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與某飛行員的誓約》 · 犬村小六 · 5535 字
遵循着古典而高貴的禮儀,做好搬遷準備的一行人出了拉米亞離宮,直直艾文格里斯地區。
身體被白色修道服包裹的妮娜·維恩特乘馬車下了山道以後,在通往空中都市普雷阿迪斯王府的街道途中再次遵照禮儀,從馬車上下來徒步沿着鄉間小道行走着。
在站在道路兩旁的人們一個個送來祝福紛紛撒花的中間,妮娜臉色絲毫不變,引領者在背後近身的人們,在道路上莊重地行走着。
帝紀一三四九年,十二月十二日,烏拉諾斯王都普雷阿迪斯——
伍西拉緊跟在妮娜身後,在那後面伊格納修帶領着三十名近衛兵行進而去。美緒在近衛兵背後,在隨從的隊列中與萊納一同行走着。
萊納將雙手放在後腦勺,仰望着晴朗的天空,好不愜意地嘟噥着。
“還真是變得了不得了啊。”
美緒很是不滿地瞪了旁邊一眼,
“禁止閒聊,請認真一點。”
“話是這麼說啊,沒想到會成這樣啊,還真是侍奉了個了不起的主人啊。”
與說的截然相反,萊納好像對這種狀況感到很愜意似的,露出了比起平時看起來更加輕薄的笑容。
“我說了你很煩。接下來要去非常莊嚴的地方,不要嘻嘻哈哈的。”
美緒掐了下萊納的側腹讓他閉嘴,再次做出認真的面孔將目光對準隊列的前方。大概,就要靠近王府了。
在艾文格里斯地區的入口,烏拉諾斯的空軍旗和海軍機,以及在王旗背後被風吹拂的三名執政官前來迎接妮娜。
用過於誇張的禮節性用於對妮娜說了些什麼,看到妮娜應承下來便轉過身去原路返回,在前面引導着通往元老院的道路。
妮娜依舊凜然地挺起胸膛,跟在執政官的後面。
在街道兩旁,配備了在街上身着一級禮服的王府衛兵,護衛着妮娜。在道路兩旁站得慢慢的人們與在田間小路上的人們一樣送去了祝福的話語,向妮娜一行撒着花瓣和飛紙屑。
一行人也不揮揮手,穿過熱鬧的街道,抵達了會場。
在那石質的莊嚴會場內,元老院和衆議院所有的議員都聚集在一起等待着妮娜。執政官對登上臺的妮娜宣佈,經過決議,授予其烏拉諾斯統治全權。
在響起的鼓掌聲中,妮娜毫不猶豫地接受了烏拉諾斯全軍指揮權、最高統治着的尊稱,以及對政策立案權議會作出決定的否決權。
“剛剛那樣,你就已經死了,草薙航空隊的坂上清顯就會被處理成未能歸隊,真是悲傷啊。”
她相信,在那前方,會有美好的未來的……——
因爲火焰爆裂的聲音醒了過來。
數量多達三千,每一個每一個星星的顏色都不同。那光輝實在是很密,似乎都可以聽見星星與星星之間相互呼喚的聲音。
她問道伊格納修。那少言寡語的專屬騎士,閉着眼睛搖了搖頭。
那個誓約,在伊莉雅的耳旁響起。
清顯依舊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那是我一直以爲會持續下去的,七人的光景。
然後看向了火的對面。
我緩緩地抬起上半身,確認了身體到處都很正常。
接下來將有多少嚴苛的重壓、謀略以及魑魅魍魎的惡意會壓在那苗條的後背上,美緒也沒有辦法估計。
再次沸騰起來的歡呼、口哨以及飛起的紙屑。在狂熱的市民們帶有的遠遠超越先王奧特加即位時的歡迎聲中,妮娜繼位,成爲了新的烏拉諾斯王。
右手放在槍套上,伊莉雅謹慎地離開篝火,拉開了與清顯的距離。
那應該是幻聽吧。
美緒和伊格納修並排站着,從會場的暗處見證了妮娜的加冕。
然而,美緒決意要和拉米亞離宮的同伴們一起,無論有多少困難都要誓死保護妮娜,因爲她非常喜歡那體貼而內心堅強、無論在何等困難的狀況下都認真盡職的妮娜。
“沃爾迪克航空隊的伊莉雅·克萊施密特也被處理成未歸隊,請節哀。”
——友情是永恆的。
“嗯,是我殺死的。”
塞西爾抬着驚訝的面孔,問我爲什麼要做七人那麼多的意粉。
坂上清顯蹲在沙灘上,隔着篝火,默默地看着大海。
伊莉雅將顫抖的槍口對準了清顯的眉間,手指放在了扳機上。
聲音正在顫抖着這一點,希望不要被發覺。
我剛剛,已經被清顯擊斃了。
湧上了那樣的想法,她偷偷地窺視着清顯的樣子。
我叫着已經不在的人的名字。
又是波浪拍打着沙灘的聲音。
如果就這樣在這個島上的話,真的會被處理成未歸隊吧。伊莉雅和清顯都會被處理成已經戰死,家人會被送去撫卹金和養老金,在故鄉建起他們的墳墓。
“這樣子,進行得還算順利吧?”
那樣想着。
雖說如此,但那實在太有現實的味道了,感覺簡直就像是與清顯融爲一體進行會話一樣。
我如此回答的過程中,塞西爾也不見了。
一切統治烏拉諾斯的全力,現在都委託給了妮娜·維恩特。那是隻要妮娜願意,連這個星球本身都可以統治的強大權限。(譯者注:譯爲“這個星球”的地方原文「この星」,如果不對犬村假想出的那個世界做過多探討的話,這麼說應該也沒有錯。)
——如果向他確認的話,他會怎麼回答呢。
還活着。
她十分隨意地,用嘴發出了發射的聲音。
——即使分開成爲敵人,吾等也絕對不會彼此憎恨。
掃視了一圈,萊納帶着從未見到過的冷峻表情,對我投出憎惡的目光,打開了房門走出了士官室。
從夢中醒來的伊莉雅眼前是滿滿的一片星空。
“因爲我們是,七個人啊。”
接下來的瞬間,十幾萬市民發出的衝破天際的歡聲,向普雷阿迪斯的天空打去。那樣大的音量都能讓人看到空氣的震動,響徹空中都市,經久不息。
我注意到廚房裏面已經沒有了美緒的身影,火依然點着,圓筒鍋裏的內容嘩啦嘩啦已經沸騰了。
在充滿決意的視線前方,是那實在非常纖細的烏拉諾斯王妮娜·維恩特的後背。
在沙發上,巴爾塔先生一個人喝着咖啡。
沒有回應。
執政官通過麥克呼喚道。
伊格納修極其罕見地將自己的決意變成了話語。進入烏拉諾斯王府以後,妮娜貨真價實的鬥爭將要開始了。不難想象,在那前方,被趕到王府一角的德米斯特利派施加的各種妨礙會席捲而來,大概都會有性命的危險吧。正如伊格納修所言,從現在開始纔是關鍵時刻啊。
清顯稍稍笑了笑。
將手槍仍在了沙灘上,用快要哭出來的臉對着清顯,告訴他。
這麼想着,揹負着的所有重擔,完完全全在自己周圍消失了。
從那冷靜的語氣中,她明白了他並沒有在開玩笑。
“殺死了很多我的同伴們。”
伊莉雅聳了聳肩,兩手心伸向了星空,在篝火旁邊蹲下身來。
“接下來纔是正片啊。”
我呡了一口巴爾塔先生泡的咖啡。
在廣場上有十幾萬市民,等待着妮娜。
清顯一言不發,只是看着朝向自己的手槍。
“是你,殺死了雷歐隊長。”
清顯意識到伊莉雅醒來了,帶着平靜的表情對着她。
回到沙發以後,清顯和神樂姐也不見了。
兩個人,隔着篝火坐下來,一言不發地看着夜間的大海和星空。
妮娜凜然地抬起面孔,睥睨着普雷阿迪斯的市民們。
不想讓他聽到心聲,伊莉雅那樣想到。
我從沙發上起身關了火。美緒不在了,沒有辦法,只好由我來做那麼多人的意粉,然後回到沙發。
在篝火對面的清顯,看起來搖搖晃晃,彷彿已經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了一樣。
這是宣告烏拉諾斯步入了新的時代、爲妮娜·維恩特加冕的儀式。
然後他用手指做出手槍的樣子,舉到伊莉雅的眉間,嘴裏發出了發射聲。
她拼命地那樣驅使着自己,正在那時。
在我旁邊,巴爾塔先生用畢恭畢敬的手勢爲塞西爾泡着咖啡,被神樂姐逗弄着。坐在對面的萊納和清顯一直沉浸在無聊的話題中,在廚房裏,美緒一個人煮着意粉。
仍然還沒有正式決定,市民們的承認是必要的。
祖國也好,戰友也好,應該打倒的敵人也好,什麼都沒有了。
“對吾王妮娜·維恩特,獻上聖阿爾蒂斯坦的祝福。”
伊拉斯特里亞里親手將王冠戴在了跪着的妮娜頭上。
在身旁的教皇伊拉斯特里亞里,捧着批准給她的王冠,走近妮娜身前。
只要放清顯生還的話,還會有大量同伴被擊落。
她想到一對一單挑之際,兩人通過空中的交談,面頰自然而然地變紅了。
“砰!”
在Air Hunt士官學校的士官室中,我正和令人懷念的同伴們一起,靠在沙發上喫着甜甜圈。
從旁邊傳來的熱量,是篝火。橙色的火焰在夜的深處搖曳着。
妮娜緩緩地站起來,面向着市民,執起禮裙的一端,右腳向後敬了一禮。在經久不息的歡呼聲讓天空震顫的正中,妮娜帶着平靜的目光凝視着大衆。
憎恨他吧,殺死他吧,爲雷歐和露露、菈菈報仇。
妮娜依然一副無表情的面孔,到了會場的外面。
“從今往後,魑魅魍魎們都在等着呢,他們不可能如此輕而易舉地讓一個新來的行駛如此強大的全力,一定會使用一切手段來進行妨害……一定要誓死守護妮娜大人,無論發生什麼,即使拼盡這條性命。”
這樣子結束,根本不能叫好。
那是殺死了很多同伴、應該憎恨的敵人。
我的手端着意粉的大盆,和巴爾塔先生僅僅兩個人,一直被留在士官室中。
伊莉雅將手放到腰際,手槍還依然收在槍套中。
“美緒,清顯。”
依然帶着強烈的眼神注視着妮娜的後背,伊格納修一動不動。
怎麼可能射擊呢。
“還殺死了露露姐和菈菈姐。”
美緒也點了點頭。
執政官在妮娜面前跪下,傳達了決定。
現在只是作爲伊莉雅·克萊施密特這一個人看着夜間的大海。那片狂熱的決戰空域消逝而去,而深遠的夜空那三千星光降臨在兩人獨處的沙灘上。
她的右臂震動了。
被靜謐之繭包裹着,波濤聲和自己的心跳聲交替打了過來。體內的脈動,變快了。
“……嗯……我也希望能爲妮娜大人出力……妮娜大人,她一定能改變這個世界的……”
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妮娜真的成爲烏拉諾斯王了。剛剛被授予的那權限極其強大,只要妮娜手指尖一動,就能調動烏拉諾斯全軍。
“神樂姐,萊納,塞西爾,你們去哪裏了?我都給大家做好了。”
伊莉雅竭力擠出了話語。
她察覺到自己在夜晚的沙灘上面朝上平躺着。
“作爲代表的市民們喲,如果你們承認妮娜·維恩特爲新一代的王的話,就用歡呼聲響應吧。”
伊莉雅像豹子一樣俯下身來,倏地躍向後方,拔出了手槍,槍口對着清顯。
至去年九月爲止,那都是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
同一個瞬間,清顯也通過火焰側目看向了伊莉雅。
四目偶然間相對,兩人的臉同時變得通紅,再次低了下來。
像是不斷變得激烈的心跳聲就要被聽到了一樣,伊莉雅抱成一團,將臉埋在膝蓋中。
——是幻聽。明明兩個人都在搭乘席中,不可能進行那樣的對話。
——那只是我的一廂情願,不可能向清顯去確認嘛……
伊莉雅硬是對自己那麼說着。又害羞又不好意思,自己變得越來越不中用了。能自由自在地駕駛飛機,但完全不知道如何駕馭自己的內心。
——我愛你。
那在一對一單挑最後一瞬互相呼喚的聲音,再次在耳旁蘇生了。那樣過於赤裸裸地吐露自己的內心,僅僅再次在地面上回想起來,就不由得渾身躁動。太過於害羞,以至於無法直視清顯。
爲了搪塞那樣的尷尬,清顯開了口。
“……接下來,會怎麼樣呢。”
伊莉雅硬是隱藏着動搖,抬起了紅通通的臉。
“……救援,會來嗎?”
清顯沉思片刻,回答道。
“如果過來了的話,會再次分開吧。”
不管前來救援的是聖·沃爾特還是秋津,兩個人都不可能在一起,一定會被再次趕上天空,讓他們進行像今天一樣的廝殺。
“我已經受夠了,和你打仗……”
吐露出了真心。
“……我也是……再也,做不到了……”
(譯者注:從表示“我”的人稱可以看出,前面那個說話的是伊莉雅,後面是清顯。)
那是給年幼的清顯灌入飛機駕駛技術的“空之王”阿克梅德。
對着仍然在沙灘上坐着的清顯伸出一隻手,將他拉了起來。
背後的草叢中,沙粒響了起來。一個格子很高的人,悄悄地露出了身影。
男人慢慢地向火旁走近。
不是的。
“那是我的主公。她一定會給你們託付新的機翼吧。”
“不是爲了祖國,而是爲了別的什麼……還能再次飛行。”
“拜見之後,你們一定會發誓對她一生盡忠的。”(譯者注:原句中沒有“她”這個語項,但他的主人是誰早就不是祕密了,這裏就這麼處理了。)
一直呆在這個島上,不去參與戰爭那也可以。然而那樣真的好嗎?即使現在這個時候,結下誓約的同伴們也在各自的場所向着自己的夢想衝刺着;而另一方面,我們卻還能一直在這個島上閉着眼睛手塞着耳朵捕着魚摘着野草活下去嗎?我們是爲了做那樣的事情,才從小時候開始一直駕駛着飛行機械嗎?
——Walkure。
男人注意到了篝火,以及在那旁邊的身影。
“那麼,怎麼辦呢……?”
黑色長身大衣下面,身着着飛行服,在後面紮起的長髮,好像被刀刮過的臉的皮膚,以及極其銳利的目光。
“一起來吧,爲了女王伊麗莎白而飛行。”
究竟要做什麼好呢。
那是阿克梅德以一己之力召集培養起來的、世界最強戰鬥機隊的軍團旗。
正在看不到應該前進的方向,窮途末路的那個時候——
然而可以委託給我這個機翼的存在,是沒有的。
阿克梅德嘴角露出確信的笑容,盯着清顯和伊莉雅。
那與烏拉諾斯的卡納席翁並駕齊驅的多島海超級王牌,現在正對清顯和伊莉雅伸出援助之手。
清顯和伊莉雅喫了一驚,回過頭來。
都已經那樣想了,那麼爲什麼還一定要在空中飛呢?
“不要抵抗,坐上我的飛艇,我讓你們去見我的主人。接下來要怎麼辦,由你們自己決定。”
“你是……!!”
“阿克梅德師父!”
她彷彿幻視到了未來的自己與清顯一同穿着Walkure的戰鬥服,駕駛着見都沒有見到過的戰鬥機,統治了女王伊麗莎白指示的空域。
那個時候伊莉雅的目光中不知爲什麼,好像看到了在阿克梅德背後飄揚的旗幟。
這樣未能返回、失去祖國的兩個人,去探索更加自由的天空不是更好嗎?
“伊麗莎白·希爾瓦尼亞。”
沒有拿任何武器,男人帶着理所當然的面孔那樣說道。
清顯感覺好像聽過那個聲音,單手製止了不由自主想要撿起手槍的伊莉雅。
值得我獻上全部生命的根基,也是沒有的。
沒有,可以去的地方。
(譯者注:從人稱可以看出,上面那一段心理活動以及說的那句話,都是伊莉雅的。)
清顯用顫抖的聲音,叫着男人的名字。
彷彿看到了未來一樣,阿克梅德那麼說着。
“我希望能有一個委託給我的機翼的存在。”
她就那樣將自己的心情組織成華語,向清顯告知。他也點了點頭。
我的天命,正是飛行。
“……?!”
伊莉雅回握住了阿克梅德伸出的手。
“在這裏嗎,讓我好找。”
看不到路途的前方。
“我要將你們俘虜。”
然而,究竟要去哪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