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他被人抓住了前胸，臉上也被吐了一口。

清顯毫無生氣，只能將臉轉過去，避免視線正對着龍。

龍絲毫不隱藏憤怒。

“都是你的錯，同伴纔會死！”

“……”

“都是你的錯，幾十萬市民家裏被燒了個稀巴爛，家人也被殺死了。”

龍一拳打在清顯的左臉頰上。清顯雖然一個趔趄身子一歪，但還沒有倒下。視線沒有對着龍，而是斜向下面。

憤怒讓龍鬢角那粗大的血管都浮現出來。

“比起草薙航空隊的同伴們，比起箕鄉的市民，對你來說，是那個女人更重要嗎？！”

握緊的左拳，狠狠打在了清顯的下顎。清顯只是沉默地承受着龍的拳頭。

“從斑鳩上給我下來，給你駕駛那個就像是把珍珠送給豬一樣。換成茂龍隊長或者是紫吧。我不想再看到因爲你，有同伴死去了。”

龍一拳猛地打在他胸口窩，清顯便膝蓋觸地，額頭撞在了地上。

箕鄉第一機場的夜間照明，照映出了兩人。十幾名草薙航空隊的隊員儘管發現了龍和清顯那樣的情形，但沒有一個人去制止。

剛剛同樣在天空戰鬥的人們的心情，都由龍代理了。達姆巴佐利克也在那些冷眼盯着清顯的隊員之中。

“去死吧，你這個懦夫！”

龍一腳踩在清顯的臉上，血沫從清顯的口腔中噴了出來。用侮蔑的眼光注視着仍然倒在地上不起來的清顯片刻，龍終於轉向了士官兵營。

下士官隊員們一大半也一句話不說，像是沒有看見似地從衣衫襤褸的清顯旁邊繞了過去。然而茂龍隊長停下了腳步，低頭看着清顯。

“……雖然我也想代替你，但適應斑鳩是需要一定時間的，而已經適應了那機體的人只有你和龍了。”

清顯仍然只是臉貼着地，聽着茂龍隊長的話。

“……只有你能守衛箕鄉的天空了……給我扔掉個人的感情……變成個機器，爲了在這城市居住的所有人們。”

從那握在一起的手中，傳來了神樂的心情。從她那表情就可以看出來，神樂自己也不是輕而易舉就能對沃爾迪克航空隊扣動扳機的。

雖然想要做點什麼，但什麼也做不到。只能決定將這些受難者的身影刻印在眼中，再也不會忘記。他想，不斷地看着空戰的受損害情況，這是現在自己能做的事。

大概是有人想着姑且祭奠一下，便撿來放在一起的吧。神樂和清顯都合着手祈禱着陰福，繼續在讓人辛酸的道路上前行。

清顯只是稍稍睜開了一隻眼睛，只用臉向上看着茂龍。

等逐漸向箕鄉靠近，和平的平地風光消逝而去，模樣開始變化了。揹着大行李的很多難民，從神樂行進道路的對面走過來。幾乎所有人都帶着一張燻過的臉，累得精疲力盡，拖着重重的腳步從箕鄉逃了出來。

“……”

那仰慕着清顯的、無論何時都像小狗一樣的跟在他身旁的從屬機隊員，代替了不戰鬥的清顯向空中飄散。

“清顯君。”

那惹人憐愛的笑容，被聯介的表情覆蓋了。

越是前進，崩塌的建築就越多。道路前方的天空因爲煤煙而模糊起來，那大概是昨天火災的餘韻吧。受災的人們，都從這條路的對面向郊外而去了。

據他講，他們昨天被火追着，與家人走散了，他牽着十二歲妹妹的手登上堤壩之際，受到敵方戰鬥機的追尾，雖然少年他拼命地在堤壩上跑逃着，但敵方戰鬥機就像享受着狩獵的愉悅一樣追着少年他們，對着精疲力盡跑不動的妹妹的後背射去了二十毫米的機槍彈，將那小小的身體打得粉碎……戰鬥機對着呆立在那裏的少年甩了甩機翼，又在他妹妹的屍骸旁邊迴旋了一次以後才離去。

“……明白了。一定會將他們擊落，爲你妹妹報仇的。”

“是！！昨天，我和妹妹從火中逃出來，走在河的堤壩上……”

少年將妹妹已經粉碎的身體找到放在一起，對她進行了火化。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淚水和鼻水，少年對清顯他們懇求道。

——說不定這些人，就不會落得個這樣的下場……

清顯想起在Mesusu島上家人被殺的事情了。他想起了自己也是，在父母和姐姐的屍體面前不知道做什麼好，還想着就那樣死去。

“……”

“臉不成樣了呀，可惜你一個美少年了。”

在聖·沃爾特學習軍事學的清顯，明白這個問題的答案。

在上風頭有一座橋，好像本是橫跨着住宅區，下面本應有河水流過。神樂和清顯交換了一下不安的視線，點了點頭，向橋走去了。

——因爲是戰爭……

清顯帶着死人一樣的表情，一直看着星空。

在陷入自責的清顯旁邊，不知什麼時候有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佇立着，送上了一個敬禮。

從橋上俯瞰河的狀況，看到的卻是悽慘的場景。

被燒傷的人，因爲衝擊波受到裂傷的人，被落下的東西砸到手腳的人……從小孩到老人，負傷的人們悽絕的哭泣聲在抽動着。護理士兵們非常有獻身精神地診斷着一個又一個人的傷，，將聊勝於無的軟膏在燒傷處抹勻。

“我不是要責備你。昨天那轟炸，僅僅你一個人的話也無法防止。豈止不該怪你，你還一個人打下了三架德奧多拉呢，可以挺起胸膛來呀。龍雖然那麼說，但他被貝奧斯托萊克糾纏着，連一架轟炸機都沒有打下來，將箕鄉受損全部推到你一個人身上，這也着實不讓人欽佩。好啦，走吧。我們再來確認一下，眼下應該做的事情吧。”

“明天，給你放假，好像紫想和你一起出去。去跟她說說吧，人家可是向過去的同伴射擊了。”

清顯只是盯着那可悲的河面，也學着神樂一樣，合起了手掌。

他拼命地擠出沙啞的聲音，少年眼眶溼潤了，拜託他道。神樂和清顯一時四目相對以後，神樂說道。

憤怒與那無法消遣的悲傷，已填滿了少年的話。那撿拾着重要的妹妹身體的他的心情，讓他無語凝噎吧。

“……可以。”

戰鬥員要殺死戰鬥員，這都好理解。

“拜、拜託了！請替我妹妹……報仇啊！！”

神樂握着敬着禮的少年的手，俯下身子，視線與之相合。

即使看到了穿着草薙航空隊軍服的神樂和清顯，人們的反應也相當冷漠。要在以前的話總是揮着手，送上鼓勵的話語，孩子們還會做着萬歲的姿勢，但現在人們只是瞥一眼逆着人流而來的那兩人，馬上就索然無味地將視線回到了道路前方。

清顯一動不動，任由星光的顆粒灑在身上。潔白的月亮讓那份寂靜愈發深沉，在那失去了聲音的世界中，清顯他的心也愈發凍結了。

“……怎麼能做出……這種事來啊……？”

對於自己來說簡直無法做到的事情，神樂卻克服了。她以武士道精神直面着沃爾迪克航空隊顯示出的騎士道精神。雷歐隊長他也一定會以這樣的神樂爲榮吧。

“這些是……骨頭啊。”

藍色、黃色、橙色、紫色，都流過了夜空之河。成千上萬星星的光彩將無言的慈悲灑向了清顯。

在星空中，伊莉雅的微笑閃現出來。

“……太慘了……！”

他們進入了箕鄉中心，以百貨大廈爲中心的繁華街。由於那片地域混凝土建築物居多，因此受損害程度也輕一些，但還是可以看到各處受到炸彈的直擊，瓦片脫落，將裏面鐵骨之梁的露在虛空之中的店鋪。七八個人撥開瓦礫以後，叫着不知所蹤的人們的名字。

“途中可能需要下來走哦。”

“手帕，就給你了。明天一定要來啊。到時見了。”

神樂將手帕塞在清顯手裏，站起身來離去了。

那冰冷而非常舒服的神樂的手心，觸碰着清顯的額頭。

那個全身各處帶着燒傷擦傷穿着學生服，裹着綁腿，滿臉被煤煙燻黑的少年，緊張地打着招呼。

就這樣死了的話，該有多麼輕鬆啊。

“這是扇谷司令借給我的。兩人一起騎着這個去市區吧，我想看看受損害的狀況。”

五臟六腑，在翻滾着。話語，一句都說不出來。

那些過於讓人悲哀的受難者的樣子，不斷踢打着他已經枯萎的心。

對拖着腳步出現的清顯，她仍然跨在摩托上，揮着手。

直到昨夜還鱗次櫛比的木質建築基本上都被燒燬崩塌了，發黑的房梁向空中伸着，仍然還冒着煙。戴着防空頭巾，身着勞動褲身影的婦人們雖然接着水槽中的水向燃燒的地方潑了過去，但這樣的滅火作業幾乎可以說是在滅已經燒壞的東西上的火了。

他心底裏這麼想着。

正在那個時候，他甩在地面上的右手，觸碰到了冰冷但是柔軟的手。

爲了在戰爭中取勝，聖·沃爾特軍以讓秋津人的戰意喪失，便提出了這樣無情的戰略轟炸。從軍事學的觀點看來，這種作戰方法是將畏懼和厭戰的情緒植入市民，給予敵方首腦層心裏打擊，合乎情理的作戰。然而如果從人道觀點來看的話，這着實適合被稱爲惡魔之手筆。他不願認爲那樣親切體貼的沃爾迪克航空隊的人們，竟然擔任了這樣虐殺的任務一角。

少年一邊喘着粗氣，還時不時抹一下眼淚，懇切地訴說着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那個時候，風吹過一陣強烈的惡臭。

越是前進，清顯的胸口就越疼。神樂也一言不發，默默地握着車把。漸漸地，路上的瓦礫越來越多，要騎着摩托同行變得困難起來。

“請擊落敵方飛機吧！！爲我妹妹報仇！！即使鬼畜也好，請擊落他們！！”

神樂那麼說着從摩托上下來了，走到清顯面前，握着他的雙手，以真摯的目光相對。

“失禮了。看到這軍服，我就知道你們是草薙航空隊的人！”

——如果我當時戰鬥的話。

神樂稍稍微笑了一下。

可是他們是非戰鬥員。他們什麼選項都沒有，只能接受生在了這個城市，做着工作，爲了養家餬口而生活着，這些人們都只是如此。明明想都沒有想殺敵之事，可爲什麼不得不迎來這樣的死亡啊？

清顯的心只能對道路的這番景象不斷呻吟着。

雖說已經聞慣了屍臭味，但即使那樣那股臭味也非常強烈。

那麼說着，便用浸過水的手帕，擦拭着清顯嘴角的血。

他將身體轉過來，那發腫的滿是血的臉望向了星空。

聽到了清顯低聲的回答，神樂將方向向低窪地帶打去。

比起直接的轟炸，明顯在此之後火災中殞命的人更多。被火焰之壁包圍，無處可逃的人們，不管男女老少全都在這熾熱的地獄中被燒成了骨頭。爲何非要對根本沒有戰鬥力的市民，做到這種程度不可呢？

那憤怒馬上就變成了痛切的自責。

神樂靠在橋欄杆上，浮現出眼淚的同時，合上了手掌。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寬五十米左右的“河流”中，漂浮着腫脹的數千個燒死的屍體，還零零星星地夾雜着仍然在燃燒的建材等滯留物，穿過了被紅黑相間的屍骸掩埋的河面。老人也好，女性也好，小孩也好……無關年齡與性別，不幸的人們全都面朝上漂浮着被燒焦了。恐怕是爲了擺脫火舌到了河流中，被捲入火焰和有毒煙中的吧。那幅連對屍骸司空見慣的兩人來說都想要背過身去的地獄圖景，就從受災區的正中間流了過去。

“在這前面，是受到轟炸最嚴重的住宅區了……能去嗎？”

神樂在清顯旁邊俯下身來，看着他的臉。

“也爲了我自己。我現在其實，也在迷茫着呢。”

燃燒彈所引起的火災的損害，是根本無法想象的。從德奧多拉上撒下的數萬發燃燒彈，到了一定高度就會各自分裂成十二發燃燒筒，彈體內的黃磷遇空氣就會燃燒，向針一樣地紮在地面上，不管是建築物還是人體都會立刻燃燒起來。對於木質、紙糊的秋津聯邦小屋來說，那樣的炸彈最爲嚴重了。

他帶着真摯的表情回禮，少年則仍然保持着敬禮姿勢，併攏腳跟，挺起胸膛。

“……！！”

“害怕嗎？”

當被清晨的陽光覆蓋，神樂已經跨在似曾相識的、排氣量一百二十五CC的軍用摩托上，等待着清顯。

出了繁華街以後，道路變得越來越窄，混凝土建築也逐漸減少，木質建築物漸漸變多了。在途中那大醫院裏，受傷的很多人們都無法進入建築中去，都擠到街上去了。

清顯的視線落在了地面上，點了點頭。他一邊被催促着一邊在後座上坐下，拜託神樂來駕駛。

從瓦礫之中，有仍然向空中伸出的燒焦的手臂，還有揹着孩子就炭化了的母親的屍骸。那是被捲入毒煙中，滾成一團倒下的燒焦屍骸，衣服全被燒掉，肉體都被燻得漆黑一片，與木炭毫無區別。還有一些電線纏在了手臂上或者腳上，大概是爆炸衝擊波吹過來的吧。

神樂痛苦地低語道。在道路一旁有灰白色的東西堆積在一起，一眼看去想着是瓦礫，現在看來是被聚在一起的骨頭。在骷髏當中，有看起來應該是幼兒的小東西。

在道路旁，擺着屍體，連卷屍席都沒有，被燒黑了的全身就那樣曝露在朝陽之中。應該是捲入火災了吧，很多身上都有火脹泡。還有小孩子呆呆地坐在一動不動的母親身前，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清顯只是仰望着星空。

將摩托停在了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落裏，清顯跟隨着神樂，逆着人流徒步向受災區走去。人們臉上只有眼睛是泛着白的，其他幾乎全都滿是煤煙，兩手空空地從清顯他們旁邊穿過。在中間偶爾還有看見清顯的軍服，意識到時草薙航空隊的人，便帶着怨恨的眼神瞪着他們的男性的身影。他們胸中所懷抱的感情，即使不問都能明白。

“能跟我們詳細說說嗎？”

然而，這是無法逃避的事實。

“明天早上，八點中，在士官兵營前，不見不散。”

聖·沃爾特是敵人，只要這邊不阻止的話，就一定會出現更多的殺戮吧。將此等大規模虐殺如此輕易地放置不管，這叫什麼秋津聯邦的軍人啊。

僅僅那樣說道，茂龍便轉過身離去了。

即使一個人也沒有了，清顯仍然將臉橫在地面上。

用盡量開朗的語調對他說着，神樂便一邊奏起了柔和的引擎聲，一邊開始在受到轟炸的市區之路上跑起來。那十分晴朗的清晨，彷彿沉浸在一片已經忘卻了轟炸般清涼而澄澈的空氣中，從平緩的山間另一側，十二月的太陽那黃銅色的光傳了過來。

在道路通向的校園中，到處都是因爲燒傷全身腫脹的人們橫躺着，仍然發出呻吟聲。還有一些母親一動不動，只是握着小小的身子變得像氣球一樣紅腫、哭喊着疼啊疼啊的孩子的手。

“在這裏停下吧，我們步行。”

清顯也只好那麼沉吟。這實在是太過分了，只能認爲是魔鬼和畜生的手筆啊。

值得從神樂身上學習的東西，是有的。

他們越是向前走，世界就越是開闊。

聯介說過，他在箕鄉有家人。他的那個挺身而出，與其說是爲了清顯，不如說是爲了家人。他難道不是這麼想的嗎？能擊落大型轟炸機的只有清顯了，即使自己犧牲了，也希望他能儘可能多地擊落敵方的轟炸機啊！

被告知了目的地，清顯的腳步停了下來。

少年的眼淚，變成了慟哭。

“謝謝你們！！謝謝……你們！！”

神樂轉向了清顯。

清顯稍稍猶豫了一下，對少年說道。

“……我的家人也是被敵機用機槍掃射殺死的，多少能明白一些你的心情。”

然後他拿起少年的左手，俯下身子，視線與之相合。他想到，眼前這個少年，簡直就是Mesusu島Odesa那泣不成聲的自己啊。

“……我會擊落敵方戰鬥機的，絕對不讓沃爾迪克航空隊再在箕鄉的天空爲所欲爲。爲了你的妹妹，會將他們擊落的。”

少年對他的那番話，僅僅以無盡的慟哭回應。稍稍給了他一些零花錢，與少年告別，清顯跟着神樂，在堤壩上走着。

神樂說道。

“雖說沃爾迪克航空隊的下士官們，都是心氣很正的人，但都有些粗暴，也喜歡冒險。這應該是一部分隊員被那轟炸的狂熱驅使，幹了這樣的事吧。”

於是清顯也點了點頭。以前在沃爾迪克航空隊的時候，他也時常聽到這樣的話。基本上來說，下士官和士兵這些人，很多都不識字。由於他們只是希求毫不猶豫地殺死敵人，無法期待他們有多少教養，他們也非常不瞭解所謂倫理與道德。如果他們有了那些的話，反而也下不去殺手了吧。所以，要說悲哀的話，應該也包括這些人吧。

雷歐隊長禁止對一般市民進行槍擊，而露露和菈菈等本性很體貼心氣很正的人也不會去做。然而對於一部分沃爾迪克航空隊員來說，一旦沉浸在戰場的狂熱之中，自制便不起作用了，便會有人會有姑且對只要在動的東西進行槍擊這種動作。

今後也一樣，那樣的行爲還會發生吧。

對此，現在他們自己應該做的是什麼呢。

“我會實現對剛剛那少年的約定的。”

神樂好像對自己在說一樣，痛苦地收緊了表情，盯着浮起那麼多令人悲傷市民的殘酷的河面。

在受災地一直走着巡視到過午時分，此後便回到摩托車處，踏上了歸途。

在後座上坐着的清顯，對着握着車把的神樂背後說道。

“……我太天真了。”

神樂什麼也沒有說，讓摩托向道路前方馳騁着。

說着話的同時他們就到了列線，雙胞胎揮着手，向自己的貝奧伊戈爾去了。伊莉雅抬頭看着描繪着白狼圖案的愛機，與機付整備員交流了一下，在遞給她的文件上籤了字，便進入了搭乘席。

人格也好，過去也好，感情也好，通通甩在這列線上吧。

單耳聽着擴音，草薙航空隊隊員一邊爭先恐後地跑着，一邊對話。

“……真的……我太不中用了。”

“誒——？”“纔不要！”“爲什麼？！”

斑鳩和貝奧斯托萊克那超絕的戰鬥能力，大概會左右制空戰的走向吧。如果手下留情的話，就會有大量同伴犧牲。伊莉雅收緊了表情。

“是這樣嗎，我倒覺得他不行呢。”

昨天成功對箕鄉奇襲轟炸的聖·沃爾特海空軍的接下來的一步棋就是將身爲箕鄉前哨的飛空要塞“朱雀”的航空戰鬥力殲滅。

“……恐怕，接下來他就會射擊了。坂上……就是這樣的人。”

伊莉雅是明白雷歐所說的話的。在斑鳩這超一流的機體中，坐着超一流的飛行員。如果貝奧伊戈爾大意地靠近，估計會像擺設一樣被直接擊落吧。

清顯只是帶着平靜的表情，僅僅頷首表示回應。

——我怎能一個人獨自逃走呢……

如果再逃走的話，就把你殺了。

——我不會再逃了，會和你一同戰鬥的。

“斑鳩的話，要升到可以升到的理想高度也行。坂上和龍自由行動。”

對空雷達捕捉到了從Karanuctar要塞起飛的敵方大編隊的同時，警報響起，而在待機所的所有飛行員們都朝着並排放在列線上的戰鬥機“村雨”衝了出去。

同一天，下午五點，飛空要塞“朱雀”——

她們這麼問道，伊莉雅帶着僵硬的表情點了點頭。

茂龍隊長的聲音傳了過來，隊員們的回答聲中，神樂的聲音也混入其中。

清顯的斑鳩後部二重反轉螺旋槳開始了迴旋。那向左旋轉的四片扇葉一瞬間看起來就像是在逆向旋轉一樣，然後馬上就變成了圓盤狀。

村雨一個接一個離開了列線，在整備士兵和地上人員都搖着帽子或者是手的目送中，螺旋槳聲高亢地響起，向冷颼颼的嚴冬之天空踏上了旅程。雖然從通信中可以聽到各種有朝氣的話，但所有隊員都預感到了，今天的空戰有很大面是不能回來了：敵方數量太多了。隊員們向着有很大可能全滅的天空中飛翔了出去。

“祖國的首都被燒成了那樣……根本不可能平靜得了。爲了不讓自己國家的國民再次受到那樣的傷害，他會捨棄個人的友情吧。而且……”

“拜託了，坂上，龍。你們都是王牌啊，保護好市民。”

——接下來與我面對面的，也是和我一樣，沒有人格的鐵。

——一定要贏，爲了儘早一刻讓這場戰爭完結。

“不僅僅是坂上，還必須留心白虎，那可是危險的對手。如果被他盯上的話，不要正面和他幹架，請一定退避。”

清顯仰望着天頂。

發張着斑鳩優秀了幾個檔次的上升性能，超過了一個接一個在前面起飛的村雨，向着指定的高度升去。茂龍隊長之所以選擇了高度六千米作爲待機位置，是因爲從這個高度再往上氧氣就極度稀薄起來，村雨要升到那種高度就需要花費時間。然而空戰開始時位置高的一方更加有利些。如果是斑鳩的話，應該可以在更高的地方開始空戰。

——然而如果是貝奧斯托萊克的話，即使在這種高度也能進行勢均力敵的決勝……

據神樂說，龍在箕鄉的妻子已經有孕在身。帶着那樣的身體都無法疏散，雖然在前一天的空襲中總算是逃了難，但卻給肉體上帶來了相當大的負擔。龍會對清顯如此激烈地發火，大概就是在想念着妻子吧。

山賊的嘍囉們送去了喝彩和響指，雷歐來到了排頭，讓貝奧斯托萊克起飛了。雖說雷歐起初討厭這個機體，但這段時間看樣子是習慣了，也不怎麼會發奇怪的牢騷了。

他拉起了駕駛杆。

升到了高度七千五百米，清顯轉入了水平飛行。一邊聽着高高空氣流尖銳的聲音，打開了飛行服電熱器的開關。

——大家，都在爲重要的人戰鬥着。

“有什麼他大爺爲什麼的（譯者注：譯爲“他大爺”的地方原文「クソ」，大糞的意思），不能無緣無故出現被害者。空戰直到太陽落山，在此之後就混入黑夜之中回到基地。回來的時候如果有德奧多拉跟着的話，就將他們一直帶到基地。”

“而且？”

結下來在這片天空，要與重要的人們互相廝殺。

檢查了儀表，對上了通信器的波長，雷歐的聲音響起了。

從僞裝成漁船拉開警戒線的巡邏艇來了報告，通信兵通過揚聲器將敵方的詳情傳達了過來。

伊莉雅再一次吞下了自己的話語。露露喫驚地窺向伊莉雅。

伊莉雅稍稍有些語塞，但馬上轉向雙胞胎。

一直滑行到離陸開始的地點，便拉下了節流閥。

雖然通信器中依然還可以聽到不滿的聲音，但雷歐充耳不聞，一直呼籲着不要與斑鳩進入正面格鬥戰。

那就像是山賊的老大和嘍囉一樣的互動，早已經聽得習慣了。

雙胞胎咯咯地笑着，逗弄着她。

“真是幸運啊，他是絕對不會向伊莉雅射擊的。”

曝露在已經傾斜的陽光下面，一邊向着已經開始預熱的九十架戰鬥機前的列線走去，露露和菈菈輕鬆地交談着，然後轉向了伊莉雅。

清顯和龍同時做出了回答。茂龍是那種能將司令部的命令與現場突發狀況很好地權衡的類型，雖說沒有雷歐那種人格魅力，但隨着時間經過，清顯就越喜歡這個隊長了。在箕鄉空襲之際，他推量到了離開戰鬥空域的清顯的箇中緣由，曉以道理，並且再次將斑鳩託付給他。即使是爲了回應他的這份信賴，他也做好了在今日的空戰中拼盡全力的覺悟。

帝紀一三四九年，十二月十日，Karanuctar要塞第一機場——

露露和菈菈聽到那樣的回答，笑了起來。

車輪離開了地面，充滿視線的是一片碧藍以及雲彩。

將所有迷茫，全部擱置在地面上吧。

“我們，約好了，會和我全力而戰。我相信他會遵守約定的。”

——我是飛在空中的機械的一部分……

下午四點。

沃爾迪克航空隊航空隊集結了全部戰鬥力，接下來就要向朱雀出擊，在傍晚時分進行進攻。給予守衛朱雀的草薙航空隊以毀滅性損害以後，打算再通過大型轟炸機德奧多拉的轟炸將朱雀的地表面變成一片燎原。

清顯想到了聯介。痛切的悔恨重新回來了。他再也不想品嚐那種感覺了。

龍的眼神在清顯的內側變換成了那樣的話語。

一旦起飛了，我就成爲一塊鋼鐵，會將靠近的“敵人”擊落。

帶着這樣的決意，伊莉雅也向着戰鬥的天空中舞動而上。這名爲沃爾迪克航空隊的大家族，在空中組成了編隊來到正中，挺立在隊伍的先頭。

龍翻動着機翼，在與清顯水平距離大概一千米左右的地方開始了迴旋。

“誒？可是人家討厭逃走嘛。”“那個老虎，是不是那期間一直嘮嘮叨叨纏着伊莉雅不放的那個？今天他也會纏着伊莉雅吧？”

帶上了氧氣罩，在高度六千米水平加速，獲得了上升所必要的機速後，將機首抬了上去。

茂龍隊長早就察覺到了清顯的心中所想。

“清顯君，會出來吧？”

——而是殺死了同伴，殺死了市民的鋼鐵之狼。

清顯用座位上的安全帶固定了身體，確認了儀表沒有異常。他一邊注視着筒形溫度計，打開了通信器的開關，一邊深深地、深深地呼吸着。

“坂上，走吧。”

“……我想會的。”

那答案已經，在自己體內萌生了出來——

九十架戰鬥機組成三十組三機編隊，每十個小隊組成了三個梯隊那離陸起飛的場景十分雄壯，如同壓軸大戲。接下來在他們背後跟着的是，五十五架大型轟炸機德奧多拉。今天毫無疑問會在朱雀上空展開歷史性的大型空戰。

“在高度六千米等候。今天雲比較多，能見度差。由於敵衆我寡，利用雲進行戰鬥吧。”

對着半開玩笑的隊長的話語，清顯回了禮。

那一片湛藍、殘酷的決戰天空漠然地等待着清顯的飛翔。

清顯將那贏之目光，向十二月的天空送去。

斑鳩正在加速。在那機翼上積攢下來的是升力，還有在從現在即將開始的迄今最爲殘酷的空戰中，堅決戰鬥到底的意志。

“如果是村雨的話，無論多少都可以儘管和他們廝殺，不由分說地給我擊落吧。那麼走吧，雖說前面還長着呢，但今天的制空戰就是這場戰爭的分水嶺！”

“果然啊，空戰還是需要太陽公公啊。”

“那倒是無所謂啦……他本領很高呢。我最後也沒能將他擊落，請千萬留意。”

“大編隊啊，終於到了白晝的決戰嗎？”“這大空戰就像是記錄在教課書中的一樣啊。畜生，我都躍躍欲試了。”“敵方僅僅戰鬥機就是這邊的三倍，一人擊落三架才能贏啊。”“搞起吧，讓他們知道我們的本事！”

渦輪式引擎的優秀性能，越是在很高的高度越是能發揮出來，這一點經過了適應飛行的清顯實實在在地感覺到了。他從往復衝程式引擎飛機都要開始喘氣的高度俯瞰着戰鬥空域，想要將這性能差距最大限度地帶入空戰中區。

——鐵與鐵，都爲了將對方從空域中消滅而作業着。

“……是的……和他，我必須做一個了斷。我們雙方都被賦予了可以左右戰局的機體了呢。”

伊莉雅眼神中閃出了強光，斷言道。

正如雷歐所言，如果能在今天的空戰中取得勝利，讓朱雀無力化，箕鄉就完全裸露在外。等待在前方的是，將完全決定第二次多島海戰爭趨勢的戰鬥。

“好喲！”“是咧！”“呀嚯！”

雖說在這傍晚時分雲比較多，可這和夜間空戰相比的話，視線還是開闊些，隊員們的士氣也比較高漲。由於在這種視線比較好的戰鬥中便更能發揮出平日來勤勉訓練的成果，越過陸海近衛的圍牆聚集起來的精銳們無不鬥志滿滿，飛奔到了空着的機體坐了上去。

“敵方戰鬥機編隊，有三梯隊，八十架以上！跟在後面的大型轟炸機德奧多拉，大約五十架！！正在向南偏西方向進軍，目標不明，方向應該是朱雀！！”

將那樣的決定浸染在自己的意識中，伊莉雅和雷歐組成兩機編隊，引領着後續的隊伍朝着朱雀飛翔。伊莉雅她在老早就已經完完全全是這個大編隊的王牌了——

“還真是膽小啊，清顯君，要擊落伊莉雅，他絕對做不到！”

——我，要保護這個家庭。

一邊那樣想着，一邊等待着接敵的時刻，龍也在同樣的高度將機體平放，和清顯並排走着。目送向那邊的搭乘席，發現龍那嚴厲的眼光正對着這邊。

——爲了在這國家居住的所有人，戰鬥吧。

“嗯嗯。在晚上來很無聊啊，什麼都看不見！”

那樣堅定的決意猛戳向他的神經中樞，他仰望着漸漸入暮的天空。

一片深而清澈的湛藍。

現在，自己應該做的事情究竟是什麼。

“斑鳩十分危險，貝奧伊戈爾無法與之對抗，如果被盯上的話就快逃走。必須交給貝奧斯托萊克去處理。”

清顯和龍再次坐進了列線上各自的斑鳩。

凝視着遮風板對面的藍天，她做好了接下來與清顯以及神樂戰鬥的覺悟。

——敵人，不是伊莉雅。

“現在就是大家等得急不可耐的白天強襲了，我們會與草薙航空隊正面交鋒。不要忘記，我們的強項是編隊空戰，要靠團隊合作將對手擊落。”

——在那前方，我將不再懷抱人類的感情。

“謝謝！”

“這樣啊，你相信清顯君啊。”“能和清顯君戰鬥，真是不錯呢。”

重複着，重複着，幾次三番，幾次三番，清顯將那戰鬥的決意刻印到靈魂中去。爲了在將敵機收入瞄準器的時候，扣動扳機的手指不帶任何猶豫。爲了即便在敵機的搭乘席中看到了熟識的人，也能發射三十七毫米機關炮。

“來了，數量好多。”

同伴們也察覺到了，通信器中傳來了各自的緊張。

“沃爾迪克航空隊對邊對空戰很有自信。即使將敵人收入瞄準器，也請時常留意背後。”

那是冷靜的神樂的聲音。作爲草薙航空隊的一員，那誓在今日空戰中戰鬥到底的決意從她的話語中滲了出來。

清顯回頭看了看自己身後西邊的天空。傾斜的太陽距離完全沉入還有大概四十五分鐘，可能進行視線良好的戰鬥，只有接下來這小一個小時了。

這一個小時就將決定第二次多島海戰爭的趨勢。

掃視着接敵空域，確認了層雲的位置，發現了在敵人面前一邊藏身一邊可以接近的線路。那是一條由於身處比大家還高一千米的位置便得以發現的奇襲之獸道。

“坂上，要先發制人。能跟得上的諸位，就請儘量跟上吧。”

清顯從七千五百米的高度，利用着層雲這道屏風開始了緩緩移動。通信器中吵吵嚷嚷，但可能因爲前一天的事情，沒有跟過來的人。

“少尉大人，我來保護你。”

達姆巴佐利克十分勇敢地驅動着性能佔劣勢的村雨衝了過來。

“嗯，留心點兒雲，通常就躲在雲的後面……”

僅僅告知了這些，清顯一邊將自己的斑鳩在密佈的雲中藏身，有時還從微微的縫隙中看過去，窺視着沃爾迪克航空隊的情形。

越是接近，就越能看出詳細情況。九十架以上的戰鬥機組成了三個三十機梯隊的進擊場景壓卷而來。如此之大的編隊，竟然看不出有絲毫的紊亂。是因爲有了到現在爲止拿下了很多決戰的勝利所積累起的自信和經驗吧，那空中的威容，比起清顯還在那裏的時候遠遠成熟了許多，已經完全適合“天空之霸者”這個稱號了。

不斷藏形匿身向天空中的巨獸接近着，清顯他一個人對着自己的潛意識執拗而反覆地雕琢着對自己的忠告。

——我，是鐵。敵人，也是鐵。

——接下來要做的，只是鐵與鐵之羣互相排除的作業。

那緊張地握住駕駛杆的手滿是汗水。

然而不管如何拒絕，從那沃爾迪克航空隊的進擊場景中，都浮現出了在沙灘上和大家喧鬧時，他們每一個人的表情。清顯他搖了搖頭，甩開了那些面影，取而代之的是想着聯介，想着妹妹被殺死的姓名都不知道的少年，想着在重油之海中沉沒的人們，以及在河面上漂浮着的燒焦了的犧牲者，想着現在在這天空中張開翅膀的草薙航空隊的同伴們。

充滿了決意，他撐開了眼梢。沃爾迪克航空隊還沒有注意到清顯的存在，優哉遊哉地進擊過來。

眼前已經完完全全被雲、遠處的海洋以及沃爾迪克航空隊機體上表面填滿了。

——從正中間咬破。

他這塊鐵，推下了駕駛杆，將斑鳩的機首朝向了下方。

——我已經不是人類了，而是飛機的一部分。

雲和雲之間傳達着互相提醒對方注意的聲音，終於俯瞰到了九十機的編隊已經在正下方了。可以辨認出來在排頭的兩機就是貝奧斯托萊克，應該是雷歐和伊莉雅吧。達姆巴佐利克也熟練地隱藏在雲的廕庇中，從相同的高度接近了過來。

清顯將心靈凍結了。

斑鳩突破了時速八百公里/小時，對着敵人急劇俯衝下來。

俯衝角六十度，高高空氣流切過的聲音，“咻”的一瞬間在擋風上響了起來。

對着沃爾迪克航空隊的正中間，清顯同時按下了三十七毫米的機炮與二十毫米的機槍扳機。

變成了構成斑鳩之鐵的一部分。

清顯忍耐着慣性加速度，敵方猛地就變大了，巨大的三個梯隊，三十機編隊形成一箇中隊，三機編隊形成一個小隊，從視野中露了出來。

——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