊麗莎白這麼說着,不無恭謹地將聖杖插在了祭壇中央的凹槽中。聖杖在祭壇上直立着,簡直就像是預先設置好的一樣,杖頭受到了幾乎是正上方的太陽光照射,寶玉將複雜的光向斷崖對面的海洋射去。

有休戰意願,能遵守帝國軍的祕密,又能無線接近權力中樞的慧劍皇王國的重要人物。

向從海德拉巴羣島與聖·沃爾特帝國聚集而來的記者們堆着純潔無邪的笑容,撒了專爲今天準備的彌天大謊。

讓這兩個在聖·沃爾特帝國也好,在秋津聯邦也好,在海德拉巴羣島也好都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祕密流傳起來的,都是伊麗莎白本人。

此時——

在抬頭看着天空的全體人員面前,月影剛好完全收進了太陽之中,而太陽則呈現出環形,在逐漸變得暗淡的天空中燃燒着。

呼地又出了一口長氣,伊麗莎白一臉困惑地說。

做了個被魔女監禁的夢,趴在辦公桌上打盹的巴爾塔扎爾不由得倏地挺直了脊背,眼睛凝視着周圍。

一個人也沒有,可以放心了。回想一下那噩夢,似乎浮現出惡魔般笑容的少女抓住了暴走的巴爾塔扎爾,還不斷往他後背灌着冰水。

“看來是累了。”

他這麼對自己說着。也難怪啊,不斷往返於Air Hunt島聖·沃爾特帝國綜合作戰司令本部與桑托斯島希爾瓦尼亞王國軍作戰司令室的日子已經將近四個月了。能好好睡覺的時間只有在移動的飛艇中,而一落到地面上便立刻有堆積如山的問題向巴爾塔扎爾壓過來。儘管他用盡自己所有的智謀與辦事能力越過了聳起的諸多問題的波濤,但又會有怎麼越也越不完的新問題在面前洶湧澎湃地濺起飛沫,滾落下來。

他也正期望着這樣的狀況。不會受那些愚蠢的參謀將校所累,可以儘自己一切能力穿越、斬斷、對付那諸多問題的波瀾,哪怕只有一點點,還有種能讓兩軍前進方向隨自己所願改變的快感。儘管他忙得連在牀上好好睡上一覺的時間都沒有,但他卻確實地感覺到這是他一直以來最充實的時光。

“好了,開始幹吧。”

他再次給自己鼓鼓勁,眺望着窗外的風景,確認了這裏是桑托斯島謝拉格里德市政廳,便開始着手去做與希爾瓦尼亞軍相關的事務。

他毫不畏懼淤積在身心的疲勞,努力地對應該處理得案件洪水施與治水工事。支撐着他氣力的正是對雷尼奧爾的憎恨,僅此而已。

發跡,掌握強大的權力,然後踏平貝爾納財閥。

正是爲了破壞雷尼奧爾所建立起來的一切基業,巴爾塔扎爾才一直活着。

正因爲此,無論怎樣繁重的任務他都能忍受。

“哭喊吧,死老頭。”

一邊針對伊斯拉艦隊與希爾瓦尼亞王國軍,以及聖·沃爾特帝國軍多島海艦隊的今後共同作戰計劃立案,巴爾塔扎爾那樣破口大罵道。

“我每一天都在向你的寶座靠近着。”

最近他的自言自語也日漸頻繁。由於基本上總是充分調動着腦神經細胞,發熱而膨脹的思考碎片則不知不覺地從嘴裏吐露出來。由於這是在自己的房間,也沒有什麼好在意的,他只是不斷向不知身在何方的祖父送去怒罵。

——我的活躍應該已經傳到了他的耳朵裏。

——恐懼吧,戰慄吧,爲如此對待我悔恨吧。

——有朝一日,我也要給你獻上那地獄般的流動戰場的大禮。

憑藉那憎恨的力量,他尋找着讓三軍毫無阻礙地取得聯繫的方策。

這段時間,他在Air Hunt島的時候就思考着讓在秋津大陸的一百七十萬將士撤退的方案,而在桑托斯島的時候則不斷考慮着與伊斯拉艦隊的共同作戰。這是無論哪一項失敗都會與帝國滅亡緊密相連的重大作戰。壓在巴爾塔扎爾頭腦中的責任實在重大。

巴爾塔扎爾猛然收緊了表情,眼神中竭力露出誠實之色,誠懇地回答道。

抑制住手腳的震顫,巴爾塔扎爾回答道。

在害羞個什麼勁兒,就憑你,怎麼可能騙得了頭腦凌駕於烏拉諾斯參謀總長阿喀琉斯的我。他一邊在腦中描繪中自己怒喝着掐緊伊麗莎白脖子的情景,好好滿足了一下自己的破壞衝動,巴爾塔扎爾絲毫不改溫文爾雅的態度,繼續發問。

“可他是上校的家人吧,你把他說得那麼壞,我聽起來都感覺莫名悲傷了起來。”

“你已經過目托爾·艾雷斯島的新聞了吧?”

他用竭力驅使出來的理性,抑制住了隨時都可能發顫的言語。

然而難以抑制的憎恨,卻比起理性更快地形成了話語。

在巴爾塔扎爾笑容的背後,閃過了一份悽慘。

伊麗莎白立即就否定道,看來這一點她還是明白的。

——利用諜報機關探究我的過去,可以啊你。

“哦,那可再好不過。由於之前從伊斯拉艦隊的阿梅里亞外務長那裏聽到了同樣的要求,便一不小心先入爲主了……那麼,您對我的要求是?”

“我理解你的心情,可你現在有必要回去一趟。”

“西門卿跟我取得聯絡,說是就算繩子套他脖子上也得讓上校回家一趟……飛艇我給你準備,請回到家裏去,現在馬上。”

伊麗莎白又重新露出無瑕的笑臉,

“原來如此,您是打算將國際金融的魔術師也召喚來吧。”

伊麗莎白所勾勒出的畫卷,他早就瞭然於心了——那三流戲只不過是佈局,而真正是想讓雷尼奧爾買入巴雷特洛斯公債。一旦雷尼奧爾將其喫進了,沉船的五百億佩塞斯就帶上了些許現實的氣息;而一旦投資者們判斷財寶是真有的,經過一系列連鎖反應,公債的價格一定會向上竄吧。

他雙手朝上,聳着肩膀,呀咧呀咧地露出困惑的面孔,伊麗莎白露出了害羞的笑。

“這與我,沒有關係。”

各自心裏都懷揣了一兩個小九九,笑容絲毫不改,言語的劍尖已響起了相互碰撞的嚓嚓聲。

巴爾塔扎爾依舊戴着從容的假面,依舊未將內心的憤怒與憎惡外露,應對着伊麗莎白的無言。

“陛下您能召見,我光榮之至。爲陛下您稱心如意,我即使粉身碎骨,也會不斷努力的。”

侍從官們將手臂在胸前一甩表示明白,毫無聲息地離開了房間。

“沒什麼事就直接去?”

“什麼?!”

哪有家人會將不諳世事的孩子送到戰場去負責屍體搬運以及照顧傷兵啊,還讓那孩子去給軍馬注射藥劑。如果那樣的人都能叫家人的話,到不如讓牛呀豬的當他的親人好。

“任何人都會犯錯。”

僅僅過了呼吸一次的工夫,伊麗莎白便惡作劇般地吐出了舌頭。

“這是爲何?”

那從容的笑容紋絲不動,問道。

巴爾塔扎爾和伊麗莎白兩人獨處一室,隔着玻璃桌子面對面坐着。恐怕是要說錢的事情吧,巴爾塔扎爾的直覺這麼感到,果然不出所料。

“果不其然只是個笨女人。”

“是的。我現在正打算拜託世界上最厲害的魔術師。”

“雷尼奧爾會長已經到了重病的關頭,診斷說是隻有一個月時間了。”

伊麗莎白典雅地笑着,

“其實,那是假的。”

伊麗莎白依舊不說話,只是一動不動地盯着巴爾塔扎爾。

他坐在沙發上等着的時候,稍稍帶些正裝打扮的伊麗莎白從居室中出來了。巴爾塔扎爾將右腳拖後,低下了頭,畢恭畢敬地行着禮。

本來還想着說不定她還真有相當的政治能力呢,應該是杞人憂天了;她果然還是和士官學校時代一樣,是一個只知道時尚秀的笨女人。如果沒有我的話她就只不過是個美猴王,一定是隻有在我手中被好好操縱一番以後才被人當作正兒八經的女王所承認。(譯者注:翻譯成“美猴王”的地方原文「エテ公」,本應爲「猿公」,但「猿」讀音「さる」,與「去る」相同,而「去る」有離去、失去的意思;後來人們覺得不吉利,就取其反義,產生了「エテ公」的說法,「エテ」與「得て」同音,而「得て」就是得到的意思。)

“任何人都不可能說動雷尼奧爾·貝爾納。”

“陛下,您這玩笑會不會有點兒開過頭了?”

伊麗莎白深深地嘆了口氣,帶着十分真摯的眼神抬起臉來。

不愧是我啊,奉承得完美無缺。爲應對伊麗莎白的召見,我已經在腦中儲存了好幾百種奉承的方式;而伊麗莎白這白癡越是被稱讚就越是飄飄然,就會在我的手心自由自在地[url=]舞動[/url]了。

“上校,我再說一次,我只是真心希望上校你回到會長身邊去。”

內心深處的憎惡絲毫未加外露,巴爾塔扎爾和顏悅色地道,

“不要說財寶了,連沉船都沒有。只是因爲能看到日食,這時機很好,便選擇了那座小島。”

經管家通傳,他來到了覲見女王的地方——一間稍稍有些煞風景的會客廳。過去的宮殿被破壞以來,過了很久都沒有重建的頭緒;現在這市政廳的五層就是伊麗莎白的宮殿。

他儘可能帶着感情地這麼說着,伊麗莎白稍稍歪了歪頭。

“我有些私話要跟上校說,請到外面去吧。”

正當他一邊想着這些絕對不能說好的事情一邊忙於工作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王家的侍從官露出臉來。

“陛下,我已經被祖父疏遠了,甚至可以說他恨我。如果我去見祖父請求他買入巴雷特洛斯公債的話,祖父一定會立刻動用一切關係網去散佈貶低伊斯拉艦隊的流言,讓公債價值下滑的。像這樣的人,在這世界可是存在的。”

他的試探,被伊麗莎白一句話漂亮地擋了回來。

怎麼可能,他儘管內心這麼嘲笑着,巴爾塔扎爾卻作着無傷大雅的回答。那種三流戲怎麼可能對那些老奸巨猾的投資者管用呢。憑着一個笨女人的那點粗鄙見識,怎麼可能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抬高公債價格呢?

看樣子出什麼問題了吧,伊麗莎白直接召見他這還是第一次。他與侍從官一起走出作戰司令室走上樓梯,向謝拉格里德市政廳五層伊麗莎白的身邊走去。

那樣的猴戲,怎麼可能相信呢……他也不可能那麼表述自己的真心,便竭盡誠懇行止。

“不,僅憑這點是不可能的。”

“……這樣啊,還真是罕見啊……好吧,我這就去拜訪。”

“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還是未來直到永遠,我都會最優先陛下的要求。”

“人都會犯錯,包括表達親情的方式。每個人都一邊犯着各種錯誤,一邊失敗着,一邊前行。能否接受他人所犯之錯,並當成自己的精神食糧,不是正以此才區分人的正確與否嗎?”

“我只是希望上校去見見雷尼奧爾會長,只是這樣而已。”

“失禮了,格林上校。陛下說有急事,要召見您。事情突然我惶恐之至,不知您有時間過去一趟嗎?”

伊麗莎白的笑容也絲毫不減。

“在最後,還要稍施鍊金術,這根本不存在的財寶才能在現實中出現。”伊麗莎白的那番話語,稍稍讓他產生了些不好的預感。於是他便試探道,

巴爾塔扎爾拼命忍住險些就要從鼻子裏流露出的嘲笑,依舊保持着毫無邪氣的笑容。

“原來如此,那樣想必一定會帶來高收益吧。”

憤怒、侮蔑與憎惡從巴爾塔扎爾表情深處流露了出來。

“我也一樣,比起任何人都真誠地期望王國與帝國的共榮。正因爲如此,我就如實相告——只要和雷尼奧爾扯上關係,就沒有未來。”

“目的正是巴雷特洛斯公債吧?”

他背骨鬆動脫落,似乎都聽到了摔在地板上粉碎的聲音;而取而代之的是粗大的冰柱直直地貫穿了他的中心。

“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而他也從來沒有這麼想過。骨肉親情,在貝爾納家根本就不存在。”

伊麗莎白好似故意地眨了眨雙眼,

“上校,你有些貿然下結論了。我對上校有事相求這不假,可絕不是向雷尼奧爾會長推薦公債這種厚顏無恥的請求。”

猛的一下就上頭了。我死也不會如你所願的。

“你可能的確被他傷害了,他不僅背叛了你的期待,還懲罰了你。”

“十四歲時離家出走的公子哥,八年後當上聖·沃爾特帝國參謀將校凱旋歸來……這樣如何?”

“不,怎麼會呢。懷疑陛下這種事,我可一次都沒有過。”

——誰會如你所願被你操縱啊……

嘛,伊麗莎白麪色稍稍有些泛紅,綻放出了不無喜悅的笑容。

在對方提出請求之前,他便作了回答。

“家人?”

——就算你得到了再多祕密情報,也少給我得意,笨女人。

“是的。我想着如果有了五百億佩塞斯儲備金的話,諸位投資者們都能安心向謝拉格里德市場集中了吧,這樣。”

喂,這莫非是說教?你丫,豈有此理竟然來說教我?(譯者注:翻譯成“你丫”的地方,原文「貴様」)

這幫人個個都不瞭解那個男人。

微笑逐漸從伊麗莎白的表情中消失了。她恐怕和伊斯拉艦隊外務長阿梅里亞·塞萬提斯有着相同的想法吧。

本來他就隱隱感到不會是這樣吧,但好像的確如此。

“雷尼奧爾可不是阿拉丁的神燈,他可是食蟲植物——他只是用芳香誘惑獵物,對方一旦靠近了便轉瞬間就會被喫掉溶解。如果跟他扯上關係的話,一定只會給王國留下千年的禍根吧。”(譯者注:翻譯成“阿拉丁神燈”的地方,原文「打ち出の小槌」,語源自一寸法師,就是說那小錘只要揮一揮,就能得到想要的東西。)

伊麗莎白的話語,在會客間響起。

“你一定不相信吧?”

“當然,我非常震驚。沒想到那種地方竟然會有財寶。”

他一口氣說完了。

巴爾塔扎爾的思考停止了。

“我也不是帶着半吊子的決意才離家出走的。在什麼成就都沒有的現在,如果回到貝爾納家,那一定會成爲笑柄。”

別擔心了伊麗莎白,你的工作就是一心一意地跟隨我的指揮棒,磨破了牙齦敲鑼打鼓;只要我放下指揮棒,你就閉嘴不要再敲:這就是你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意義。

看樣子全都調查過了啊。那麼這話就容易說了,你應該知道我怎麼也不願意協助的理由了吧。

“正如您所說,對下賤之輩的寬容,也算是貴人的修養吧。可連理所當然的矜持都沒有的正是他雷尼奧爾·貝爾納。對那個怪物來說,這些高貴的道理根本不適用;恩將仇報那是理所當然,豈止如此,還會寄生在恩人身上將其喫個精光:這正是貝爾納一族的做派。絕不能與之結交。”

“這是怎麼回事啊,完完全全被騙了呢。不愧是陛下啊,演技太出色了,一下子就把全世界耍得團團轉呢。”

關於伊斯拉艦隊,尤其因長期航海損傷艦體的修復和彈藥補給,以及一部分艦艇武裝的更新是當務之急。爲了千方百計地籌集這筆資金,前天,伊麗莎白專程趕赴一座小孤島使用聖杖鬧了一出愚蠢到家的戲,能被那種東西欺騙的投資者,得有多麼不食人間煙火啊。價值五百億佩塞斯的金銀珠寶在海底的沉船上長眠什麼的,簡直就是爛醉的癡話。

——你這圖構得還真是賤啊,伊麗莎白。

而爲了說動雷尼奧爾,作爲他孫子的我正合適不過。

“我很感激。我深知上校任務繁忙,但實屬萬分緊急之事。”

他條件反射地拒絕道,

終於,伊麗莎白這麼靜靜地說道。

確定下方針後,一瞬間,巴爾塔扎爾一下子從表情中掃去了就像是塞了淤泥一樣的感情,在面頰上取而代之的是頗爲從容的笑容。

首先應該裝在腦子裏的就是,伊麗莎白根本沒有命令我的權限——要說起來我可是聖·沃爾特帝國軍參謀將校,還沒有把軍籍放到希爾瓦尼亞王國。伊麗莎白可以對我做的,只有請求,而完全沒有強制力。因此我現在應該做的,就是驅使一切才智、雄辯以及邏輯,推託搪塞伊麗莎白的請求,而最後再委婉拒絕,僅此而已。

“沒有啊,我可總是很認真地考慮王國和帝國的繁榮呢。”

“那個男人是死是活,我都不管。”

“……機長……”

“他死掉就行了,悲慘地死去,他只要去接受那些被他奪去生命的成千上萬的人的報應就好。”

似乎有什麼滾燙的東西灼燒着他的鬢角,攪亂了他的腦髓。他無法輕易用自己的理性加以制御,在自己體內殘存的少許留戀,都化作怨言,侵蝕了他的口腔。(譯者注:翻譯成“留戀”的地方,原文「未練」,也可以理解爲“怯懦”)

“不會有任何人在他枕邊,不會有人對一個用金錢和力量支配一切的男人的結局有任何興趣;而他則最適合無人照料,一個人悄悄死去的結局了……這個話題就說到這兒吧,我不能離開這裏。我已經那麼忙了,根本沒空去管一個臨終的老人究竟會如何。失禮了。”

巴爾塔扎爾漸漸無法抑制住震顫,就要站起身來。他能感覺得到自己是多麼狼狽。

雷尼奧爾就要死了。

想想看,這也是當然的事,人都是會死的;只是他從來沒有考慮過,那個怪物也會有迎來死亡的一天。

“機長。”

伊麗莎白站起身來,轉到桌子另一邊,迅速在巴爾塔扎爾的旁邊坐下,將手放在他肩上,再次讓他坐了下來。

“請讓我對你說些私話,不是以女王的身份,而是以塞西爾。”

巴爾塔扎爾的腳使不上力氣,便又無力地坐在了沙發上。

“一定只是誤會越積越多……這種東西還是全都忘掉爲好,否則的話會後悔的。在王國的工作,我會交給其他人的……即使一天也好,請一定回去看看。”

作爲私人塞西爾·豪爾,她那樣說道。巴爾塔扎爾調整了一下呼吸,拼命地冷靜下來思考。

“很遺憾,陛下,不管您的話說得怎麼巧妙,我都會不爲所動的,我意已決。”

他一邊說着一邊調整了思維,慢慢地重新在嘴角咧起了笑。

“不論面對何種事態都得保持冷靜和理智,沒有任何價值去顧慮人類的情緒,只要一心想着合理地求索實在的利益。如果說有什麼東西是那個祖父教會我的,就只有這個理念了。那麼,就讓我忠實這樣的理念吧。”

塞西爾的眼眸中,閃耀着同情、悲傷以及可憐之色。

“您一定很輕蔑我吧?那也無所謂。不過陛下您也一樣,不過是想利用我去說動雷尼奧爾吧。那樣的話,我們難道不是同類嗎?不管標榜得多麼高尚,人類啊,全都是爲謀取私利而行動的。我這麼說應該沒錯吧?”

渾然不覺地,他將積壓在內心的東西轉換成了話語,難以抑制。

“……機長……你又不是小孩子……在那兒任性個什麼勁兒啊?真是太遜了。”

那封信稍微有些破舊。巴爾塔扎爾感覺有些詫異,接了過來,讀着信的內容。

受到出其不意的一擊而動搖的巴爾塔扎爾的思考也只有在吐露出話語的同時才能得以不斷調整了。

我一邊飄到了天花板附近,一邊那麼想着。

伊麗莎白走近了會客室的裝飾架,從化妝箱裏取出了一封褪色的信,拿了過來。

伊麗莎白沒有命令我的權限,而她所能用的方法只有對我動之以情,讓我行動。那麼,只要捨棄一切人類的情緒不就行了嗎?

巴爾塔扎爾慘絕地笑道,

“能給我看看那出問題的信嗎?”

伊麗莎白用手指指了指在信的末尾寫着的寄信人的名字。

他想着一定要拜見一下這本世紀最高等級的蠢人面孔,便問道。

“雖說可能陛下有所不知,但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帶着學生時代的口吻,她那麼抱怨着。

“Hmm,跟拉斐爾參謀總長通個氣大概就可以了吧。不管是誰,第二天都一定會被貶職的吧。”

向下一看,坐在沙發上的人,正是我自己。

“這樣一來,他應該願意去看望雷尼奧爾會長了吧?貶職、進監獄抑或是探望,寄信人究竟會作何選擇呢,你也非常期待吧,格林上校?”

誰會回家這種地方啊,老頭子要死的話讓他死就是了。等我滅了貝爾納財閥以後,就將自己的破口大罵痛痛快快地寫成老頭子的碑文。

對了,那是到作戰司令本部工作後不久的事。記得……由於學生時代的笨蛋學妹,給我寫了一封全是有的沒的的信,我便用和這個相同內容的信……將其……一聲……喝退……

“……嗨……會權衡得失就是所謂大人了嗎?”

“我收到了來信,而信的內容,則是對我十分過分而粗魯的辱罵。”

莫非,現在這場景,就是那玩意嗎?

到剛剛爲止還友善的表情已經當然無存,塞西爾現在的表情已冷徹骨髓。

帶着滿滿惡魔般笑容的伊麗莎白,對早已成空殼的我如是提案道。

“嗨……那麼,就讓我也如是行止吧。”

“那是當然了,我已經是大人了嘛。”

總覺得,這信的內容似曾相識。

伊麗莎白毫無聲息地將信從巴爾塔扎爾手中抽走,然後非常寶貝地抱在胸前。

“你其實願意去吧?你不是想再見一次爺爺,讓他看看自己已經變得無比出色了嗎?不要這麼固執得出奇啦,誰都不會笑話你的。”

對你來說這種程度剛剛好。總是給我灌輸什麼奇怪的良知啦、道德啦、夥伴意識啦,我可壓抑得受不了。如果你不纏着我,而是以利害得失爲基準與我相處,這對於我也正好不過。

“你丫要是進入作戰本部的話,我會賞你個打掃廁所的工作。你丫作戰的對手不是烏拉諾斯,而是便器上的污漬。”

根本不可能看錯——正是他自己的署名,十分誇張地書寫在大罵伊麗莎白的信的末尾。

“寄信人的姓名,就在這裏。”

這都是在三流雜誌或是大衆報刊上刊登的諷刺世間萬象的有文章有插圖的庶民娛樂。由於有一本將那些整合在一起的小冊子就放在士官室裏,便讀了讀,裏面不僅有一幅又一幅插圖連在一起,還有從受到了巨大沖擊的人們的嘴、鼻子、耳朵到當事人的魂魄,都化作煙飄逸出來的畫。將人物受到的驚愕之巨大,通過魂魄從體內被抽出的形式來向讀者傳達,這表現方法着實陳腐。

“是。站在陛下的立場上,這按說也是理所應當的。”

在沙發上坐着的我的肉體,僅僅在散發着靈氣,而無法回答。

“嚯?我的同事,竟敢誹謗陛下?”

“原來如此。那麼機長,如果有了利害得失的話,你就會行動嗎?”

伊麗莎白對於帝國軍作戰司令本部來說,可是爲了確保海德拉巴羣島所不可或缺的人物。被趕出密特朗本土的帝國軍之所以得以續存,有很大原因是海德拉巴羣島遵從着伊麗莎白的意志,一直與他們保持着協作關係。倘若公然誹謗伊麗莎白的話,即便是高級將校,也一定會受到嚴罰的。

依稀,彷彿,大概,好像,這是很久以前給某人寫的。

“說起來啊,上校,其實我曾被某位作戰司令部的參謀將校嚴重地誹謗中傷過……你願聞其詳嗎?”

正當他已經完全抑制住了自己的動搖,帶着輕鬆澄澈的表情如是回答時,塞西爾從沙發上站起身來,突然給他甩出了完全不相關的話題。

她改用了公衆人物伊麗莎白的口吻。他一邊尋思着這女的真能叨叨,一邊抬起了視線。

我化作一縷青煙一邊向天花板飄着,一邊俯視着兩人的身影,儘管從來沒有相信過有所謂魂魄的存在,但莫非此時此刻正在思考着的我正是所謂的魂魄嗎?假使真是如此的話,我倒希望就這樣一直升到天上去。

塞西爾絲毫不隱藏自己的不悅,這麼詰問道。巴爾塔扎爾又恢復了從容,冷淡地回答道,

“……機長……你,那麼說是認真的嗎?”

不知這參謀究竟何許人也,竟然做出此等愚蠢之事。用這種明顯會留下證據的形式辱罵女王,腦淤血了嗎?雖說他的同事個個都是笨人蠢人,但他還不知道竟然有如此的天才。如果伊麗莎白所言屬實的話,即使因對同盟國君主的不敬罪而被軍事裁判也一點兒也不奇怪。

而伊麗莎白則杵在我旁邊,將那封信當寶貝一樣抱在懷裏,面露微笑。

“………………”

巴爾塔扎爾盡情地傾瀉積壓在胸中的東西,儘管他也知道這很愚蠢,但就是停不下來。塞西爾的表情漸漸嚴厲起來,最後瞪着巴爾塔扎爾道。

“這究竟是哪位啊,我都懷疑他是否精神正常了。我一定得好好問問拉斐爾參謀總長,這人爲什麼要如此誹謗中傷我啊。”

已經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吧(譯者注:這裏巴爾塔扎爾想的不是自己給塞西爾回信這件事,而是在此之前,還在Air Hunt士官學校時的片段)。那時還頗爲流行諷刺漫畫這種東西。這都是我還在Air Hunt士官學校上學時候的事了。

“如果這事態利害得失非常明瞭,那麼取其利者而行這不是很自然嗎?”

“爲人的正確與否,這能有什麼意義?趕赴一個臨終老人身邊,解開誤會,握着他的手流着眼淚去和解,這又有什麼意義?不過是一個下賤之人即將迎來人生的終點,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不就只是如此嗎,有必要那麼興師動衆嗎?我還有工作,帝國與王國命運的一部分都委任給我了,沒有空去管一個人的生死。”

半張着嘴,翻着白眼,完全不顧信被人抽走,雙手傻傻地向前攤着,而從眼睛、耳朵、鼻子裏都噴出了白煙,一動不動。

“所謂誹謗,是怎樣的誹謗?”

“陛下您對我一點兒也不瞭解。我其實願意去?我任性了?這可真是啊,把我看得太賤了吧。像這種毫無裨益而只是浪費時間的回家,有什麼理由一定要這麼做?跟我講講這樣做的好處吧。沒錯,我不是孩子了,讓一個大人行動總得讓他看看這行動能有多少回頭錢吧。”

“是的。我是又傷心又氣憤……那心情真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了。這可怎麼辦纔好啊?”

“究竟是貶職好呢?還是降他軍銜好呢?說不定啊,還會因爲不敬罪而打進監獄呢。啊——究竟該怎麼報答這位無禮的參謀好呢,讓我們一起好好考慮考慮吧,格林上校?”

“如果他能去探望,那麼我就不會讓任何人看這封信,等寄信人回來以後再還給他。”

“好的,就是這封。”

“巴爾塔扎爾·格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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