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還不到一個小時，在那一片湛藍的世界中就有鋼鐵巨影之羣出現了。揚聲器中傳來了雷歐的聲音。

“多島海艦隊的主力在此集結，壯觀吧。東側的球形陣就是雷文和海德蘭組成的第一航空戰隊，西側的立方陣則是戰艦裏維埃和紅鹿組成的第二進攻戰隊。”

清顯一邊聽着雷歐的解說，一邊也自己觀察着集結了聖·沃爾特海空軍總兵力的艦隊的狀況。那確實是未曾一見的大規模空中艦隊在豎直方向兩千米至五千米的高度、水平方向可達大約五公里的範圍散開來。

清顯他們接下來要乘坐的第一航空戰隊是以空母爲中心的機動艦隊。以聖·沃爾特海空軍的掌上明珠（譯者注：原文「虎の子」，就是表示非常珍視不願放手的東西）雷文和海德蘭爲中心，有輕型空母四支、重巡四支在上下左右尖端佔位，另外還有輕巡八支、驅逐艦十六支在空母羣的上下左右佈置呈球形。即使敵方航空隊想要攻擊雷文和海德蘭，也會被四面八方對空彈幕圍成的深網捕捉，得消耗相當的戰鬥力吧。

在那後方，第二戰隊是以戰艦爲中心進行島嶼攻略的艦隊。它們縱四列、橫四列，一共十六支形成嚴整的立方陣佔據着一千米至五千米的高空浮游着。兩支超弩級的飛空戰艦在立方體的正中間佔位，在旁邊有重巡八支、輕巡四支、驅逐艦兩支穩重地防禦着。確保機動戰隊擁有制空權後，進行艦炮射擊使得敵方飛空要塞卡奇諾斯地面上的防禦設施無力化，掩護登陸是第二戰隊的任務。

在立方陣的再後方則有數百艘飛艇以及幾十艘帶有升力裝置的強襲登陸戰艦宛若沙丁魚羣一樣跟上。在那其中擠入了近五萬陸戰隊員，隨時等候着登陸飛空要塞。爲了讓他們平安無事地降落在飛空島上，清顯他們沃爾迪克航空隊也必須獲得航空優勢。

“第一、第二中隊向着雷文，第三中隊向着海德蘭，降落！”

由雷歐帶頭，開始向球形陣的正中迴旋下降。

在擋風前面，第一戰隊的威容眼見着不斷變大。

由超重量的鐵塊羣組成的幾何學陣型悠然地在天空中飛翔的光景，莊嚴得幾乎讓人感到毛骨悚然。將招致死亡與破壞的手段追根到底的話，竟然是有着如此空中威容的天使軍團嗎。宛若創世神話的十二天使一樣，飛空戰隊展開了帶着升力裝置的機翼，莊嚴地接納了沃爾迪克航空隊。

平安無事地在高度三千五百米飛翔的雷文上着艦，將愛機委託給空母航空隊的整備員，清顯他們進入甲板下方的搭乘員待機室，聽了關於接下來的作戰說明。

根據雷文航空參謀，烏拉諾斯好像已經察覺到了這邊的動靜，已經向大瀑布緊急派遣了飛空艦隊。飛空要塞卡奇諾斯也毫無疑問地會出來迎擊吧。

“本次作戰的目的並不是佔領Santose島，而是徹底殲滅敵方空中·海上的作戰能力。沃爾迪克航空隊如果不能在戰鬥空域壓制敵人的話，之後就無法繼續進行。拜託了，第一戰隊的直掩就交給雷文航空隊吧。”

在航空參謀的旁邊，雷文航空隊的飛行隊長帶着陰沉的表情點了點頭。原本應該是由雷文航空隊擔任制空任務的，但看樣子好像一有重要的決戰，沃爾迪克航空隊就會被特別選中，這可能是思量着基地航空隊比起空母航空隊平日以來對於空戰更加習慣吧。雖然這次對於雷文航空隊來說這差事恐怕沒那麼有趣，但考慮到今日一戰將與國家今後百年的未來密切相關，將這最重要的任務交給聖·沃爾特最強的戰鬥機隊這也沒有辦法。

由於要到大瀑布還有大概兩個小時，沃爾迪克航空隊員便到了分配給他們的士兵室中。

士兵室轉瞬間就充滿了下士官門的的酒、香菸以及菸捲的氣味。無論誰都難以隱藏即將開始的戰鬥的興奮，都在發瘋地想要儘早起飛。

根據戰務的說法，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等待了。

到了最後自己究竟能不能活着回來呢，然後同伴們會不會一個不少地歸來呢。說不定今天，就是在這人世間所過的最後一天了。懷抱着對戰鬥的亢奮和恐懼，只好一動不動地等待着與敵方艦隊的遭遇。在一旁，神樂和伊莉雅也是一副僵硬的表情。但只有萊納一人仍然浮現着平日嘻嘻哈哈的笑容，很輕鬆地說着。

“嘛，我們可是宣傳部的宣傳素材啊。只是活着回去他們都可以隨便寫出一些花哨的報導。所以不用胡來哦，適可而止地戰鬥然後回去，這樣就行啦。”

對着這句話，伊莉雅翻着眉毛。

響起了雷歐的號令。哈密頓像老鷹一樣翻動着機翼，那機翼反射着陽光開始爬升。

敵我雙方所持有的幾乎全部航空以及海上戰鬥力，都在這片決勝海域上集結了。在這次海戰中全滅的話，無疑將成爲Haiderabad戰役的敗者。所以不管敵方勢力有多大，只能將其橫掃。在那過程中，不可避免會有犧牲吧。

“敵機發現！！”

“接敵！！”

“是艾恩啊，烏拉諾斯的新型機。在機翼上搭載着兩門二十毫米機槍，機體則由十三毫米機槍兩門。開始就有那麼一大羣啊。各位，小心了，這比起Idola要強好幾個層次。”

——大瀑布。

“是！！”

這就是成爲最初攻擊目標的烏拉諾斯機動艦隊的環形陣。

駭人的螺旋槳轟鳴，從清顯的頭上行駛過去。

依舊保持着亢奮，清顯通過麥克回應道。

在揚聲器中同時響起了隊員們的號令、歡呼聲以及鼓勵聲，燃燒着的曳光彈束就在清顯眼前落了下來。

“擊墜！！”

傳來了雷歐冷靜的聲音。那邊好像也看清了這邊一樣，總共大約七十機在同一高度正面朝這邊駛來。

這簡直就是教科書般的迫近攻擊，兆頭太好了。

神樂彷彿在對着自己說一樣，這樣說道。首次小隊指揮近在眼前，雖然她難以掩飾緊張之色，但還是說出了毅然決然的話語。

從揚聲器中響起了哈密頓的怒吼。清顯慌忙凝視着周圍空域，可是什麼也沒有看見。

神樂那很有穿透力的聲音，從揚聲器的聒噪中傳了過來。

在機動艦隊遠遠的後方，高度兩千米左右的地方，是曾經見過的宛若怪異的層雲一樣的一個島影。

“紫小隊，現在去追逐。清顯君、伊莉雅，後方就拜託了！！”

水平距離突破五千米了。由於互相都達到了反航戰的戰鬥速度，這種距離一瞬間就會清零。

稍稍感到有些不甘，他保護着神樂的右後方，一口氣下降了大約一千五百米。追逐着貝奧伊戈爾的敵機，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邊正接近過來。

最後的回答，清顯和伊莉雅不約而同說了出來。

清顯彷彿支援神樂似的這般說道。伊莉雅也一本正經地重新面向神樂，

“是！！”

不是Idola，從正面看上去成W字形，那是從未見過的機影。

海洋如同雪崩一樣落了下去。

“上吧！！”“呀嚯！！”“Yeah！！”“各位，都別死啊！！”

“是！”

對着隊長鏗鏘有力的話語，飛行員們隨聲附和着。

甲板後方已經並排放置着戰鬥機貝奧伊戈爾，引擎已經啓動了。清顯再次跳上了愛機，等待着從艦上出發的時候。

“飛空要塞，發現！！”

——是海的裂縫。

“左四十度，敵方艦隊發現！！”

在先頭航行的嚮導機激烈地翻轉了機翼，只是着已經發現了攻擊目標。

“是。我會跟隨着神樂姐，不會離開。”

遮風板的對面，艾恩機體的上表面迅速變大了。

“就要進入相關空域了。全員，戰鬥態勢。不要放鬆警惕，有異常的話立刻彙報。”

“條件勢均力敵，絕對不要深入追寇。從數量和性能上都是那邊佔上風，這邊要靠團隊合作扛過去。”

——不希望同伴之中任何一個人死去……

——保護神樂姐。

“已經不是初次上陣了，你難道想一直以看客的情緒觀望下去嗎。如果我們只是適可而止的話，就必須要由其他的同伴們負擔。做出這樣對同伴們見死不救的事情，究竟是在學習什麼呢。”

“卡奇諾斯，水平距離大概三萬米……！！”

清顯眺望着神樂機的尾翼，心臟便咚咚地開始響着，彷彿敲起晨鐘一樣。

可是。

不久——

——必須要取勝，這裏就決定了戰爭的勝敗。

神樂追隨其後。清顯和伊莉雅保護着她的兩翼，追隨着她。

從艦內的揚聲器中響起了這樣的報告。哦哦哦的歡呼聲湧起，沃爾迪克航空隊的飛行員們一齊向甲板上跑去。

直掩機已經起飛了。宛若蜂羣一般，一架架貝奧伊戈爾精悍的機翼防衛着球形陣的周邊空域。在艦橋前設置着黑板，在那前面集合了三十名沃爾迪克航空隊員。雷文航空隊飛行隊長將本日戰鬥海域的地圖貼在了黑板上，現在己方艦隊的位置用白點，巡哨機報告的地方飛空要塞的位置用黑點大大地表示了出來。

應該注視的，只有神樂機。

根據敵情報告中敵方艦隊的航空戰鬥力，明顯在這邊之上。空中戰鬥力的差距，即使認爲有數倍也毫不過分吧。

神樂翻轉了機體。她一邊仰視着頭頂上的海洋，一邊翻轉着降了下去。這麼盯着頭頂上方，追趕着己方貝奧伊戈爾機的艾恩小隊映入眼簾。他們沉浸在追趕中，沒有察覺到這邊。神樂目光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容易擊落的敵機。

藍色的海洋，無邊無際的一整條橫線都斷裂了開來。即使從這樣的高度放眼眺望，那龜裂的重點也消失在了大氣的氤氳之中，無法捕捉到視線之內。

“到此爲止。”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你的思維方式還真是馬上就去送死的那種啊。參加如此大型的空戰還是第一次，抱着參觀學習的心情就可以啦。誰都沒有期待着我們立下戰果的。”

清顯如是決意道。

懸崖峭壁的高度差大約一千三百米。正如清顯事先估量的那樣，指尖將高度計的刻度調整到了三千八百米。雖然這是不管看多少次都不禁驚歎不已的光景，但現在不是悠閒自在地觀光的時候。

覺察到的瞬間，眼前的海就被懸崖峭壁吞噬，消失了。

與下層海洋撞擊的大量海水在大瀑布腳下噴射起濛濛的水花，那水花綿綿不絕直到視線的終焉，顯出了數千道彩虹。行駛過大瀑布回頭看看後方，彷彿是彩虹之壁一樣。

“漂亮，神樂姐！！”

嚮導機根據島的形狀判定了要塞名稱，再靠目測估計出距離，向整個大隊傳達道。雷歐的指示飛了過來。

本應該無邊無際的湛藍，卻裂開了。

清顯在高度三千五百米俯視着敵方機動艦隊的威容。這是迄今見過的最大規模的大艦隊。將這個無力化，然後再進行決戰一直到攻下飛空要塞爲止。

——不對，不是水平線。

到達了高度五千七百米，哈密頓將機體恢復了水平。清顯向哈密頓的機首方向凝視，發現了。

“所以我說啊，你這麼說就是去送死。伊莉雅你尤其危險啊，你就是那種單機突入敵陣被敵機包圍擊墜型的。”

“最初的攻擊目標是機動艦隊，然後在戰隊周邊奪去制空。”

“……我太冒失了。在戰場上的行動，會遵從神樂姐的。”

“是！！”

“發現敵方飛空要塞卡奇諾斯！！沃爾迪克航空隊，戰鬥準備！！”

那種感覺宛若地面一下子被抽走，落入了深深的洞穴之底一樣。

集合起來的第一、第二中隊的所有三十人都用認真的表情聽着敵情報告。飛行隊長掃視着大家的面孔，繼續說道，

“據此西北方向大約三百五十公里，剛剛從大瀑布降下的海域就有卡奇諾斯以及正規空母兩艘、戰艦兩艘、巡洋艦十艘、驅逐艦十六艘在海上散開來。雖然還沒有確認有沒有升力裝置，但請認爲空母和戰艦都有飛翔能力。”

被神樂凜然的聲音催促着，清顯也飛奔出了士兵室迅速沿着梯子爬上去，來到了甲板上。

神樂制止了要繼續逼問下去的伊莉雅。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氣，眼中的光芒變強了。

在西偏南的方位，有在海上散開來的鋼鐵之羣。有兩片銀色的金屬板並排放置，在那前後有如同鯨魚一般的兩個巨影，在周圍是如同一羣小魚般遊動着的小型艦艇環形陣。

一邊這樣祈禱着，清顯一邊繼續飛行。

“制空隊現在就出擊，轟炸隊、魚雷機隊在制空隊出發的二十分鐘後在進發。這次戰鬥無法靠一次攻擊來解決，會有兩次、三次的反覆攻擊。空戰時一定要考慮到返回的燃料，拼盡全力戰鬥，活着回來！”

現在高度，兩千五百米。在遮風板的對面，水平線以異常的速度靠近了過來。

“是！”

跟隨着抬起機身的神樂，清顯也向神樂送着讚賞之詞。在那旁邊，被追逐的貝奧伊戈爾飛行員向神樂送出了感謝的手勢。

“我們不能偷工減料，那樣做的話會給同伴們帶來麻煩的。確實我們幾個是宣傳素材，就更應該爲了勝利而盡全力。”

與此同時燃燒彈之束在搭乘席的周圍裂開。

“我們第一艦隊首先奪取空母的戰鬥能力，然後移動到飛空要塞周邊奪取制空。殘留的海上戰鬥力就交給第二戰隊了，你們集中在卡奇諾斯身上。”

“走吧！”

“……嗯。我也積極戰鬥喲。然後，大家一起活着回去吧。”

“快去引路，大隊所有飛機，跟着哈密頓！！”

——今天我的任務，並不是擊落敵人。

“上吧！將空族小兒擊墜大瀑布！”

在化作火焰之球的地方飛機旁邊駛過，神樂大叫快哉。

“戰鬥機……！”

——我都沒有發現。

“你說什麼？！”

“如伊莉雅所言，我們不該偷工減料；但也如萊納所言，我們也不應該深入追寇。這個判斷由小隊長來做，而不是身爲從屬機的你們來做的。”

神樂機像老鷹一樣，將穿甲彈的爪子伸向了簡直沒有防備的獵物後背。

揚聲器持續地響起。清顯的視線向指明的方向凝視過去。

敵方機羣看着看着就接近了。

與海德蘭起飛的十五機會合後，在大隊前方有三架嚮導機佔位，由推測領航術優秀的領航員把敵方艦隊的速度以及前進方向計算在內，引領着這四十五機組成的制空戰鬥機大隊直到預想的迎敵地點。

——而是作爲從屬機，保護神樂姐。

抱有的想法，只有這點就夠了。

在前方，雷歐大隊的同伴們都陸續起飛了。由於無法像路上那樣三機同時離陸起飛，因此需要相當長的時間。在神樂和伊莉雅起飛後，他便將引擎軸與慣性軌道機直結在一起，收起襟翼，節流閥全開，在艦橋的前面離陸起飛了。

貝奧伊戈爾的引擎響動着，機體猛勁兒地獲取了高度。

黑煙噴了起來，火焰漫天飛舞。清顯硬撐開眼梢。

雷歐的聲音傳達過來，清顯瞪視着前方。

那是兩翼彎曲的呈奇怪形狀的機影。他看出來從兩翼突出來的就應該是二十毫米的機槍。這一開始交戰的對手，那透出來的駭人氣氛都如此驚人。

“不要大意，敵方仍然是優勢。周圍的監守就拜託了。”

“是！”

與神樂交談了兩句，清顯也瞪視着上空。

戰鬥空域正是貝奧伊戈爾和艾恩的舞蹈會場。

這是一打就跑不管用、針鋒相向相互糾纏的格鬥戰。

互相追逐着，激烈地撕咬着，然後有一方會變成火球消逝在蒼穹之中。

粉碎的機體碎片，在夏日天空中亂舞着。衝散開那些閃閃發光的微粒，貝奧伊戈爾的銀色機翼吐出了火線。艾恩那迅捷的動作彷彿羚羊的跳躍，躲避着火炮之槍，在臨近空中分解的時候接連不斷地強行迴旋，竟然反而取得了貝奧伊戈爾的後方。稍稍過上三招，便可知在迴旋性能上明顯艾恩佔優。

危險。

“我們去救他！！”

神樂代替清顯將他的想法喊了出來。

神樂勇猛地上升，趕去救援被取得後方的同伴。清顯也在右後方迅速跟上。就在此時。

“左一百二十度，敵機！！”

響起了伊莉雅的聲音。

臉轉向了言明的方向。正如她所言，三架艾恩機正向這邊趕來。正因爲這邊是數量上佔劣勢的亂戰，所以必須對被追逐有所覺悟。

“伊莉雅、清顯君，拜託了……！！”

“是！！”

神樂必須以營救同伴機爲優先。在這期間，清顯和伊莉雅的工作就是阻止趕來的三機，保護神樂。

——豈能在我眼前殺死神樂姐！

握緊的駕駛杆中注入了他的靈魂。

他瞪視着敵機羣。

他完全不顧曾說過的不要單機突入敵陣，硬是衝了過去。對於無論數量還是機體性能都佔優的對手，這邊明明只能靠編隊空戰與之抗衡，結果他自己丟掉了這唯一的武器。

與神樂會合，她一邊向清顯與伊莉雅做着感謝的手勢，一邊再次俯瞰着空中戰場。

他察覺到自己不知不覺就因爲對戰場的熱衷而飄飄然了。艾恩那二十毫米的機槍向着這邊的側腹瞄準射擊了。

滑動的瞬間，其他敵機追了上來釋放出兩隻槍來。

明明保護神樂是自己的工作，卻因爲對戰鬥的狂熱而飄飄然，懲罰就是這個。至少要自己一個人來承擔這後果。

“是，我會一同戰鬥！！”

環視周圍，看不見神樂了，伊莉雅也不見了。從後方偏右，兩架艾恩正朝着清顯接近過來。

——就沒有更有嚼頭的敵人了嗎。

“咕……！！”

現在高度，五十米。

射過來的二十毫米機槍彈，將海面極其了成千上萬的水柱。

聽到雷歐的命令將視線轉移到了大瀑布正上方，懸掛着五百公斤炸彈正在急速下降的轟炸機隊與懸掛着氧氣魚雷的魚雷機隊，總共有一百二十機的聖·沃爾特大編隊趕到了。

——跟伊莉雅一對一單挑了那麼多次。

剛剛的伊莉雅也好，現在的雷歐小隊也好，如果沒有同伴前來相救的話自己已經死了兩次了。反省着自己的輕率，他銘記着不要再犯第二次。

神樂完全不把追上來的敵機放在眼裏，而是跟定最初的敵機勇往直前地追上去。由於將敵機收入瞄準器這項作業，在空戰時是最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便無法應對背後的敵機。這樣無防備的時間，只能由從屬機去保護。

猛的一個側翻滾避開，進入了下降。敵機也翻轉了機身追了上來。兩門二十毫米機槍和兩門十三毫米機槍火力駭人，而且速度和迴旋性能都是對面佔優。這樣被追下去的話，被擊墜是必然的。

“雷歐上尉！！”

究竟擊落多少架，已經數不清了。他只是不斷衝破着在眼前拉開的火球，埋頭於將東奔西竄的敵機變爲鐵片這項作業。

教訓的聲音從揚聲器中傳到。在越過清顯的己方貝奧伊戈爾的機首，畫着一隻滑稽的獅子。

——相信同伴。在此之前就忍耐吧。

雷歐的從屬機，露露和菈菈揮着手追上越過了清顯。不斷地細細反思自己的不成熟，清顯一邊放下心來充滿感謝地揮動着手。

“擊墜！”

三機同體。

正在他發出歡呼的瞬間，又一架艾恩隨着一聲巨響灰飛煙滅。

“我沒關係，會有辦法的……”

爲了不跟丟神樂，他時常確認着她的位置，一直監視着有沒有瞄準這邊的敵機，不敢怠慢。神樂想要擊落獵物的時候立即就進行掩護，威嚇着想要阻礙的敵機，掣肘之，有時候還要擊落之。

一邊對自己這麼說着，他一邊推量着敵機射擊的時機，緊踩着踏板。

神樂的兩翼噴出了火線。在那火線前端，再次綻放了火焰之花。

覺悟到死亡的瞬間，眼前浮現出美緒的笑顏。

在清顯視線的前方，艾恩的左翼灰飛煙滅。

即使在死亡就在極近距離盛開的空戰場正中間也毫不閃避，感覺不到恐怖。豈止如此，還想更多地體會這種擊墜的快感。

——是啊，只能戰鬥。

——真想再擊落敵人。

戰場上那種簡單的狂熱，灼燒着思考。戰鬥本能揮舞起了鐮刀。

神樂她相信清顯和伊莉雅。清顯和伊莉雅拼命地保護着神樂。

“是，對不起，謝謝你們！！”

那是熟識的名字。現在撞上海洋的兩個機體，就乘坐着莫比和格倫達嗎。那對剛剛入隊的時候因爲不習慣的清顯爽快地搭着話的莫比。格倫達雖好勝，但卻是內心非常體貼的女性飛行員，伊莉雅被下士官們用粗俗的玩笑挑逗的時候，總是很有威懾力的一聲恫嚇趕走他們。那麼好的人們，現在竟然變成了海洋中的碎屑了嗎。

——與伊莉雅相比，你們這幫人……！！

戰況仍然是這邊不利。雖然驍勇善戰，但在數量和性能上敵方佔優。

“？！”

從揚聲器中響起了伊莉雅冷靜透徹的聲音。

正在尋求着下一次擊墜的時候。

“伊莉雅！！”

伴隨着對她的感謝，清顯在追在伊莉雅後方。剛剛真是危險啊。如果沒有伊莉雅保護的話，現在身體怕是已經的的確確地粉碎開來沉入海洋中了吧。

“莫比！！回答呀，莫比！！”“啊——怎麼回事啊格倫達，不要走啊，格倫達！！”

“嗯，對不起，謝謝你……！！”

“清顯君，你在哪裏，我看不見你啊！”

一種爽快的感覺跑遍了全身——本以爲如此，哪裏想到迎來的竟是惡寒。

不知何時別的艾恩緊緊地在清顯的尾翼正後方追着。那念珠，在後面還有一個。

他將充血的目光朝向後方連聲罵去的時候，在前面的艾恩爆裂了。

“不要大意，前面還長着呢。”

“呀嚯，清顯君——真勇敢啊！”

他察覺到剛剛自己沉浸在了戰場的感傷中。在這樣的地方如果因爲軟弱而沉淪的話，下一個瞬間死神的鐮刀就會揮舞下來。

他同伊莉雅一起，翻動了機翼。

清顯的眼光變得跟虎狼一樣。

完全沒有猶豫。

神樂每每要擊落敵方時，或者是自己要射擊時，都感到全身的細胞都沸騰起來。

甩出了這樣的回應，在神樂的尾翼後追着。在那互相撕咬的敵我雙方中，他懷抱着勇氣砍殺進去。

他頭蓋的內側帶着熱意。

清顯向攻擊隊打着舵。雖然敵人追上來了，但現在還是姑且以保護己方轟炸魚雷機爲優先。在向前進擊的魚雷轟炸機的周圍空域做着大大的迴旋，有靠近的敵方戰鬥機的話就將之轟走。

“清顯君，你飛出去了！！（譯者注：這裏不知道怎麼轉義巧妙，反正意思就是清顯太過忘我，飛得神樂看不見了他）”

現在自己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爲了不讓同伴繼續死去，爲了讓儘可能多的同伴們能活着回去，要拼盡全力去戰鬥。

他咂了下舌頭。

像是要甩開這種感傷，響起了神樂的號令。那聲音，讓清顯振作了起來。

“坂上，對不起，看不見……！！”

“鎮靜下來，坂上。”

從揚聲器中響起了神樂的聲音，恢復了神志。

——誓死堅守。

他瞪視着從後方追上來的敵機。機速對面佔優，眼見着距離就縮短了。

扣下了扳機，在瞄準器中敵機分崩離析。

這邊的武器，只有編隊空戰技術。

那是必中的距離。

全身的細胞都凍結了。

“？！”

然後偷偷靠近了正在追逐着神樂的敵機旁。

突破了滿是一片的噴煙，將粉碎的敵機拋在視線一端，清顯不知不覺變成了一介野獸。

他們看見兩三架拖着長長火焰尾巴墜落的貝奧伊戈爾機。而坐在上面的正是每天晚上在沙灘上大聲喧鬧的同伴。從揚聲器中陸陸續續地聽到了呼喊墜落同伴的名字的聲音。

——美緒，對不起。

“戰鬥吧，一會兒再哭！！”

——我不能去見你了。

魚雷轟炸機的腳步很慢。從戰鬥機看來的話簡直就是急死人的慢吞吞地在走。清顯一直貫徹着從狼的爪牙下保護着羊羣的牧羊犬的工作，儘可能地讓頭腦保持清醒，確認着戰況。

“來吧！”

他拼命地踩下了左踏板，勉勉強強地鑽着空子，哪怕有零點一秒的駕駛失誤，下一個瞬間就會變成海中的碎屑。這次的作業是無論踩早了還是踩晚了都與死亡直接關聯。可是要想生還，就只能持續下去。

——被幹掉了。

在叫着快哉的瞬息之後，回頭看了看後方。

清顯對危險的敵機進行拼命的掣肘，有時候還要靠近敵方機體，在即將撞擊之前，在敵機面前噴出二十毫米機槍彈以示威嚇。

“可惡！”

神樂就像鹿一樣，彷彿在地上猛地一蹬攀爬上去。追着神樂的敵機也在後方緊追着，再後面則是伊莉雅和清顯在追。

這麼道歉的一剎那。

雖然還說不上擁有航空優勢，但好像還是要執行魚雷轟擊。即使明白敵方機動艦隊也不斷將攻擊隊送向己方艦隊，有爲數不少的同伴將成爲敵方戰鬥機的誘餌，現在只能毅然實行魚雷轟炸。

對伊莉雅的道歉，他回應道。

“別太得意忘形了啊，少年！！”

“嗯，我會冷靜的。”

他們儘早佔據了瞄準神樂的最佳射擊位置（譯者注：這裏直譯是“他們儘早佔據瞭如果是要瞄準神樂的話無論什麼時候都能擊墜的位置”，顯得有些囉嗦，就轉義了一下），對敵機形成掣肘之勢。

“攻擊隊到了。全員，快去直掩。不要勉強去挑戰決勝，而是去保護魚雷轟炸機。”

——還不夠。

機體的正下方就是海。只好在這樣低的高度下爬行，等待己方機的援護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架貝奧伊戈爾機衝開了粉碎的碎片，正朝着高空全速上升。在那搭乘席中，美麗的少女向清顯揮了揮手。

就像念珠一樣，以敵人、同伴、敵人的順序相連互相追逐。現在正將神樂收入瞄準器中的敵機，清顯也將之收入了瞄準器之中。

“我應該已經說過不要單機突入。”

清顯的死亡，被衝散到了遙遠的視線彼方。

傳來了神樂悲痛的聲音。

“我不會輸的，混蛋……！！”

可是沉浸在悲傷中的時間，在空戰場是不存在的。

——只要一直逃着，一定會有人前來相救。

敵方戰鬥機艾恩全方位地用一打就跑的戰法瞄準過來。清顯定睛看着衝過來的敵機，在其面前不斷湧機槍彈進行掣肘，集中注意力讓其攻擊偏離。現在不需要擊落，而是讓魚雷轟炸機不受到攻擊是最重要的。雖然如果是制空任務的話就只需要考慮擊墜敵機了，但直掩的話必須考慮着徹底堅守住同伴。

可由於這是很難的作業，連一場盡興的空戰都沒有打就又有兩三架同伴的戰鬥機墜落下去。那時候就會有悲慘的聲音從揚聲器傳過來。

“被幹掉了，對不起，我就到這裏了。”

是Jude的聲音。俯視左下方，那裏有拖着長長火焰的尾巴墜落下去的一架貝奧伊戈爾。從搭乘席中，飛行員揮動着手。

“快跳下去，還能逃脫！！”“別走啊Jude，還早着呢！！”“不要，不行Jude，不要死！！”

同伴的慘叫震動了揚聲器。清顯也只有叫道：

“Jude先生！！快用降落傘跳下去！！”

可是火舌已經包圍了搭乘席，Jude臨終時的叫喊，傳達了過來。

“要勝利啊，各位！”

說出那句話的同時，Jude機就爆裂了。對着噴出的虛無的火球，隊員們的悲鳴送達了出來。

“不要驚慌失措，戰鬥吧，爲了Jude，去戰鬥！！”

雷歐的怒號貫穿了耳膜。雖然那聲音也難以隱藏悲哀，可是現在能做的只有戰鬥。

清顯瞪視着接近過來的敵機。爲了送去弟弟的住院費而加入沃爾迪克航空隊的Jude，他是個總是率先在沙灘上喧鬧着喝個爛醉，極其粗俗但卻心地善良的青年。即使爲了他，也必須讓這次攻擊成功。

所有飛機都都擰成一團，無不盡渾身的駕駛技術不斷保護着魚雷轟炸機。經過了緩慢得急死人的兩分鐘，付出了很多寶貴的犧牲，終於，羊羣到達了與敵方機動戰隊的決戰空域。

“感謝戰鬥機隊。雷文急速下降轟炸機隊，現在進入轟炸線路。”

“海德蘭魚雷機隊對戰鬥機隊表示感謝。現在開始魚雷攻擊。”

留下了簡短的感謝的語言，伴隨着雄壯的螺旋槳轟鳴，急速下降轟炸機隊從高度三千五百米進入了轟炸線路。在那下方，緊貼着海面的地方呈扇形散開的魚雷機隊一齊依然向前突擊。

攻擊隊的前方，是彷彿海之城堡一樣的敵方機動艦隊的環形陣。

幾乎將整個空間煮沸的對空炮火一瞬間就包圍了己方機。

有一些轟炸機和魚雷機還懷揣着炸彈和魚雷就爆炸了。可是誰也沒有停下來，將同伴的死亡一瞬間就甩在了後方，攻擊隊員們勇往直前地直衝敵艦而去。

將雷歐的告誡銘刻在胸，清顯也盯着神樂，跟在了其後方。他想着剛剛的道歉，與仍然生存着的隊員們並着機翼返回了母艦雷文。一次攻擊就已經疲憊不堪了，在殲滅敵方戰鬥力之前，決戰仍將繼續。

清顯將決意銘刻在心，跟隨着神樂駛過大瀑布。這長長的一天才剛剛開始啊。

五百公斤的炸彈直擊敵方空母的甲板。駭人的火焰湧了上來，敵方空母的巨大身體搖搖晃晃。接下來側腹又噴出了一根接一根的大水柱。

“嚐嚐吧，這是Jude的份！！”

衝破了驅逐艦和巡洋艦築起的環形城壁，瞄準了成爲目標的敵方空母。雖然有成羣結隊的艾恩衝了過來，沃爾迪克航空隊就如同字面意思所說，以自己的身軀作爲盾牌保護着攻擊隊。

沃爾迪克航空隊員們的罵聲刺向耳朵。清顯也不禁大叫快哉。這是經過了那麼多同伴的犧牲才贏得的戰果。

“潰不成軍了吧，混蛋！！”

——一定要贏，還有要存活下去。

在喊叫聲的中間，混雜着歡呼。

很多的死亡在決戰空域綻放開來，同伴們的慘叫震動了揚聲器的正中間，放出來的炸彈和魚雷都朝着敵方空母一齊伸去。

“返回了，準備第二次攻擊！！”

“中彈！！”

後續的同伴也陸陸續續將機腹中藏有的東西向敵方空母投去。一支遭到嚴重破壞，另一支已經被急速下降的轟炸破壞了飛行甲板。這第一次攻擊是絕佳的開始。

雷歐的號令響起。攻擊結束了以後，在此長留無所裨益。由雷歐打頭，沃爾迪克航空隊迅速轉回機身再次朝大瀑布上層飛去。

“魚雷命中！！”

“不要疏忽，前面還長着呢，現在飛空要塞還完好無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