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與某飛行員的誓約》 · 犬村小六 · 1.5萬 字
無法判斷現在的形勢。如果不能以學生的身份通過的話就無法達成目的,沒有辦法,只好繼續進行着這樣的生活。
烏拉諾斯特殊工作員“蜂鳥”跟誰都沒有辯解,就這麼嘟噥着自言自語,老老實實地接受着專業授課。
這些東西,根本沒有重新學一遍的必要。如果是爲了成爲士官的所必須的修養的話,在十歲的時候就已經掌握了。雖然沒有辦法不把周圍的學生都看成愚蠢的人,但如果在這裏就發揮出異常的能力壓倒周圍人的話,那麼自己的出身就會的的確確地受到懷疑。他告誡自己,不要太出衆,也不能太落伍,必須不斷調整自己能力的輸出到合適的程度。
——這些愚蠢的傢伙。
讓這些希望成爲精英的士官候補生們看到自己一些無關緊要的愚蠢也沒有辦法。他真想讓這些人嚐嚐自己在特殊工作員的養成課程已經度過的如地獄訓練。他是經過那在選中的一百個孩子當中只有八人存活的非人訓練,纔來到這裏的。將你們這些傢伙放在那裏面的話,大概根本就活不下來。
——你們所有人,總有一天我要殺掉你們。
他在心中不斷重複着這樣的咒罵,在潛意識了一直這麼執行着。如果不這樣的話,那麼在這樣的環境生活下去的話說不定自己就會被感化的。
說實話,有時候,他有過羨慕同年級的這些年輕人的時候。
然後豈有此理的是,有時候他們因爲愚蠢而感到束手無策的時候,便也有不知不覺地出手相助的時候。看到被幫助的人高興的樣子,蜂鳥他渾然不覺自己也變得高興起來。
到察覺到自己這樣的時候,蜂鳥便慌慌張張地不斷放着周圍誰也聽不到的厥詞。這是爲了讓自己不忘記潛入到這裏的目的。
——在烏拉諾斯諜報部發跡,將已經變賣的家當買回,治療母親大人的病。
——希望讓疾病痊癒的母親,能夠想起自己。
再次確認者自己成爲特殊工作員的動機,蜂鳥繼續假裝將精力集中到無聊的授課之中——
希望這樣的生活能一直持續下去。
舊希爾瓦尼亞王家王位繼承者一邊接受着一直以來的學科授課,一邊讓誰也聽不到的這個願望落在了心底。
忘記自己的身份,作爲一介學生開始生活度過相應的年月,在Air Hunt士官學校的生活雖然很嚴格但高興地事情也非常多。而且還交到了結下了同一個誓約的同伴們。從出生就帶着的身份最近已經很少能想起來,他希望能就這樣作爲一個百姓走出社會。
可是與此同時,還存留着那些不能放着不管的舊臣們。即使從希爾瓦尼亞王家的領土被放逐出去也仍然儘自己的忠心雖然是很了不起的事,但說實話對於自己來說,他希望暫時,至少自己在這學校畢業之前,這些舊臣們都能讓自己度過那種作爲一個平凡的學生的生活。
無巧不巧我不小心成爲了“埃利亞多爾之七人”中的一人,舊臣們想着我的身份會不會已經暴露出去了,而寢食難安。在那其中,聖騎士阿克梅德就獲得了養父母的同意,好像要到學校來見我了。在烏拉諾斯侵略之際,阿克梅德他保護着我突破敵中,將希爾瓦尼亞王家的血脈留存到了下一代。那留存下來的微小的希望究竟完成了怎樣的成長,大概阿克梅德想用自己的雙眼確認一下吧。
我喜歡阿克梅德。現在我仍然能了這裏生存着都是託他的福。如果我只是一介士官候補生的話,大概會兩眼發光地爲擊墜王的訪問而感到高興吧。
可是作爲王位繼承者,說實話,我真希望他不要來這裏。現在,如果在多島海被稱爲“空之王”的阿克梅德來到學校來的話,即使不願意也會受到大家的注目。如果在大家面前阿克梅德竟然跪在我的面前,那將難以逃脫一些多餘的探討吧。
帝都Serufaust。
“是。謝謝您了。那個……給您添麻煩了……”
“你大概是想和那邊戰鬥吧。我現在感覺,現在的伊莉雅,也只有像你這樣水準的才能與之抗衡了。”(譯者注:這句話是萊納說的)
——我是爲了成爲殺人犯而在這片天空飛翔的嗎。
將練習機灰狐放入格納庫,向航空管制塔報告了今天的戰果,回到了跑道一側飛行科學生扎堆的地方。
“哎呀,那不是伊莉雅嗎!回來了嗎?”
——美緒。
——真想早點追上伊莉雅……
神樂將小指在清顯的下巴頦下貼着,臉也不斷抬了起來。在極近距離看着他的神樂的表情,那一直以來女扮男裝的麗人哪裏去了呢,實實在在充滿了女人味嘛。
“嗯,實在是很可愛呀。不管到什麼時候,你都保持着那個樣子吧!”
空中傭兵隊“Warrukyuure”是阿克梅德聚集了全世界一流的飛行員組織起來的世界最強的戰鬥機隊。那是由不受烏拉諾斯支配的多島海的小國家和新興財團資助,作爲包含後方支援的獨立戰鬥組織,在全世界的空戰場東奔西走。並不是說只要交錢就會成爲同伴,必須以跟烏拉諾斯戰鬥爲條件,而且絕對不能和受烏拉諾斯支配的勢力有接觸。傳言說,那是爲了有朝一日讓希爾瓦尼亞王家復興才維持組織至今的。
“我拒絕。我對被煙燻得黑漆漆的少年(譯者注:原文「煤けた少年」。聯繫後文來看,其實神樂想表達那種受過污染的、在風月場混跡的,那種意思)可沒有興趣。”
“在前幾位之間的對戰有所增多的寒假收假後總算要迎來高潮了呢。如果你能讓你的阿克梅德師父看到你很好地一面那就再好不過了。”
“我是很浪漫喲,只是我心裏的那個人他有點不解風情呢。”
當注意到那一點的瞬間,清顯給那瞄準器裏面的敵機,披上了現在已經故去的家人的身影。
“過分——我明明是這樣的純白。”
沒有等到那句話說完,伊莉雅就將敵機的右翼染成了紅色。正如萊納所說,隨着不斷經歷模擬空戰,伊莉雅積累着經驗越變越強。伊莉雅她早晚要威脅到現在在多島海並駕齊驅的兩個擊墜王——“Warukyuure的阿克梅德”和“烏拉諾斯的卡納席翁”——他們“空之王”的寶座吧。
那是輕輕地舉起一隻手走近的神樂。她露出明朗的笑臉走近清顯時,在極近的距離目不轉睛地盯視着他眼睛的內側。
這樣子從前天開始就是六連勝了。今天甚至還有想要再來一戰的心情。當排名上升時那種自豪的心情也不斷增長,周圍的人看自己的目光也開始改變了。
那個時候,在父母和姐姐之上又一個人,一個珍視的人的笑顏重疊了起來。
“早就習慣了,現在還說這樣的話呀。如果過世的話纔會感到不安呢。到處說三道四的只有剛剛來的人,沒有什麼好介意的喲。”
這可是第一次聽說,清顯他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
在百貨店的另一側飄浮着好幾只氣球,那裏正在極力宣傳着新兵募集的有關事項。在街中也有穿着軍服的陸海軍的宣傳員拿着擴音器,敦促着年輕的行人們爲了國家上戰場。不知究竟是愛國心被煽動起來、被這寫着戰場的傳奇故事的宣傳語句感染了呢,還是爲了得到一份固定的職業呢還不清楚,總之有很多的年輕人們都爲了辦入隊手續而排成了排。
“等,請不要開完笑啦!我,對這種事可是毫無抵抗力啊……”
慌慌張張背過臉去,在一瞬間消去誘惑力的神樂莞爾一笑。
伊莉雅卸下僵硬的表情,跟麪包店的主人打招呼。
“我會努力的。但是,還和前幾位有着差距……”
“我纔不說,很害羞的。萊納你纔是,最近狀態很好呀。”
“聽說是巴爾塔從校長那裏聽到的,好像說是阿克梅德他自己非常熱衷於這次訪問。看那個樣子,不會是來……看你的吧。”
“不幹,悶得慌,雖然說如果教官要求的話。我可不想特意和明知會輸的對手幹架。”
如果是爲了保護這個人的話,我會將敵人擊落。
“我已經五年都沒有見過師父了,而且只是我任性地稱他爲師父,如果那邊真的把我當成弟子的話那也很奇怪的說……應該不是來見我的。”
“太好了。這麼說來真的是睡着的獅子覺醒了一樣了開始奮鬥了呢。在前面排着的那些人一個個都在防範着你呢。”
這一直以來的沉吟在清顯頭蓋骨的內側不斷撫摸着。
不幸中的萬幸是,阿克梅德前來訪問是剛剛收寒假的時候。在那之前,在其他人還不在的時候悄悄地做些會面的準備吧。不要去做像是諸如坐在王座上接受跪拜之類的事情,而只是在學生宿舍的後庭一帶見個面讓他放心的話,那麼應該暫時還不會有什麼流言。雖然對特地到此訪問的人是非常過分的待客之道,但我這邊也是也有着非常珍視的生活。這努力鑄成的作爲普通學生的幸福,可不想讓舊臣們破壞了。明明不用來也可以的,心中吐出這樣的抱怨,王位繼承者露出一副事不關己的神情將注意力集中在了授課上——
“不會吧。神樂姐你意外得很浪漫嘛。”
“請手下留情……會被神樂姐的粉絲殺掉的。”
那寂靜的商店街已經幾乎沒有仍在營業的店了,路上的行人也稀稀拉拉,將要落山的日光將腐朽的看板和關着的百葉窗映出耀眼的黃銅色。伊莉雅一邊嘎啦嘎啦地拖着手提箱一邊走着,在一家麪包屋門前停住了腳步。
不知什麼時候萊納橫了過來,在那吊兒郎當地起鬨。
“嘛,人都有起伏漲落的時候嘛(譯者注:原文「バイオリズム」,意爲生物鐘、人體節律),現在應該是在波峯的時候吧。”
呼的一下清顯的臉變得通紅。
“阿克梅德師父要到這裏?!”
“爲什麼大家都只會說那樣的話呀。纔不是那樣呢。只是有了擊墜對手的心理準備而已。”
“……真是對不起……真是太謝謝您了。您一直照顧着他……”
呼的一下,清顯吐了一口氣,向下看着地上的跑道。
——如果走出了學校,將會率領着那些人來打仗嗎……
不一會兒就到了市營電車的車站。有十幾個市民排成一排,將那一直排到屋檐下的人都載上以後,電車都重了許多。交了兩個貝塞斯的乘車費,伊莉雅在其他乘客的幫助下在屋檐坐下來後,呆呆地看着在眼前流過的石、土坯和混凝土的街道。
——要殺死連見都沒有見過的人嗎。
發射出來的特殊彈頭毫無阻礙地伸向遠方,將敵機的尾翼染了個通紅。
“還健康着呢,好着呢。這段時間戰爭又開始了,前來訪問的人也越來越少了的樣子,沒問題的。喫的東西,我也會招待的。”
“你聽說了嗎?說是最終戰的時候聖騎士阿克梅德會到我們學校訪問來參觀學習模擬空戰。雖然究竟什麼目的還完全不明白……不會想把士官候補生選拔進Warukyuure吧。”
“是的。現在是士官學校的寒假,就回來了。”
那自己沒能保護,再也無法歸來的人們。
這麼簡單地否認着抬頭看着藍天,正在進行二對二編隊空戰的是伊莉雅。
正如他所言,伊莉雅打算用讓正規飛行員的慚愧的反航戰(雙方面對面接近,交錯的時候互相射擊)射中敵機,便慢慢地盤旋着等候第二架飛機的追擊過去,再用那地獄般的第二次橫向迴旋取得敵方的背後。(譯者注:這段翻譯得實在有些苦手,但這個看起來就已經有點像夏露露和千千石的戰技「左捻り込み」了。)
仍然在市內電車的屋檐坐着,伊莉雅考慮着那樣的事情。如果照這樣從士官學校畢業的話,自己將處在命令着比自己年齡還大的下士官以及士兵們進行戰鬥的立場。眺望着那些年輕人們那麼輕鬆而無憂無慮的表情,自己怎能隨心所欲地讓他們戰鬥而置身死地呢,她對自己的未來感覺不安。乘客們的話題也大部分都是有關於Haiderabad戰役以及將來的作戰計劃之類的傳言。
“如果今天的成績公佈以後,我想你應該能進前二十名。已經很接近能與我和巴爾塔對戰的時候了呢。”
那向右的旋轉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那水蒸氣細細的印跡向十二月的藍天流動着。
“哪裏哪裏,真的都很漂亮啊,而且誰也不會留下後患。啊話說回來呀清顯,你最近好厲害呀,有女朋友了?”
這個大都市作爲聖·沃爾特帝國的首都有將近一千年的歷史,三個月前與Haiderabad聯合共同體開展以來,近三百萬的市民中幾乎每一個都對這久違的戰爭情緒高漲。
“嗨——那個心是?(譯者注:上一句清顯說做好了心理準備,日文是「心構え」,萊納馬上轉義了“心”字,便如是調戲清顯)”
抬頭看着上空的空戰,神樂開口了。
在收銀臺的裏面,一個駝着背的老婆婆抬起臉來,見到伊莉雅大驚。
越是提高速度振動就愈發強烈。想要收入瞄準鏡中的機影在上下左右的晃動。在振動之中細緻地慎重地操作者三舵,緊緊咬着以超過時速四百公里逃走的敵機。
“應該已經死了的王位繼承着在市井流離並生存着……也有這樣作爲亡國譚附加品的說法。在桑托斯島陷落之際,也有阿克梅德從敵中突破保護了繼承者之類的傳言。意想不到的是,那繼承者就混在這裏的學生之中。”
清顯偷偷地瞟了瞟盤踞在前幾位的四年級學生的陣容。被人提防着這件事從現在開始才深切地感覺到。本來就有一個叫伊莉雅的三年級學生高居榜首了,如果在此之上清顯的名次再不斷提高的話,對於高年級生來說絕對不是有趣的事吧。
“Arrow1被擊墜,Lance1獲勝了。”
——我不想成爲殺人犯。可是世界是殘酷的。只靠着理想將無法生存。
伊莉雅下車的地方是郊外的住宅區。
“是的。寒假我會在這裏好好歷練的,爲了能戰勝伊莉雅。”
“連靠得太近了。而且纔不是那樣。”
在遮風板的對面,是要逃走的敵方的白銀色機影。
雖然店鋪構造比較古老,但仍然在營業着。在櫃檯上零零星星地擺着賣剩下的麪包,都貼着降價的標籤。稍稍猶豫了一下,伊莉雅進入了店內。
爲了保護小孩子免遭槍擊自己成爲靶子死去的父母。
——如果不能擊墜這架敵機的話,就會失去珍視的人們。
緊緊抱住清顯用自己的生命作爲盾牌而死去的姐姐。
彷彿配合着清顯一樣,萊納在這段時間也是,比起平手來說,勝利居多。那是即使說馬上就要咬住前十名也並不奇怪的躍進。在駕駛與航法兼修的同時還能出這樣的成績,即使看上去一直在玩,但果然萊納的能力非常高啊。
正要問着,話尾卻變得混濁了。那駝着背的老婆婆露出了好像明白了什麼的表情,道:
那是灰色的不起眼的街道。供暖設備的主要燃料是石炭,只要到了十二月末的話天空就會被從煙囪中冒出的煤煙污染。如果穿着亮色的大衣的話會很顯眼地被弄髒,行人們大家都會用黑色或者是灰色的外套裹住身子,而且爲了不過多吸入被污染的大氣,都稍稍有些駝着背穿過寬廣的街道。
“有女朋友了?”
“真好啊。神樂姐,也請那麼對我吧。”
——爲了不再次失去重要的人。
神樂也同樣仰望着天空這樣沉吟着。完全都忘記了,話說從後天開始就是寒假了。神樂、塞西爾、美緒、伊莉雅這十五日的假期都會在家鄉度過,而巴爾塔扎爾用攢下來的助學金到Westeland大陸去旅行。在這七人中間,留在宿舍的就只有清顯和萊納了。等着他回家的無論是家人還是故鄉都沒有的清顯稍稍感到有點寂寞,但萊納也在這兒留着實在是謝天謝地了。
翼端迸裂出白色的空氣。
這麼想着的瞬間,清顯扣動了扳機。
在Serufaust中央車站月臺上下車的伊莉雅·克萊施密特將圍巾圍到了嘴上,用手在後面拖着帶有腳輪的手提箱,吐出白色的氣息,開始在大街上行走。
他痛切地這麼希望,仰望着在沒有敵人的空中飛翔的伊莉雅。雖然最近感覺稍稍有些接近了,但伊莉雅也在以相當迅速的步伐成長着。通過在劍術部連日的鍛鍊,彷彿發現了什麼新的東西一樣。無論是和敵機的間距還是掌握時機,比起最初都有了好幾個層次的進步。好不容易剛剛能看到的背影,如果稍有疏忽,便又會消失在他無法觸及的高度吧。
這麼開着玩笑,突然間神樂將充滿演戲意味地對清顯送着秋波。
“每週末在俱樂部將所有精力都放在搭訕上的少年可能會是純白的?”
“嗯,很可疑呀。多島海的擊墜王在戰爭事務的空閒時間特地來到這偏僻的小島上訪問……那目的不得不讓人胡思亂想呀。”
一定不管有幾十人、幾百人,我都能毫不猶豫地擊落。
至今爲止聖·沃爾特帝國無法自由進出多島海,就是因爲顧忌着同樣割據Mitteland大陸在東北的強國——Harmondia皇國。Zuunjin朝的國境由險峻的山脈相隔,並無大患,而Harmondia的國境線並不明確,只是由廣大的平地構成緩衝地帶,而雙方主張共同領有。這次之所以能動真格地進行多島海侵略,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將與Harmondia分隔的那長長的國境線全部網羅進去的“剋剋亞納線”業已完成。設計者剋剋亞納參謀將校放出豪言“戰車連一隻蒼蠅都不讓通過”的這隻由戰壕和碉堡以及混凝土障壁構成的巨大複合要塞完成之時,Harmondia要從地上侵略聖·沃爾特已變得非常困難。在剋剋亞納線背部守衛着,已斷絕了後顧之憂的聖·沃爾特向着建國以來的心願“征服南北多島海”,終於到了出動的時候了。
清顯的眼神充滿挑釁的一瞥,“be”的一下,萊納發出奇怪的聲音,聳了聳肩。
“啊、啊,真是太好了。你爸爸也一定會高興吧。他一直一個人,好像很寂寞呢……”
那放在扳機上的指頭,顫抖了。
“是的。那個,我父親……”
在約二十年前與秋津聯邦之間進行的“多島海戰爭”以來,發生這樣大規模的戰爭還是第一次。在被命名爲“Haiderabad戰役”的本次戰爭中與過去的仇敵秋津聯邦組成了同盟一起進行進攻作戰。市場資本主義迎來了飽和狀態,爲了打破閉塞的經濟狀況,新規章資本主義與利權的開拓對於聖·沃爾特帝國來說都是必要的。爲此,從鄰人那裏掠奪是最爲迅速的。雖然有些野蠻,但如果不那麼做的話同樣在爭奪Mitteland大陸霸權的北邊的Harmondia皇國與東邊的Zuunjin朝,這樣就會在三足鼎立的戰爭中敗北。爲了不被強者咬死,就會把比自己弱的弱者咬死——這就是現在,在帝國主義統治的世界中理所應當的國策。
現在在同一時間生存着的,非常重要的人。
擴音器響了。
“你這段時間完全看起來不一樣了嘛。發生了什麼好事情嗎?”
“我不會輸的。下一次,要和我幹一架嗎?”
——如果不把這個敵人擊中的話,美緒就會被擊中。
他對着神樂的側臉毅然決然地這麼宣言着,那才女露出爽朗的微笑作爲應援——
“簡直如同追日一樣地越來越強了呢。真想看看把那傢伙放在戰場上是什麼樣子的啊。即使與阿克梅德與卡納席翁並駕齊驅也不是什麼夢想吧。”
現在,巴爾塔扎爾是第二名,神樂在最近躍升爲第六名。在學年結束時,成績相近的排在前面的人之間會組隊進行對戰。那真是非常殘酷的對決。
“好啦好啦,現在還說這樣的話呀。從此以後也包在我身上了,已經像家人一樣了嘛。”
老婆婆的話讓伊莉雅胸中湧起一陣溫暖。正像她說的那樣,這家麪包店的主人從伊莉雅小時候起就代替着親生母親一直照顧着伊莉雅。如果能用語言和表情傳達這由衷的感謝就好了,伊莉雅這樣想到,但她只要是與此相關的事情都極其笨拙。她這麼焦急地想着,想着哪怕留下一點感謝的印跡也好,於是買下了賣剩下的所有面包。
“不用那麼做也行啊。”
“不不,家裏恐怕什麼都沒有了。真是幫大忙了。”
“甜甜圈,很喜歡吧。我去取喲,稍等一下。”
不給她阻止的空閒,主人到裏面取出了色彩鮮豔的甜甜圈放進了塑料袋中。
“你爸爸也很喜歡吧。有草莓的有杏仁的,嗯那個,還有檸檬的。拿着這些回家吧。”
硬塞到了伊莉雅手中。如果拒絕的話也顯得失禮,於是便老老實實地接受了好意。
“……真是對不起。太感謝了,父親一定會高興的。”
伊莉雅撒了謊。其實父親他非常討厭想起母親來,而這家店的甜甜圈是母親非常喜歡的,因此她連看都不可能給父親看。
再稍稍陪着店主人閒聊了兩句,並再次確認了一下父親有沒有給附近添麻煩,伊莉雅從麪包店出來向自己家裏走去。
太陽落山,西方天空的赤色也消失了以後,抵達了與周圍的民家相隔一定距離的一間架子。
這是到處可見的,非常破舊的二層建築。在佈滿雜草的前庭中,有生鏽了的自行車和沒有花的花盆倒在地上,完全沒有住人的氣息。
按了下門鈴,誰也沒有出來開門。用鑰匙開了大門,進入了漆黑一片的家中。有一股防酸了的酒味。
“我回來了。”
打開起居室的電燈,只有一隻胳膊的父親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在那旁邊倒着喝空了的威士忌瓶子。伊莉雅平着臉上了二樓,將行李放在只有牀、桌子和書架的自己屋裏,拿來毛毯搭在了睡着的父親身上。從小時候起,將毛毯蓋在睡在桌子上的父親背上就成了伊莉雅的每日必修課程。
連衣服也沒有換,便在父親對面隔着桌子彎下腰來,盯着他的睡臉。
卡斯滕·克萊施密特。
這是過去被稱爲“空之王”統治着多島海的天空的那人的終焉。
小時候感覺無比高大無比強壯的父親,究竟什麼時候竟衰弱得跟一棵枯樹一樣的呢。
卡斯滕爲了訓練而安置的這個座艙,對於伊莉雅來說纔是自己真正的家。擠滿了手柄、開關、駕駛杆以及儀表之類的,伊莉雅正是在這狹窄痛苦的地方長大的。
摘下了頭盔,仰頭看着天空的萊納表情扭曲了。
然後。
“這樣很嫵媚吧?”
“……是的。”
“不是沒有辦法嗎。能玩的地方已經到處都關了。”
“是的。”
“殺了猴子,伊莉雅。我就是爲此纔將你養大的。絕對不能讓低俗的猴子上天,如果看到飛在天空上的猴子的話絕對會親手擊落!”
“……只說了一點點。”
“……真的,只說了一點點。與他在日常生活中也沒有什麼接觸,也不可能說那麼多。”
伊莉雅陷入了沉思。關於清顯所說的一對一單挑的真實情況,她猶豫着說出來是不是好。卡斯滕記憶中的情景,與從清顯那裏聽到的,簡直就是大相徑庭。
“他說,在秋津軍的記錄中,是坂上正治將父親大人擊墜的。”
卡斯滕又一次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將落在牀上的毛毯蓋在他背上,伊莉雅一個人出去到了後院。
卡斯滕果然面帶懷疑地,睜着他那呈黃色的眼睛向這邊瞪過來。彷彿無論什麼都能看穿似的,伊莉雅不由得低下了頭。
“是朋友爲我修的。”
這麼誠實相告以後,她後悔了。
所以,她忍着。總會有一天,卡斯滕的視網膜裏會映出自己的身影,會表揚自己“你做得真棒”。
“沒有。”
“回答呢?”
伊莉雅出了家裏,走到了附近的酒鋪。她問了問臉熟的店主近來父親的情形,“大體上一直那樣吧”,得到了這樣的答覆,便買了父親熟悉的品牌的白酒和威士忌,回到了家。
“可是誰也不在呢。就我們兩個人呢,萊納。”
“聽說坂上正治的兒子也同樣都在飛行科呀。”
仰望着星星,伊莉雅想着這件事。
“嚯?說了怎麼樣的話呢?是在謝罪嗎?雖然我也不會原諒。”
卡斯滕氣勢洶洶地詢問道。看樣子對於清顯成爲伊莉雅的同學這件事,他相當介意。
“真是不爽啊。在這時候大家都在各國自在呢吧。真好啊!”
“父親大人,喫晚飯嗎?”
“一羣卑鄙的猴子!!裝成人類恬不知恥的東西!!把那個臭混蛋給我帶來,我要把他的右臂也砍了然後插到菊花裏去!!”
“……是的。”
——可憐。
一邊小口小口地舔着那廉價酒,卡斯滕望着虛空嘟噥着。
“關於我,他說了什麼嗎?”
卡斯滕將威士忌一飲而盡。那喝法比以前還要粗枝大葉,面頰消瘦,一臉的鬍子完全沒刮過。那眼中的黃濁比起以前還要顯眼。
“纔沒有這回事。”
那用一隻左臂支撐着下巴睡覺的身影,實在是太悲傷了。過去自由自在地握着駕駛杆的右臂,被另一個“空之王”給奪去了。
經過深思熟慮以後,說了謊。如果說出來的話,只能讓酒量增加。
“你剛剛說,‘他’?這簡直就像說秋津人也是人似的呀。叫猴子就行了,我都說了小猴子了。”
她將這小小的心願向星星傳達着,伊莉雅在座艙中睡着了——
她聽天由命了,做好了覺悟。她原本也就不是能臉不紅心不跳地說謊的性格。
帶着因爲憎惡而扭曲的表情,他吐出了很下流的話語。這低俗的軍隊黑話讓自己的獨生女聽着。伊莉雅閉上了眼睛,告訴自己這些知識沒有意義的一系列聲音。就像雷鳴沒有意義一樣,這只是父親的喉嚨與舌頭劇烈震動而一連串的吐氣。
不知不覺地,說出了真正的話。真是軟弱的人,她這樣自責道。
大概已經看過報紙了吧。那件事情已經被各種報紙雜誌潤色加工得有趣兒離奇了。
——她傷害了重要的父親,這唯一的親人。
“別開玩笑了。哪怕美緒或者塞西爾在也好啊。”
“……”
——如果我模擬空戰戰勝了坂上清顯的話,父親大人就一定會高興的。
——可是至少,想要安慰父親大人。
卡斯滕哼了一下鼻子。
是在說埃利亞多爾之七人。所謂猴子應該就是清顯和神樂吧。一直垂着眼皮的伊莉雅,今天第一次正面盯着父親。
“太陽馬上就要落山了喲。很浪漫吧,哦欸!”
威士忌的瓶子空了,緊接着卡斯滕就拔下了白酒的栓。
一邊吐着怨言,一邊加速。那排氣量250CC的引擎發出輕快的聲響在Air Hunt島巡迴國道上疾馳而過。
“掙工資了吧?”
看着眼前的父親,她這麼想着。無論受到多麼過分的對待,即使在小時候除了飛機其他的東西什麼都不讓學,被強迫着進行過於殘酷的訓練,她也無法丟下這個可憐的男的不管。
——不想放下不管。
伊莉雅閉上眼睛,將毛毯一直拉到肩上。
“不用。”
察覺到伊莉雅的存在,卡斯滕睜開眼睛已經是那以後二十分鐘的事了。他大睜着發黃的雙眼,將獨生女收入了視網膜中。
那向上吊起的父親的眉毛眼睛,瞬時變青的渾身肌肉,在白眼珠中附上來的細微的血管,和顫抖的嘴脣。明明就應該想到會變成這樣的。
罩上從屋子裏拿出來的毛毯,喫着從麪包店主人那得到的甜甜圈。過去母親曾好幾次與伊莉雅兩個人在後院偷偷地喫着這個。恐怕一直在經歷着討厭的和痛苦的事情吧。在伊莉雅記憶中的母親,總是帶着悲傷的面孔,一邊摸着伊莉雅的頭,一邊偷偷地喫着甜甜圈。那甜甜的而鬆軟的觸感,將漸漸淡去的母親的記憶喚了回來。
在自己感到慚愧的同時,卡斯滕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我冒失了。”
握着摩托車車把的萊納發着牢騷。在後座上的清顯抓着屁股後面的坐墊,應付着他的牢騷。
“是朋友,她硬是讓我留長。”
“……沒有。”
“一副能說會道的樣子啊。我已經說過不用了。”
“秋津猴啊,你應該知道。”
“買酒去。”
——不是看着過去的光榮時刻,而是現在的我。
那是從十二歲開始就變得習慣而且相當熟悉,是自己在假想中的地獄飛行的用具。將遮雨的罩子揭開進入了搭乘席中,她抬頭看着星星。
“讓小猴子編入我們的士官學校,這樣就告知列強們兩國是真正的同盟了。畢業以後再加以宣傳,作爲派遣官與帝國軍同行這也有可能。真是令人作嘔。過去那精良強大而自信滿滿的帝國軍究竟哪裏去了!”
“怎麼回事啊那頭髮?”
“爲什麼我要帶着一個男人在這種地方跑呀!”
“快剪掉吧,那種東西。被人看見搭乘戰鬥機的人那像什麼話。”
“是的。”
“……是。”
“我可是響應了一對一決鬥!!那傢伙卻背叛了我!!與同夥一起將我暗算,連這右臂也切掉了!!”
這麼爭執了三分鐘之後,摩托車撐子撐在了Air Hunt島的觀光點——十字岬的停車場。萊納也經常帶着女孩子來這岬角來吧。
究竟什麼纔是真相,伊莉雅不明白了。她也同時明白了,這歷史上被稱爲真相的東西,也是具有永遠無法判明的性質的東西。在場的當事人的證言雙方大相徑庭,隨着時間的流逝,這記憶也在被不停地改寫,最後這自己所想看到的事實便不知何時稱爲所謂的真相。究竟是哪一方說的是正確的,即使不斷去爭辯,也最終會成爲虛空大夢。
伊莉雅再次垂下了眼皮。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在肉體和精神上絕對服從,僅僅被父親瞪着,手腳就開始顫抖了。
伊莉雅她努力地想着無傷大雅的謊話。可是在平常也沒有玩過這種把戲,即興找一些肚子裏現編的話簡直就不行。浮上腦海的只有支離破碎的都構不成謊言的閒談。
“是。”
在那滿天繁星之下,那廢棄戰鬥機的座艙都被夜露浸溼了。
“回來了嗎……”
“我看報紙了。猴子也混入Air Hunt了嗎。”
在那次夜間着水的時候,她與清顯兩個人兩手重疊握着節流閥。那從小時候被重複了幾百遍的卑鄙小人的兒子的手,是那麼的高雅而溫柔。
眼睛充血,剛剛買的兩瓶酒的酒瓶已經完全空了,父親散發出酒臭味。伊莉雅默默地低着頭,她想象着打着傘站在雷雨中的自己,而父親的話語就被當成閃電一樣。那樣想象的話,就能稍稍保持精神的平穩。她用着自己從小學會的做法,過着久違的與父親再會的時間。
“真的嗎?真的什麼也沒有說嗎?”
——我爲什麼,就是不懂別人的心情呢。
“……”
“如我所料。開始先進攻Haiderabad,拿下以後作爲南多島海的據點;然後再次與秋津聯邦矛頭相向,最後統治全多島海正是帝國的夙願。偉大的帝國軍人不可能什麼時候都跟猿人們聯手。”
在那片繁星的光輝中,父親的罵聲、帶着悲傷表情的母親、清顯的表情和聽說的坂上正治的身影幾重都重合在一起。
看當時的記錄和報紙上的記事以及照片,那時的卡斯滕·克萊施密特是何等精悍的擊墜王啊。比誰都要熱愛天空,將勇敢地無比高大地飛翔當成最榮耀的事。就像是古代騎士一樣,是一位懂得以禮對敵的飛行員。伊莉雅她並不知道那樣的身影。伊莉雅知道的是,這個沉迷於喝酒,到處吐着下流語言,用暴力將母親趕出家門的獨臂男。
這是萊納貸款買來的二手摩托。在平時週末,萊納應該都載着俱樂部搭訕的女孩子飛馳吧。可是在寒假休假的時候,學生們都不在了,俱樂部也進入了長期休息的狀態。在這隻有經濟中心的小島上,在長期休假的時候無論哪家店都關門了,學生們也就沒有了玩的地方。留在宿舍的清顯和萊納苦於無法打發時間,便不知不覺地兩個人騎車子出來了。
“得拾掇吧?”
“不要光是抱怨嘛,不是馬上快要到了嗎,十字岬……”
喫完甜甜圈後,她一直坐在座艙裏看着天上的星星。
“戰爭好像開始了呢。”
“猴子是指?”
“怎麼回事啊你那張臉,總感覺氣不順啊。”
那吼聲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充滿悲鳴的號叫。那沙啞的話語中混進了眼淚。在二十年前一對一單挑中失去了右臂,拖着無法上天飛行的身體的卡斯滕,一直沉浸在咒罵秋津人和坂上正治上,思考只馳騁在過去,人性扭曲了。
“……是的。”
在十二月的夜空之中,星星異常得鮮明。星星的那種一塵不染與在悠久的時間長河中一直持續的光輝,真是對疲敝的心靈最好的慰藉。
伊莉雅她自己又一次扶住了卡斯滕。丟棄自己而去的母親的記憶她無法除去。如果連父親再丟下她的話,自己的存在場所就哪裏都沒有了。
“還是喫一點好。”
在十二月末,這凍僵了的藍天上,傾斜的日光在飛快地跑着。那兩個人一邊拌着嘴,一邊一起走到了岬的尖端。
在遙遠的下方,突出到海洋中的大塊岩石不知爲什麼凹陷出十字,海水便一直灌到了這裏。向下看去,那海洋呈十字型,這便是這岬角的名字由來。據說如果在這裏投一個貝塞斯的硬幣,能進入十字正中間的話,便會心想事成。
目送十字向北的沿岸,大概十公里遠的地方,Air Hunt港看得特別清楚。無論是三個碼頭,還是來回進出那裏的船,從這裏看來甚至連船的造型都能清楚地分辨出來。
“軍艦來了呢。好像那第三碼頭,現在海空軍在使用。”
“這個島也跟戰爭不無關係嗎?真是的,世態炎涼啊。”
可能是在準備將來的侵略作戰吧,Air Hunt港也有軍艦來回出入了。白天在海上還能從這岬角看到艦隊運動的訓練。Haiderabad戰役終於要從此動真格地制定作戰計劃並進入發動階段了。
“在那邊,有很大的戰艦……像那麼大的戰艦還從來沒有見過。”
在碼頭有兩艘體格壓制其他戰艦的大戰艦被拴着。那是新型的飛空戰艦吧,型號名稱都不知道。萊納一副興趣索然的樣子瞥了一眼,眺望着海的對岸。
正在入暮的天空和湛藍的海洋描繪出了鮮明的對比。
在水平線的對面即使是現在,秋津/聖·沃爾特聯合軍與Haiderabad/烏拉諾斯聯合軍還在進行着一些小規模的戰鬥。從Air Hunt畢業了以後,他們自己也會投身於那些戰鬥之中。現在在這裏平穩的日常生活,一定是再也回不來的非常寶貴的東西吧。
“明年就是四年級生了呢,真快啊!”
“是啊。哎呀呀,還從來沒有想過士官學校那麼麻煩呀。”
那是聽慣了的萊納的嘆息。清顯覺得很詫異,不知不覺地問道。
“萊納你呀,你最初爲什麼要進Air Hunt來呢?”
“啊?突然間怎麼了呀。我沒有說過嗎?在軍隊效力五年以後退伍,成爲民間的飛行員。在公司多輕鬆呀,沒有生命危險,還能大筆大筆撈錢呢。”
“嗯,以前聽是聽到過,但是,你是在兼修呢吧?那樣的話不是想要進入軍隊然後以發跡爲目標嗎?”
這麼問道,萊納好像有些失措的樣子,臉色變得有些奇怪,稍稍看了看清顯。
“啊——。嗯,那個呀……”
稍稍清了清嗓子,眺望着遠方的海洋。
“……我想着兼修的話會更受歡迎嘛。”
一個貝塞斯就能買一斤麪包呢。雖然說還算是掙着工資,但那並不是學生能隨便“哦誒”“嗨”(譯者注:原文用詞「おいそれ」,兩者都是投擲東西的時候會隨口喊出的)一下就能扔掉的額度。白白扔出去三個貝塞斯,清顯放棄了許願。
他向睜開眼睛的萊納問道。那面孔又恢復了他所熟悉的嬉皮笑臉。
“你沒有駕照吧。這可不是鬧着玩。”
“不回啦,回去也沒什麼意思,還可惜了車票錢。”
“我想啊,希望能弄上一百個女人。”
眺望着那赤鉛色的朝陽離開水平面的樣子,清顯這麼想道。
“誰呀你,是那種握住車把子就會變得奇怪的類型嗎……別出事故啊。”
“……好囉嗦呀你。怎麼樣都無所謂吧。我對發跡什麼的可沒有興趣,只是我這個人吧,就是廣而不精,什麼都能來的那種人。在駕駛上,我比不上你和伊莉雅,在航法上又勝不過美緒和塞西爾,但將兩個合在一起的話,我就能走在更前面了。所以只是在能贏的地方來決勝。像這樣的事不要老讓我說嘛。”
清顯看着萊納的側臉。那平時嘻嘻哈哈的表情消失了,他看到了至今從未見過的,認真嚴肅的萊納。
“還真是像萊納你啊。”
這麼說着,萊納閉上雙眼,兩手手指交叉着合十,對着海上的十字型祈禱着什麼。
“你不回家嗎?”
“好囉嗦呀,不用你說我也會做的,雖然也不可能會實現……”
“除那以外,人生的願望還能有什麼別的嗎?”
“鑰匙借給我吧。我一直在看你開着也大概能明白了。這是齒輪,而這個是離合器吧。”
“剛剛許了什麼願呢?”
“怎麼了你,好像一副大徹大悟的樣子。”
“教我騎摩托的方法吧。我也想騎騎試試。”
“怎麼了呀你,突然那麼幹勁十足,好惡心啊。”
清顯的直覺這麼沉吟着。用那樣的表情怎可能許這樣的願望。
——萊納呀,還真是個有趣的人啊……
搖搖晃晃地,清顯跑了起來。萊納奚落道:
從錢包裏取出了一枚一貝塞斯的硬幣,向大概三十米左右的下方的十字岬投了出去。硬幣向着錯誤的方向飄去,被空虛一片的海洋吞噬了。
“纔不要——”
“好囉嗦呀,第一次就能做到這樣很不錯吧。來啊,上來吧。”
雖然清顯在寒假無家可歸,但他想着,能和萊納這樣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清顯微笑着。雖然一直以爲萊納是個輕薄的花花公子,看樣子並不是那樣啊。嘴邊雖然一直說着謊話,但在萊納的內心深處,有平常不爲人所知的什麼東西。越跟萊納溝通,這個人心底裏流淌着的什麼就越能傳達出來,而清顯正被那種東西所吸引。
遠眺着燒焦了的天空的下方,在碼頭邊緣坐下的萊納,背對着清顯毫不在乎地說着。
“在假期中沒有門限,讓我們玩到第二天清晨吧。”
萊納很罕見地認真起來,一口氣喋喋不休地說着。被這意外地劍幕壓迫,清顯以點頭回應。
航法和駕駛兩邊都要學,就意味着要付出專修兩倍的辛勞。如果目的並不是爲了將來發跡,一般來說並不用兼修課程。
——能做出,這樣的臉啊……
清顯笑着接過了鑰匙,踩下了起動裝置引擎響了起來。由於對內燃機關的轟鳴已經相當熟悉了,比起飛機來說駕駛系統也要簡單。
萊納雖然也投出了自己的硬幣,但也是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飛出濺起了水花。
“比起飛機要簡單吧。馬上就能記下,沒問題的。”
撒謊。
再一次,清顯的直覺那麼說着。簡直就像是“如果被那麼問道就這麼回答”這樣預先準備好的應答。
清顯喫驚了,與此同時興高采烈地在旁邊遠眺。萊納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聳了聳肩,道:
“只是那樣嗎?!只是因爲那個,便比大家學得多了一倍?”
對着軟綿綿地飛奔着的清顯的背後,萊納的奚落聲和指導飛了過來。連一小時都不到,清顯就會開了,便將萊納載在後座在公路上飛奔起來。
在東邊天空開始染紅的Air Hunt碼頭上停下了摩托,坐在蘑菇形的拴着船的柱子上,清顯這麼試着問道。
“爲什麼那麼悲觀啊。難得來到這裏了,就相信能實現吧。那個,是要投錢吧……”
“……怎麼都無所謂啦。解釋完畢,以上。我們來許願吧。雖然不怎麼可能實現,但也可以聊以自慰嘛。”
“這樣啊,那麼寒假我就這麼一直陪你玩吧。”
“我要一直跑到天亮!!”
“啊?”
“我很多才多藝嘛。”
“有很多啊,一定。”
“這真是很難啊。能做到的人不可能有吧。”
“那個,萊納。”
“咔”的一下,清顯的膝蓋都彎了。動機太無聊了。
載着一臉無可奈何的萊納,清顯在Air Hunt島內奔走着。在沿着海岸的國道上轉了好幾圈,便登上了曲折迂迴的山道。肚子空了也繼續跑着,發現了深夜營業的小餐車以後疾馳過去,一邊說着不打糧食的話一邊心安理得地喫着漢堡和土豆,喝着熱咖啡,之後又開始疾馳。萊納嘟噥着吐出怨言,最後,真的陪着他一直到了清晨。
“簡直就像不良少年!!”
“哇、哇、哇,好有趣!”
萊納對着那十字型許的是應該其他的、更加認真地願望。可是即使詢問那內容四,他也一定不會認真回答吧。
“哈?什麼呀那是。連玩的地方都沒有。”
撒謊。
“真是漂亮的示範啊!”
超過法定速度將近二十公里/小時,頂着風疾馳而過的清顯大聲叫道。
他借來萊納的摩托,左手碰着離合器,而左腳腳尖碰着換擋踏板。萊納發着愣,將鑰匙投了出去。
硬幣好像彈丸一樣在中空向下飛去,幾乎是劃了一條直線命中了十字。
“呃、嗯,只是不由得有些在意。可是是啊萊納,你那麼聰明,什麼都能做好呢。”
在心底裏與萊納想要隱藏着的什麼發生了共鳴。以黎明的天空爲背景的萊納的背後傳來了巨大的孤獨之感。
萊納毫不猶豫地拒絕道,仰視着天頂。在那仰視着的天空中,那轉瞬即逝的冬之星座掃過了黎明。
“真是手拙呀。來看我給你示範。”
“嗚哇!萊納好厲害!”
“快點許願啊,絕對會實現的呀!”
“弄壞了的話要賠啊。”
這麼開着玩笑,萊納哼的鼻子響了一下。將第二枚硬幣蹭了蹭鬢角,好好瞄準了一下,好像名飛鏢手一樣的姿勢將硬幣打了出去。
“真是出色的不良啊。如果被發現而休學了那就不好意思了。”
“什麼呀那是,變速變得太次了!”
他稍稍有些意外地這麼想着。那是很少在大家面前做出的,好像有着什麼迫切的感覺的,真摯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