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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與某飛行員的誓約》 · 犬村小六 · 2.4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百度獻給某飛行員的戀歌吧

翻譯:ihihsdk

向上抬頭一看,天空好像成了厚厚的巖盤。

直到剛剛爲止還澄澈的十月天空,現在在視線所及範圍已經呈現出巖盤表面的起伏,給燃着的地面上施加了頓色的壓迫。

從那岩石表面的下部伸出的、全長超過五百米的方向舵將大氣的亂流且裂開來,在周圍所安置的推進裝置的驅動音響徹空域。那被轟鳴所扭曲的空間的正中間,粉碎的飛行機械的鐵片宛若青銅色的細雪一般降落在燃着的地上。

火焰永不消失。越是吞噬着那鐵的雪花火勢便越是增加,將那遮天的巖盤從下方不斷焚燒。

在地表和巖盤之間的那狹窄空間,充滿了火焰和粉塵和機械的碎片,以及不知道往哪裏逃竄的人們的悲鳴。

突然間剝奪了天空,破壞了街道,從開始燃燒的自家中飛奔出來,究竟要到哪裏去根本不知道,人們只是在這熱焰的地獄中彷徨着。

帝紀一三三八年,十月,克雷菲爾特皇家領地Karanuctar島——

美緒·弗洛雷斯雙膝觸地,用雙手抵住雙耳,將那對着天空的眼睛轉回了眼前堆成山的瓦礫。

她無法理解現在這種光景是什麼意思。

弗洛雷斯家今天原本也應該迎來平和的早晨。

被在貿易公司工作的父親和溫柔的母親圍着,獨生女滅殺正在準備着去Gymnasium上學。今年就八歲了,連學弟學妹們都有了。果醬麪包和熱牛奶落到肚子裏,對着雙親說着“我走了”走出家門的瞬間,自家就成爲了木屑粉塵被風吹走了。

在那以後飛空機械羣就覆蓋了整個天空。

那銀鼠色的飛機以及墨綠色的飛機互相交錯,交織着激烈的槍火,終於在空中只剩下了銀鼠色的機體。

炸彈像雨一樣地落下來,將飛機場,將防空設施,將市區在眨眼之間就燒光殆盡。

那本不會改變的平和穩定在僅僅幾個瞬間就被披上了死亡和火焰和破壞的塗層。

“不行了,是卡奇諾斯!”“飛空要塞爲什麼會來到這樣的邊境?!”"克雷菲爾特公爵也完蛋了,大家快跑啊!"

大人們都大聲喊叫着。美緒連思考也無法進行,只是一直呆坐在雙親被埋的瓦礫面前。

這世界,明明在白晝中,卻變得漆黑一片。

“不是說這個。如果是可憐的孩子的話,在全世界不是太多了嗎。爲什麼在他們中選擇了我呢?”

“我不是一直在說嗎,這是神明的眷顧啊。這是他在回應我對聖阿爾蒂斯坦的信仰。”

依然什麼都無法思考,就被卡車放在了不知道的荒地上,被持槍的士兵們趕着,進了周圍圍有圍欄的預製裝配式小屋收容了起來。

說是有一個希望和美緒見面的男性。

“你會來的吧,美緒?”

很棒的哥哥和姐姐,以及很可愛的弟弟和妹妹在等待着美緒。雖然大家都沒有血緣關係,但都容顏美麗,頭腦聰明,性格順從且溫和。塞拉夫婦沒有親生子女,大家都是在世界各地失去棲身之所的孩子們,而伊桑則特地前往去將他們撿了回來。

“嚯——原來是在意那個呀。”

由於美緒過去出生成長的Karanuctor島受希爾瓦尼亞王家的支配,美緒逐漸熟悉了希爾瓦尼亞風的遣詞造句方式以及禮儀,那被人當成了一種珍奇的事情。僅僅是說出一些Harmondia的孩子們所不知道的宮廷禮儀就能成爲紅人,美緒她便偷偷地在書中學習了跟希爾瓦尼亞王家有關的事情,在大家的面前也曾經表現得就像是活脫脫的希爾瓦尼亞公主伊麗莎白一樣。那麼一做連大人們都會表揚,美緒便產生了一種自己彷彿真的成爲公主的感覺。

伊桑從安樂椅上俯下身子,單膝貼着牀,將美緒抱緊。

美緒舉出了關係很好的兄弟姐妹的名字詢問道。伊桑微笑着。

“哇!”

美緒叫着那個稱呼(譯者注:原文「名前」,直譯“名字”,但似乎不怎麼恰當)。

那位名叫伊桑·塞拉的男性,據說是美緒祖父的弟弟的兒子,也就是所謂的遠房親戚。與祖父也只是見過一兩次,也並沒有什麼親戚間的交往,伊桑所說的究竟是不是真的,美緒無法確認。

“嗯。”

“你長大了呢,美緒。已經八歲了吧?還記得我嗎?”

利用Air Hunt士官學校的寒假,美緒爲了見雙親來到了這個地方。

伊桑撫摸着美緒的頭。

這樣決定着,她被收容所的所長叫道。

她覺得自己是薄情的人,於是美緒在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都會在眼瞼的背面描繪着真正的雙親的面容。如果自己連雙親都忘掉的話,那就再可憐不過了。這樣想着,美緒就被悲傷纏住了。這種痛苦以及悲傷正是隨着時間而變得淡薄的對雙親的記憶本身。被富裕的家庭收養,無論過着多麼華美的生活,美緒的心靈卻怎麼也打不開。

伊桑調職到了秋津聯邦所屬的Mesusu島Odesa,美緒離開了大城市,來到了邊境的島嶼,在新的學校上學。離開了好不容易纔交到的朋友,她懷着悲傷和不滿在自己降落到的這名爲Odesa的地方,美緒與跟自己同年齡的坂上清顯邂逅了。

無法洗澡,手腳都滿是泥,同年紀的朋友也好、熟人也好,在收容所裏都一個也沒有。美緒居住的地區遭受到的轟炸災害非常嚴重,美緒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蹟性的了。

Harmondia的幸福生活,在十二歲的夏天結束了。

“爸爸。”

美緒離開了收容所,乘着飛機跟伊桑一起趕赴Harmondia皇國。途中雖然遭遇了猛烈的低氣壓,但那飛行員水平很高,很巧妙地讀取着雲的縫隙從中穿過,於是平安無事地到達了目的地。伊桑他作爲聖·沃爾特帝國的外交官,現在駐留在Harmondia。在她被帶往的那個地方等候着她的是,如夢一樣的生活。

“是神明,將你們送到我這裏來的。”

“爸爸。”

當她喜出望外地衝向所長室時,在那裏等候的是裝飾不錯、五十歲左右的不認識的男性。

伊桑每每這樣說道就笑得非常開心。養母格雷塔是非常恭謹且端莊的女性,一直將多得不能再多的養子女們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疼愛。

在伊桑的手臂中,美緒感覺積鬱在心中兩年的背上終於溶解殆盡了。

來到塞拉家經過了兩年,那是一個冬夜。

那木質的破敗的街道消失得乾乾淨淨,而已經看習慣的聖·沃爾特風的白色建築物出現了。由於這是正在發展途中的島聖·沃爾特通用貨幣“貝塞斯”的威力巨大,這在哪一個方面都不遜色的白色豪宅一棟棟在這道路上鱗次櫛比。克洛斯諾達爾政府無論裝飾得如何體面,此島的景觀也完全是聖·沃爾特帝國的殖民地。

“那個……”

“爸爸他呀,總是在調職。”

將正在閱讀的書放回了小桌上,伊桑溫柔地問着。美緒將自己的雙手放在伊桑的腿上,將臉埋在那裏,抽泣了起來。

正在此時,帶有蔓草浮雕的大門打開了,注意到馬車聲的弟弟和妹妹們帶着滿面的笑容抱緊了她。

向着自家從兩匹馬拉的馬車的車窗一邊眺望着克洛斯諾達爾的景色,美緒懷抱着這樣的疑問。一定,就算這麼說也可以吧。對於一個貧窮的國家來說,沒有必要傾家蕩產自己來承擔防衛費,可以將大部分的預算用作投資去獲利;其代價就是必須對聖·沃爾特唯命是從。被繼承了烏拉諾斯人血統的奧爾格黨黨首迪齊·奧斯本的瘋狂所支配的Haiderabad聯合共同體將南北多島海當成囊中之物一樣統治着,現在這個時候便虎視眈眈地覬覦着克洛斯諾達爾島。

時光流逝——

看樣子伊桑是來領養美緒的。僅從所長對伊桑的態度來看,他應該是身份相當高的人。一直氣焰囂張的所長,卻對伊桑說的話點頭哈腰,阿諛諂媚,在最後要走的時候還給美緒戴了戴高帽,那取悅討好得真是天衣無縫。

——只要死了,就可以見到爸爸和媽媽了。

美緒自此以後的記憶沒有了。

眼角的皺紋透出親切,伊桑這樣問道。

過着那樣日子,美緒發現自己喪失雙親之痛逐漸變淡了。

剛剛大人們大喊着的話語稍稍在美緒的腦中掠過。

——在本國讓其他國家的軍隊常駐,這真的能說是獨立國嗎?

烏拉諾斯第九飛空要塞“卡奇諾斯”。

“真是聰明的孩子呀。明明才只有十歲,遠在我想象之上呢。”

在收容所的大人們白天勞動結束後,總是說着這樣的話。美緒也沒有什麼願意不願意,只能認識到這並不是噩夢而是現實。雖然也在收容所中間尋找着雙親的身影,但有他們消息的人根本沒有。

隨着時間的流逝,悲傷漸漸治癒,塞拉家的人們對於美緒來說已經成爲了無可替代的家人。

“從此以後你就什麼都不用擔心了。在我家裏有很多跟你差不多境遇的兄弟姐妹們。沒關係喲,馬上就能搞好關係的,那可比這裏好得多。”

伊桑默默地摸着她的背。等到眼淚止住了以後,美緒抬起頭問道。

太幸福了。

“我如果叫你爸爸的話,你會生氣嗎?”

在機場有大量淺黑皮膚的本地人,而白色皮膚的聖·沃爾特人的身影也非常多見。雖然是由克洛斯諾達爾人民政府統治的堂堂的獨立國,但在島內整個區域都常駐着聖·沃爾特軍。以同盟軍的名義,這島上的陸·海·空的所有都由聖·沃爾特軍實質性地防衛着。雖然身着以黃綠色爲特徵色迷彩服的克洛斯諾達爾軍人的身影在地面上也看起來有無法言明的程度之多,但他們以島內警備爲主任務,而並沒有執行任何防衛任務。

“大家都是喲。我希望能給予有很大可能性的孩子們去全世界振翅高飛的機會。我們夫婦兩人要不了孩子了,因此如果你們幾個能成爲出色的大人的話,那將會成爲我和格雷塔曾經生存過的證明。”

“據實說來,正是。”

拖着推進裝置的轟鳴,巨大的飛空島將頭頂上完全覆蓋了。

“爲什麼要把握撿回來呢?”

——爲了生存而別無選擇,嗎……

已經居住習慣的街道被火焰覆蓋。頭上的飛空要塞彷彿觀賞着不知向哪裏逃竄的地上居民一樣,鎮座在兩千米的高空一動不動。

十三歲的四女波妮塔、十歲的三男和希以及七歲的幺兒——四男多米尼克都爭先恐後地抱着美緒不鬆手。

“嗯。”

男性非常親切地這樣搭話道。可是她不記得見過這人。男性對着因爲失望和不安而縮成一團的美緒微笑道。

“是因爲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呀。在學校學習也很好,性格也開朗坦率,是大家的紅人呢。而且跟美緒的雙親都是阿爾蒂斯坦統一教的信徒有很大的關係。美緒你很喜歡聖阿爾蒂斯坦吧?”

接受這件事活下去吧。如果這樣的話,兩對雙親都一定會高興的。美緒這麼決定着,然後下定決心,然後提出了一直以來都想問的問題。

馬車在一座視野開闊的高級大豪宅面前停了下來。給自家安排的馬車伕付了小費,用單手提着鳥籠,美緒呆呆地注視着塞拉家的新住宅。

美緒連逃也不逃,只是祈禱着能快點從這夢境中醒來,一直眺望着瓦礫之山。

在這個世界,弱小本身就是錯誤。

這個人是我的父親,這裏是我的家。

性格活潑開朗而且聰明的美緒,漸漸地成爲了大家的紅人。

從第二天開始,美緒·塞拉就和其他的兄弟姐妹一樣,成爲了塞拉家的一員。

“怎麼了,美緒?”

美緒將那句話在口中咀嚼着。現在的自己是真正的雙親生存過的證明的同時,對於伊桑和格雷塔來說,美緒的存在也是他們生存過的證明。

在現在的這個世界即使強國踐踏着弱國並將該國的所有物全部掠奪,也沒有誰能給予制裁。對於那弱者的訴苦完全不屑一顧,只是因爲弱小這一個原因,該國家或者民族本身就遭到滅頂之災,也並不少見。

她想,希望在哪裏都沒有,想着死去。

鑽到了被窩裏卻無法入眠,美緒不知不覺地下樓來到下面的起居室,看到了在安樂椅上坐着靠在暖爐邊上的伊桑的背影。

失去了父母,完全沒有熟人,只是在祈願着死亡的美緒,已經放棄了選擇這種東西。連自己究竟要考慮什麼都不想做。依然凝視着伊桑的眼睛,美緒只是沉默着呆立在那裏。這個人是親戚這件事本來就很可疑,說不定還是人販子呢,可當時的美緒已經喪失了對自己命運的興趣。

聽到了有人在極近的距離大聲喊着,注意到被穿着從未見過的軍服的士兵們不由分說地抱起,放在了帶有車篷的卡車的貨架子上拉走了。

“巴布利塔也是,楊也是,卡門也是?”

從那環抱背部的堅實的兩隻手臂中,傳來了滿滿的慈愛。

——就像是爸爸曾經救了我一樣,我也想有朝一日能對爸爸起到作用。

由希爾瓦尼亞王家委任治理Karanuctor島的克雷菲爾特公爵被捕,被帶到Haiderabad聯合共同體的首都去了。支配着Haiderabad議會奧爾格黨黨首迪齊·奧斯本打算將希爾瓦尼亞王家所有的一切都接管過來。克雷菲爾特公爵的命運不久就要被決定了。

在那個時候突然,一種不知出處的背上突然湧了上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就只是想哭得沒辦法。美緒走近了伊桑,依偎在他膝旁。

“生存過的,證明……”

仍然活着的大人們幾乎所有都被Haiderabad軍被槍威脅着,收容在了這密密麻麻建有預製裝配式小屋的隔離地區。

雖然在Harmondia和Mesusu島都住在豪宅中,但這次這個比起以往的規模更加壯大。簡直就是王侯貴族居住的,左右都配置有翼屋的三層建築。

某日突然就失去雙親,故鄉被燒,在收容所應該已經做好了死的覺悟,突然被喧鬧的兄弟姐妹們包圍,被逮到了富裕的家庭,美緒她一直都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兄弟姐妹們大家都很溫柔,拉着憂鬱的美緒的手一起做遊戲,外出去野餐,非常積極地接納她爲家人。新的Gymnasium也託塞拉家兄弟姐妹們的福很順利地就熟悉了起來,就像是每天都在開派對一樣熱鬧,玩得在晚飯以後就筋疲力竭,馬上就能進入夢鄉。

美緒接受了這件事情。

天空中飛空要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Haiderabad陸軍的士兵們在島上登陸,佔領了Karanuctar島的主要設施。

如果不想滅亡的話,只有變得強大起來。將自尊已經全部扔掉的克洛斯諾達爾所有的,僅僅是作爲一個弱者爲了能存活下去而不得已的智慧而已。

——兩對雙親生存過的證明,正是我啊。

“美緒。”

“你調查過了我呢。”

塞拉家非常富裕,幾乎每週都能出席園遊會呀社交場之類的場所,每月一次在自家會開一次派對。前來訪問的都是上流階級的人們,與他們的孩子玩耍的過程中自然地學會了禮儀以及待人接物的舉止。

她自覺自己深受恩惠,她感謝雙親,感謝兄弟姐妹,感謝這個人生。她深切地希望有朝一日能成爲有能力向雙親報恩的人。

“姐姐!!”

“我愛你。”

“嗯。聖阿爾蒂斯坦他一直與我們同在喲。”

降落在至今爲止一次都沒有訪問過的飛機場上,單手提着在鳥籠中的菲歐,十七歲的美緒·塞拉眺望着北多島海最大的島——克洛斯諾達爾——上的風景,嘆了一口氣。

帝紀一三四七年,十二月下旬,克洛斯諾達爾首都勒布拉——

——是爸爸。

“說來也是啊,見面的那回你才三歲的樣子。你爸爸和媽媽的事太遺憾了,他們是那麼溫和而親切的人。”

“我也是。”

“是因爲聰明才撿來的?”

馬車不一會兒就進入了外國人居住區。

“正是因爲知道了這諸多的條件,我纔將美緒你帶來的呀。如果美緒你就那樣在收容所死了的話就太可憐了,如果被帶到一個不錯的環境的話,美緒的可能性應該能被更好地發揮……我就是這樣想的。”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知道啦,所以快鬆手吧!很痛苦啊,好疼!”

美緒表情扭曲有些不願意,但過了很久才終於見到最喜歡的姐姐,弟弟妹妹們的興奮根本收不住。

“美緒歡迎回來!我好寂寞啊,美緒,再也不要去了!”

那裏面愛撒嬌的多米尼克,將他那黝黑的面容埋在美緒的胸前狠勁蹭着。單手撫摸着那伊桑從南海孤島撿來的卷頭,美緒浮現出有些困擾的笑容。

“多米尼克,你力量變強了呢!果然是男孩子呀。所以稍稍放開……”

“我也要,也摸摸我吧!(譯者注:原文「ぼくも撫でてっ」。有什麼符合小孩子身份且不會太引起歧義的翻譯方法嗎……)”

彷彿只有多米尼克被撫摸自己就被冷落了一樣,旁邊的和希也在抱住美緒的同時伸出了和尚頭。用剩下的那隻手一邊撫摸着和希的頭,美緒對波妮塔說着。

“波妮塔,你還好麼?沒有被和希欺負吧?”

妹妹波妮塔鬆開了環抱着美緒的背的手,笑意盈盈。

“沒事的!美緒,你變得好漂亮!清顯也一定很高興吧?”

“等一下,你究竟說什麼呀。比起那個來說這個好歹也……”

變得面紅耳赤的同時終於硬扯開了弟弟們。然後打開鳥籠,把菲歐放飛到了天空。

“菲歐也很精神呢!”“讓它跟我的Sodom鬥一鬥吧!”

多米尼克給自己飼養的鳥起名爲Sodom,非常疼愛它。將一隻鳥送給他們作爲兄弟姐妹每一個認得寵物,這是塞拉家的縫隙。美緒皺着眉頭,道:

“停下吧,菲歐它也累了啊。爸爸和媽媽在家嗎?”

“媽媽在喲。爸爸突然被一個人給叫出去了。最近他總——是直到夜深了纔回來呢。”

“嗨——這樣啊。還是一如既往地忙啊。很久不見了,想做點什麼給你們喫的說。”

“媽媽她做了很多料理喲!美緒你什麼都不用做啦,跟我玩吧!”

右手被多米尼克、而左手被和希緊緊拉住絲毫沒有要放開的意思。美緒一邊苦笑着,一邊進入那過於壯麗的新居,跟母親打招呼說自己還鄉了。

父親伊桑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大概晚上九點左右了。

她有一種險惡的預感。

究竟是什麼樣的內容還不知道。但只要看看父親現在的樣子,一定就麻煩到那種程度吧(譯者注:就是說麻煩到已經讓伊桑如此憔悴而悲傷了)。

這麼想着但沒有說出口,美緒讓妹妹和弟弟們先睡下了,在父親泡過澡回到客廳以後,在他的杯子裏倒上了白蘭地。

——有朝一日,希望能幫到爸爸。

“因爲,我不希望爸爸你過勞死嘛。”

“三天以後,他會來家裏,你有什麼別的安排嗎?”

——只有我,才能勝任的工作。

美緒起身,單手拿着遮陽傘,跟隨着塞農走在了午後的林陰道上。

的確是非常奇怪的客人啊。可能是不想跟弟弟妹妹們打照面吧。這裏是招待王宮的客人用來開遊園會什麼的、上流貴族專用的公園。當馬車穿過大門的時候設有嚴格的檢查,那預先父親交給她的通行證也接受了有沒有防僞造的孔洞的檢查。

這麼開着玩笑,美緒將臉貼在了父親的頭髮上閉上了眼睛。

“美緒小姐,你以爲如果沒有了烏拉諾斯的話世界就會變得和平嗎?”

從車上下來的,是全身穿着非常有品位的西服,大概四十歲中葉左右的男性。認出了美緒以後便和和氣氣地走了近來。

“如果能有我能幫忙的事情就好了。”

三天後——

如果沒有和伊桑相遇,一定那個時候就在那收容所裏衰竭而死了吧。

是關於工作的話了,美緒直感道。雖然還不知道是什麼內容,但應該不僅與父親相關,還應該是跟和平相關的目的。

“我,想對爸爸你有所幫助。”

這一次,伊桑作爲聖·沃爾特大使趕赴克洛斯諾達爾。作爲聖·沃爾特的代表與克洛斯諾達爾的政府首腦、軍方司令官等等權力中樞直接會面,針對諸多事宜進行交涉。這份工作一定比美緒想象得還要嚴苛吧。看着皺紋明顯增多的父親的眼角,美緒胸口一緊。

“什、什麼呀那是。來見我的嗎?……那、那該不會是,那個,怎麼說呢……那個……個人方面的事情?”

“令尊是非常優秀的人。我是Harmondia的外交官,本來與伊桑氏是處於難以相容的立場的,但作爲一個人來說我非常尊敬他。即使國家是敵對的,作爲個人之見的交流來說仍然是可能的。”

“……是啊,非常忙,在這樣的時期嘛。”

“非常辛苦吧。家父他每天都工作到很晚。”

車輪嘎啦嘎啦地接近了過來,在面前聽下了。

“……?”

“什、什麼啊,突然間。是誰呀。”

一眼看來,美緒總感覺放心了些。

美緒之所以能像現在這麼幸福地生活,全都是託伊桑的福。

“……是一個重要的客戶。”

男性好像很愉快地這麼說着,脫下帽子行了個禮。美緒禮節性地伸出了右手手背,他便單膝跪地,隔着手套用嘴觸碰了一下。

“並不是來說媒的。是已婚的大叔喲,是純爲工作上的事來的。你會見的吧?”

“是烏拉諾斯嗎?”

從內心深處湧出的溫暖傳達到身上,美緒她只是表達着對父親的感謝,祝願着家人的幸福。

“真是不錯呢。國家之間如果也能像那樣,互相信賴建立良好的關係那就太好了。”

“依靠……我?”

“你真的,這麼想嗎?”

被這麼催促着,他們登上了公園西段傾角陡峭的小山,上了一個高臺。在小石子的窄路上稍稍走了一會兒,來到了展望臺。

美緒對塞農說的話感到高興。她想着,雖然Harmondia和聖·沃爾特作爲國家在長久以來有着紛爭的歷史,即使那樣卻與這兩人無關,他們作爲各自國家的外交官能夠彼此信賴,真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

“美緒真是好孩子啊。”

“……現在也不是休息的時候啊,那工作責任重大,這個島是我聖·沃爾特帝國立足南多島海的升降口呢。這是戰略上最重要的據點之一。大使需要做的事,是其他國的幾倍之多。”

伊桑溫柔地撫摸着美緒的頭。聲音雖然一如既往地溫和,但總覺得沒有以前那麼有精神了。

這麼說着,彷彿他就一直在等這句話似的,伊桑從沙發上坐起,用真摯的目光對着美緒。

“……啊。對方從很早以前就想見見你了,這次聽說你還鄉了,便特地從大老遠來拜訪了呢。”

“你回來了美緒。已經喫過了喲。隔了那麼久回來一次,好好休息休息吧。”

“不愧爲伊桑氏的愛女呢。在說話之前,先登上那個臺階吧,稍稍有點長。”

“爸爸,我回來了。您那麼晚回來辛苦了。要喫什麼嗎?”

“……”

“總感覺就是這樣吧,好像有點沒有精神……之類的。工作忙嗎?”

“總而言之和人會面就是我的工作,做了幾年以後也就漸漸不在乎與他人之間的隔閡、障壁之類的東西了。可能你會感覺我有點稍微狎暱了,但這是職業病嘛,就請見諒吧。”

她不知不覺地這麼說道,伊桑無力地微笑了一下。

“……雖然這是對於一個父親來說比較丟人的話,這是隻有美緒你才能勝任的工作。而且那……絕不是什麼愉快的工作。”

塞農是伊桑赴任Harmondia時期開始的社交夥伴,經常一起參加以聯誼爲目的的紙牌會啦、白酒評品會之類的。已經有十年以上的交情了,聽他說有時還會互相交換信息來幫助各自國家獲取利益。

希望能兩個人單獨見面,接受了對方這樣的要求,美緒身着流行的繫着袖子的午後禮服,披上了白色的圍巾,在對方指定的王立公園的躺椅上坐下等待着來訪者。

“如您所言。我也一樣,如果能有什麼能做到的事就好了。”

“美緒。”

“……那是痛苦的工作。”

陪着和希與多米尼克一起歡鬧以後,美緒精疲力盡,但見到好久未見的爸爸的面孔,美緒浮出了笑臉。

看來他是受人所託帶來的非常深刻的話。她從來沒有見過如此憔悴和悲傷的伊桑。

海拔高度大概百米左右。美緒俯視着克洛斯諾達爾的街道,將讓人心情舒暢的空氣深深地吸進了胸中。

伊桑張開手臂抱住了美緒。美緒也將臉埋在他的懷裏,聞着記憶中的父親身上的雪茄煙和髮蠟的味道。

美緒凝視着依然保持着溫和笑容的塞農的側臉。

這倒是聽起來讓人高興的話。美緒微笑着說。

她想報這個再生之恩。

“美緒……”

這對父女感受着互相的溫暖,閉上了眼睛。

“是的。他們介入了奧爾格黨,掌握了Haiderabad聯合共同體的實權,覬覦着多島海全域的控制權。”

“你看起來不一樣了啊。都是因爲在士官學校的訓練吧,變得那麼凜然有風度了呢。”

在外國人居住區的紅瓦房頂的對面,密集排布着本地人居住的木質小屋的鐵皮屋頂,再過去一點就是海了。那嘩嘩的白浪中,很多本地的人們打漁使用的小型帆船在那上面漂浮着,在那中間還有聖·沃爾特海防艦以及運輸船的艦影。只要沒有軍艦的話,樸素的島民就會過着雖然貧窮但平穩的日常生活,就無法走出這邊境凋零的漁港。

“我是Harmondia皇國外務省輔佐官員,叫塞農·卡瓦迪斯。今天惶恐之至,由於是突然說起不知有沒有驚嚇到你?”

“我想着能一邊散步一邊跟你說話呢。”

從塞農的聖·沃爾特與可以看出,的確有Harmondia人特有的鄉音。這一點也讓她再次稍稍放下了一點警惕。

“……是這樣嗎……可能確實是吧……身處這樣的時代了呢……有時候也不得不依靠女兒的力量啊。”

“我會一直祈禱着,你能幸福。”

“真是一個美麗的地方啊。”

那長袍打扮的伊桑不知爲什麼好像有點悲傷地回答着,擺弄着玻璃杯。冰塊在一片琥珀中搖着,發出了澄澈的聲音。

伊桑他很罕見地用了不容辯解的措辭。美緒稍稍感覺有些壓抑,但還是不可靠地點了點頭。

“……其實我真的有想要拜託你的事情。有想要見美緒你的人。”

——爸爸,老了呢……

“那比起在埃利亞多爾的那些根本不算什麼啦。姑且說來我也算是受勳了呢。在Air Hunt的日常課程也都特別嚴苛,我都習慣了。託這個的福,你女兒我也被被養育得朝氣蓬勃呢!”

話說至此,一個兩匹馬拉的馬車通過了面前寂靜的柏油路。

“外交官這種工作呀,總而言之就是在就任地打開人脈的工作。一定要守時,要記住哪怕一次在派對上會面的所有要人的面孔和名字,要把握各個國家的有關事項,使得會話能發揮應盡的作用。由於無論怎樣都要和各個國家的人們進行交流,爲了做到沒有萬分之一的失禮,有時爲了調查對方的家庭情況還需要專門去拜訪。”

“確實看起來這樣嗎。”

“……爸爸,你沒事吧?你的樣子,好像和平時不一樣了呢。”

“嗯。”

“爸爸,你累了吧?沒關係嗎?”

“……真是駭人聽聞的話呀。明明只要沒有了他們,世界就會變得和平了呢。”

“偉人嗎?”

“沒有,近日我也閒得無趣。是Harmondia的人呢,遣詞造句的方式相當令人懷念。”

終於安靜的氣氛來到了塞拉家中。那透過燈罩的柔和的橙色燈光,包圍着美緒和伊桑。

“不久,在這裏戰火就要降臨了吧。”

“我知道。我也一直祈願着爸爸你能健康。”

儘管隔着西服也能看出也可以看出的那緊繃的軀體,已經乾淨的銀色短髮。沒有邊框的眼鏡深處露出了親近的、溫和的笑容。

伊桑他慈愛地摩擦着美緒的手臂。

“沒有問題,今天天氣也很好。”

塞農一邊嘻嘻地笑着,一邊說出了那樣的話。這人確實有種坦率而容易交談的感覺呀。那趁着一種平穩的節奏,熟練應用各種表達方式的塞農的談話之術,是非常難得聽到、值得人學習、同時也讓人感到快樂的東西。

“……?”

從昨天父親的態度,以及這從各種角度來看都和可疑的會面場所來看,心想這來人不會是相當奇怪的人吧而產生了警惕,出現的這個人看起來完全是個老好人且人畜無害的男性嘛。

她來到了沙發的後面,把最喜歡的爸爸從後面抱住了。

對着這無心的一言,塞農也微笑着。

“首先如果個人之間無法緊密結合,那麼要做出任何讓國家之間和平相處的大動作都是無從談起的。我們應該更好地互相協作。你不這麼認爲嗎?”

她切真地這麼想着。

——能把美緒撿過來真是太好了,她希望父親這麼想着。

“是美緒·塞拉小姐吧。”

“我從小時候起,就一直只是在索取吧?我也想着能爲爸爸做點什麼呀。”

塞農他吐出只言。那也是美緒已經做好覺悟的事了。

“沒關係,無論怎樣我都會做的。託爸爸的福,纔有了今天的我。因爲見到了爸爸才能這麼幸福啊。現在終於能稍稍報恩了呢,真開心啊。”

有一件事依然銘刻在自己眼瞼中。

那覆蓋了天空的巖盤。被自家活埋的生身父母。還有,對Mesusu島的侵略。

將溫柔的清顯的父母和姐姐殺害、朋友們殺害,讓那美麗的Mesusu島吐出炎舌的恨入骨髓的敵人,空之一族(譯者注:這裏寫空之一族,注音烏拉諾斯)。

無可爭議。

“……難道不是嗎?向世界播撒了戰爭的種子,殺死了那麼多沒有罪的人們,企圖從空中來統治地上。他們難道不是讓這個世界混亂的原因嗎?”

“這世界上還有並沒有認知烏拉諾斯的區域呢。在聖泉對岸存在的,遠方的國家羣的名字,你都知悉嗎?”

“……”

美緒吞下了她的話。這個世界的真正形態還沒有解析清楚。迄今爲止有很多艦隊踏上了解析世界真相之旅,但都要麼在途中返回了,要麼就有去無回。

(譯者注:這裏需要插說一段來幫助理解。美緒和塞農本次會面發生於帝紀一三四七年年底,對應伊斯拉三國的時間爲聖歷一八六二年年底,從時間上來看,第一次伊斯拉艦隊已剛剛訪問天空盡頭,隊伍重編返航中。至於說多島海這邊的幾個國家,一直在忙着搞戰爭,這新一代的年輕人只被植入爲國效力的想法,高層並沒有給他們灌輸目前已知的世界全貌,想想也真是……唉……)

聖泉這個語項也是隻有在傳說中才聽過的東西,並沒有被實實在在地確認過。塞農那口吻宛如他知道傳說中的泉以及未知大陸的存在一樣。

“你就知道嗎?誰也未曾見過的國家的名字。”

塞農將臉對着美緒,顯出越來越溫厚的樣子和藹地笑着。

“那自然,還有很多的國家呢。巴雷特洛斯,齋之國,貝拿雷斯(譯者注:大家已經都知道這三國是伊斯拉三國),雷瓦姆,天上(譯者注:於是大家也知道這兩國是追憶/夜想曲兩國),索爾巴羅薩,凱·安德羅斯,紅萊……還有諸多其他國家,這全都是和汝等(譯者注:譯者並沒有看錯稱謂。在這裏,塞農第一次表明了自己的真身)一樣有着同等文明的非常先進的國家羣呢。”

那些都是什麼樣的文獻也沒有記載的、迄今爲止連耳朵根都沒有觸及過的名字。可如果那都是謊話的話,塞農剛剛的話語也過於登堂入室了。簡直就像是至今爲止他已經好幾次對着別人,重複回答過同樣的問題一樣。

“……這是我在Harmondia的時候也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名字呢。”

“那也是當然的。那是因爲在Harmondia的任何人,都不知道這個事實。”

美緒靜靜地盯着塞農的笑容。

那不知底細的恐怖突然從她的腹中湧了上來。

——這個人,並不是Harmondia人。

“……你,究竟是什麼人。”

“纔不是那樣。間諜什麼的,那是惡劣的語言。只是贊同吾等的理念就可以了。爲了讓地上居民成爲超越語言、國家和民族的統一存在,需要犧牲我們自己來戰鬥這種理念。”

“你是說,讓我成爲烏拉諾斯的間諜?”

“聖阿爾蒂斯坦他在愚蠢的人類達到必要的意識層次之前爲了不讓他們彼此見面,便賜予了他們大瀑布這種恩寵。可是隨着飛行機械的進步,現在飛過大瀑布已經成爲了可能,使得那還不成熟的人類之間得以見面。剛剛彼此互相認識的時候,他們對彼此所做的事情並不理解認同。對着有迥異的膚色,說着迥異的語言的未知民族,首先是用槍口指向他們來施加威脅。在那裏面並沒有烏拉諾斯,那全都是地上的居民之間所做的事情。”

“……沒有。”

“還真是聰明伶俐啊。如果是普通的十幾歲少女的話應該提不出什麼有見地的反駁觀點。”

“伊桑氏還真是養了一個不好對付的女兒呢。差不多也該進入正題了吧。”

“烏拉諾斯所做的事情,只有從天空中踐踏地面這一件!”

“那個時候,塞拉家有被害者嗎?”

“不只是你的雙親。還有你的義兄、義姐,他們四個人都已經在遵從着烏拉諾斯的理念而行動了。即使這樣你也堅持?”

美緒叫喊着。那是連自己都從未考慮過的話語,就這麼任意地從體內迸發出來,

塞農的態度就像是所有的一切都在計劃之內而脫口而出的感覺,從始自終充滿了自信。美緒已經想從當場迅速逃離得不行了,她已經不想再跟塞農多說一句話了。

塞農那微笑的深處,編織着嗜虐的色彩。

塞農的微笑並沒有變化,美緒也絲毫不服輸地保持着微笑,如此反擊道,

美緒的腳步,停下來了。

然而。

“因爲塞拉家在那裏啊,因爲怎麼可能讓那麼重要的內奸受到轟炸而死呢。”

“我可是聖·沃爾特的士官候補生!你是想讓我投奔烏拉諾斯而背叛自己的祖國嗎?我纔不會成爲殺害我的親人、殺害我朋友的家人、奪去故鄉的烏拉諾斯的狗腿子!”

“天空中有國境嗎?”

“我確實想。”

可是——那真的是奇蹟嗎?

“……你說那個存在是烏拉諾斯?”

奇蹟般地從空襲中倖免於難,伊桑曾經這麼說過。

美緒慢慢地轉向塞農,兩隻眼睛露出了驚愕。

“雖然僅僅聽那理念的話,我也只能接受天空居民和地上居民並沒有多大差別這種說法。”

“好的,我一直在等您這句話。”

“你說謊。”

塞農依舊保留着沉穩的笑容,說着這樣的話,而且這說的話中還確實帶着幾分道理。

“你認爲,現在這個世界所處的狀態是正否正確呢?”

“根據……嗎。出示的那件事對你來說很可能會是一個過於殘酷的事實擺在眼前喲。即使那樣也沒關係嗎?”

“這樣的話,那我們和美緒小姐有同樣的想法呢。我們會成爲同志的。”

“那種事情,不可能。”

“即使你的養父母是烏拉諾斯的人?”

——不要聽那回答。

美緒瞪視着塞農那不變的笑臉。塞農用着彷彿早上打招呼一樣無心的語調錶明瞭自己的身份。

“不會見面了,再也不會。”

她支撐着即將崩塌的膝蓋。

不好的預感,從美緒的臟腑中湧了上來。

絲毫不摻雜着感情,她仍然微笑着一口氣說完,塞農喉嚨裏稍稍沉吟了一下,眼睛彷彿更加溫柔地放着光彩。

“……”

“戰爭的原因並不是烏拉諾斯,而是破壞性武器的大量生產,以及伴生的慢性資源不足。如果再深入一步的話,就是人類那種魚肉他人來養肥自己的不成熟的意識引發了戰爭。”

“在Air Hunt經常隆重地舉行學生之間的辯論。”

“你難道不想哪怕早一刻也好,儘早地讓無意義的戰爭終結嗎?”

她的直覺這麼說道。

“進攻Mesusu島那都是伊桑氏引薦的。正是掌握了Odesa要塞的建築狀況、軍隊的休息日、以及停泊在那裏的艦隊的動向等所有事宜,那堪稱完美的奇襲才得以成功。像那種程度的破壞狀況,爲什麼只有你所居住的一角平安無事,那是比什麼都好的如山鐵證。”

他在撒謊。

“我本以爲你是個聰明伶俐的姑娘呢,這一點倒是真的和你的年齡相適應啊。被過去的憎恨和痛苦所束縛拒絕着進步,如果不把自己被踐踏的份全部再返還給對手的話從感情上就過不去……明明正是這樣的思考方式才使得地上淪爲地獄的。”

“請愛護汝之鄰人吧,聖阿爾蒂斯坦的教誨已經被遺忘了,鄰人們彼此傷害這種事根本停不下來。這樣的話就只能有人一邊流着血一邊站出來阻止。爲了讓毫無意義的戰爭從我們的時代消失,向下一代傳承一個和平而友愛的未來,就需要有一個將聖阿爾蒂斯坦的教義最純粹地保留下來,需要有一個絕對的存在來統一這個世界。”

空襲結束以後,美緒慌忙跑到了清顯家。清顯他埋葬完父母和姐姐以後全身滿是血和泥,美緒的衣服上連一點污漬都沒有,她還記得當時產生了一種非常抱歉的心情。

“正如您所言,地上的居民無論烏拉諾斯在也好不在也好大概都會持續着爭鬥吧。於是烏拉諾斯便借給很多國家空軍力,播撒、助長着戰爭的災禍,使之越來越嚴重。您既然說道理念,那麼我要說他們豈止說是與地上的居民沒有什麼大差別,難道他們不是性質更加惡劣嗎?”

“烏拉諾斯需要你,美緒·塞拉。爲了不再因戰爭的災禍而增加不幸的孩子們。爲了哪怕早一天也好,爲了讓地上擁有真正平和安定。我希望你能加入空之一族的血脈。”

完全沒有思考的必要。被害者根本沒有。雖然在清顯他們的一般人居住區徹底遭受了空襲,連小孩子都遭到了半是娛樂的射擊,但美緒他們所住的高崗上卻不知爲什麼沒有遭到一發炮彈的襲擊。

塞農繼續說着。

“啪啪”地,美緒聽着周圍的空氣裂開的聲音。

“正像愛着故鄉,愛着家人和朋友一樣,我也愛着祖國。捨棄自己的國家爲了世界獻身什麼的,這和捨棄家庭來爲一片地域做貢獻是一樣的,無論從思考來講還是從行動來講不都是太不自然了嗎!”

“只要被過去的國家這個概念囚禁的話,就無法讓戰爭從地上消失喲?”

“只是身份低微的Harmondia外務省的一個輔佐官而已。只不過我比通常的官員更熱心地收集了一些信息罷了。因此一般人所不知道的信息,也多多少少獲得了一些。”

那向上湧出的憤怒,讓美緒的毛髮倒立了。

“你撒謊。”

“讓我們迴歸原題吧。在聖泉的另一邊住着並不知道烏拉諾斯的人們,然後仍然互相爭鬥着。那裏展開着與多島海相同,甚至是更加悽慘的戰鬥。不管有沒有烏拉諾斯,人們都不會停止爭鬥。難道不是嗎?”

“請不要看扁我了,誰會跟你們合作呀。”

“這與地上居民自己互相踐踏有什麼不同呢?機槍、戰壕與混凝土要塞使得戰死者的人數翻了好幾番。難道你沒有在士官學校學習到嗎?如果無法突破敵方的堡壘,戰爭就會一直拖延下去。當攻擊力遠在防禦力之上時,戰爭在短期內就會結束。擁有比地上所有的防禦兵器和防禦設施更強的破壞力的,只有烏拉諾斯。想要這戰爭早一天結束,必須指望烏拉諾斯從天空中的破壞。”

“您簡直就像自己就是烏拉諾斯人似的在說話。”

並不是她被說服了,而是因爲憤怒思考迴路被燒斷了的原因。塞農不夾雜任何感情地,彷彿讀着預先準備好的原稿一樣繼續說着。

美緒轉過身想從塞農那裏離開。面向她的後背,塞農優哉遊哉地說道:

塞農他依然在臉上貼着最初見面時的笑容,一如既往地看不到感情的波紋。

“……”

正如塞農所言,那個時候烏拉諾斯的奇襲太完美了。在戰鬥開始的同時,島內設置的多個防空設施全都被破壞了。在後續前來調查的秋津聯邦特殊情報部,已經幾乎確認這島內一定有內奸。而且,不知爲什麼烏拉諾斯戰鬥機隊連四處逃竄的孩子們都半是娛樂地射擊了,而卻沒有對高級住宅區出手。明明破壞一般住宅還根本沒有盡興,留有餘力,爲什麼偏偏最該遭到破壞的大宅院卻依然如故呢。

美緒竭力做出堅強的樣子,重新面向塞農,正面瞪視着他。

“是的。”

“那麼,就容我放肆了。三年前的夏天,在進攻Mesusu島Odesa之際,塞拉家的各位在Mesusu島上住着呢吧。”

“……”

“你說的話自相矛盾。讓戰爭產生的是國界,只要無法讓國界消除,戰爭就會繼續爆發。明白了這世界的狀況不對,卻不想糾正這個錯誤。這就像是對給予自己的東西不鬆手還要死乞白賴地強要沒有給他的東西那樣任性的孩子一樣。”

她僅僅說出這句話都已經要竭盡全力了。嘴脣隨意地顫慄着,完全無法形成在理的反駁。

“其他還有誰能做到?聖·沃爾特也好,秋津聯邦也好,Harmondia也好,誰有能與烏拉諾斯比肩的遠大理念?下層居民能做的事情只有對着眼看要弄到手的食餌爭先恐後地撲過去。將他人在下面壓着踐踏着,只不過是把能喫到自己的食餌這種膚淺的欲求,掩藏在外交的假面下而已。被國境線相互割開的地上居民有着這樣的限制。”

“‘我們’,是指?好像不是Harmondia吧。”

“攻擊性的倫理很重要喲。根據時機和場合,有時還能左右國家之間的命運……這個姑且不論。爲了從天空中完全掃蕩地面的戰爭,首先必須做好管理這件事。無論什麼事情都有所謂階段這種東西。烏拉諾斯外借給空軍力量的國家,只有那些預計能夠爲未來新秩序做貢獻的國家羣。他們從來沒有與沾滿了鮮血的從前的國家聯過手。這又是理念的問題了。”

塞農用着朗讀論文一樣的語調繼續說道,

“連自己的國家都不愛,還會愛整個世界嗎?!”

高臺的空氣突然冷了下來。

塞農他完全一派非常高興的樣子問了出來。

烏拉諾斯出現並與Haiderabad聯合共同體結盟,以多島海制霸爲目標而動手那是最近十幾年才發生的事。只要沒有烏拉諾斯世界就和平了,這種錯誤的言論被指責過於輕巧也無可辯駁。

“如你所言。我們正是不被地面上的國境線所囚禁的存在是也。”

讓自己都感到喫驚的話語,脫口而出。那是在自己心底裏沉睡着的,平常都沒有意識到的想法。塞農的瞳孔裏射出強烈的妖光(譯者注:原文「ゼノンの瞳に妖しく強い光が差し込む」)。

在那裏並沒有烏拉諾斯。

“一時間還難以接受吧。那也是當然的。今天只是來打個招呼,具體的事宜會在後天再說的。”

“否。”

“都已經說道這份兒上了,我就聽聽吧。”

這確實如塞農所言。聖·沃爾特與秋津聯邦越過大瀑布首次邂逅的大約六十年前,擁有先進國力的聖·沃爾特首先做的事情就是,以奪取秋津聯邦的資源爲目的與之締結了不平等條約。這一點直到現在仍然作爲多島海的舊怨而殘留着,成爲了數百萬年輕人沒有任何意義地流血的原因。

——是因爲事先就傳達了把那裏從攻擊目標中去除。

“你所樂在其中的事情只是單純的破壞!我絕對不會投靠你們。雖然很遺憾,但大概不會再跟你見面了。”

美緒的兩腳開始震顫了。從那發青的嘴脣終於迸出了話語。

“無論你再怎麼巧妙地操縱着語言,我也絕對不會背叛祖國!我的家人都在聖·沃爾特,還有在這個國家相遇的同伴們。我在聖·沃爾特被養育成人,絕對不會遵從烏拉諾斯對自己的祖國槍口相向!”

連忘都不會忘記。那清顯的雙親和姐姐被殘忍殺害的,三年前的夏天。美麗的Mesusu島遭到烏拉諾斯的攻擊,僅僅一天就灰飛煙滅。從高臺上眺望那被燃盡的Mesusu島,美緒和清顯一起發誓要消滅烏拉諾斯。

“你覺得爲什麼那個時候,只有高崗上從空襲中倖免於難了呢?”

“不,會見面的。那個時候恐怕你會給我令人滿意的答覆的,我非常確信。”

“非常遺憾,是真的。”

“聖阿爾蒂斯坦最尊崇的教義正在於‘原諒’這點。如果地上居民能互相‘原諒’過去的怨恨,共同攜手以一個豐饒的未來爲目標的話,那一瞬間戰爭就會從地面上消失吧。雖然你剛剛說烏拉諾斯給地面上散播了災禍的種子,可是地上居民就沒有向烏拉諾斯以石相投嗎?沒有在大地上紮根,僅僅因爲吾等的這個特性就任意地畏懼吾等,對吾等施加炮擊的正是地上居民。需要我向你介紹介紹這些由這不公平的差別使得家人、朋友、戀人被殺的數萬烏拉諾斯人嗎?他們所期望的並不是對地上的復仇,而是爲了讓這樣悲傷的事不再一次發生,甘願自己流血而爲了永久的和平獻身。你就不能做到同樣的事嗎?”

她的直覺沉吟着這樣的事情。美緒她條件反射般地想要用手塞住雙耳。

可是還是塞農說得更快。

“地上已經沾滿鮮血了。那在長時間的鬥爭歷史中所積累起來的怨氣和憎恨永遠也不會有洗清的那一天吧。從天空進行通知這是最善之策。超越了人種,超越了語言,超越了國境,可以將這個星球與聖阿爾蒂斯坦的教義統一起來的,只有在沒有邊界的天空上面住着的烏拉諾斯了。”

美緒將翡翠色的眼睛瞪視着塞農。

“你有什麼根據,說出那種謊話?”

美緒失語了。

——是因爲對於烏拉諾斯來說,塞拉家有利用的價值。

她已經忘記自己在抑制自己的感情了,被憤怒驅使着的話語從美緒那裏脫口而出。

她用顫抖的聲音拋出這句話,美緒她這次真的從高臺上離去了。再次從她的背後,傳來了塞農的話語。

“今天晚上好好跟令尊說說吧。伊桑氏可是了不起的人喲,他可是在犧牲着自己想要拯救世界呢。”

在此後爲了不再聽見塞農的話,美緒用手塞住了雙兒,一個人下了長長的臺階。僅僅是塞農的吐息讓自己的鼓膜震動就覺得自己全身被污染了一樣。

“真是骯髒!”

被歸途的馬車搖晃着,美緒不知多少次重複着這句話。即使是窗外流過的克洛斯諾達爾島的樸素的風景,也無法撫慰現在的美緒。那是在臟腑中流過了沉重的粘液一樣的心情。

“真是把人當笨蛋了。爲什麼,偏偏是讓我來當烏拉諾斯的同伴呢。”

她將那堅毅的語言夾雜着不安和恐怖一邊向窗外擲去,美緒她想盡早一刻抵達家中。向伊桑言明今天發生的事,希望他能以一如既往穩重的聲音“不是那樣”地這麼否定。

“我有從未跟你說過的事實,美緒。請一定鎮靜,理性地聽我說接下來的話。”

那天夜裏,與美緒在起居室裏兩個人,伊桑以從未聽過的沉重語氣如是說道。

明明已經坐在了沙發上,美緒的膝蓋卻在震動。聽過了白天發生的所有事情的伊桑,看起來也並不是很驚訝,只是眼角刻印出苦惱的皺紋。他將雙手併攏放在膝蓋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後,一句一頓地開始說話了。

“我與塞農氏的交情,在我作爲大使被派往Harmondia之前就開始了。當時,我與將外國制的軍需品輸送進入聖·沃爾特的事宜相關。而塞農氏作爲與Harmondia的武器引薦相當喫得開,他給予便宜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十幾年前,在兩國間發生了小摩擦的之際,聖·沃爾特系的武器製造企業的股票即將被Harmondia政府強行買斷。如果那樣下去的話我一定會身敗名裂,但塞農氏卻幫我將那個企業的股票全部轉移到了烏拉諾斯系的企業。託那個的福,免於失業的聖·沃爾特人達數萬人之多。他們現在也從烏拉諾斯系的企業獲取資金,來製造聖·沃爾特的炮彈。如果沒有與塞農氏的這種聯結的話,就沒有現在的我了。”

“……可是,那是烏拉諾斯喲,難道不是聖·沃爾特的敵人嗎?”

“烏拉諾斯是敵人,雖然這樣概括非常簡單,但卻過於輕巧了……武器商人的世界很複雜呢。比起表面上的關係,沉在地下那看不見的關係更加重要,而且要看破相當得困難。像是哪個省的官員和哪個實業家勾結起來將自己的特權合理化啦(譯者注:這裏原文是「上澄みをすする」,原意是指啜飲着渾濁液體上層澄清的部分,「上澄み」就是指渾濁液體上層的澄清部分。這裏譯者不是非常確定轉譯是不是正確,因爲並沒有查到,但感覺來說應該是這個意思,請指點),哪個財閥經由哪條銷路將A國制的軍需品同時輸送給B國和C國兩方啦,哪國的大使和哪一家商務事務所串通起來和另一國確立了軍需貿易關係啦之類的。敵人和同伴,不能以這種單純而簡單的模式來劃分,那隨着時間和狀況無論哪個陣營都可能加入的不可見的聯結關係,在推動着這個世界。……我和塞農氏以及一些值得信賴的有權有勢的人形成了一個小社會(譯者注:小社會注音society),看破了這不可見的如陳腐的溫牀一樣的聯結關係並利用之。……那樣下來等回過神來時,我自己也被構陷在這魑魅魍魎飛揚跋扈、唯權力利益是尊的世界當中了。即使察覺到了,也深陷其中無法自拔了。”

“……”

“如今,無法向本國報告的交易已經非常多了。現在我所屬的小社會‘庫洛諾·馬格斯’只要稍稍動一動指尖就會有數十萬人失業,而又會有另外的數十萬人在新的領域就職而拿到薪水吧。Mittelaeland、Haiderabad、秋津聯邦,還有烏拉諾斯……庫洛諾·馬格斯那是國家精英層所屬、進行着武器交易的場所。現在時值戰爭時期,最富有的就是這個小社會了吧。”

美緒臉色蒼白,聲音發抖。

“這麼說……爸爸你不是在支持着戰爭嗎!”

“不是的,美緒,聽我說。爸爸我和塞農氏正在做的事南轅北轍。但正因爲如此,吾等才能利用互相的職務,才能儘早終結這愚蠢的戰爭。”

抬起那憔悴的雙眼,伊桑凝視着美緒。

“我們必須進行大人之間的談話了。但是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相信我,美緒。”

“不是的。”

伊桑足足盯了美緒好一會兒。可以聽到時鐘秒針的聲音。在瞳孔深處的只有靜謐的光芒。

美緒的心聲開始刻印下不祥的旋律了。

等稍稍緩了一口氣,現場的視線好像變得更加暗淡了。

美緒又咽了口氣,謹慎地繼續問道。

“……你與烏拉諾斯……串通了嗎?”

“……”

馬上胃中就空空如也了。明明進來的只有空氣了,美緒就吐着那空氣。那是最爲痛苦的嘔吐方式。

伊桑從她背後大聲喊道。

那詢問的聲音,很自然地震顫着。

“美緒,聽我說,這完全都是爲了世界,那種近視眼的視野不是一個大人應該看問題的方式。”

眼淚溢了出來。

“那,是爲聖·沃爾特所做的事情嗎?”

然後從起居室跑了出去。

“爸爸。”

帶着那已被燒斷的思考迴路,美緒仰望着星空。

那聲音的響動中,並沒有謊言。

美緒只是沉默着,只好左右搖了搖頭。

“我一直是實話實說的。”

“殺人犯……!!”

“爲了讓戰爭全面廢止,只能從天空中來統治地上。這就是庫洛諾·馬格斯的結論。至於過程,將無法避免地要破壞以往的秩序。”

兩手甩開了伊桑的手。

美緒慘叫着。

“不是的。並沒有背叛。只是,現在的我已經不能只是在原來的職務上安穩地工作了。在與塞農氏,還有其他小社會成員的交流之中,身處現在的立場,感覺可以爲更大的、更好的未來而獻身。”

繼續提問道。伊桑深深地嘆了口氣,謹慎地說出了給孩子聽的話語。

“等等,聽我說!”

“那是可能的喲。我的小社會,是有那種程度的力量的。”

“正如剛纔所說,概括爲烏拉諾斯實在是太大了。在王都普雷阿迪斯混雜着王族、有權有勢的貴族、軍閥和財閥,那並不是一整塊岩石。塞農氏他是爲了改變老態龍鍾的烏拉諾斯宮廷而活動着的出色的人喲。我雖然與塞農氏持有相同的理念,但不可能與烏拉諾斯串通。”

“殺人犯!!”

“我明白了。可是,從爸爸的舉止和措辭來看,我也是到了能辨別出謊言和搪塞的年齡了。下一個問題,我請求您,不要說謊。”

“美緒,你看,爸爸和媽媽也在這裏喲。這裏是家呀,是我們的家……”

剎那間,美緒從沙發上站起身子。

她膝蓋用不上力無法站起來,美緒就爬着想要逃走。聽到了騷動,從家中家人們跑了出來。

——無論發生什麼,都會相信着爸爸。

——我的,家人。

“美緒,你怎麼了?!”“美緒,你病了?!”

“不是的,不是的美緒,那有着正當的理由……!”

“並不只是爲了聖·沃爾特,而是爲了更大的事情。”

“你一定會笑話那是愚蠢的夢想吧?”

伊桑慈愛地撫摸着美緒的頭,然後雙手握住她的手。

“爸爸,你背叛了聖·沃爾特嗎?”

伊桑的頭稍稍傾斜了一些。

“……怎麼會呢……沒有那回事……我相信你,爸爸。”

在此之後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我爲一直對你隱瞞了真相道歉。但是任何事情總有一個應該告知的時期。你已經是大人了,我相信你能做出明智的判斷……還是說,你現在已經不相信爸爸說的話了?”

她不想懷疑父親的話語。

她害怕繼續聽下去。但是美緒也只有相信伊桑了。

伊桑追了過來,摩挲着美緒的背部。

伊桑稍稍盯着美緒的眼睛看了看,沉思的一會兒回答道。

如此確認了自己內心以後,美緒鼓足勇氣將一直噎在自己喉嚨深處的東西化爲了語言。

“美緒。美緒……”

“美緒!”

——這個家是……?

伊桑把玻璃杯放回了桌子上,咬着嘴脣。然後將一直以來深思熟慮的眼神,對向了美緒。

那沉默,變成了恐怖。

“……”

“將我們兄弟姐妹們撿來,是爲了讓我們都成爲間諜嗎?”

多米尼克與和希抱住了她。那纏在她身上的小小的手,努力地讓美緒保持着理智。

“謝謝你,美緒。我愛你。”

她聽見了從極近的距離傳來的伊桑的聲音。可是她已經什麼都不想考慮了。

“如果是爲了讓你們成爲間諜,那麼直接當場送到工作員養成機關就可以了,沒有必要專門領回自己家裏當成自己的親生孩子一樣的養育。”

“嗯?”

“烏拉諾斯侵略Mesusu島,是您引薦的嗎?”

這個聲音的響動中,也沒有謊言。

多米尼克與和希的聲音,在一動不動的美緒頭蓋裏響起。

“……嗯,我知道。”

“快從這裏逃走!從這裏,大家一起……!”

背後傳來了伊桑慌慌張張打開大門的聲音。

在與塞農見面以後就什麼都沒有喫,所以吐出來的只有胃液。

美緒當場俯下身子,雙膝着地吐了出來。

這是給予自己新生的人的微笑。如果對那個都產生懷疑的話,簡直就是否定現在在這裏的自己一樣。

她這樣祈禱着。

美緒本能地緊緊抱住了兩個幼小的弟弟。

確認了父親在與塞農唱和着同樣的理念,美緒的眼睛裏滲出了淚水。在心底裏,彷彿淤積着淤泥一樣的東西。

伊桑詫異地盯着美緒,要讓她安下心來微笑着。

伊桑立即搖了搖頭。

“……正如美緒所知道的那樣,我是爲聖·沃爾特的國家利益而鞠躬盡瘁的外交官。這件事沒有錯。但同時……我還在完成着更大的使命。那名爲將戰爭從這世界上全部廢止的,重大的工作。”

“內奸,是爸爸嗎?”

“別過來!!”

“不要……碰我!!”

“如果沒有痛苦,根本無法產生變革,繼而聖人的愛使得世界改變將也成爲不可能。僅僅靠愛,是難以挽救這腐爛的世界的。”

“……明白了。我會誠實相告。”

——快否認吧。

那被握着的手心傳來了伊桑的溫存,美緒默默地聽着父親的話。

——我的,家。

“爸爸,實話實說吧。”

美緒她想要全力逃走,可是在那個瞬間,她的胃中一陣痙攣。

“爲了完成這個工作,只能使用庫洛諾·馬格斯的力量。雖然聽起來可能像是夢幻故事,但如果所有成員認真去做的話是可能完成的。然而爲了這一點,必須讓自己的血脈得以傳承。”

美緒的叫聲,消失在這夜空中了。沒有明白髮生的這事態的意義,弟弟和妹妹們互相交換了一下膽怯的不光,圍着美緒。

“沒錯。”

跑到了大門口,連鞋也不穿就飛奔到了外面。

兩個人之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眼淚痛苦地流了出來,一動也不能動。美緒用雙手按着肚子,一直不停地吐出湧上來的東西。

美緒聲嘶力竭地喊着。

眼淚湧了出來,根本停不下來。

伊桑追了上去。

伊桑保持着沉默,注視着美緒。

對着幼小的多米尼克、和希還有妹妹波妮塔,美緒大叫道。

“不能過來!這裏,這個家是……”

她想着還不如干脆放棄思考算了。心底裏這麼想道。

嘴裏乾巴巴的。美緒她換了一口氣,提出了問題。

仰望着星空,美緒發出了悲鳴。

美緒相信了那個答案,提了另一個問題。

“鎮靜下來,這裏是家喲,美緒的家……”

然後向杯子裏倒了點威士忌,沒有用冰稀釋就流向了喉嚨。

“不要過來,不要碰我……!!”

聲嘶力竭地喊着,美緒不斷地想從父親的手中掙脫。可是家人們纏着美緒,不斷懇求她冷靜下來。

究竟何爲正常何爲異常,美緒已經不明白了。現在她心裏有的只有,想把弟弟和妹妹從這個家中就出去,這一個願望——

委身於留聲機放出的絃樂的調子,烏拉諾斯外務尚書省次官塞農·卡瓦迪斯一個人望着辦公室的窗外。

那普雷阿迪斯交響樂團演奏的莊嚴而雄大的交響曲響徹Harmondia大使館三層的走廊。大使館員們也沒有發牢騷,絲毫沒有打擾塞農着深更半夜的興致。雖然幾乎所有人都看穿了塞農他並不是Harmondia人,但現在也沒有必要將那種事情大事宣揚。

塞農將臉靠近了被漆黑塗滿了的窗戶。在遠方,高崗上住宅街的燈光微微地閃爍着。在那片燈光中,有塞拉家。

——此時一定一片混亂吧。

塞農凝視着在窗戶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嘲笑。每每想到那一家人,浮現出來的總是哀怨、憐憫和輕蔑的表情。

——塞拉家。

伊桑·塞拉他遍佈全世界,將頭腦和外貌出色的孩子們撿來聚集起建成的,微不足道的一家人。

那八個養子女們,並不是從一開始撿來就是爲了讓他們成爲工作員的。伊桑只是爲了彌補無法生育的自己的肉體缺陷,而在平常就收集着有關於優秀的孤兒的信息,將合自己意的孩子當成親生孩子一樣養育着。那是純粹出於善意的,絲毫沒有讓他們將來成爲間諜這種想法。

改變他的,正是塞農。

他們於十幾年前邂逅,認識到伊桑的社長地位、人脈和人格都是一類甲等的塞農,利用了外務尚書省次官的權力,每次都爲他施與無償的便宜以及政策上的通融。在那個過程中,連損失了烏拉諾斯的國家利益而充作聖·沃爾特的利益的事情也時有發生。伊桑馬上便對塞農完全信賴,將與塞農的關係提升到國家利益的高度進行考慮了。兩個人通過協作,那如同孢子植物一樣的武器交易的聯結關係初露頭角,不久就達到了可以對那苗牀施加影響力的程度。

不知不覺地,伊桑和塞農創立了跨越國界的其中一個小社會,掌握着全世界與武器交易相關的情報與特權。雖然忘記究竟是誰起的名字了,但這個武器商人的小社會開始被稱作“庫洛諾·馬格斯”,不久便成爲了與有權有勢的人共同謀話的場所,進而成爲了擁有左右各國高官和認識的政治影響力的存在。

在那個過程中,伊桑他察覺到自己不光要顧及聖·沃爾特的國家利益,還得顧及庫洛諾·馬格斯的權益,變得不知如何是好了。本性正直的他看樣子無法忍耐背叛自己祖國的行爲。塞農此時靠近了他,移花接木,將伊桑的罪惡感用名爲“爲了世界和平”這個東西替換了。如是重複了好幾次,伊桑的頭腦終於被這“這是爲了讓戰爭從全世界消失”這樣的大義名分所洗刷,已無法做出什麼是善什麼是惡的判斷,最終便成爲了塞農的走狗。

現在,伊桑已經完完全全成爲了根據塞農的意思而動的棋子了。

將優秀的養子女們送到各國的權力機關,將各種情報送達,這也是塞農的安排。伊桑他無法違背。如果違抗塞農的意思的話,自己積攢至此的國家反叛罪也會被兜出來,塞拉家就會崩盤。已經察覺到自己已經再也無法恢復清正廉潔之身的伊桑,只好一邊向孩子們賠着不是,一邊將痛苦的工作塞給他們。

如果孩子們中有哪怕一個人違抗的話,一家人都會崩盤。那就是塞農威脅他的話。在伊桑的愛的環境中養大的坦率的孩子們,爲了保護最喜歡的養父母和兄弟姐妹們,只好哭泣着送上自身。這對於塞農來說,簡直是再容易利用不過的一家人了。

然後從此又會有一個人,會作爲新的供品成爲塞農的人。

——美緒·塞拉。

那是塞農親手鍛煉出來的S級諜報員之一,蜂鳥。

——話說回來,在Air Hunt士官學校還有蜂鳥吶。

——一開始,必須儘早威脅。

——只要讓她深信這事關她年幼的弟弟妹妹的性命,美緒就不會違抗。

並不只是能自如地操縱菲歐這一點。

聰明,可愛,而且內心堅強。

這樣子一來,她就已經成爲這邊的人了。先是帶着善人的面具,恬不知恥地說出美麗的辭藻,然後再使用美緒的家人們威脅之。

那是在兄弟姐妹中看上去最有前途的少女。

——變成專屬於我的奴隸。

他是在烏拉諾斯宮廷權力鬥爭中失敗被處極刑的中書省長官的獨生子。

塞農他想出了好幾個交涉的模板,無論美緒她用什麼樣的論斷來反擊都可以搪塞過去,然後爲了溫柔地提出這邊的打算而做了準備。迄今爲止已經於好幾百個魑魅魍魎都做過交涉事宜的塞農,就算再怎麼聰明也不過是十幾歲的少女所說的事情,也只不過是在業務的空閒所做的遊戲罷了。

那對於塞農來說是一場遊戲。比起像其他的兄弟姐妹那樣成爲收集情報的棋子,塞農想真格地將她放在手邊,培養成可以自己直接使用的工作員。

將這讓美緒成爲自己手中棋子的過程在頭腦之中反芻了好幾次,塞農非常快樂。在他腦中,那異國的女性外交官的容貌浮現出來,與美緒重疊在了一起。

在調情般地同她跳舞的時候,那緊抱着的背的觸感仍然存留着。在耳邊沉吟出來的有關大計的話語,在充滿伶俐的同時又強烈的刺激着他的性慾。他記得有朝一日想將這個女性變成自己的東西是他來自於本能的願望。這個夢想的實現之日無法確定,那麼現在就暫時用美緒這個代理品來樂呵樂呵吧……

在富裕的家庭中不無自由地長大直到十多歲後半葉,與在諜報員養成所從小時候開始就接受訓練又是可以孕育出完全不同的類型的,氣質和美貌並存的諜報員。從聰明伶俐的美緒那裏奪去思考能力,在以新的觀念灌輸之,作爲烏拉諾斯的掌中之物然後竭盡身心地效忠於烏拉諾斯,恐怕沒有比這事更讓人快樂的吧。將她培養成就像是早年邂逅的異國的女性外務長——美麗、聰明,而且經過簡短的交涉就當場十分漂亮地將塞農一發拿下的冷峻而極具魅力的女間諜(譯者注:雖然稱之爲女間諜有些不妥,但相信大家已經看出塞農腦中出現的這個人就是“戀歌”中伊斯拉的外務長阿梅里亞·塞凡提斯)——一樣,想親手去驅使她。在這讓人鬱悶的祕密作戰任務之中,能進行這樣的遊戲可確實不錯。

——美緒,她一定會來。

塞農他籌劃着今後的打算。要將一個人類的固有觀念奪取而注入新的價值觀,這必須要經歷必要的階段。

當然,開始的一次不可能完全將對手影響過來。但是一定要利用再次見面的機會,反覆地幾次三番地重複着軟硬兼施,擾亂對手的立場,這樣子灌輸自己的理念就成爲了可能。只要耗費時間和精力,大概她馬上就會成爲在手心舞動的人偶吧。

——首先,就從這裏做起。

只要再過個四五年,就能夠成爲可以使男性之心爲之癲狂的女性諜報員吧。作爲女間諜的“美麗”,這是男性間諜經過何等程度的訓練絕對無法入手的武器。利用自身的美麗來討好工作對象,連最終取得了相當於一個師團那樣的戰果的女間諜也是存在的。再加上聰明伶俐和剛強堅毅這兩點並存的美緒,他真想將她放在手邊作爲掌上的棋子。

——她正是有那種價值的素材。只要加以充分洗腦和再教育,就能成爲相當有才幹的奴隸。

——爲了保護兄弟姐妹們,她一定會挺身而出。

明天早晨,爲了指定與美緒再度會見的場所,他決定了自己與伊桑來取得聯絡。

無巧不巧跟美緒同樣也是“埃利亞多爾之七人”中的一人。只要告知美緒工作員之間的接頭暗號,優秀如蜂鳥,只要察覺到不對勁大概一定就能完成接觸吧。作爲工作員教育時間的缺失,只要讓蜂鳥成爲她的教育主管,當場就可以補上。

——爲了從我這裏,聽取父親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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