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與某飛行員的誓約》 · 犬村小六 · 9949 字
假使自己生來就是一個無能的蠢人,卻不知爲何受着幸運女神的眷顧順風順水地沿着發跡出世的道路走着,然後有能力而且聰明的人從後面橫插一槓威脅到自己的椅子的話將會怎麼樣呢。
不管怎麼說自己都是無能的蠢人,根本毫無贏過聰明有才能甚至長相還不錯的後輩。可是自己必須在這職場生存下去。那麼無能且愚蠢而且容貌平庸的自己所能做的,不就只有與自己同種程度的笨蛋聯手貶低有才能的人才並將之驅逐出這個圈子嘛。
所以說才做這樣的事情啊。
相對於優秀的我來說。
那些無能的笨蛋聯合起來組成黨派。
——真是的,一羣可悲之徒。
巴爾塔扎爾·格林少尉經過一週時間做成的報告書不知什麼時候經過他人之手篡改並提出,他不斷地向上司辯解着這件事,不禁發出對同事們的哀嘆。
十分幼稚的做法。
可是他不會侮辱凡人們那種陰暗的感情。只要他們還是笨蛋,就會一直拼命用他們那種笨蛋的方式去持續討厭着優秀的我吧。在這裏重要的不是與這些笨蛋在同樣的條件下戰鬥,而是如何繼續保持自己頂頭上司的信賴。
聽完巴爾塔扎爾的辯解以後,聖·沃爾特海空軍作戰司令部,多島海方面局長安迪·波特上校一如既往思慮頗深地將眼神朝向巴爾塔扎爾。
“篡改的幾個地方,都與你所說的完全無異啊。”
對比了巴爾塔扎爾提出的篡改前的數據資料與篡改後報告書的差異,安迪上校深深地嘆了口氣。
“……真是不尋常的事態呀。沒想到在作戰司令部內竟然會盛行起此等愚蠢的做法。這裏又不是小學,而是聖·沃爾特最出色的頭腦們聚集的場所啊。想一想吧,讓做這種事的人來指揮一下司令部,將會消耗幾千幾萬人的性命啊!”
在平常冷靜的安迪上校,非常罕見地,在話語之中難以隱藏自己的憤怒。
——儘管部下都是一羣笨蛋,但上司很有才幹這點真是萬幸了。
去年夏天尤迪加作戰時也是這樣。對於當時還是區區實習生的巴爾塔扎爾上交的報告書,當時還是中校的安迪通讀了一邊完全沒有嗤笑,而是向局長交了上去。再此之後Air Hunt島被毀滅,安迪也沒有做出橫插一槓奪去部下功勞這種膚淺的行徑,而是將之作爲巴爾塔扎爾的功績就那樣向作戰指令本部報告了。
“最終確認時怠慢的我也有不是,是我沒有小心。”
不是將在這裏對那些卑賤之徒的壞話灌進上司的耳朵,而是對自己的不小心道歉的話大概更好吧,這樣顯得更加值得稱讚。
安迪上校沒有將目光放在巴爾塔扎爾身上,而是繼續盯着報告書,
“……你在有才幹的基礎上,最好改改與別人相處的態度吧。像你這樣的性格將無謂地樹很多敵,要注意啊。”
——真想早日出世,從這些被低能兒們拖後腿的煩惱之中解放出來。
“是。”
也沒有笑一笑作爲回應,他完全面無表情地看了看發信人的名字。
“我明白了。我會從柯萊特殿下的周圍蒐集情報的。只要將她周圍安定下來然後再討好之,上頭應該也不會有什麼障礙吧。”
——在這番苦勞的彼方,要是公主伊麗莎白還在就好了。
下一次決戰的舞臺,在Man島與Santose島中間——大瀑布的上空發生的可能性很高。爲了在決戰之中取得勝利,解明敵方戰鬥力的全貌是必要的。可是Santose島的防諜機關異常優秀,島內的狀況完全被蒙上了謎之面紗,連敵情報告的只鱗片羽都無法獲得。
“在這麼忙的時候。”
安迪上校今天不知第幾次深深地嘆氣,眼睛上翻盯着巴爾塔扎爾。
靠我那使不完的能力以及容貌,再加上在社交派對上的歷練以及洗練至極的話術。將自己迄今積累起來的所有投入進去讓公主伊麗莎白依從,將之拉攏成爲同伴,這樣的功績可是不可估量的啊。
作爲諜報部的工作,這實在是小事一樁,也就是所謂的雜務。如果順利完成則大有裨益,但即使失敗了也沒有什麼損失,非常面向下層的任務。巴爾塔扎爾說一不二,直接應承了下來。
那大概就是最簡單的途徑吧。雖然稍稍有些麻煩,這確實是用手頭現有的牌切實可行的做法。
“是女朋友嗎——?”
可是他從來沒有寫過什麼信,因此不知道怎麼寫。嘛,如果是給塞西爾寫的話怎麼寫都行吧,連引子也沒有,就草率地寫下。
將回信交給館員後,他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中。
“恐怕是的,至於剩下的兩個飛空要塞,簡直就是絲毫沒有留下痕跡,給人一種很不祥的預感啊。”
阿嚏!
大概想着一概拒絕和他人之間的交流會給人以不好的印象吧,於是他便恰如其分地如是說道。
在一天之內付出的卡路里可是有限的,儘可能高效率地分配能量有什麼錯。對毫無利用價值的塞西爾採用惡劣的態度,而對利用價值高的高級官員們則用此等程度的關心,這正是根據對手來使用能量的正確方法。
“在實際的戰場上各處奔走的參謀,被沒怎麼上過戰場的新手以包圍殲滅的方式喫了敗仗後,在感情上過不去也是當然……可是沒想到這點竟然已經超出了我的預想,沒想到竟然到了分裂這個職場這樣如此嚴重的事態。”
雖然很麻煩,但比起不回信來說還是回吧,這樣大概能讓上司保持好印象。巴爾塔扎爾再次嘆了口氣,從垃圾箱裏拾起了塞西爾的信,給上面留的地址寫了回信。
“有時候,他們會來拜訪拜訪我。”
“儘管你可能會這麼想,但這纔是非常難的一環。她好像有什麼顧慮一樣,無法這麼輕而易舉地吐露關於希爾瓦尼亞王家的相關事宜。當然如果你能順利討好之,能順利套出情報的話也不至於那麼難。”
“?”
館員這麼半開玩笑地說着,將一封封口的信遞給了巴爾塔扎爾。
“巴塞諾斯和卡奇諾斯嗎?”
——這上校雖然很有才幹,說教癖確實玉中之瑕啊。
與這Man島隔着大瀑布在至近距離相望的Santose島,是作爲聖·沃爾特軍在南多島海立足用的橋頭堡。烏拉諾斯/Haiderabad聯合軍當然也會將主力艦隊調往Santose島,鋪設強大的要塞等待着聖·沃爾特軍的到來。
“嗯,有這個可能。雖然公主在那次戰爭中作死亡處理了,但卻沒有任何人確認過屍骸。雖然說出這些話與世間的流言也沒有什麼顯著不同,可是仍然在生存的可能性也並不是沒有。”
“格林少尉,給您的信,女性來的。”
那樣子寫道。他越來越沒有讀信的心情了,便沒有辦法地掃過了上面的文字,寫的都是些有的沒的,像是在Serufaust士官學校的塞西爾的生活啦,一些蠢話啦,以及對將來的展望什麼的。對塞西爾的將來完全沒有興趣,他疲憊不堪地略讀着,終於到了最後一段。
“我想拜託你進行對他們有關的情報蒐集。值得一提的是,雖然希爾瓦尼亞王的妹妹柯萊特殿下嫁入了聖·沃爾特,可她丈夫是外務省的名人,如果只是區區一介情報科局員去找他表示對此事關注,那一定會立刻遭到報復吧;而Warukyuure的阿克梅德則一直在Westeland大陸忙着與烏拉諾斯作戰,要取得聯絡很難吧。如果可能的話,希望你能找到除了柯萊特殿下和阿克梅德以外能做主的人將之作爲我們的同伴……”
聽到機械般的巴爾塔扎爾式的回答,安迪上校稍稍瞪着天花板沉思了一會兒,口吻變得柔和起來。
這與給塞西爾發的信有天壤之別,是循規蹈矩的給長者的信,即使是隻言片語也要擔心並仔細考慮那邊的感受。他想,剛剛被安迪上校指摘過的“根據對象的不同要改變態度”一定就是指這樣的事吧,自己也覺得有道理,可浮現上來的卻是冷笑。
巴爾塔扎爾伸直了背。雖然恐怕是很麻煩的任務,但既然是部長親自點名,有一做的價值,爲了將來發跡。
寫完了給高級官員們的書信,投了出去,巴爾塔扎爾一邊眺望窗外一邊這樣想道。如果公主還活着的話,定當盡畢生之能量來拉攏之,給這份工作帶來壓倒性的成果,然後儘早結束此等低端的生活……——
知道得真是清楚。大概有人說過神樂曾到作戰司令部打聽自己的住處,這件事便傳到了上校的耳中去吧。
伊麗莎白·希爾瓦尼亞,即塞西爾·豪爾,打了個巨大的噴嚏,盯着從窗戶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面龐,擦了擦鼻尖。
“對您的忠告,我深表感謝。”
晚上九點半。在Serufaust士官學校圖書館的自習室中一個人都不剩,現在是被塞西爾買斷的狀態。從晚上八點一直到凌晨一點這整整五小時,塞西爾每天一點折扣不打地充分用於學習。
所謂兵棋演習,那是聖·沃爾特作戰司令部所推薦的一種戰術模擬。兩名玩家成爲雙方的指揮官,在再現戰場地形的模型上來移動模擬各個兵團的棋子,如果發生了接觸則根據骰子的點數來判定戰鬥結果,來確定雙方支配的地域抑或是全殲來決定勝負。由於有着地形效果、天氣氣候以及補給的有無來進行修正,再加上骰子的點數,那是一般人來作爲消遣的有着非常複雜規則的遊戲。由於在設定上還有着模擬實際作戰計劃的功效,所以也不能一概將之籠統地歸爲遊戲,這也算是重要演習的一環。
“策略就拜託你了。需要舊臣們的時候是在Santose島攻略後,安撫住民們的時候。儘管並不是緊急事件,但希望你能一週向我彙報一次經過。”
“……Hmm。士官學校時代的朋友是非常寶貴的,要珍惜啊!”
雖然完全沒有心情看其中的內容,但想到說不定有什麼重要的事情,便勉勉強強將文字掃了一遍。
——沿着這條線,真希望能與柯萊特殿下的丈夫扯上關係。
根據綜合起來的迄今的目擊情報,可以判明派遣到多島海方面的烏拉諾斯飛空要塞共有四個。這次的這兩個,參與了尤迪加作戰的巴塞諾斯以及卡奇諾斯,雖然能接到頻繁的目擊報告,但剩下的兩個卻杳無音信。
——問題就在於公主伊麗莎白,無論怎樣,就沒有什麼辦法知道她的生死嗎。
“……是關於公主伊麗莎白的有關情況吧?”
“你丫(譯者注:與當時和神樂散步時對神樂的稱呼一樣,用的「貴様」)要是進入作戰本部的話,我會賞你個打掃廁所的工作。你丫作戰的對手不是烏拉諾斯,而是便器上的污漬。”(譯者吐槽:越來越期待巴爾塔扎爾知道塞西爾的真實身份以後露出的表情了。)
“機長你也好好的呀——我呀,在這裏也成績優秀呢,說不定畢業以後能進作戰本部呢,到那時請多關照啦。”
“是!”
一決心要這麼做,巴爾塔扎爾便開始給以前認識的高級官員們用恭恭敬敬而洗練的筆觸寫信了。從對季節的寒暄開篇,然後讚賞了對方最近的工作情況,接下來委婉地披瀝了自己看破了尤迪加作戰的功績,最後請求了拜訪的許可。
這嘴裏無法說出的祈願流入胸中,巴爾塔扎爾沉思起了能與柯萊特搭上關係的方法。要竭盡心氣十足的原王族,如果有相應人物引薦自己的話會來得快些。出席了所有作爲“埃利亞多爾之七人”之一而被表彰和招待的派對的巴爾塔扎爾,還是有幾條中央省廳的高級官員的門路的。
巴爾塔扎爾稍作沉思,回答道。
“……還是數字具有說服力。一如既往的很好的報告。然而,我還有另一件事想要拜託你。”
安迪上校將訂正了篡改過的地方的報告書掃了掃,把話題引回到工作上。
腳頓地,敬了個禮,巴爾塔扎爾離開了辦公室。回到在局中三層自己的辦公桌前,開始一個階段一個階段地考慮交給自己的工作。
“埃利亞多爾之七人……啊不,現在是六人了嗎。與他們的交際呢?”
——首先從請示取悅他們開始吧。
安迪上校好似教訓一個表現不好的學生一樣這樣說道。
亡國之公主,伊麗莎白·希爾瓦尼亞。
“雖然受了點風寒……”
“沒什麼特別的。”
“……雖然問這事有點奇怪……你,有朋友嗎?”
“……對你深表同情。尤迪加作戰的戰功不管怎麼說都實在太大了。連作戰司令本部都來打聽關於你的事呢。然後在兵棋演習上也贏得太過火了。雖然我不會說,故意給我去輸吧,但贏的方法太不留餘地也招來了很多多餘的嫌棄啊。每一次每一次,都重複對前輩們用包圍殲滅,纔會樹敵啊。”
不明白他這麼提問的意圖。
巴爾塔扎爾不由得嗤笑起來。雖然報刊雜誌的採訪中一直在強調着他們之間的羈絆,可說到底只是爲了個體面。他自己從來沒有認爲他們是同伴。
安迪上尉閱讀完畢巴爾塔扎爾的報告書,抬起了視線。
“那另外兩個應該不會避開就那麼通過了吧。現在作戰本部已經急不可耐地想要得到地面上防禦設施的哪怕一點點情報了。現在必須盡情報科的全力去解明巴塞諾斯和卡奇諾斯的全貌。而且從Santose島來的情報也不可缺啊……可是要與潛入工作者取得聯絡非常困難。”
將那份焦躁掩藏於內心,巴爾塔扎爾保持着撲克臉回答道:
——必須要看起來跟朋友們有交流,嗎……
他如是忠告道。巴爾塔扎爾不是很明白。雖然想着上司就是常有這種說教癖吧,但口頭上還是恰如其分地回應道。
——塞西爾什麼的怎麼都無所謂,死了還是活着關我什麼事。
那樣想時,當地僱傭的館員拿來了一封快遞。
——如果她要是還活着,我倒是可以運用自己所有的人際交往能力去取悅她……
“……柯萊特殿下恐怕在隱瞞着什麼事吧。”
“嗯,雖然可能你還不明白啊……可是……這點啊……簡直是沒怎麼經歷過的事態啊。有必要找找煩人了。真是的……他們懂得什麼叫戰局嗎,我們這幫部員的話。”
“我誠惶誠恐。”
巴爾塔扎爾在這兵棋演習上,面對着身經百戰的參謀將校,也幾乎是毫無慈悲虐殺式地重複着勝利。那樣無情的獲勝方式將那些老把式將校的自尊都攆了個粉碎,對手往往都懷抱着對巴爾塔扎爾的恨意離開了棋盤。
“是,只是閒聊兩句而已。”
“是我,塞西爾。你還好嗎。雖然我想着,哎呀不用給機長你寄信也行吧,但明明給其他所有人都寄了卻唯獨不給機長寄……於是姑且便寄了一封,雖然你可能也不會讀。”
真的,一次都沒有過。
讀畢後,便草率地將信塞進了信封,扔到了垃圾箱裏。回信什麼的一點兒必要也沒有,他本這麼想,但剛剛安迪上校的話語閃過腦中。
“是,我誠惶誠恐。”
“應該是有吧,雖然不知道究竟是什麼。”
交給局員的所有書信,都是讀過內容才送達的;而從這裏向外送的時候也一樣,都是精查過所寫的文字究竟有沒有泄露情報才向局外送去的。所以這封信肯定也讀過了,說不定啊,還在看着巴爾塔扎爾究竟會不會寫回信呢。
“是,對您的忠告誠惶誠恐。”
她這麼自言自語道,回去繼續學習。
“於是,這雖然是你的報告書……你是說,兩個飛空要塞毫無疑問就在Santose島周邊嗎?”
——然後再接近柯萊特殿下,從舊臣們那裏獲取情報。
“你非常之優秀啊。在某種程度上說,被周圍嫉妒有點飄飄然這也沒有辦法。可是你本身對付得也並不值得稱讚。要學會懂得人類感情的微妙之處,我希望你首先能跟友人進行交流。”
“是,我定當全力以赴。”
這一句話不知道爲什麼一直強烈地縈繞在腦中。儘管找到舊臣們將之拉攏爲同伴是本次的重中之重,但如果能找到伊麗莎白並取悅之,將她也拉攏爲同伴的話,就沒有必要特別去找舊臣什麼的,而對面就會主動跪着送上門來吧。
——想必一定很有利用價值吧。
寫完以後,點了點頭,這麼樣就行了。只要一想到收到信以後的塞西爾像猴子一樣滿臉通紅地Ki-Ki-地叫着露出不甘的表情,胸中就呼地輕鬆了起來。這可能就是所謂人的相性吧,和塞西爾相處的話無論怎樣都覺得煩,這也沒有辦法。
“聽說沃爾迪克航空隊的紫神樂少尉,前幾天來拜訪你了。”
七年前,治理着Santose島的希爾瓦尼亞王家在烏拉諾斯的進攻中滅亡了。據說雖然王族已經被斬盡殺絕了,但還有仍然存活的舊臣們散佈在全世界,企圖有朝一日復興王家而一直潛伏着。雖然對於聖·沃爾特來說這也不是那麼重要的事情,所以至今都沒有怎麼積極地蒐集情報,可戰局的焦點定在Santose島後那重要性就急劇增加了。
——消失了的公主伊麗莎白。
“你知道希爾瓦尼亞王家的舊臣,正在聖·沃爾特帝國境內逃亡吧。”
——如果她還活着就好了啊。
——這不是理所應當的嘛,對塞西爾和高級官員,怎可能去耗費同等程度的勞力。
“這也不是那麼難的任務。通過正規渠道向柯萊特殿下請示的話,不是就立即能找到合適的人選了麼。”
非常喜歡這種沒落貴族流離傳說的一般大衆,將伊麗莎白現在仍然活着,而就沉悶經過艱難困苦隱忍着以復興王家爲目標謠傳得栩栩如生。由於這作爲大衆童話故事是一個很有趣的事例,因此以伊麗莎白爲原型的舞臺劇和繪本故事不勝枚舉,可一旦到了認真調查此事的時候卻根本無法沉下心來。
“雖然可能有微小的差別,但裏面的確混雜着與烏拉諾斯的艦隊不同的呼號。恐怕就是飛空要塞。”
是塞西爾。他嘆了口氣。
“要學會懂得人類感情的微妙之處,我希望你首先能跟友人進行交流。”
今年,她是四年級學生了。三年級中途編入這個學校以來,一直沒有讓出年級第一的成績。雖然原來就非常擅長學習,可自打Air Hunt士官學校毀滅以來,越來越投入全身心地努力了。
古今中外、過去現在的名參謀將校和軍事學研究家們所著的機動戰理論、航空戰略理論、連續作戰理論、縱深戰略理論、補給線理論等等等等,這些著作理解了跟軍事學有關的最尖端的理論,在俯瞰着現在世界技術層次之上,還預想了未來的戰略戰術,並提出了必要了國家層級的準備。這些雖然是完全看不到這個年齡段的女孩子只鱗片羽的跟殺戮有關的研究內容,但塞西爾天上持有的努力和鬥志在周圍的英才中變得出類拔萃,寫出了讓擔當教官都屢次嘖嘖稱讚的論文。
現在塞西爾正在起草的是以“也說機械化兵團跨越雲龍山脈的可能性”爲題的論文。Harmondia皇國被剋剋亞納線環繞,編成了最新精銳機械化師團,不是正策劃着經由尊金朝(譯者注:在第二、三卷中,譯者應該翻譯成了Zuunjin朝,想了想果然還是換成漢字吧)跨越雲龍山脈嗎——就是這樣的內容。橫跨尊金朝和聖·沃爾特帝國國境的雲龍山脈,是由海拔三千米級的高峯相連未加開發山嶽地帶。重型武裝的機械化兵團要想越過,首先必須修道路,在跨越山脈之前竟有如此之多的Harmondia軍通過本國領土內,這點尊金朝不可能允許。雖然作爲着眼點很有趣,但是一個現實意味很薄弱的主題……雖然擔當教官事前這麼評論道,但塞西爾沒有受挫,爲了尋求己見的理論依據一直在博覽羣書。
必須要比同年級的任何人都優秀。
塞西爾這麼鞭策着自己。要問爲什麼。
——因爲我,也屬於埃利亞多爾之七人。
年級在自己之上的大家從士官學校畢業後,四個人進了沃爾迪克航空隊,巴爾塔扎爾則進入了海空軍作戰本部。這些作爲士官來說都可以說是最棒的精英路線,前途無不大受矚望。
——不想之後我一個人被剩下……
她強烈地希望畢業後,自己也能跟大家分配到同樣的部隊,然後再一次,能一起過在Air Hunt士官學校那個士官室裏那樣愉快的時光。爲此,必須維持着讓周圍可以認同的成績。
——加油,努力,明年再次,和大家一起生活……
將那種寂寞的心情委任於鉛筆之中,塞西爾“咯吱咯吱”地繼續學習。如果累了就站起身來,伸伸手腳做做體操,喝一點在水杯裏泡的咖啡,啪啪地用手拍拍臉頰驅走睡意,再次學習起來。只是這麼努力起來,就感覺自己好像離先頭去了戰場的同伴們更近了一步。
凌晨一點二十分,出了圖書館,一個人向學生宿舍走去。
在煤油燈照亮的路上啪嗒啪嗒地走着,向上看着帝都Serufaust氤氳的夜空。
那透過都市大氣的微弱的星光,映出了已經離去的人的面容。
——美緒姐,還好吧……
自從去年夏天一別,已經經過將近九個月了,但塞西爾心中美緒一直沒有消失過。那是一直以來非常體貼,非常喜歡的人。她有着與自己幼時失去家人的共同經歷,還教會自己做料理,即使是非常無聊的玩笑她也咯咯笑個不停,是很棒的姐姐呢。
——還會再見面吧,美緒姐。
對着在不知何處的遠遠的彼方,現在說不定也在仰望着同一片星空的美緒,塞西爾如是說道。
美緒不可能是真心選擇了背叛者的道路。一定是被誰強制而不得不去做的。若非如此,根本無法解釋美緒言行的驟變。歸省以後,美緒突然間便與大家開始拉開距離,那正是由不得不背叛同伴們的罪惡感中來的。塞西爾如是確認道。
——不可能就這樣一生訣別了。
二選一。
——所以我啊,做個普普通通的人就好……
——成爲普普通通的人就好了……
“哇!”
“究竟什麼東西啊這個人?!”
現在的塞西爾所希望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結下誓約的七人再次聚集在同一個敵方,一起在空中飛翔相互說笑。在此以外的事情,說實話,她無法抱有太大的興趣。
如果真的那麼做的話,勢必又有大量的人要爲之犧牲。如果想要在Santose島再興希爾瓦尼亞王家的話,無法避免要與烏拉諾斯戰鬥。將許多士兵的屍骸作爲墊腳石來再行王家究竟意味着什麼,說實話,她無法理解。
說來,如果下次戰隊決戰勝利的話,聖·沃爾特軍應該會乘勝追擊去攻擊Santose島。只要事態運轉順利的話,說不定再次踏上Santose島的土壤指日可待。
Man島,dora地區。
——不明白啊。雖然不明白……
被憤怒驅使着想要把信撕碎丟掉的時候……她的手止住了。
竟然是巴爾塔扎爾的回信。塞西爾迄今爲止已經給清顯、萊納、伊莉雅和神樂寄過信,而且全都收到了回信,但無意中就是沒有給巴爾塔扎爾寄過信。即使寄了反正也不會高興,而且反正也不會回信。可如果那樣的話總感覺太對不起結下那個“誓約”的同伴,於是前幾天便寄了寫着些有的沒的內容的書信。她從未想過竟然會有回信過來。
塞西爾對着窗戶玻璃送出了無力的眼神。
只要想到這件事情,塞西爾的口中就難免漏出嘆息。
跪在王的面前,接受了命令的阿克梅德。那種連跟王一同赴死也不被允許的萬念俱灰,從那拖得長長的漆黑的斗篷中發出聲來。
既不是說膽小也不是說麻煩。
這樣決定後,露出了冷冷的笑,塞西爾將巴爾塔扎爾的來信收入私人物品的匣子時——倏地眼睛瞥見了發信人的住址。
還是忘記自己的出身,作爲市井的一介平民活着。
“……留着吧,這封信。”
“哈……”
其他五人已經進入了夢中。此時,塞西爾發現書桌上放着一封書信。
Serufaust士官學校的校內,不如Air Hunt那般寬敞,走了不到十分鐘就到了學生宿舍,回到了六人的房間。
“機、機長……!”
對王發下這彷彿滲出血的誓言,阿克梅德翻了翻斗篷的下襬,抱起塞西爾果敢地瞪視着充滿了敵機的夜空。
她開心地、兩眼放光地拿起書信,看到發信人的名字後一個趔趄。
胃中就像盤踞着一塊大石頭一樣感到一陣陣的痛。揹負着與自己的意志無關的事,實在太沉重了。
——我無法忍耐因爲我希望再興而死人……
那個瞬間,眼前閃着光,燃着的王宮從記憶的褶皺中顯現出來。
只要能再次回到被掠奪的故鄉,說不定現在的想法也會隨之改變吧。
在某時某地,一定會再次見面。她深信着這點。
——但我不希望死人……
她不由得發出了悲鳴。什麼東西呀,還打掃廁所的,還同便器上的污漬作戰什麼的,特意回這些真實莫名其妙。讀了這種回信,還不如被無視呢。
在希爾瓦尼亞王家還存在的當時,她一直作爲公主在過着被他人服侍的生活。在Air Hunt士官學校結識的其他六人,不是將她作爲公主而是第一次將她作爲一個普通的少女對待,他們是真正的同伴,對於現在的塞西爾來說是最重要最珍貴的寶物。僅僅爲了那個羈絆,她願意獻出自己的一切。
本想着那又沒表情又傲慢又氣焰囂張又愛諷刺的自戀狂是個將人都不當人的冷血動物,好像還是有着一絲屬於人類的感情嘛。她感覺胸中有一種溫暖擴散開來,連眼淚都稍稍出來了,塞西爾打開信封取出書信,讀着裏面的內容,對着牆壁將書信扔了出去。
然後飛上天空——
然後穿越了地獄,抵達了Man島dora要塞。
一邊看着從窗戶玻璃上映照出的自己的表情,塞西爾一邊確認着自己的意思。
後年做決斷的時候,自己將選擇哪邊呢。尋求着答案,塞西爾窺探了下自己的內心。
“機長,真的好體貼啊……”
“拜託了,阿克梅德,帶着這孩子逃走吧,這樣希爾瓦尼亞的血脈還會存留下來,會成爲多島海的希望,有朝一日將會成爲毀滅烏拉諾斯的希望之光。”
今年十二月(譯者注:“今年”指帝紀一三四九年/聖歷一八六四年。在這一年有兩件事情發生了或者將要發生:七月,第二次伊斯拉艦隊出發;預定於十二月在烏拉諾斯第一王子與呼風少女妮娜·維恩特之間選出烏拉諾斯的繼承人)就十八歲了;後年迎來二十歲生日的時候,塞西爾必須做出決斷。
那握着哭喊着的塞西爾的手下達了“給我活下去”這條嚴命的父王的身影。
是繼承王的遺志,以再興希爾瓦尼亞王家爲望。
根據阿克梅德的話,在Santose島的住民們收到差別性的對待,因爲重稅喘不過氣,被強迫着徵用去做極其嚴苛的勞動。島內充滿了懷念希爾瓦尼亞王家治世之道的聲音,只要塞西爾願意,全體Santose島民都無可爭議地會成爲同伴吧……就是這樣。
“吾之機翼將永遠在希爾瓦尼亞王家的膝下。”
塞西爾·豪爾這個姓名,是爲了隱藏真身,由姑母柯萊特·Avory起的假名。而知道公主伊麗莎白仍然生存着的人,只有以阿克梅德爲首的一幫重臣們。這個祕密,在塞西爾成人之前將一直被藏匿起來。
她的直覺告訴她這麼做可能會比較好。與其撕碎丟掉,不如妥善保管,等有朝一日巴爾塔扎爾因爲某種機會有求於塞西爾的時候,到那時就從胸前的口袋中將這封信取出來甩在他面前吧。那樣就能對着着急忙慌開始辯解的巴爾塔扎爾,甩出成倍的厭惡了。
——肚子疼……
這是誠實的回答。如果說對王家被人毀滅這件事一點都沒有不甘心,這絕對是謊話,但如果被問到自己想不想作爲先鋒搖起復興王家的大旗,那樣的意思在自己心中無論怎麼尋找就是找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