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Piece of：雪菜

「呼……」

一位少女打開通往頂樓的大門，看到了炫目的夕陽。

她眯起眼睛走到鐵網邊，俯視着底下的操場。

許多學生認真參與社團活動，每一個人似乎都熱衷於自己想做的事情。

——要是，我也能那樣就好了。

雪菜抱持這種感慨，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她抬起頭，眼中盡是火紅的天空。

她好想在空中盡情飛翔。

如果能飛到一個不用掩飾自我的地方，不知該有多好……。

「啊—啊……」

雪菜又嘆了一口氣。

過了兩年半的高中生活，就要這樣結束了嗎？

至今沒有碰到難過的事情，卻也沒有什麼值得開心的事情。

雪菜選擇了這樣的生活，可是隨着畢業時間越來越近，她的心情也越來越沉重。

她自問，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一股難以言喻的寂寞湧上心頭，雪菜準備轉身離去——

「啊……」

不曉得從哪裏傳來的旋律，吸引她駐足傾聽。

是吉他的聲音。

另外，所謂的峯城大附屬小姐，是指在學園祭贏得選美優勝的人。選美本身沒有獲得學校公認，卻是每年壓軸的熱鬧活動。……剛纔提到的那個禍害就是去年的亞軍。

可是——我們輕音樂同好會真的遇上了難題。最好的證據就是，一週僅有兩次的寶貴練習時間，我們除了嘆氣外什麼也沒做。

雪菜讓自己徜徉在樂聲當中。

她盡情享受遺忘已久的夢幻時光。

由於我太激動，琴絃不小心刮到椅子，發出了難聽的聲音。

組織樂團參加學園祭，這是很常見的事。

我是覺得武也太早放棄了，但人面比我廣的武也都這麼說了，想必真的不好找人吧。

「武也……拜託你調查一下好嗎？」

我嘆了一口氣，輕輕撥弄手中的吉他。

看我沒表示意見，武也接着說道。

是什麼人彈出這麼細緻的琴聲？

第一音樂室響起了消沉的音色，一如我現在的心境。

這首歌——

她沒注意到吉他聲在不知不覺間消失，只剩下鋼琴的旋律。

她沒注意到有人打開大門進入頂樓。

「呃、那個啊，我相中的傢伙都有組團了。到了這種時候，沒這麼容易找到人啦。」

輕音樂同好會從四月開姑準備這次的演出。大夥歷經了半年的苦練，現在卻面臨分崩離析的命運。

雪菜不斷地歌唱。

她下意識地唱着歌，猶如呼吸和反射動作一樣自然。

一開始她不知道那是誰的歌聲，幾秒後她才發現自己正在唱歌。

透過這首「WHITE ALBUM」和別人交流，竟是一件如此愉快的事情……。

「沒有……那個女孩，也許不太喜歡成爲衆人焦點吧。」

都十一月天了，窗外透進來的夕陽依舊炫目刺眼。

「那當然啊？峯城大附屬小姐的有力候補我都篩選過了。問題是，沒有樂手光找主唱也沒用啊。」

總之，包含那個女孩在內的成員幾乎都脫團了。剩下的成員只有我和武也，武也本來就是個愛玩的人，被耍他也不痛不癢；而我對那個女孩根本沒興趣。

「是喔？那好吧。除了她以外我也挑了幾個候補人選，至於歌喉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你怎麼只顧着找主唱啊！樂手也認真找啦！你的字典裏沒有悔過這兩個字就對了!? 」

簡單說，起因和女人有關。

「？怎麼了嗎？」

雪菜唱得太開心，完全沒注意到樂聲的變化。

「哇啊……」

而邀請這個禍害入團的男子，基本上只會靠外表來評判一個女孩。他就是輕音樂同好會的社長（我也不懂爲何不叫會長）飯冢武也。

「啊、沒、沒有什麼瞭解啦……這純粹是我的直覺而已。」

爲了上臺表演而練習吉他，這也是很常見的事。

陌生對象交織出的旋律，顯得十分愉快——至少聽在雪菜耳中是這樣。

「春希啊，也許這次真的沒輒了吧？」

她從沒想過，和別人共譜一首曲子是這麼暢快的事情。

「啊啊。」

「……小木、曾……？」

不過，月底就要上臺演出了，樂團卻在這個節骨眼解散，這就不是很常見了。

她好喜歡好喜歡這首歌。

聽了這句話我實在很想嗆武也，事情會搞成這樣還不是你害的。不過我沒有說出口，因爲這幾天我講過同樣的話好幾次了。

「沒辦法啊。當初是我找你加入輕音樂同好會的，事情搞成這樣我也很過意不去。……明天就是報名截止日對吧？」

「……你也太悲觀了吧，社長。」

最糟糕的是，武也是吉他手、我是候補吉他手……換句話說，輕音樂同好會陷入了沒有其他樂手的絕望深淵中。

直到那個人呼喚她的名字之前，她的心神都集中在歌唱上……。

雪菜的陰霾一掃而空。一聽到這首曲子，她的身心和五感都被旋律佔據了。

武也自知理虧，幾天前他信誓旦旦地說要找來新的成員。

「唉……」

真是舒暢的感覺。

「不要整天唉聲嘆氣嘛，春希。你害我心情也跟着沉下來了……唉。」

「啊啊、是這樣沒錯……」

歌聲很自然地融入風中飛舞的旋律。

因爲這首曲子，這段靜謐交纏的合奏，是雪菜最喜歡的歌曲。

距離演唱會還有25天

「……♪」

「……你有在認真找成員嗎？」

「是嗎？也對啦，她的確是有這種感覺……春希啊，你對那個女孩有什麼瞭解嗎？」

「沒辦法啊，唯有成功才能彌補失敗吧？你想嘛，如果那個小木曾雪菜肯加入，那絕對是一大成功吧？」

「也許乖乖放棄比較好吧？在截止日前我還是會努力找人啦，希望不大就是了。」

語畢，我的好友飯冢武也學我嘆了一口氣。

下一秒，雪菜張開了朱脣。

SESSION 01

她陶醉地歡唱，不再隱藏真正的自我。

是誰在演奏呢？

「唉、找不到其他樂手，調查也沒意義啊……」

……唉、現在想起來還是很悶。那個女孩……就是典型的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類型。而且她年紀還比我們小，樂團被一個學妹搞散有夠可悲的。

「前幾天我們的樂團還好好的，現在卻剩下一位吉他手和初學吉他的菜鳥啊。」

想要融入其中的心情也油然而生。

Piece of：春希

學園祭當天，體育館有演唱活動。輕音樂同好會已經完成報名手續了，但最終的截止日期是明天。我們在明天以前取消報名，就能避免在演出當天開天窗的悲劇。

武也提出質疑，我才驚覺自己說錯話了。

簡直快樂得難以想像。

沒錯——

「唉、我原本是想盡快找齊樂手，再招募超級美少女主唱的說，真該死。」

是什麼人這麼努力演奏吉他？

「啊——爲什麼會弄成這樣啊？」

我就讀的峯城大附屬學園，將在本月——亦即十一月底舉辦學園祭。

「武也，你不是說要找新成員嗎？找得怎麼樣了？」

時值高中生活最後的秋天。

武也的行徑令我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有時候我真的很想和他絕交……。

武也說的那個名字，是連續兩年榮獲冠軍頭銜的女孩。

生疏的吉他旋律，不久後有了輕柔的琴音相伴。

兩個大男人唉聲嘆氣的模樣，看在別人眼裏想必很滑稽吧。

中途加入的主唱是一位城府極深的女孩。她試圖操弄樂團裏的每一位成員，結果輕音樂同好會和男人之間的友情全部毀了。

「初學吉他礙到你了喔！」

武也又嘆了一大口氣。

武也拿著書包站了起來。

「所以……抱歉啦，春希。給你添了很多麻煩。」

「武也……」

「那我再去找人啦，掰。」

說完，武也便離開了。

「唉……」

室內剩下我一人後，我又發出了重複多次的嘆息。

也許，真的束手無策了。

過去從沒碰過吉他的我，從四月一直努力練習至今。今年我也三年級了，我想在高中最後一年留下回憶，纔會拼命練習吉他。

當然，候補吉他手是沒機會站上舞臺的。然而——我沒想到輕音樂同好會的演出，會以這樣的方式失敗收場。

其實，我另有一個目的。就算我沒辦法上臺演出，只要輕音樂同好會能站上舞臺，那個目的就能達成了。

本來，只要有女主唱就能達成了……。

而這個目的無法達成的現實，也令我更爲憂鬱。

「……無奈啊。」

不用武也告訴我，我也知道情況很糟糕。

樂團演出，自然少不了「樂團」。

偏偏我們缺了貝斯手、鼓手、鍵盤手、還有——最重要的主唱。

現在要找齊這些人不太可能吧？

這樣的結果令人惋惜，卻也無可奈何。

「令天，是我最後一次在這裏練習了吧。」

我也曾經思考過，也許第二音樂室裏不只一個人。不過好像又不是這樣子——因爲我從沒聽過複數的樂器同時演奏，看來隔壁同學是位多才多藝的人物。

「今天也多謝了——」說到一半，我重新改口。「……至今多謝了。」

不過，我真的很想實現輕音樂同好會的表演，以及我真正的目的。

身爲候補吉他手的我，實力不足以參加樂團的團體演練。爲了不拖累大家，我都是等到大家回去後才一個人練習的。

輕音樂同好會僅能利用每週二和週四的放學時間來這間第一音樂室練習。距離本月底的正式演出還有不到十次的練習機會，不過應該也用不到了。

一段彼此交心、互相勉勵、攜手相伴的時光。

對方總是會鎖門和拉上窗簾，我到現在還不知道那位同學是誰。這間學校除了有我們就讀的普通科，另外還有音樂科，所以我猜對方大概是音樂科的學生。

二人交織的旋律在空氣中綿延迴盪，那是一種彷彿樂聲響徹世界的陶醉感。我拼命彈奏吉他，不想讓無謂的失誤破壞這段時光。

當我決定彈吉他時，最先想到的就是這首歌。

一陣輕柔的樂聲，迎合我獨力演奏的生疏旋律。

開頭彈得還不錯。我的技術也許不怎麼高明，但彈奏這首曲子是我最幸福的時刻，因爲我很喜歡這首曲子。

而且那個人似乎挺閒的樣子。從那以後，每當我獨自練習時，對方就會用這種方式來湊熱鬧。我不明白對方的用意，但這對我來說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感覺那個人不是用言教，而是用身教的方式在指導我。

「那麼……今天有機會嗎？」

這是我第一首練習的曲子，也是我第一首能完整演奏的曲子。

面對慌張的雪菜，闖入頂樓的人——那位男同學懇請雪菜先冷靜下來，之後他急急忙忙對雪菜說道。

從小到大，每一樣我都很喜歡。

「啊……呃、呃呃、我……」

對那位陌生的隔壁同學，我只有無盡的感激。

在最後一次演奏——不對，正因爲是最後一次演奏，纔能有這麼好的表現吧。

她的歌聲完美無瑕、充滿難以言喻的魅力，對我們形同瓦解的輕音樂同好會來說，恰巧是女主唱的不二人選。

除了吉他和鋼琴，還多了什麼？

Piece of：雪菜

「呃、莫名其妙跑來打擾妳，真的很對不起。我是E班的北原春希，我沒有什麼不軌的企圖……純、純粹是聽到妳的歌聲才……」

之後樂聲趕上我的演奏，時而溫柔引導、時而活潑歡躍。對方用上連我這種外行人都聽得出來的壓倒性技藝，陪伴我拙劣的吉他合奏「WHITE ALBUM」。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盤據心頭。

我維持指法，耐心等待。

對方不可能聽到我的感謝。因此我集中精神，專心舞動手指。對方擁有我根本配不上的高超琴藝，卻不吝於陪我合奏這首曲子，我很珍惜這份難得的喜悅。

「偷、偷聽妳唱歌實在很抱歉！我很喜歡『WHITE ALBUM』這首曲子，這是頭一次有人在我的吉他伴奏下唱歌……所以我纔會……」

看到有人突然闖入頂樓，雪菜停止歌唱，表情難掩震驚。

等待什麼呢？

「哈哈……」

有人在唱歌……在唱着「WHITE ALBUM」。

「——！」

經過一番苦練後，我的實力開始慢慢進步，技巧也逐漸有個樣子了。

「咦……？」

吉他追逐着鋼琴，光耀鋼琴活躍的舞臺。

其實，我不敢確定聲音是從哪裏傳來的。我只是憑直覺認定，對方在離這裏不遠的地方唱歌。

既然今天是最後一次了，那麼——這場演奏就是我最後的演出。

剛開始，合奏的樂聲輕柔又自然，幾乎讓人無法察覺。

我大約是在兩個月前發現隔壁同學的存在。

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害羞的雪菜，只想儘快離開這個地方。

我明白，這是最後一次了。

「嗯，技巧還很生疏，不過確實是我彈的。啊、小木曾的歌聲很動聽喔！我真的嚇了一跳呢，以前我也聽過不少人唱這首歌，妳是唱得最好的呢！我挺感動的說。因此，我才急着跑來這裏——小木曾？」

這首曲子大約是十年前問世的。

「……小木、曾……？」

「……好啊！」

不過，我還是直接奔向屋頂，某種類似確信的情感驅使我這麼做。

「她」——歌聲的主人就在那裏。

「嗚……」

當我發現合奏聲中多了另一個要素，手指頓時停了下來。

這場合奏，是輕音樂同好會最後的演奏。

可是，這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這麼說，剛纔的吉他……是你彈的囉？」

隔壁的同學通常是用鋼琴交流，偶爾也會用貝斯、鼓、薩克斯風等樂器與我合奏。每一種樂器的水準無疑都在我之上。

「……咦？」

「嘿咻……」

雪菜在唱歌時並沒有顧慮太多。現在想想，在屋頂上唱歌的確很有可能被聽到。

不知道怎麼搞的，今天我的指法很靈活，連我自己都感覺得出來。

我在等待……等待「隔壁同學」陪伴我和輕音樂同好會進行最後的演奏。

我立刻衝出音樂室。

我知道自己奢望太多，最後的演奏還有一流的鋼琴相伴已是莫大的幸運了。

我好想學會彈奏這首歌的主旋律。

我重新抱穩吉他。

男學生說，那是他彈奏的吉他。

十年前和十年後的今天，這首歌始終是衆人心目中的「冬季懷念名曲」，也就是俗稱的經典曲目。

當然，也有可能是某間教室。

「屋頂……」

對方的琴聲像在指導我一樣。正確的音程和節奏會修正我明顯的失誤，直到我累得再也練不下去。

在我面前的，正是連續兩年蟬聯峯城大附屬小姐的少女。

姑且不論彼此的技巧差異，這種心情真的很開懷，對我來說簡直是夢幻般的時光。

曲調、歌詞，以及那位女歌星極富透明感的歌聲。

某一天，我一如往常地演奏吉他，無意問聽到相同旋律的鋼琴聲。

我等待的就是這個，從隔壁傳來的鋼琴聲。

我握住琴頸深呼吸一口氣，指尖彈出最初的樂聲，之後確實刻畫樂曲的主旋律。

「…………」

僅有吉他和鋼琴的合奏，譜出一段空洞又飽滿的奇妙旋律。我讓手指隨着這份旋律盡情發揮——

雪菜的眼神遊移不定，不知該如何回應他的熱情稱讚。

——「WHITE ALBUM」。

起先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後來才發現是隔壁第二音樂室的某個人在陪我合奏。

「結束了……是嗎？」

「咦、你是……咦咦、你聽到了……!? 」

不久——

很好，我這次彈得不錯。

而這裏是三樓，離這最近的地方是……。

我努力重現反覆練習的旋律，儘量不想有任何的失誤。

所以，我不禁有一個感想。

聽到自己的低語，我的心情又沉了下來。

是歌聲。

如果隔壁的同學願意加入我們輕音樂同好會，不知該有多好。

我衝上階梯、打開頂樓大門，幾乎連滾帶爬地進入樓上。

我不經意地，念出這個名字。

我環顧空無一人的室內。

鋼琴的樂聲，替吉他開拓的樂程點綴鮮豔的色彩。

爲了達成這些心願，這半年來我一直很努力……

明天取消報名，一切就結束了。

「你、你果然聽到了……!? 」

「請、請等一下！」

注意到這一點的男同學，趕緊叫住雪菜。

「那個、小木曾，妳願不願意……成爲我們樂團的主唱？」

「咦？主、主唱……？」

雪菜一時無法理解那些字眼的意思。……他說、樂團？

「我是輕音樂同好會的成員。我們準備參加學園祭的演唱會，可惜目前沒有主唱。如果妳願意加入，對我們會是很大的幫助……憑妳的歌聲，一定能在舞臺上大放異彩的。」

演唱會？舞臺？

意思是……必須在一大羣人面前唱歌？

「妳唱歌這麼好聽，大家聽了保證會——」

「我、我……那個、對、對不起！」

「大受感……咦？」

雪菜低着頭快步離去，她打開大門衝下樓梯。

那位男同學沒追來，想必他也很錯愕吧。

話沒講完就跑走是一件很失禮的事情，不過雪菜也是逼不得已的。因爲她現在腦袋非常混亂。

她剛纔忍不住唱了歌。

結果被別人聽到，受到了熱情的稱讚。

而且——雪菜認識那個男孩。

接二連三的事情，完全剝奪了她的思考能力……。

SESSION 02

距離演唱會還有24天

可是，我不太敢告訴武也這件事。

A班是，小木曾雪菜的班級。

「你、你要是沒空就算了。不過、如果你有空的話——」

「啊、嗯……」

「春希春希，我有個天大的消息要告訴你！就是……奇怪了，武也怎麼在這裏？」

武也很理所當然地待在我們教室裏，實際上他是G班的學生。

小木曾低下頭來沉默不語。

「那個啊，小木曾。昨天的事情完全是我不對，妳不用這麼在意沒關係啦……我知道這樣講有點自私，不過我會忘記昨天的事情。小木曾妳也忘了我昨天說過的話吧——」

她是個品行端正、才色兼備、容貌秀麗的女孩。她身上散發的氣息，無疑是教養良好的大家閨秀。

這位留着短髮的女孩原本是擔任女子籃球社隊長的運動健將，也是武也的……

水木曾急忙抬頭說道。

「昨天實在很抱歉，我突然就那樣跑走了。」

語畢，武也望了我身旁的空座位一眼。

「……呃呃、臨時提出這種要求我也很抱歉。那個、北原同學，我有點事情……想要拜託你。」

我聽到聲音後轉頭一看，一位意料中的人物朝我走了過來。

「怎樣啦，我不能在這裏喔，依緒。」

「唉唉……」

看到武也訝異的臉龐，我纔回過神來搖頭否認。

不對，無論我用什麼樣的方式拜託，那個小木曾雪菜都不會加入樂團吧。

「不是的……呃呃。」

「做人要放輕鬆一點啦。你就是這樣纔沒人愛，E班還蠻多好女孩的，你就多花些心力在女孩子身上嘛。」

我昨天的確沒睡好，但我睡眠不足是另有原因的。

「我跟你說喔，春希。有訪客來找你呢！你要感謝我喔！是我剛好認識你，才特地幫你牽線的喔。」

「啊、對吼！武也，都怪你多嘴啦。」

「你誤會了，不是那樣的。我是因爲……」

「可惜沒辦法讓她瞭解我的魅力啊。也罷，反正還有小木曾雪菜嘛。」

現在冷靜回想，我那種拜託方式會被拒絕也很正常。

「看樣子她今天也遲到啊。算了，她不在我也樂得輕鬆。每次我來找你，她都會兇狠地瞪着我。那傢伙真的超可怕的。」

「我是怎樣了……」

「——差不多就是這樣啦，真的很不樂觀啊。」

總之那次以後，武也是真的蠻怕她的。

「……我就如你所願罵你一句吧，武也。那是你自做自受啦。」

「別這麼說、是我該道歉纔對……我沒頭沒腦地提出那種要求，給妳添麻煩了吧。妳會被嚇跑也是理所當然的，對不起喔。」

依緒轉過頭，對某個人招招手。

「本來啊，我差點從其他樂團挖到一個彈貝斯的女孩。好死不死，她的朋友是我之前玩過的對象啦。」

「你不要滿腦子都是女人好不好！」

坐在我隔壁的遲到慣犯——是一位有點奇怪的女孩。我從四月開始和她比鄰半年，直到現在還搞不懂她在想什麼。

隔天。

我忘了說明，依緒並不是E班的學生，她是三年A班的。

對所有男學生來說，她是個高不可攀的對象。

來找我的人，名叫水澤依緒。

和這樣的超級名人在走廊下見面，我只感覺到難以言喻的尷尬，以及衆人露骨的好奇視線。當中有些人的視線真的超恐怖的……。

「……咦？」

「是你太欠缺責任感吧……就各方面來說。」

就在這時候。

「不要說得這麼難聽嘛，春希。我們又沒有在吵架。」

「咦？什、什麼事情？」

「…………」

也是武也的……歡喜冤家吧。

「是是是，反正你的事情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被她這樣盯着，我也覺得不好意思了。

「喂——春希——！」

話說回來，昨天的小木曾……唱歌好好聽喔。

「咦？」

「我是有正事纔來找春希的，和你不一樣。」

武也嘆了一口氣說。

我真是有夠蠢的、啊哈哈……唉。

來談談小木曾雪菜這個人吧。

「咦咦？不、不是的北原同學。」

我怎麼好意思說——我拜託小木曾雪菜擔任主唱，她卻嚇得逃跑了。

「唉……」

「那、那個……早安，北原同學。」

「你又沒有好好睡覺對吧？你攬下太多班上的事情了啦。」

這位校內的超級名人，據傳今年將達成前所未有的三連霸大業。

之前也說過，她在一年級時奪得學園祭的地下選美冠軍，二年級時也成功摘下后冠。

「那個、我想跟你說……昨天的事情。」

我是透過武也認識依緒的。自從一年級時武也介紹我們認識以來，她就一直是我重要的好朋友。……不過，她偶爾會這樣給我添麻煩就是了。

◇

「現在的妳有資格講我喔？」

「沒、沒辦法嘛，文化祭就快到了。」

「小木曾也不會想了解你的魅力啦。」

「別這麼說嘛，我覺得你們班水準真的不錯喔？雖沒有小木曾雪菜那樣的極品……不對、光看外表的話，有個傢伙和她不相上下呢。」

「然後，她的朋友講些有的沒的，最後挖角行動也宣告失敗啦。唉、真搞不懂怎麼會變成這樣。」

「拜託你們，不要在別人座位前吵架好嗎……」

「話說，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啊？詳情我也不太清楚，晚點你再告訴我吧……啊、我又忘記了。抱歉讓妳久等了！他在這裏啦！」

小木曾深呼吸幾次後，輕輕地沉吟一聲，之後下定某種決心直視我。

「平常你一定會立刻罵我『這是你自作自受！』纔對，你還沒睡醒啊？」

她唱的「WHITE ALBUM」實在無可挑剔。要是她願意擔任我們的主唱，不曉得該有多好——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啊、難道小木曾改變主意，願意加入我們的樂團嗎？……沒想到我的預測，被她以出乎意料的形式推翻了。

難不成她很在意昨天的事情，所以今天特地跑來道歉嗎？那我反而更過意不去了。

「我知道你是班長，但你也太有責任感了吧。」

垂涎對方美色的武也曾經展開追求，對方卻賞他一腳做爲回應。……聽了這件事情，我個人是覺得武也活該啦。

整個學年——不對、整個學校的學生幾乎都認識她。

「春希？喂、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我也有正事啊。」

「呃、妳不是有事找我嗎？」

她的班級和我們兩個不同，我記得A班是——

「妳給我等一下，是妳先嗆我很閒的耶。」

「呃、我想跟你說……」

小木曾率先打破沉默。

Piece of：春希

「我沒這樣講啊？純粹是覺得你很閒而已。」

武也不悅地瞪着依緒，依緒渾不理會地說。

依緒若無其事地說瞎話，我也嘆了一口氣。

「咦、妳不是這個意思嗎？」

小木曾害羞地嘀咕道。

她刻意用其他人聽不到的音量說。

「今晚，你……你能陪我一下嗎？我想讓你見識真正的我。」

◇

一回到教室，武也和依緒虎視眈眈地等着我。

「喂、春希，你是什麼時候對小木曾雪菜出手的!? 」

「我說春希，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看你們都很尷尬的樣子，莫非你……！」

「啊—、預備鈴響了呢，你們快回教室吧。」

「「春希！」」

嗚……。

「不是、你們聽我說……」

「你不是常我跟說，選女人不要光看外表嗎？結果你自己跑去把峯城大附屬小姐是怎樣啊？你也太過份了吧。」

「你沒有武也這麼滑頭，倒還沒什麼關係啦。不過雪菜的難度太高了吧？」

「等等、依緒，妳說誰滑頭啊？請說我經驗豐富好嗎？」

「在日文裏，經驗太豐富的就是滑頭啦。」

就說了拜託你們不要在這裏吵架啦。

「先不管這個了。春希，交待清楚啊！」

「對啊，春希！你已經向她告白了吧？你什麼時候告白的？昨天嗎？雪菜是怎麼拒絕你的!? 」

「不、不是啦！我沒有告白！」我連忙搖頭否認。「我邀請她擔任我們的主唱……」

「什麼？春希，你真的跑去邀請她喔？」

「啊啊，你們的同好會快解散了嘛。」

「我們家門禁很嚴，要到這個時間……我纔有辦法偷跑出來。」

臉紅的小木曾略微垂首，語氣也顯得有些害羞。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

「妳賴牀了是嗎？……咦、可是妳有黑眼圈耶，難道妳沒有好好睡覺嗎？」

「呃呃……冬馬？」

「對、對不起，妳剛說什麼？」

「……喂。」

「…………」

「啊—、好舒服喔……喉嚨有點渴呢。」

我坐在位子上喃喃自語。

帶我來到某棟建築物的小木曾——口中發出滿足又陶醉的嘆息。

「咦？冬、冬馬？」

這位總是沉默、慵懶、冷淡的隔壁同學，有一張連武也都認同的標緻臉龐。從各種保守的觀點來看，她也無疑是一位美女。

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呢……？

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

「不好意思，是我邀請你的，我卻遲到了。」

「!? 」

她邀請我呢。

「吶、北原同學。你覺得……我怎麼樣？」

這件事佔據我的腦海，害我沒有餘力去思考其他事情。上課的內容也幾乎是左耳進、右耳出。我甚至忘了取消演唱會的演出申請。

腦子裏盡是小木曾剛纔說過的話。

「這種？」

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呢？

「…………」

……邀請我今晚幹什麼呢？

那個小木曾雪菜。

我隔壁的同學冬馬和紗，她雙手環胸站在我面前，靜靜地瞪視着我。

◇

「…………」

「哇、果然啊。」

奇怪的是，今天的她與其說是冷漠……。

冬馬和紗，遲到和翹課慣犯。

冬馬不曉得在嘀咕什麼，眼神似乎也更不開心。

不知道我是以什麼樣的表情，佇立於這個不夜城？

「你請她當樂團主唱啊。拜託雪菜這種事，她怎麼可能答應你啊。雪菜對那些事情沒什麼興趣的，而且她平常就不太和別人來往，放學後總是一個人回家呢。」

第一堂課開始以後，隔壁的座位依然是空的——

大約一個小時以後。

「呃、沒有……她婉拒了。」

再過不久，「那個」小木曾雪菜就要來了，而且是她主動邀請我的。

我只能默默目送長髮搖曳的背影離去。

「咦？」

「咦……」

我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走……要走去哪——？

這個地方，距離南末次車站三分鐘的路程。

「費用超出預期了說，有辦法提出申請嗎？」

我盡了一個班長的義務，卻不小心惹冬馬生氣了，這件事我始終挺介意的。

小木曾在我面前吁了一口氣，一身簡樸的便服隱約透露出高雅格調。不愧是峯城大附屬小姐，這身衣服很適合她。

「…………」

她瞪了我一眼，直接轉身離開教室。

「我希望你老實說，你被我嚇到了嗎？」

我試着進行普通對話，她依舊不理我。她找我應該有什麼事吧？

小木曾穿着粉紅色的洋裝，以及白色的羊毛外套。

小木曾指定的相約地點，是南末次車站前。

「………………昨天——」

「你以爲我沒睡好是誰害的啊……」

就在今晚。

◇

突如其來的招呼聲嚇了我一跳，我佯裝鎮定地回過頭來。

小木曾靦腆地笑了，她說自己的聲音好像太大了。

我不太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唯獨可以肯定的是。

武也嘆了一口氣，說他早就料到了。

不惜偷跑出門赴約？

「啊、啊啊、小木曾……」

「呃呃、這個……」

「呼～～……」

「呃呃、妳今天很晚來呢，平常不是第一堂課中途就來了嗎？」

「呃、這個……」

「也、也沒有啦。只是、我是第一次……遇到這種……」

「她說今晚……？」

我總覺得她好像在生氣，這是我的錯覺嗎？

到了午休時間，有人跑來叫我，我轉頭一看……

「對啊，春希。你不是說她不喜歡引人注目嗎？爲什麼還邀請她啊？」

可惜了，她難得主動找我呢。

這一帶是大規模的繁華街，我的眼前不斷走過暍醉的上班族和熱鬧喧譁的男女。

「啊啊、這個呢……」

到頭來，我說出了自己邀請小木曾入團的事情。

更何況，平常我打招呼她都不理人的，爲什麼今夭會主動向我攀談呢？

「這種……唱歌唱不停的女孩子……啊哈、啊哈哈哈……」

班上同學也坐回了各自的位子。

「…………」

◇

因此，她的眼神（加上她面無表情的模樣）總是給人冷漠的印象。

脖子上還戴着小巧的項鍊。

我在煩惱該如何回答時，上課鈴聲剛好響了。武也和依緒連忙回到自己的教室。

冬馬正要開口，一旁的女同學跑來找我談文化祭的預算問題，冬馬也沒再說什麼。

——後來，冬馬回到教室，不管我說什麼她都叫我閉嘴。

「——北原同學。」

「啊……」

「啊、沒關係……」

「那麼，我們快點走吧？」

「所以她是來答覆你的？那麼情況究竟怎麼樣了？……該不會，我們輕音樂同好會，真能請到小木曾雪菜當主唱!? 」

我反問冬馬，她沉默了一陣子，這才緩緩開口說。

現在是晚上十點。

當然，我的同學不是隻有冬馬一個人。

而我呢，整個人無力地癱坐在沙發上。因爲自從進來這個房間後，這樣的狀況一刻也沒停過。

地點是臺町大樓的五樓。

場所是五月花卡拉OK的十五號房。

連唱十幾首歌的小木曾，終於停下來休息了。

……該怎麼說呢，我也只能笑了吧。

「啊、來點飲料吧，北原同學想喝什麼？」

「我……我就不必了。」

就某種意義來說，我已經飽了。

相反的，小木曾連點烏龍茶的聲音都很開心。

坐回沙發後，她的表情同樣充滿活潑亮眼的氣息。

「那好，新歌大致都唱過了，再來唱一些經典曲目吧～。」

「…………」

原來如此，看樣子她根本不需要休息。

——也太扯了吧？

「北原同學，你果然被我嚇到了吧？」

「沒有啦，怎麼會呢……」

怎麼不會呢。

身爲峯城大附屬小姐的小木曾雪菜，竟然這麼喜歡卡拉OK……太令人意外了。

「我每個禮拜都會自己來唱一次卡拉OK喔，也許你會覺得很奇怪吧。過了九點以後還有半價優待呢。」

「這、這樣啊。也對啦，這個時間很難找朋友一起出來唱歌嘛，啊哈哈哈……」

「啊，不是的，你誤會了。我喜歡自己一個來唱卡拉OK喔。」

「那麼，我要說囉。如果你不嫌棄的話……請讓我加入輕音樂同好會吧！」

起先我也不以爲意。那位綁着麻花辮、臉上戴黑框眼鏡的女孩和我素昧平生。

「小木曾……」

一時間，我聽不懂她的話是什麼意思。

那是隻有我知道的，小木曾雪菜的另一個祕密。

「咦？」

「啊—……抱歉，打擾妳難得的興致了。」

「咦……」

「也許我實力不足，即使演出前拼命練習，說不定也只會被大家嘲笑。不過，我會努力到最後一刻，絕對不會放棄的。因此……請給我唱歌的機會吧！拜託你了！」

「很簡單啊，北原同學似乎很在意我，所以我也很在意你啊。」

我受到的就是這麼大的震撼。

「別這麼說，是我該拜託妳纔對……請多多指教！」

「啊、這麼說也對。那在大家發現以前，就先當作我們兩個人的祕密吧。」

「我也記得那件事喔，北原同學那時候莫名其妙在走廊下大叫呢。」

「啊……」

小木曾莞爾一笑，她說我們還蠻投緣的。

「等、等到正式登臺演出，大家就會知道妳喜歡唱歌的祕密了。」

小木曾嘆了一口氣說。

「其實我對別人的視線很敏感呢。」

小木曾開懷一笑，伸手拿起桌上的操控器。她以熟練的動作，輸入暗記的曲目號碼。

的確，我瞭解了小木曾。

「這……這樣啊。」

「嗯。然而，我在一年級獲得選美冠軍後，大家擅自替我冠上了『大小姐』的形象……一開始我覺得那樣也蠻有趣的，面對大小姐的傳聞也只是笑笑回應。結果大家真的相信我是個大小姐，我也不好意思澄清了……」

自從昨天聽到那優美的歌聲，我一直很期待能聽到這番話。

「只是，唯獨唱歌這件事，我不想看別人臉色。這一點，我非常堅持。」

「這樣啊？好高興喔。」

小木曾困擾地說。

當時武也帶我去一家樂器行，途中經過某個商店街時，我看到一個與我年歲相仿的女孩在小型超市裏打工。

最初發現那個祕密，是在去年夏天的時候吧。

「不是的，那只是其中一個原因……」

◇

若是單純的樸素倒也沒什麼。問題是，那位少女的存在感異常稀薄，彷彿刻意不想引人注意似的，她帶給我這種異樣的感覺。

「我真的很喜歡唱歌，難得有機會做自己喜歡的事情……而且有人需要我的能力……我想嘗試看看。」

「啊——嗯……不好意思。」

「這個東西……還有我的另一面，你都知道對吧？」

「咦……」

「北原同學。很抱歉，我昨天逃跑了，因爲我真的蠻不好意思的。」

「可是，之後沒有任何變化。沒有人跑來看我、也沒有人跑來找我。頂多是北原同學一樣會經過而已……我很感謝你替我保密。後來依緒告訴我，北原同學人還不錯。」

太好了……我終於，能和那美妙歌聲的主人一起參與演出了。

「不、不過，小木曾……妳爲什麼會知道，我發現了妳的真面目？」

我想，這就是我發現祕密的關鍵吧。

小木曾打斷我的話。她說，她指的不是這個意思。她從包包裏拿出某樣東西。

「我也是……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買的CD。」

的確，偶爾會有這種不懂察言觀色的傢伙啊……

「啊、嗯。前面花了這麼多時間解釋，這和我今天找你的目的有關。」

要不是我特別在意那位少女，日後也不會在學校和小木曾擦身而過時大喫一驚。因爲我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了那股異樣感的答案。

「煩躁……」

「咦咦!? 對、對不起！我是無心的……」

「因爲，和別人來會減少我唱歌的時間啊？我受不了這種事，會覺得很煩躁。」

「啊、沒關係啦——」

「所以我昨天才會那樣。即使在學校的屋頂上，只要聽到我擅長的歌曲……而且又是我最喜歡的歌曲，我說什麼也沒辦法忍耐。」

打工理由。

「那當然啊……怎、怎麼會不認識呢？妳那麼有名、還連續兩年蟬聯選美冠軍——」

「嗯。所以在屋頂上時，我纔會特別驚訝。何況，你還突然邀請我擔任樂團主唱。」

小木曾深呼吸一口氣。她說，她想全部說清楚再來談主題。

我忍不住撇開視線，不好意思直視她的微笑。我真心希望，室內太過溫暖的空調沒有害我臉紅。

「……可是，爲什麼妳要告訴我呢？」

包括她的家庭。

「吶、北原同學。」

「這下小木曾雪菜……已經沒有祕密了。所有的祕密，都被你知道了。」

我真是太丟人了。

這理由也太微妙了吧……還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當然，小木曾本人也許挺煩惱的。

「而且一次輸入五首歌又會被罵，所以一個人來唱比較好。」

她只花了一個晚上的時間，重新燃起了我差點放棄的一切希望。

「我是刻意掩人耳目，偷偷在超市打工的喔？所以我們學校的學生經過店門口時，我都會特別留意。那一帶沒有玩樂的場所，平時沒什麼學生經過——除了北原同學。」

小木曾深呼吸一口，接着又說道。

「當然，我沒有打探北原同學的隱私喔。我只記得你的長相，還有我們同樣是三年級。我擔心隨便打探你的消息，會被你察覺我的真面目。不過，當你在走廊下大叫時，我才知道自己的祕密被發現了。那時候，你還看着我呢。」

「我跟你說，我家是普通的家庭，並不是有錢人喔。」

「那時候，我覺得好開心、好愉快、好過癮喔。我已經好幾年沒有嚐到那種感覺了。因此……北原同學來的時候，我真的嚇了一跳。」

「一次五首……這也難怪啦。」

店員正好進入包廂送上烏龍茶。

「……妳是指『WHITE ALBUM』？」

小木曾直視着我的雙眼說。

「唱那首『WHITE ALBUM』也很愉快喔。以前我都是一個人唱歌的，感覺是你教導我和別人共譜樂曲的樂趣呢。」

有誰想得到，她會穿成那麼樸素在超級市場打工？

「不過，妳不是有錢人家小姐嗎……」

我完全不知道……小木曾會看穿這件事。

「嗯，那首曲子也算是老歌了，不過我非常喜歡喔。」

直到現在，我還記得當時的景象。我在走廊下反射性地大叫。

桌上放着橘色的土氣圍裙，上面印有超市的店名字樣。

「北原同學，你覺得我不懂察言觀色對吧？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呃……原來是這樣，難怪妳會認識我。」

「爲了維持那個形象，我和朋友出去玩都必須穿新的衣服。因此我開始打工賺錢，可是打工又減少我遊玩的時間，我和大家也越來越疏遠了。這種本末倒置的情況，又加深了我的大小姐形象。」

我今天認識了一介庶民派少女·小木曾雪菜——而不是學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峯城大附屬小姐。

「小木曾……」

那個小木曾雪菜，校內最有人氣的大小姐。

「那個、其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理由啦。」

小木曾展現出略微認真的表情說。

「吶、北原同學——你之前就認識我了對吧？」

不過，自從我今年開始練習吉他以後，我常會去那家樂器行購買琴絃和樂譜。漸漸地我注意到了一件事情，那位在超市打工的少女，總是一身樸素的模樣。

「那時候，我非常開心喔。那是第一次……有人那樣稱讚我的歌聲呢。而且，還稱讚得那麼激動。」

「啊哈哈，沒關係啦。我自己也知道，只是……」

「妳看穿到這種地步啦……」

「首先，這件事是個誤會喔。」

「理由純粹就是這樣，其實我和大家想的不一樣。」

「這是我要說的話纔對吧。我一直很擔心真面目被發現，沒想到我的擔憂竟然成真了。我以爲自己不得不辭掉打工了呢……」

「所以，我想讓你瞭解真正的我。我想讓你見識拋開大小姐形象的我……還有喜歡唱歌的我。」

喜歡唱歌的興趣。

「咦？爲什麼？」

「…………」

「是嗎？」

「對不起。現在回想起來，我的舉動太欠缺考量了。明知道妳忙着打工，還邀請妳加入輕音樂同好會。我相信妳也有必須打工的理由吧。」

這份從天而降的幸運，不管是天使的疏忽或惡魔的陷阱，我也不在乎了。

「那麼，敬請聆聽促成我們相會的歌曲吧。」

小木曾一口喝乾烏龍茶，雙手握住麥克風站了起來。

至今聽過無數次的旋律，柔和地圍繞着我們。

她的嘴脣，譜出了綿軟的白色歌聲。

在樂聲飄揚的世界中，我的指尖按下透明的琴絃，開始彈奏樂曲。

「WHITE ALBUM」——

夜晚，尚未結束。

◇

現在回想起來，今天發生不少令人驚訝的事情。

經歷這麼多事確實挺疲勞的。不過，最後只留下舒暢的疲勞感，另外——我的手機通訊錄除了依緒以外，又多了另一個女孩的名字。

這份超級幸運，帶給我一股無與倫比的充實感。

以至於我沒有餘力注意其他事情。

例如，和小木曾流連夜晚的繁華街，有可能被別人看到這件事——

『……北原同學。對不起，這麼晚了還打給你……』

回家後，我的手機顯示了剛登錄的電話號碼。

『其實……關於輕音樂同好會的事情，我爸爸說……』

我也沒料到，電話的另一端會傳來小木曾陰沉的聲音。

SESSION 03

距離演唱會還有23天

Piece of：春希

「喂、春希，昨天晚上你和小木曾雪菜在一起對吧!? 」

「你不用擔心啦，這件事誰也不會相信的。只是，我記得你說過，她拒絕擔任我們的主唱不是嗎？」

我想起昨天電話中的內容。

「……啊、算了，你還是別說了。男女流連夜晚的繁華街，不可能有其他理由嘛。問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情，未免太不解風情了，嗯。」

我正要解釋的時候。

「喂、你什麼意思啊？」

「不會啦，我們很樂意去妳家。能去雪菜小妹的家，真令人期待呢，哈哈。你說對吧，春希？」

音樂科的學生認爲這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然而這樣的待遇和觀念卻惹來普通科學生的反感。

武也連忙裝出爽朗的微笑，還很自然地伸出右手。

武也小心留意周圍的反應，並且興致勃勃地看着我說。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你就是飯冢同學？呃呃、你好，我是小木曾雪菜，從今天開始加入輕音樂同好會，請你多多指教——這樣是不是太嚴肅了一點？」

「等一下，你不要激動！」

我不想欺騙小木曾、更不想讓她失望。現在也顧不得面子了，我要突擊第二音樂室，去拜託那位音樂科的同學。當然，我也知道自己勝算渺茫。

可是仔細想想，兩個男人跑去小木曾家說明，她的家人只會更加擔心吧……這下該怎麼辦纔好呢？

「嗯……我爸爸說不可以練習到太晚。無論如何都要晚歸的話，他要先和其他成員談過纔行。」

我不想讓小木曾失望，只好笑着編了一個藉口，我說改天再介紹她們認識……這下該怎麼圓謊啊？

「在那種時間、那種地點討論？」

「所以，真的很對不起，如果必須練習到晚上，能不能請你們先來我家一趟呢？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

「或者，你想去說服音樂科的鋼琴手？」

「不用謙虛沒關係，被你超越我是有點不甘心啦。可是，弟子總有一天是要超越師父的嘛，我也可以體會父母嫁女兒的心情了……」

「這……說來話長啦。」

「啊哈哈。」看我和武也的互動，小木曾笑了。「啊、對了……」

「真的假的？你要去拜託那些音樂科的？」

我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小木曾不好容易加入了，我不想放棄。」

到了午休時間。

「看你的反應……我就知道，原來我沒有看錯啊。」

一時間，武也只顧着傻傻地眨眼睛。

「早安，小木曾。啊啊、妳來得正好，我向妳介紹一下。這傢伙算是輕音樂同好會的社長，他叫飯冢武也。」

「唉……」

我完全忘了這件事。前天，小木曾在屋頂上聽到的「WHITE ALBUM」可不只我的吉他伴奏。

我急忙將武也拖到走廊下。

「這件事實際上——」

「…………」

隔天早上，我一到學校就被武也逼問。

這全多虧小木曾喜歡唱歌的興趣。

「哇啊!? 」

現在的輕音樂同好會只有吉他手。小木曾要是知道這件事，她會怎麼想呢？

所以，我從來沒想過去邀請那位隔壁同學。

「死馬當活馬醫……或許也是個辦法吧。」

聽我這麼說，武也驚訝地睜大眼睛。

「春希啊，你究竟是怎麼辦到的？你說她拒絕你了，結果沒多久又答應了。她對你果然有好感嘛……？」

「啊、是，請多多指教。」

「啊啊、雪菜小妹感覺家裏挺嚴格的呢。」

沒有第二音樂室的「隔壁同學」彈出的優美鋼琴聲，那段演奏根本無法成立。小木曾也料想不到，那個鋼琴聲和輕音樂同好會無關吧。

音樂室也同樣如此。普通科只能使用第一音樂室，隔壁的第二音樂室和新校舍的第三音樂室全是音樂科專甩的。

「……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啦，畢竟那個小木曾雪菜同意參加了嘛。」

我對着離去的背影嘆了一口氣。

「你不用去沒關係！啊、對了小木曾，關於練習的事情……」

武也聳聳肩說道。

武也找了幾位音樂科的同學（女孩子），可惜一如預期的失敗了。我知道邀請音樂科的同學沒這麼容易，但還是得盡力一試——

「這……」

聽了小木曾的說詞，武也有感而發。

我又不能隨便說出小木曾的祕密。

◇

「你要是去了，有機會成功的說服也會失敗吧。」

武也喃喃說道。

「就跟你說不是那樣嘛！我們是在討論輕音樂同好會的主唱問題啦。」

「你、你先等等！……拜託你小聲一點。」

……武也這傢伙還偷伸鹹豬手咧，不準直接稱呼小木曾的名字啦。

「啥？不是的，你誤會了——」

首先，我們連校舍的待遇都不同。每學年有七個班級的普通科擠在本校舍，僅有一個班級的音樂科卻獨佔漂亮的新校舍。

「啊、早安，北原同學。」

正因爲我們不認識彼此，僅用單純的音樂交談，那段關係纔有辦法保持下去。我不希望介入多餘的言詞，導致這段關係破裂。

「咦……！」

「奇蹟啊……」

「不過，你是怎麼辦到的？沒想到你這種戀愛菜鳥能攻陷小木曾雪菜，我的技巧是什麼時候被你學走的？」

小木曾被武也的熱情感染，也伸出了右手和武也握手。

剛來學校的小木曾向我打了聲招呼。

「啊啊、抱歉。我太亢奮了……然後咧？」

「既然如此，那武也果然不能去啊——」

「沒辦法啊，再這樣下去主唱……小木曾就……」

「不過，雪菜小妹願意加入已經是奇蹟了，再發生一個奇蹟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啊、我和二年級的女孩有約，放學後見啦。」

可惡，竟然會被看到。

「今天有練習活動，放學以後記得來第一音樂室……不對、我去接妳吧，雪菜小妹。」

「怎麼了嗎？」

「呃、你聽我說……」

「武也，昨天的事情你不要告訴任何人喔。我是還無所謂，小木曾會很困援的。」

「我是G班的飯冢武也。擔任輕音樂同好會的社長，和春希同樣是吉他手。請多多指教啊，雪菜小妹。」

沒錯，那位「隔壁同學」肯加入自然是再好不過。然而我之所以沒去邀請……理由是普通科和音樂科的關係很不好。

「爲什麼你深夜會和峯城大附屬小姐在一起……！」

我獨自去見小木曾的家人？呃、這難度是不是太高了點（尤其是她父親）？

……咦？

「趁早道歉比較好吧？否則今天練習一定會穿幫的。」

「我家父母比較容易擔心。只要讓他們瞭解，我們是認真從事樂團活動就行了。」

音樂科的學生自我意識和自尊心極強，時常看不起普通科的學生。他們覺得普通科學生的樂團純粹是雜耍。

……不過。

「噗。」

「不要這麼兇嘛。那你要怎麼辦？自己一個去她家嗎？」

「唉聲嘆氣也沒有用啊，春希。」

「我記得你們不只兩個人，好像還有一個彈鋼琴的吧？鋼琴手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我說過了，不是這樣啦。」

我呆呆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差點撞到其他人。

仔細一看，隔壁的同學——這位是「班上的隔壁同學」——冬馬站在一旁瞪着我。

「冬、冬馬？對、對不起，妳沒事吧？」

「…………」

她剛纔不是趴在桌上睡覺嗎？什麼時候醒來的啊？不對、她什麼時候站起來的？

「不好意思，都怪我在發呆。」

我向甩着一頭長髮的冬馬道歉，冬馬銳利的漂亮眼眸凝視着我。

「啊、對了。昨天的事情我也順便向妳道歉，不好意思啊，難得妳跑來找我說話。」

冬馬沒有回答我，她只說了一句「……你的樂團工作，進行得很順利嘛」。

她的語氣充滿了諷刺的意味。

「只有吉他手和主唱，你想在學園祭表演民歌嗎？」

「咦？」

她知道我在玩樂團這也沒什麼。可是，爲何她會這麼清楚啊……？

「妳聽到我們剛纔的對話了？」

「你們在隔壁大聲嚷嚷，聽不到才奇怪吧。」

說得也是。

「現、現在雖然只有吉他和主唱，之後還會有其他成員的……」

「是嗎？我想不會有人願意在這個時候加入你們吧？」

「那、那又怎樣，這件事和妳沒關係吧？」

冬馬近似嘲弄的語氣，害我也忍不住厲聲反駁。

「呃、那也沒必要以身犯險吧？我勸你還是放棄啦……」

放學後的第一音樂室。

「嗚喔……好恐怖！」

面對不安的武也，我展現出必死的決心。

我順利站上了立足點，然而這裏是三樓。

「……是啊，和我完全沒有關係，你好自爲之吧。」

「我跟你說……」

「……唉、煩惱這種事也沒用啊。」

事前觀察的時候，我還以爲這個方法行得通。誰知實際貼上外牆後，我的信心全部飛到了九霄雲外。而且外面的風勢很強，真的超恐怖的。

「嗚……沒、沒問題。」

可是，現在情況不同了。爲了這種私事打擾隔壁同學，我也很過意不去。但我必須想辦法拜託對方成爲輕音樂同好會的一員。

「咦？哇、哇啊啊!? 」

我踩在那個突出的地方，爬到窗戶的外面。

◇

「你、你閉嘴啦……」

而是痛苦呻吟的冬馬。

她起身拍拍裙子，靜靜地開口說。

冬馬滿臉不悅地爬起來。

「好痛痛痛痛!? 」

「……北原？」

妳看着吧，冬馬。

「…………」

她趁我還沒反應過來，從椅子上站起來衝到門邊——糟了、她想逃跑！

「冬馬！」

「這樣要等多久啊？況且，對方知道我們在門外，說不定就不敢出來了。總之，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

我死命攀上窗臺，連滾帶爬地進到室內。我急忙解下繩索，卻始終無法順利解開。過於慌亂的冬馬，也沒辦法好好打開門鎖。

我們各自呆了半晌。

「……你是喫錯藥喔。」

「我們沒有時間了！」

「那我走了，我絕對會說服對方的。」

「好、好痛……咦？」

事實上，我的肚子綁了一條繩索——這個方法真的是不成功便成仁。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呃呃、那個……」

等我解開繩索，冬馬也剛好打開房門。

冬馬奪門而出，我也衝到走廊下追趕她。

既然還有拯救樂團的方法，我就必須盡力一試，絕不能駐足不前。我也知道自己的行爲很蠢，但我不想放棄這份熱忱。

我趕緊挪開身子，看樣子我跌倒時不小心壓在她身上了。

我也能理解對方的心情。直到前天，我也認爲雙方不要見面比較好。

「當然，我可是很認真的。」

班上同學的表情似乎在說冬馬的性情依舊孤癖，而我也沒辦法說什麼。

在拜託隔壁同學加入之前，我得先見到對方纔行。我發現房門上鎖的第二音樂室只有窗戶是開着的——因此纔會選擇用這種手段。

另外，我已經先告訴小木曾，今天音樂室無法使用了。

略顯不悅的冬馬，快步離開了教室。

在我充滿淚水的模糊視野中，冬馬的背影逐漸遠去。

纖細陰柔的背影輪廓。

「……我被你撞得很痛耶，你這混蛋！」

我要成功邀請音樂室的隔壁同學，給班上的隔壁同學一點顏色瞧瞧。

我除了感覺到疼痛，還發現地上有種軟軟的觸感。

沒錯，我一開始拜訪第二音樂室，音樂室的大門完全打不開，不管我怎麼敲門也沒有反應。裏面聽得到鋼琴的聲音，所以對方純粹是不想和我說話，並不是沒有人在裏面。

「——咦!? 」

最先回過神的是冬馬。

怎麼會是她？

「……北原啊。」

在鍵盤上來回飛舞的白皙手指。

不過這個景象，令我忍不住發出驚叫。

不曉得她會講什麼，好緊張喔。

然後……我試着攀向隔壁音樂室。

「加油吧……千萬別受傷啊。因鴻這種事沒辦法參與演出，會笑掉人家大牙的。」

「可惡，我搞砸了……」

「……咦？」

「喂、春希，你沒問題吧……」

「不過，從窗戶爬進隔壁，你也太亂來了吧……」

我在鋼琴的旋律中一步步慎重前進，終於抵達了隔壁音樂室的窗戶。

那張訝異的臉龐，果然是——

「我知道你很認真啦……光看你的模樣就知道了。」

我失落地低下頭，咒罵自己的愚蠢。

「請、請說……」

我拼命追逐前方奔跑的背影。

我的腳用力拐了一下。

「哇、哇啊啊啊！」

每間教室的外側，在窗戶下方一公尺的位置有個突出的部分。

「咦!? 」

……話說回來，對方會願意聽一個從窗戶冒出來的人說話嗎？不行，現在後悔這種事情沒意義，我只能勇往直前了……。

「喂、春希……你真的要這樣做喔？」

我從體育倉庫借來黑黃相間的繩索（封鎖現場用的那種），綁在柱子和自己身上。我的性命安全就靠這條繩索了。

「你幹嘛不在門口等對方出來啊？」

我和小木曾只花了一天的時間就能交心，爲何沒辦法和四月就坐在一起的冬馬好好交流呢？

豔麗的黑色長髮。

「唔……！」

「咕……好、重……」

做就做，誰怕誰啊？

「我知道啦，不用你多嘴！」

冬馬怒吼一聲，賞我一記超痛的近距離迴旋踢。

現在最重要的是盡力而爲，我還有該做的事情。

「我也知道亂來，可是沒辦法嘛。直接登門拜訪，對方也不肯開門啊。」

武也難得的吐嘈，我也沒有心力理會。

她的腳程沒有我快，就在我快要碰到她的肩膀時。

我重新打起精神。

爬進窗戶之前，我先從窗戶觀察室內的動靜——

對方聽到我的聲音，也驚訝地回過頭來。

「請、請等一下！」

我只看到「隔壁同學」坐在椅子上彈鋼琴的背影。

聽到我大叫的冬馬回過頭來，當場被我撞倒在地上。

仔細一看，摔倒在地上的我，其實躺的並不是地板——

等我發現自己失態已經太遲了。

我死命抓緊窗緣，小心翼翼地移向隔壁。

這個愕然低語的人，想不到竟然是……冬馬和紗。

每一樣我都似曾相識，所以纔會嚇得叫出來。

「什、什麼事？」

◇

來談談冬馬和紗吧。

她在班上坐我隔壁。誠如先前所言，她是個沉默、傭懶、冷漠的遲到和翹課慣犯。

冬馬總是一臉倦怠的模樣，待人處事也很不友善。基本上她不會主動接近別人，周圍的同學也抱持「眼不見爲淨」的態度，沒人願意和她進行交流。不少教師對她多有怨言，她也絲毫不放在心上。

會去和她攀談的，頂多只有不瞭解她個性的人，例如過去的武也；剩下的就是身爲班長的我了——換言之，現在會和她交談的人只有我。

她和受盡萬千寵愛的小木曾相反，是個很難接近的孤癖傢伙。

不過，武也會被她吸引是其來有自的。撇開她待人冷淡的缺點不說，光是她的外表就足以和峯城大附屬小姐一較高下。

況且……我很清楚這個待人冷淡的傢伙，其實是個善良的好人。

至少我是這麼相信的。

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那個彈鋼琴的，會是冬馬啊……」

『喂、春希，你從剛纔一直在重複同樣的話耶。』

我愣愣地說出這句話，電話另一頭傳來武也傻眼的回應。

「咦……是這樣嗎？」

『是啊。你要驚訝到什麼時候啊？還是說，對方是冬馬這件事，你很高興是嗎？』

「我、我又沒有說自己很高興!? 」

『……你不是要追雪菜小妹嗎？戀愛菜鳥一開始就腳踏兩條船不太好吧？』

「我沒有要追誰、也沒有腳踏兩條船！不要扯到這種事啦！」

『啊——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他真的知道了嗎……爲什麼這傢伙總是要扯到那方面啊？

『那麼，我打電話四處調查的冬馬情報，你也不需要了對吧？』

聽了這些內幕，我是否該邀請冬馬呢？

「…………」

我是今年春天才知道冬馬這個人。

『哈哈哈……不過呢，過去兩年她在班上從沒跟任何人交談喔。』

『可是啊，事情沒你想得這麼簡單啊。你知道冬馬曜子這位鋼琴家吧？』

這個名字我似乎在哪裏聽過耶。

『她連續兩年過着孤癖的生活，現在也是那副德性，事到如今也不會想和別人一起從事什麼活動吧？你還是想邀請她嗎？』

「啊、抱歉……妳、妳怎麼了？距離上課鈴響還有十五分鐘喔？」

SESSION 04

「就跟你說不是那樣嘛。反正，我要盡力一試。」

她先看了我的後方一眼，之後撇過頭轉移視線。

隔天，禮拜五。

『結果校方還是一直吹捧冬馬，她本人很討厭這樣吧，所以今年就轉到普通科來啦。』

「就、就是說啊，不曉得是什麼事呢。」

那個冬馬和紗是優等生？

「早安，北原同學。」

「昨天好可惜喔，我還以爲有機會參與第一次練習了，沒想到有老師要用第一音樂室。好突然喔，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我沒有樂於被她無視好嗎！還有，她有時候也會回應我的——大概每個月一次。」

那段只有鋼琴演奏的廣告，演奏者的鋒芒蓋過了商品的魅力。有一陣子，她在媒體的曝光度大增，CD銷量更創下了古典音樂界有史以來的最高記錄。我還記得自己小時候也很佩服這個人。

冬馬她到底想說什麼？

「她翹課的情形這麼嚴重啊……不過，她今年還蠻常來的啊？偶爾會翹課就是了。」

「啊啊、嗯……？」

Piece of：春希

冬馬曜子？鋼琴家？

『大概在我們小學的時候……有個罐裝咖啡的廣告是這麼說的。品味不凡的女人、冬馬曜子……』

我在上學途中煩惱着該如何向小木曾解釋，不知不覺間就來到學校了。

『冬馬她啊，剛入學的時候已經是音樂科史上最厲害的鋼琴手了。奪得比賽冠軍對她來說簡直是家常便飯，地方報紙和音樂雜誌都有刊載她的報導和評論。那些教師死命吹捧這樣的優等生，而且吹捧到噁心的地步。』

「啊？……啊一—!? 」

我茫然地思考這個問題，不小心在走廊下撞到別人。

『我爸媽平常沒在聽古典樂的，當初也買了她的CD呢。』

我還來不及好奇，已經有人向我搭話了。

『哈哈、開玩笑的啦……啊。』

冬馬講了一些我聽不懂的話，講到一半還莫名其妙停了下來。

『我知道的大概就這些了。音樂科的情報超難打聽的，我透過好幾個女孩才問到這些消息呢。』

最好是能在那之前邀請冬馬加入……

「咦？嗯，是我啊？」

「所以——咦!? 」

「大家要是用普通的態度和她相處，她也不至於……」

『多虧她常來，你才能每天享受被她無視的被虐樂趣是吧？』

『春希啊，你是今年和冬馬同班後才認識她的吧？去年和前年，也沒有在走廊下碰到她的印象對嗎？』

「鋼琴家？你說的冬馬曜子，是冬馬的母親吧。」我在班上的通訊錄看過這個名字。「冬馬的母親也是鋼琴家……咦？」

「咦、不會吧？真的是那個冬馬曜子？她很有名耶？」

「就跟你說不是了嘛。她、她在班上坐我隔壁，連音樂室也在我們隔壁。而且，我、我身爲班長總要多少了解一下冬馬的事情啊……」

「要到下禮拜才能練習，感覺有點寂寞呢。離學園祭不到一個月了說。」

『你真的很現實耶，你果然對她有好感嘛。』

然後，我做出了決定。

『接下來纔是主題啦。去年和前年冬馬幾乎沒來上學，而且純粹是翹課，沒有什麼特殊理由。』

「那個……昨天……」

冬馬的性格確實不會主動接近他人……但這不代表她應該受到這種待遇。

「謝啦，武也。這次真的很感謝你。」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冬馬這麼早來。

『春希……我問你喔，你是怎麼對雪菜小妹說明這件事的？』

我回頭一看，發現小木曾朝我跑了過來。

對了，昨天我是這樣騙小木曾的。

如果能在正式演出重現那場合奏……。

糟糕，我怎麼又叫出來了。

『嗯、好好感謝我吧……那麼，你打算怎麼辦？你原本的目的是要找鍵盤手吧？』

「啊、也、也是啦。早安啊，小木曾，哈哈……」

『好啦，不用這麼拼命辯解我也會告訴你的。』

冬馬在第二音樂室演奏鋼琴。

這個問題，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然而，除了鋼琴技巧以外，她一點也不像個優等生。她不愛上課，還會不分青紅皁白地敵視前來攀談的人。偏偏那些教師又特別照顧這種人……其他同學會有什麼感觸，相信也不用我多說了吧？冬馬在班上被孤立，成爲格格不入的存在。據說她當時的態度，遠比目前在E班的態度還要嚇人呢。畢竟，那時候也沒有像你這樣的班長關心她嘛。』

那一天。

「你怎麼一直學不乖啊！……啊。」

「咦？」

我很想對武也說，他真的誤會了。可是，再吵下去也是浪費時間，我就沒多說什麼。

下次的練習是下禮拜二，要瞞到那時候也不是沒辦法。

「嗚喔。」

突如其來的遭遇害我發出驚叫，怎麼我連續兩天一直撞到冬馬啊？

「好痛、對不起……啊啊、是冬馬啊。抱歉啦，我在發呆……咦、是冬馬!? 」

「原來是這樣啊……」

「武也，冬馬要是加入輕音樂同好會，你有辦法好好練習嗎？」

「瞭解她的生平就放棄邀請她，這似乎說不過去。冬馬就是冬馬，她對我來說純粹是擅長鋼琴的隔壁同學。況且，我真的不想放棄，小木曾的歌喉和冬馬的鋼琴都是必要的。」

另外，她也時常遲到。

「我完全沒注意到呢……最近冬馬曜子很少出現，光看名字實在聯想不起來……」

好像哪裏怪怪的。

「是啊。」

『春希啊，你現在說出了腳踏兩條船的宣言囉，你知道嗎？』

距離演唱會還有22天

「昨天，我不是踢了你嗎……」

自從幾小時前被冬馬踹了一腳，直到我回家後武也打來的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可能性。不然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有那樣的演奏水準。

『據說她目前主要是在歐洲活動。人家好歹也是世界知名的鋼琴家，說穿了就是個有錢人啦。她提供了我們學校不少的樂器和金援，就這種意義來說，學校會特別照顧冬馬也是理所當然的。那間第二音樂室啊，從一年級的時候就是冬馬專用的。差別待遇這麼明顯，也難怪班上同學會不高興啦。』

對了，這傢伙很怕冬馬。

「是喔……那傢伙以前果然是音樂科的……」

「怎麼會……」

遺忘數年的記憶，在我腦中鮮明浮現。

「嗚……」

『不過呢，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一、二年緞的時候，冬馬是在新校舍上學的。』

我在第一音樂室彈吉他。

『……先別提這種假設嘛，哈哈……啊啊、對了，你負責馴服冬馬不就好了嗎？這樣我就能趁機和雪菜小妹打好關係。』

「嗯……」

小木曾在屋頂上唱歌。我想再次重現那場合奏。

「……你很吵耶。」

「昨天？」

「請你告訴我吧武也大師。」

「……我想邀請她。」

看來，我和武也都注意到問題的癥結了。

『是喔，那好吧，你就放手試試。……很遺憾，我沒辦法幫你喔。』

「咦、小木曾!? 」

「也、也對啦。難得小木曾加入了，真想早點練習。哈哈……」

「嗯，我們一起加油吧，北原同學。」

小木曾笑盈盈地回應我，她的表情看起來好開心，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那我先走了。」

相反的，冬馬的臉上浮現一種微妙的表情，她準備就此離去。

「啊、冬馬，請妳稍等一下。」

「呃、她是你的朋友？」

小木曾不解地問道。

「啊——這傢伙呢……」

糟糕，我該怎麼說明纔好？

沒想到我會這麼快碰上小木曾。還有冬馬也是，我竟然會同時碰上她們。都不知道我是倒楣還是幸運了……總之，我該如何是好呢？

心念電轉之間，我做出了這番說明。

「……小木曾，我來向妳介紹。這傢伙叫冬馬和紗，是我們輕音樂同好會的鍵盤手。」

正要離去的冬馬，迅速回過頭來。

「鍵盤手……」

冬馬並沒有看着喃喃自語的小木曾。

她快步朝我走過來——

「你開什麼玩笑啊，笨蛋！」

「好痛啊啊啊啊!? 」

連續兩天踹在同一個部位，超痛的啦。

「對不起、小木曾！今天早上的那個人，她並不是輕音樂同好會的成員！老實說——輕音樂同好會目前還沒有鍵盤手！」

我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小木曾。

「我有點事要找妳啦……妳接下來要打工嗎？」

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

小木曾是顧慮我纔會這麼說的。但我很清楚，這件事拖得越久越難開口。

「嗯嗯、沒事。那我聽你說吧？」

「…………咦？」

「小木曾也以爲那個鋼琴手是我們的成員，纔會想和我們一起表演的吧？」

「…………我不是因爲那件事生氣的…………」

「嗯～～」

「是、是這樣嗎……可是，讓北原同學以外的人知道我的祕密……」

「可是，看你們今天早上的互動，似乎蠻困難的不是嗎？」

……呃、當然，我也不太好意思傳簡訊或打電話給她。

「吉他？不是鋼琴嗎？」

「……我有事情要告訴妳，我們邊走邊談吧？」

聽我這麼說，小木曾莫名皺起眉頭。

「謝謝……那傢伙，以前教過我彈吉他啦。」

小木曾微笑的面容，感覺比平常更有魅力了。

「這件事說出來以後，也不知道妳會如何看待我……不過，不好好說清楚是不行的。我再也無法隱瞞自己的想法了。」

「當然我不會隨便曝露妳的隱私。我是想告訴她，峯城大附屬小姐其實很喜歡一個人唱卡拉0K之類的事。」

「別這麼說，是我主動拜託你的，你不用在意沒關係。店長知道我是高中生，不見得永遠有空，所以只讓我幫忙處理雜務。那間店是爸爸的朋友開的，店長也比較通融。」

「提起我的事情？」

「總之都是我不好，對不起。不過我一定會說服那傢伙加入的。」

「咦？」

「啊啊、其實呢……」

「……非她不可嗎？找其他人不行嗎？」

「啊、你找我有什麼事呢？」

我深呼吸一口氣。

小木曾在提出這個問題時，還帶着意味深長的眼光。

「咦……咦咦!? 」

「沒問題，冬馬她絕不會告訴別人的。應該說她也沒人可以說吧，總之她這個人真的蠻不錯的。」

嘴上說不生氣，小木曾還是稍微鼓起臉頰。

「拜託了，小木曾！一般的說服方式是不管用的。不過，要是讓冬馬瞭解妳……瞭解妳有多喜歡唱歌，也許她會產生共鳴啊？」

「你、你先等等，北原同學……我、我沒有不想聽啊。只是、你這麼突然、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只有這個原因？」

「這樣還叫不錯？因爲她常陪你伴奏的關係嗎？」

「咦……咦咦!? 我、我不要啦，這和說服對方有什麼關係啊!? 」

「北原同學，要不要等我下班再出來見個面？」

「打工還蠻開心的，要辭職也多少有點寂寞。可是……接下來的一個月，一定會過得更開心對吧？」

放學後，我站在校門前，向快步行走的小木曾打了聲招呼。

「不、沒關係。我不能給妳添這麼多麻煩。」

「咦？」

我不太想和武也說一樣的事情，但這種狀況很容易被人誤會啊。

當初——成員齊集的輕音樂同好會，在暑假時每個禮拜會練習兩次。

小木曾困惑地笑了。

「真的很對不起！全部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欺騙妳的。」

「對不起，都是我提出任性的要求。」

「咦？」

我根本沒有心力去思考旁人會不會覺得我們是不搭調的情侶。走着走着，我們來到了沒有其他學生的地方。

「我知道，我實在不想再拖下去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嗚嗚、我是有想過對方可能是女孩子，可是沒想到會那麼……」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一開始應該老實告訴妳的……」

「……你說她蠻不錯的？你們感情很好是嗎？」

「是吉他，她在暑假的時候……教過我一次。」

「嗯～」

「嗯、我知道了，我不會笑你的。」

「可、可是……啊、啊嗚嗚……」

「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啦……」我有點猶豫該怎麼解釋纔好。「……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妳聽了不要笑喔？」

真搞不懂我是幸運還是倒楣……

不過這種反應，反而讓我覺得她在生悶氣，這也難怪啦。

小木曾一臉愕然的表情。

「？嗯、沒關係啊。」

「呃呃、事實上——」

「……我沒有生氣啊？」

所以，我再也無法容忍自己說謊了。

「小木曾！」

「離學園祭沒多少時間了，要找其他人並不容易啊。」

「呃呃、她時常陪我合奏，我對她的鋼琴技巧很有信心……小、小木曾妳也很喜歡她的鋼琴吧？」

當時，如果只有我生疏的吉他，小木曾一定不會跟着合唱吧？

三種不同樂聲組成了「WHITE ALBUM」。

「小木曾，也許妳不想聽我說這件事，也許妳會對我自私的行爲感到幻滅。但我還是想老實告訴妳。」

「妳、妳在生氣嗎？」

「…………」

「原來啊。」

小木曾顯得非常驚慌。

「是嗎？…………我不覺得麻煩啊………………」

「北原同學？怎麼了嗎？」

「呃呃、我也是之前才發現她的身份。」

小木曾嘆了一口氣，不曉得在嘀咕什麼。

「呃呃、關於這一點。」我輕咳一聲後說道。「我想和冬馬提起妳的事情，可以嗎？」

小木曾刻意辭掉打工，想專心參與輕音樂同好會的練習。

今天早上才發生過那件事，她也猜到我想說什麼了吧？然而實際聽我說出口，她還是難掩訝異的神情。

「…………」

「啊……這樣啊。」

我和小木曾並肩同行，卻只顧着閒話家常，不敢進入主題。我就是不想用簡訊或電話那種沒誠意的手段才特地跑來告訴她的啊。

「小木曾，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訴妳。」

那一天在屋頂上。

「嗯，不過今天是最後一天了。」

我在說明原委的時候，小木曾幾乎是面無表情的。

我戰戰兢兢地尋問小木曾。

「呃、這……她有點討厭我啦，但我不想放棄。」

「……因此，純粹是她介入我的練習，和輕音樂同好會沒有關係。」

這都要歸功於冬馬行雲流水的演奏。

「啊、沒事。北原同學，你真的有辦法說服她嗎？你說，她討厭你對吧？那你還有機會嗎？」

「啊、啊哈……？」

內心有底的小木曾，看樣子還是震驚不已。

嗚、好可愛……不對、現在不是思考這種事的時候。

「那個……我沒料到那個鋼琴手是我的同班同學……」

◇

「咦？也沒有啦，我們幾乎沒有什麼像樣的對談……」

身爲候補的我依舊利用大家回去的時間練習，隔壁的鋼琴聲也依舊會陪我演奏。

說穿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唯獨有一天特別不同。

那一天，我照樣留下來練習，冬馬卻意外出現在我面前。

當我聽到冬馬興趣缺缺地說「你在幹什麼，北原？」——我真的被她嚇到了。我被她嚇到的原因是，我沒想到會在暑假的校園裏碰上她，此外還有另一個原因。

另一個原因是，那是她第一次主動找我交談。

尚未從訝異中平復的我，跟她解釋我加入樂團的事情，以及我身爲候補吉他手，所以在這裏練習的理由。

冬馬聽完後，向我借了吉他。

轉眼間，冬馬迅速又精準地撥弄琴絃，這種近似矛盾的指法演奏出的音樂奔流，佔據了整間音樂室。面對那樣的奔流咆哮，我整個人呆若木雞。

冬馬高超的演奏水準令我目瞪口呆，她把吉他交還給我，叫我試着彈彈看。

她說要給我一些建議，我才猛然回過神來，並且欣然接受她的好意。

於是——冬馬花了兩小時指導我拙劣的吉他技巧。

而這短短的兩小時，就是我判斷她「人品不錯」的依據。

「對冬馬來說，她可能是一時興起吧。那也是我們唯一一次長時間交談，不過我真的很高興。不管她是一時興起或打發時間，至少她很認真指導我的吉他技巧。」

「…………」

「除了冬馬以外，也只有『隔壁同學』的鋼琴願意陪伴我。結果，原來那個隔壁同學也是冬馬。現在回想起來，搞不好她是來抱怨我吉他技巧太差吧。」

「…………」

「對啊，我怎麼沒發現呢？我和冬馬練習的時候，隔壁也沒有鋼琴的聲音。而且那個隔壁同學會打鼓和彈貝斯，會彈吉他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啊？哇啊、我也太遲鈍了吧。」

「……這倒是真的呢。」

「咦、妳說什麼，小木曾？」

「北原同學，你滿腦子都是冬馬同學呢。」

「你、不要擅自在這喫東西。」

「嗚……」開門見山行不通嗎。「啊、那我在這裏喫飯吧。」

太好了，小木曾果然也有同感啊。

「……哇啊啊啊，對不起！」

我要讓冬馬成爲我們的夥伴。

距離演唱會還有21天

「我又沒有妨礙妳練習，沒關係吧？況且妳擅自佔據這間音樂室，我們是半斤八兩啊。啊、冬馬，要喫麪包嗎？妳還沒喫飯對吧？我有多買喔。」

「然而，小木曾加入我們了。昨天妳也見到了吧，小木曾雪菜。她擁有峯城大附屬小姐這個了不起的頭銜，妳可能不知道吧。」

「她的鋼琴技巧很高超。我和她合奏過一段時間，這點我敢掛保證。」

「北原，你真的沒在聽人說話是吧……」

「…………」

「順便告訴你，我是不會加入你們的，快點死心離開這裏吧。」

冬馬人品不錯，小木曾也是個很善良的人呢。

「是嗎？那妳願意加入囉——」

我來不及問清這句話的意思，小木曾已揮手離去了。

「…………」

冬馬站起來轉身面對我。

「嗯，反正已經遲到了，沒關係。」

「有什麼關係呢，學校的音樂室是公共財吧，冬馬？」

「我們去了卡拉OK，她輕輕鬆鬆唱完十幾二十首歌，每一首都唱得很好聽喔。我真的嚇了一跳，原來榮獲選美冠軍的大家閨秀，是個喜歡獨自唱卡拉OK的公主呢。」

「……嗯，那就麻煩你囉？」

我拼命說明小木曾，希望冬馬能更瞭解她。

「嗚嗚……」

SESSION 05

Piece of：春希

好不容易有機會和冬馬近距離接觸。

「啊、還有，你不用在寒風中等我，可以直接打電話喔？」

「……不準隨便進來。」

爲什麼，冬馬那令人感動的流利演奏，會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孤寂感呢。

「纔不是，這間音樂室是我的。」

「和那個有名的小木曾雪菜相處，說不定冬馬也會緊張吧，其實沒有這個必要喔。她這個人很好相處的，妳不用擔心這種問題。就各種意義來說，我敢保證她是輕音樂同好會最棒的成員。」

「啊啊、那個人很厲害喔，她本來是——」

「這也許是很意外的一面啦，總之小木曾很喜歡唱歌。她的性格很認真、很努力，真的是很善良的人喔。」

「……（狠瞪）。」

爲什麼，我總覺得那位「隔壁同學」好像離我越來越遠了。

「…………」

有了小木曾的許可，我一定要拉冬馬入夥。

「啊啊、交給我吧……咦？抱歉，不小心聊了這麼久，沒有影響到妳打工的時間吧？」

「嗯。北原同學說得對，當初在屋頂上聽到的鋼琴聲，我確實很想再聽一次。我也願意爲了輕音樂同好會提供協助喔。」

爲了演唱會，我絕對要成功。

我迅速進入室內，反手關上房門。比我先來的冬馬不悅地向我抱怨，彈奏鋼琴的雙手並沒有停下來。

小木曾微笑的表情似乎有股壓迫感，這是我的錯覺嗎？

「哇啊啊啊啊啊啊!? 」

「也對，我能理解喔？」

我晈着麪包，默默觀賞她彈鋼琴的模樣。

「沒問題的。我會好好說明小木曾的歌聲優點和認真的態度。用個比較不好聽的說法，我會確實推銷小木曾的。」

我提到小木曾在屋頂上唱「WHITE ALBUM」的事情。

「好。」

「啊、沒事，我什麼都沒說。呃呃、我不是來妨礙妳練習的，我有點事情想跟妳說。」

聽到這裏，冬馬又開始默默地演奏鋼琴，彷彿已經不想再聽下去了。可是，我還是繼續接着說。

冬馬也許不喜歡別人提起以前的事情吧。

不知不知覺間，鋼琴聲又停了下來。

「誰要……加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連續彈奏二、三十分鐘的纖細手指，靜靜地結束了樂曲。

「………………北原，我已經知道你想說什麼了。」

「我不想跟你說話。」

「呃呃、所以，冬馬。我知道妳討厭我和武也……但妳能不能爲了小木曾參加輕音樂同好會呢？」

「我能理解——所以，北原同學，你可以把我的事情告訴冬馬同學沒關係。」

畢竟，演奏者可是那個冬馬和紗呢。

我拿出在超商買的麪包，冬馬不高興地嘀咕道。

「……被她看穿了嗎？」

我連續兩天進到第二音樂室裏。這裏和第一音樂室不同，裏面有吉他、貝斯、鼓、薩克斯風等各式樂器。一想到冬馬精通這裏所有的樂器，我真的非常佩服。

冬馬用揶揄的語氣說着和昨天一模一樣的話。

我死命向小木曾道歉，她說只要我明天努力說服冬馬就算扯平了。

「咦？真、真的可以嗎？」

好不容易跨越了第一音樂室和第二音樂室的隔閡。

可是，我也不能就此退縮。我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纔會尋求小木曾的同意。

「我純粹是候補成員，不過我好歹也認臭練習過、努力參與過。所以我不想看到輕音樂同好會的演出泡湯。」

冬馬的身體稍微抖了一下。看到她有反應，我也接着說道。

「哪裏貴重了，妳平常不是隨興翹課的嗎……」

「啊啊、沒問題的。我正在邀請新成員加入，不是來浪費時間的。」

現在是禮拜六的午後。

我發現這時候的小木曾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不過我並沒有問爲什麼，理由是我更在意另一個問題。

她不開心地念了幾句。

我握緊拳頭，抬頭仰望夕陽西下的天空。

「是嗎，太感謝妳了，小木曾。」

「要休息了嗎？喫點麪包吧？」

「被你這種沒有音樂品味的人稱讚，對方也不會高興吧。」

還有，她很喜歡唱歌的興趣。

「可是提起我的事情，真的有幫助嗎？」

「你妨礙我練習了，快點滾出去。不要浪費我貴重的週六午後時光。」

「你還有閒功夫在這裏浪費時間嗎？」

沒錯，小木曾好不容易加入了，我非成功不可。

她知道我還心有顧慮吧。

我打開隔音的大門，些微的旋律流竄到走廊下。

「我也曾經想放棄，但那實在太痛苦了。就算我沒辦法上臺演出，我也希望輕音樂同好會的表演可以成功。」

再來就看我如何發揮了。

話雖如此，她的強項無疑是目箭演奏的鋼琴。能享受附有現場演奏的豪華午餐時光，哪怕菜色是幾百圓的麪包我也很滿足。

「是嗎？我還以爲現在沒有人會加入你們的樂團，想不到你已經有眉目啦？」

冬馬斬釘截鐵地拒絕我。

「……喫完了就快點滾出去。」

「…………」

以及，小木曾是個很庶民派的女孩，選美小姐和大小姐的光環只是外在表象。

「嗯、那當然……咦、小木曾妳誤會了!? 我純粹是考量輕音樂同好會的事情……」

「……煩人的傢伙。」

我正想說，她本來是音樂科的菁英，後來想想還是算了。

傻眼的冬馬終於肯望向我了。

「啊、抱歉，我不小心聊得太起勁了。昨天我和小木曾聊天也犯了同樣的錯，要注意一點纔行啊。」

◇

三十分鐘後。

「結果……差點連人帶桌被踹翻，我就趕快逃離音樂室了……」

『這樣啊，真遺憾呢。』

午後的陽光照進我的房間裏，我躺在牀上聽着話筒傳來小木曾悅耳的聲音。

難得有機會和峯城大附屬小姐講電話，內容卻丟臉到我超想哭的。

「冬馬那傢伙，爲什麼會氣成那樣啊……對不起，妳都准許我使用妳的祕密了，我卻白費了妳的好意。」

『沒關係，那也沒辦法，不用在意。』

小木曾的語氣絲毫沒有怪罪我。

啊啊、她實在很純良啊……不過，她的語氣似乎挺開心的，是我的錯覺嗎？

「我會再嘗試說服她一次的。今天大概是沒希望了，等下禮拜吧。」

『吶、冬馬同學發火後，已經回家了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啊、在我逃跑以後，室內還傳出劍拔弩張的琴聲，這個時間也許她還在彈琴吧？」

光聽冬馬那股演奏氣勢，她應該沒心情喫午飯吧。話說回來，她能用琴聲讓別人感受到憤怒，就各種意義來說也蠻了不起的。

「總之，我會再接再厲的。」

……問題是，連最有效的「小木曾話題」都失靈了，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你還是不願意放棄冬馬同學嗎？』

「咦？妳這種講法會引人誤會啦……我是考量到輕音樂同好會才邀請冬馬的，嚴格來說也是爲了妳才邀請她的。」

沒錯，小木曾都首肯了，我想替她盡點心力。

『嗯—……這樣嗎，這麼說也對。』

我也搞不清楚小木曾是什麼意思，反正她是認同了。

「…………」

「……小木曾雪菜。」

她的名字叫冬馬和紗。

「啊、妳知道我的名字嗎？好高興喔。」

亦是雪菜無論如何必須見上一面的特別存在。

「……肚子餓了。」

「啥？」

Piece of：雪菜

「呃……冬馬同學，妳只點這樣就夠了嗎？」

「夠了。」

「妳有其他事情嗎？那我改天再來吧？」

「……小木曾，是北原拜託妳來的嗎？那傢伙也太厚臉皮了吧。」

她的固執令雪菜不禁苦笑。雪菜看着眼前的人物，覺得她真是個風姿颯爽的人。

「妳要回去了嗎？太好了，我碰到妳的時機好巧喔。」

聽了雪菜的話，和紗稍微瞪了她一眼。

「……他一開始邀請我的時候，我嚇了一大跳呢。本來我自認沒辦法擔任樂團的主唱，但後來還是想嘗試看看。順從自己的心意思考後，很快就得到答案了。況且，看到北原同學那麼努力，我也想和他一起盡點心力，在高中生活的最後留下快樂的回憶。」

「那真是遺憾吶，妳這個人很容易被騙吧？陪那種傢伙起舞，真不知道妳在想什麼。」

「唔…………！」

「我才懶得管這些事。」

「妳好，冬馬同學。」

「我就被他慫恿了啊？」

「可是有一個不必放棄的好方法喔。我們發現一位能充當即戰力的候補人選，那個人很擅長鋼琴呢。」

「我不認爲那是笨蛋的行爲，我相信那個人一定會加入的。」

「我知道的店家也不算多，不過我可以帶妳去好喫的義大利麪專賣店、中華料理店、還有販賣定食的料理店喔……拉麪店不太適合談事情的時候去吧。啊、對了，我還知道咖哩專賣店喔，店裏有美味香辣的咖哩呢！冬馬同學，妳想喫什麼？」

「是嗎？如果我是那個人，絕對不會如入那種倉皇成軍的樂團。」

和紗尷尬地嘀咕道。

「唔……」

「妳不方便嗎？那就下次吧……啊、找北原同學一起來比較好嗎？」

「我不喜歡喫辣。」

雪菜仰望着和紗說道。

「……有什麼事嗎？」

「我說過了，這不關我的事。誰要被他慫恿啊，煩死了。」

「不見得吧，說不定那個人會幫忙改進樂團的缺點喔？」

「哪個笨蛋會這麼好事啊？」

「我……」

「不是的，來找妳是我自己的意思。北原同學好像沒打算拜託我這種事，也許他是想親自說服冬馬同學吧。」

「咦、呃，我……」

「不好意思，冒昧打擾妳了。呃，我們昨天早上見過面對吧，我叫——」

「啊。」

「妳、妳還要再來嗎……」

「嗯？」

明明才喫過麪包，疲勞感又害我肚子餓了。

「…………」

◇

「……是嗎。」

「北原同學幾乎沒注意到這件事喔。他也說自己蠻遲鈍的，啊哈哈。對了，他還以爲自己被冬馬同學討厭了呢。」

一臉落寞走出門外的「她」，注意到雪菜後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似乎一定要冬馬同學纔行喔？」

「妳還沒喫午飯對吧？要不要一起去喫點東西？」

「我不需要他稱讚。」

「這個時期沒找齊成員也沒戲唱了，我勸妳還是放棄吧。」

「就、就跟妳說我不知道了。」

「……是嗎？妳挑男人的品味真差勁呢。」

「那個同好會的目的，是在學園祭舉辦演唱會。所以，活動時間已經剩不到一個月了。當然，我們打算在短期間內努力練習。」

二人默默地用餐，雪菜率先打破沉默。

「嘖……那個笨蛋竟敢多嘴。」

美歷的黑色長髮、修長白晰的手指、端正精緻的臉龐、緊密的薄脣——以及，令人難以接近、卻又充滿魅力的冷豔明眸。

「……呵呵，瞭解。那我們走吧，我的肚子已經餓扁了呢。」

我也懶得去外面喫東西，只好從牀上起來尋找事先買來的泡麪，順便思考下次該如何說服冬馬。

「那我開動了。」

最後她們來到了家庭餐廳。雪菜面前放了盤三明治，和紗面前只放了一個布丁。

「嗯，那個啊，我有事情想和冬馬同學談談。」

「這、這樣啊……」

「啊哈哈，不過他是最努力促成演唱會的人喔。他這麼努力，我想一定沒問題的。」

「…………」

我們得快點組團練習纔行啊。

「因爲，妳一直陪北原同學的吉他合奏對吧？明明他的技術不好，妳卻始終不離不棄。妳知道彈吉他的是北原同學，纔會樂於合奏的不是嗎？妳要是真的覺得煩，應該下會花時間和他合奏吧。」

「我不加入，死也不加入。」

「他說，你們兩個合奏過，他對妳的鋼琴技巧很有信心。」

「關我什麼事，我纔不管他怎麼說。」

雪菜刻意調整步伐走在她身旁，不喜歡並行的她快步走到前方。

「嗯，我會加油的。大家讓我擔任主唱，我總不能扯後腿嘛。」

「不夠再喫一個就是了。」

雪菜微笑地打了聲招呼，對方的眼神浮現警戒的神色。

對方不太好意思地答應了，雪菜聽了笑逐顏開。

那位女孩的眼神困惑彷徨，想必只有現在的雪菜才能見到她這種模樣。

說到練習，我必須向小木曾的家人說明樂團的事情。要什麼時候說明呢……不對、我該怎麼說明呢？

「我跟妳說喔，其實我加入了輕音樂同好會呢。」

「……他很努力，可惜情況不太樂觀呢。首先我們的成員不足，我也還沒辦法參加練習呢。」

「這樣妳還是不願意加入嗎？」

來到第二音樂室，大門意外地從裏面打開了。

雪菜邁開步伐，她也默默地跟在雪菜身後。

「吶、冬馬同學。既然大家品味都不好，何不一起加入樂團呢？」

她的目的地是第二音樂室。

雪菜笑容滿面地說明來意，對方很明顯開始慌張了。雪菜發現對方的變化，繼續乘勝追擊。

對方沉默了一陣子。

「爲什麼呢？北原同學無論如何都想邀請妳喔。」

回到家中的雪菜，和他通完電話後，再次換上制服前往學校。

看樣子她很喜歡喫甜食。

「……最會扯後腿的另有其人吧。」

雪菜這種明知故周的說法，也換來和紗明知故問的回答。

「…………」

「他還說，非妳不可呢。」

「…………」

小木曾掛斷電話前安慰我不要太介意。說完電話後，我輕輕嘆了一口氣。

「……真的夠嗎？」

「是嗎？坐在他隔壁的冬馬同學，應該是最清楚的吧？」

「嗯，妳加油吧。」

「這麼說來……」雪菜微笑以答。「冬馬同學的品味也不好囉？」

和紗本想開口反駁，不過她沉默地站了起來。

「想點布丁的話，按服務鈴就行囉。」

「……我要回去了。」

「這樣啊。」

結完帳來到店外，乾燥的冷風吹拂二人的臉頰。

「哇、好冷喔，也難怪，都已經十一月了嘛。」

「……換句話說學園祭就快到了，妳還有閒功夫在這裏浪費時間嗎？」

「妳在擔心我們嗎？」

「誰要擔心你們……你們怎樣纔不關我的事。」

「呵呵，真不坦率呢。啊、妳怕我的歌聲不好嗎？要不要現在去卡拉OK測試一下？」

「不要，我纔不想聽別人連唱好幾個小時。」

「啊哈哈，被發現了……」

「我也不想知道，是北原擅自告訴我的。」

「嗯、我知道。北原同學會向妳提起我的事情，是我允許的。」

「啥？」

「北原同學拼命對妳說小木曾雪菜的事情對吧？這有一半是我指使的，害妳生氣真是不好意思呢。」

「妳……」

「因爲，北原同學也一直對我說冬馬同學的事情喔？他不斷地說妳人很好、是我們不可或缺的人才，聽到我都有點不高興呢。所以我纔想稍微惡作劇一下，對不起喔。」

這是雪菜對他們二人的小小惡作劇。

「……這就是榮獲選美冠軍的大家閨秀嗎？全校都被妳給騙了。」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呵呵。」

「——先別說這件事了。」

雪菜猜想，對方應該不討厭自己纔對。她願意陪自己聊這麼久，就各方面來說也是對輕音樂同好會有興趣的。

「嗯，午安……咦、你怎麼了，聲音聽起來怪怪的呢？」

她害羞地找出某個號碼，按下了撥號鍵。

喇………

『不、不要笑我嘛。』

小木曾紅着臉，露出了淡淡的甜笑。

最奇怪的是，小木曾的矛頭一直指向我。對了，她說冬馬怎麼了？

『妳先聽我解釋。』

他的謝意，令雪菜開心不已。

「不要，那裏我剛纔去過了。那我到卡拉OK等你喔。」

「……好主意？」

『呃、的確是這樣。』

用力放下杯子的小木曾，起身凝視着我的雙眼。同學，妳的臉太近了……

小木曾雙頰緋紅、眼神渙散，還可愛地歪着小腦袋。

那些單純表示感謝之意的字句，反覆繚繞雪菜心頭。

「呵呵……」

「不見。」

「我說過啦！今天啊……要召開作戰會議。」

「該怎麼辦呢？」

「——好、加油吧。」

「……小木曾，妳的品味果然不怎樣呢。」

『那也不該……不對，我沒有告訴妳很多冬馬的事吧!? 』

「沒有！……你、不願意來嗎？」

這是雪菜對她的第一印象。

「這都要多虧北原同學，你告訴我很多冬馬同學的善良事蹟啊。」

雪菜很自然地流露笑意，並不是在嘲笑他。

「啊，對不起，我不是在笑你啦。」

雪菜在路上經過一番思考後，拿出了行動電話。

「剛纔我和她聊了一下，冬馬同學是個有趣的人呢：」

『啥？什、什麼意思？』

「…………」

『禮拜三妳打給我的時候，我也挺訝異的。這種事我實在不太習慣，所以……』

『喂、喂喂？小木曾嗎？』

「我跟你說～她不願意聽我們說話……我們可以讓她聽別的東西啊～？」

「問題是……」

『就這樣，那待會見了。』

…………。

『有……有趣？』

「咦？」

真是太不坦率了。

「到底要怎樣妳才肯放棄啊……」

「啊、有……」

「嗯，我覺得很開心喔。」

「妳都知道我的祕密了，可以加入輕音樂同好會嗎？」

「嗝、嗚……吼唷、你有在聽我說嗎？」

「是嗎。」

「…………」

「再見囉，冬馬同學。」

杯子裏應該是綠茶纔對，除了綠茶她也沒點其他飲料啊。

『對、對不起，我幾乎沒和依緒以外的女孩子通過電話啦。』

『啊啊、對了，小木曾。』

「這～種～事～情～啊～要好好處理纔行嘛，北原同學……」

「嗯嗯、關於邀請她加入的事情，我也被拒絕了。不過北原同學，你還是不願意放棄對吧？」

「嗯、您教訓得是……」

她手上的玻璃杯，響起了冰塊的清脆碰撞聲。

「嗯，很好。那待會見囉。」

「咦？」

『咦？等等小木曾？我沒有講很多吧？』

雪菜的腳步，也多了幾分過去沒有的輕盈。

「是妳自己要告訴我的吧？」

「我不是說了嗎～……你要有點自信啊！」

「先 別 說 這 件 事 了。」

「……反～正～啦～」

小木曾喝醉了沒錯，但她說得也有道理……不、正因爲她喝醉了，纔會說出真心話吧。

「其實啊、我有好主意喔～……呵呵呵。」

可是，她的個性喜歡逞強，要用言語打動她並不容易。

「真是的，到底要怎樣妳才肯加入呢？」

來到上次那一間卡拉OK店以後。

「你～要～努～力～說服冬馬同學纔行喔～」

「我不會放棄的。只要北原同學持續努力，我也會加油的。」

「況且啊～……說要找冬馬同學加入的，不是北原同學嗎～？」

『呃、不是，因爲過去沒人對冬馬有這種印象啦……』

「可是，那傢伙會聽我解釋嗎……」

「因此呢，我們要召開作戰會議。地點在之前的卡拉0K，時間呢，就訂在三十分鐘後集合吧。」

看着一去不回的背影，雪菜微笑地嘆了一口氣。

『……真的假的？小木曾和她在一起會開心？不會吧……』

雪菜心想，這麼說來，我的電話讓他緊張了？

和紗一臉厭倦的表情，雪菜回答她。

『呃、這…………我知道了，我會去的。』

雪菜享受和別人攜手努力的感覺，臉上也綻放笑靨。

「人家也是費盡心思、在替樂團考量啊～……都怪北原同學不夠積極，冬馬同學纔會那樣啦～……」

語畢，和紗甩着一頭黑髮離開了。

「這句話對我和冬馬同學都挺失禮的喔。」

『呃呃、我想向妳道謝，謝謝妳去說服冬馬。邀請冬馬是我個人的任性要求，妳卻願意幫助我，我真的很高興。』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組成樂團啊。」雪菜嫣然一笑。「另外，我想和冬馬同學交個朋友吧。」

「嗯……」

「對了，北原同學。我跟你說喔，我見過冬馬同學了。」

我被一個醉鬼纏上了，一個名爲小木曾雪菜的醉鬼。

「莫名其妙……你們究竟想怎麼樣？」

『咦？……小、小木曾同學，卡拉OK有點……我們到家庭餐廳談吧？』

「北原同學……」

Piece of：春希

『沒有轉圜餘地!? 』

「那你要更積極……邀請她纔行啊……嗝咕。」

結果喝下飲料後，小木曾的語氣越來越奇怪，不知不覺就變成這副德性了。看來店家送成了海尼根綠茶……喂喂、她喝下去的時候沒注意到嗎？

「所謂的大小姐，純粹是表象而已啦。現在校內知道我真面目的，只有妳和北原同學而已喔。」

『……是。』

通話結束後，雪菜不斷反芻着他的話語。

「什麼事？」

不知怎麼搞的，冬馬那傢伙似乎很生氣的樣子。

喝醉的小木曾獨自說完「作戰方案」後，整個人軟乎乎地醉倒在沙發上。

「哇啊、小、小木曾!? 」

「……呼……呼。」

她睡着了……喂、這不太妙吧？

「妳、妳醒醒啊。」

「……嗯嗯……」

那個小木曾雪菜毫無防備的睡相就在我的面前——嘖，我在胡思亂想什麼啊？

這下麻煩了。我嘆了一口氣，儘可能坐在離她最遠的地方。

「話說回來……她真的盡了不少心力啊。」

不但准許我把祕密告訴冬馬，甚至主動去說服冬馬，還替我想出了作戰計劃。

我突然覺得很好奇，爲什麼她要做到這個地步呢？

依我看，小木曾也是真心想實現演唱會吧？她是真心想唱歌的，那我該好好努力才能報答她的心意。

小木曾睡着的兩個小時內，我又沒辦法離開包廂或唱歌，只好懷抱着一股難以言喻的心情呆坐在室內。……這段時間對我的精神衛生極爲不良。

小木曾恢復意識後酒也醒了。她想起自己失態的舉止，急忙揮手辯解，這次她臉紅可不是酒醉的關係。

而我也拼命向她解釋，我在她睡着時沒有不軌的企圖。

……啊啊、超害羞的啦。

SESSION 06

距離演唱會還有18天

Piece of：春希

儘管小木曾是在酒醉的狀況下提案的，但計劃本身倒是很正經的方法。因此我們火速決定在禮拜二實行，現在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要儘快邀請冬馬加入纔行。

小木曾閉起眼睛引吭高歌。

「總之先試試看吧，我也會加油的。」

確實在那個時候，我們三人短暫地共有了一段旋律。

不過……妳願意加入我們，真是太好了。

——話雖如此，我也不能輕言放棄。

世界逐漸染上純白的色彩。

「WHITE ALBUM」的旋律未曾間斷，形同一場比拼耐力的較量。

「這我也很清楚。」

我只能單純樸實地撥響琴絃，無法附加多餘的音律。然而，這麼做反而蘊釀出簡潔明快的音色激盪。

這是她對冬馬的呼喚。

「如果計劃順利，再來就交給我吧。」

還有，要精準配合小木曾的歌聲演奏，是一件這麼困難的事。

我又一次體認到，我們的樂團真的太缺乏練習了。

當初我一時情急無法細細品味，如今回想才發現那是一段幸福無比的時光。

「麻煩妳了。不好意思，幾乎什麼事都讓妳費心……」

小木曾的演唱結束……我也彈完了最後一段。

不過我從來沒想過。

我用力吸了一口氣，手指重新點撥一次最初的音律。

「嗯。啊、我忘了問你一件事，要不要先共同練習一次？」

窗外傳人靜謐的旋律，我和小木曾對看了一眼。

～～～～～～♪。

「呼…………」

「我想想喔，那好——」

「是啊，我是這麼想的。」

勉強保持音質均衡的生疏吉他，在前奏的最後一個降調後，多了清明的歌聲相伴。

「一定沒問題的，這種方法應該會比言傳更管用。我猜冬馬同學會有所共鳴，或是——非常非常生你的氣吧。」

開始撥弄琴絃的瞬間，身體的指揮權從大腦轉移到了手指。

◇

小木曾，真的很抱歉啊。

「也對。」

在熱氣和餘韻中，我和小木曾面面相覷。

「不過，我們也沒辦法再拖下去了吧？否則練習時間會不夠的。」

沒問題，我們一定辦得到，想起那一天的合奏就會成功了。

我再次和小木曾對看一眼，手指開始撥弄琴絃。

當天，我在放學後的第一音樂室裏自言自語。

「當然啊，妳也是這麼想的吧？」

冬馬啊，一起演奏絕對會很開心的。

「那麼，再來試一次吧？」

「北原同學，你不要緊吧？」

「啊啊……不要緊的，」

我笑着回應小木曾的關懷。

「小木曾，再麻煩妳了。冬馬一定會認真聽的，我們還不能停下來。」

所以——和我們共組樂團吧。

我彈奏的吉他和隔壁同學的優美琴聲，伴隨峯城大附屬小姐清純可人的歌喉，共同交織出那一首「WHITE ALBUM」。

「應該……還不錯吧？」

兩次、三次、四次、五次。

隨着演奏進行，我慢慢了解自己的吉他是爲了襯托她而存在的，而且必須要有樂團才能完美呈現她的歌聲。

小木曾說要重頭來過，我也再度抱穩手中吉他。

『她不願意聽我們講話～我們……可以用音樂啊？嗝嗚……所以啊，讓她聽聽我們三人最初相交的曲子吧～……嗯呵呵。』

前奏緩慢流轉，小木曾的歌聲後來居上。

砰！這時大門被粗暴地推開了。

小木曾的歌聲不比我的吉他，她絕對有實力擔綱要角。

我努力彈奏六條琴絃，誓要重現那段合奏。

「似乎沒時間讓我們練習了。」

「好。」

我的五感變得異常明晰，指尖點撥的聲響和自我意識結合。感覺自己和樂聲神遊物外，到了一個不是音樂室的陌生空間。

就在這時候。

「不要隨便說出這麼可怕的事情啦……」

『讓冬馬同學～……聽我們的歌吧。』

小木曾禮拜六也唱了不少歌嘛……在她喝醉之前。

我們決定不斷演奏，直到打動冬馬爲止。

爲了打動別人而演奏，竟會如此耗費心神，和練習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重複次數到了二位數的時候，小木曾擔心地尋問我。

「……嗯，沒錯。」

我提振心神，冷靜地撥弄前奏的旋律。

「妳說得也對，要試試看才知道。」

小木曾在我的身旁，用她的嘴脣展開一場溫和的戰鬥。

「不會，這些都是我心甘情願的。」

沒錯，離學園祭剩下不到三個禮拜了。

◇

我和小木曾同時回過頭。

「「…………」」

小木曾以壓倒性的音量，唱出整首歌曲菁華部分的高音。

「要有信心啊。我也多少有些不安，但我們盡力練習過了嘛。」

禮拜六，喝醉的小木曾笑着提出了這個方法。

「「咦？」」

我們事先預演過很多次了，只是就各種意義來說，我沒什麼自信就是了。

我反覆深呼吸後，抱起了自己的吉他。

指尖的感覺交織出輕柔飄搖的前奏，猶如一陣輕撫聽衆耳朵的和風。從圓融導入的第二小節開始，提示物語拉開序幕的音階冉冉而升。

這次彈奏的曲子，同樣是「WHITE ALBUM」。

「小木曾不會有什麼問題吧，有問題的是我纔對。」

如果冬馬的鋼琴加入，這肯定是一場最愉快的演奏。

之後——

成果尚佳卻依舊失敗——我們也並不灰心。

我們三人湊在一起，勢必能幹出一番了不起的大事。

時常鍛鍊歌喉的小木曾表現沉穩，我的吉他失誤卻越來越明顯了。與其說是體力不足，倒不如說是集中力渙散的關係。

練習多次的曲子還頻頻失誤，真是丟人啊。

「真的會成功嗎……」

小木曾的實力我一開始就很清楚，經過這次合奏後我更加確信。

過程中，冬馬她——隔壁同學的鋼琴，直到最後都沒有陪我們合奏。

不知道爲什麼，她現在的歌聲遠比我在卡拉OK店聽到的更爲動聽。

「你是這麼想的嗎？」

「……你們要重複多少次啊！」

冬馬愁眉不展地站在我們面前。

「冬馬。」

「拜託你們適可而止，你們是想逼我聽這麼差勁的演奏聽到死嗎？」

妳又沒有死……這句話我忍着沒說出口。

「太好了，冬馬同學，妳果然有聽我們的歌呢。」

小木曾對冬馬露出開懷的笑容。

「不是我想聽、是你們吵個沒完，不要講得那麼好聽。」

「不過妳一直在隔壁，沒有回家對吧？」

「我要在哪裏是我的自由。」

「可是。」微笑的小木曾直視着冬馬的眼眸。「妳現在來到我們這裏了。」

「妳實在……」

「我和北原同學說好了，如果冬馬同學願意和我們合奏，我們就主動前往第二音樂室。相反的……除非冬馬同學來找我們，否則我們會不斷重複下去。」

「咦……」

「所以，幸虧妳來了。」

沒錯。

言語或許不管用，但音樂一定可以打動冬馬——這就是小木曾考量的作戰計劃。

看來這個作戰姑且是成功了。誠如小木曾的預料，冬馬被我們打動了。

我對這個計劃多少有些不安，小木曾倒是深信不疑。

她相信，冬馬絕不會無視我們逕自離開。

「我剛纔也說過，你們的計劃太天真了。沒有成果的努力是毫無意義的。」

破樂團礙到妳了喔。

「而且，就算結果不好，我們也不會失去什麼東西啊。頂多就是浪費練習時間吧？不過和別人一起努力的時光，我認爲也算不上浪費。」

「…………」過了一會，冬馬忽然看着我。「喂、北原。」

「那個、我是不是也學一樣樂器比較好……？」

「那這個樂團，只有兩個吉他手和一個鍵盤手，外加不會樂器的主唱。貝斯手和鼓手你要怎麼辦？」

語畢，雪菜臉上浮現了俏皮的笑容。

「我就加入了啊？」

「…………」

「妳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幫忙嗎？」

話一說完，冬馬的明眸低垂。

「我惹妳生氣了嗎？對不起喔。」

冬馬她，做出了這樣的回答——

「冬馬同學？」

那想必是別人無法揣度的理由吧。

這次換雪菜嘆氣了。對方如此頑固，她也沒辦法了。

聽雪菜這麼說，和紗的表情也很複雜。

「……不要。」

雪菜追上快步離去的和紗，和她比盾同行。

「妳不願意坦率面對自己啊。」

「啊啊、真是夠了，隨妳高興啦……」

「你找我加入樂團，是想讓我做什麼？」

「不是的，今天的計劃是我想出來的，所以冬馬同學會生氣是我的錯。」

看到我們的互動，小木曾苦笑回答。

「……你就這麼想表演嗎？爲什麼？」

她大喊一聲，直接走到門邊。

我不太懂她們到底在說什麼。小木曾希望我把說服冬馬的工作交給她，是否代表她們有我不知道的某種共識呢？

聽了我的話，冬馬的臉上透露覆雜的情感。

「……妳這樣講我也不會放棄的，我要努力實現演唱會。」

抱歉、小木曾。妳的心意我很高興，但妳好歹否定一下破樂團這個說詞嘛。

「呃……這還用問嗎，當然是想請妳擔任鍵盤手啊。」

因爲，我……

冬馬說的也許是正確的，不過我仍然沒有乖乖放棄的打算。

「高中生活的最後一年，留下一個壯麗的回憶也沒什麼不好吧？難得有這個機會，沒道理不去追求啊，總比什麼事都不做要來得好吧？」

小木曾顯得有點落寞。對不起、小木曾，這不是妳的錯。

「距離演出剩不到三個禮拜，你現在纔開始找，要什麼時候才找得到？何況你之前都找不到了，怎麼可能這時候剛好找到？」

雪菜笑盈盈地說道。

緊接着，她目光銳利地瞪視雪菜。

果然，事與願違啊……可惡。

Piece of：雪菜

「我也知道不是努力就會成功，可是在嘗試以前就先放棄也不對吧？有時候盡人事也不見得會有好結果，然而抱持這種消極想法，做任何事都不會成功的。」

「嗚……」

「等妳加入我們，說不定就會懂了。」

「……我不要。」

「吶、我之前說的沒錯吧？北原同學，他是真心想和妳一起玩樂團喔。」

「你這是不自量力的典型範例呢，北原。」

「妳會來找我們抱怨，代表妳一直在聽我們的歌啊。」

看她這麼不坦率，雪菜不禁苦笑。

「不、不要亂講話好嗎，我只是來抱怨的而已……」

「妳實在是……」

「我哪裏不坦率了？」

「我說過了，不要隨便……」

「沒經驗的人哪可能花三週學成樂器啊？還是妳想玩三角鐵？我不會阻止妳的。」

結果……還是不行嗎？

「冬馬同學……妳是不是也想參加，只是不好意思在北原同學面前開口？」

我也不懂她何以浪費珍貴的琴藝陪我合奏，而不是去參加比賽。

「妳這什麼意思，這不是等於從頭到尾依賴我嗎？妳的前提也太奇怪了吧。」

「總之，我和北原同學都相信表演會成功，況且我們真的需要冬馬同學的幫助。」

之後冬馬當真離開音樂室了……不會吧？

「那、就這麼說定囉？」

「…………」

「……怎樣都無所謂，不要來煩我了。」

小木曾閉起眼睛思考了一會，接着她又說道。

「……小木曾！」

我不確定她在想什麼，卻也不是完全沒有概念。

「不願意。」

「如果冬馬同學不願意加入——我就把禮拜六的對話，全部告訴北原同學喔？」

她們的互動簡直是大人和小孩吵架。和紗想反駁，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什、什麼事？」

「拜託妳了，冬馬同學。既然妳不是完全沒有興趣，就請助我們一臂之力吧。我們一起來打造需要齊心恊力演奏的音樂吧。」

「關我什麼事。」

「……我不太想用這個方法的，沒辦法了。」

「就當是做件好事嘛。拜託？」

「那我們就努力拿出成果吧。冬馬同學可以用妳認爲正確的方法，帶領輕音樂同好會啊？」

「萬一真的束手無策了，那也無可奈何。可是冬馬願意加入的話，我們就能往前邁進一大步。這樣重複進步下去，一定可以抵達終點的。」

「妳……」

不過也正因爲冬馬的性情如此，我相信她會願意幫助我們。

「……莫名其妙，根本不懂妳在說什麼。」

「這種事不用妳說我也清楚……我也想過要辭退演出，因爲現在才召集團員太困難了。不過，我無意間聽到了小木曾的歌聲，她的歌聲讓我明白自己還能前進。」

「這下你們該懂了吧？你們的計劃太籠統了，哪個笨蛋會加入這種破樂團啊？」

落寞垂首的冬馬，態度已不若先前堅決。

「咦、冬、冬馬？」

「小木曾沒必要向我道歉，真正煩人的是北原。」

「……這就更不關我的事了。」

「纔沒有這種事呢。只是冬馬同學不夠坦率，所以我稍微幫妳一把罷了。」

「北原同學……」

「……唉。」

我正想說冬馬的琴藝是不二人選，冬馬卻用眼神叫我閉嘴。

「我——我會找齊的。」

「這純粹是你的心願吧？只要努力就會成功的精神論是沒用的。你應該也很清楚，事到如今我加入也無濟於事。」

和紗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爲什麼你們要找我加入？……一般人不會找我的吧？」

「所以，和我們一起玩樂團吧，冬馬。」

我獨自嘆了一口氣。

和紗不開心地說。

「……我都說不要了！」

「也對，這的確是依賴冬馬同學……老實說，我也挺不甘心的。」

「其實，現在輕音樂同好會被我拖累了。我們家的父母規定，必須要和他們好好說明，才準我每天練習到晚上。有其他女性成員的話，我想會更容易說服他們的。」

「冬馬同學要是不來，我和北原同學真的會演奏到精疲力盡喔，謝謝妳來找我們。」

前兩年都在音樂科的冬馬，爲何今年要轉來普通科，原因我並不清楚。

「冬馬同學，等等啊。」

我很猶豫該不該追上她，小木曾自告奮勇追了上去。

落寞的和紗停下腳步，臉上的表情頓時化爲驚訝的神情。

和紗無奈嘆道，她終於放棄了。

「太好了，今後請多多指教囉，冬馬同學。」

「誰要跟妳客套啊……我問妳，妳邀請我加入到底有什麼打算？」

和紗在質問時——眼神稍微變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怪人一個……」

和紗傻眼地說道。可是，她這麼說也的確是事實。

「啊、我先聯絡北原同學……」

雪菜拿出手機準備聯絡，中途卻停下手中的動作。

她想到了一件事情。

「？妳在幹什麼？」

「呃、冬馬同學……妳明天放學後有空嗎？」

SESSION 07

距離演唱會還有17天

Piece of：春希

「……唉～」

說服冬馬失敗的隔天，亦即禮拜三的放學後。

我先回到家中——並於晚上六點的時候來到小木曾家門前。

「北原同學，冒昧提出這個要求真的很抱歉。今天傍晚，你可以來我們家一趟嗎？」

理由是，小木曾今天早上在學校對我說的這番話。

「不要這樣講啦，他們人不錯啊。只是，他們的感情也太好了一點。」

幸虧小木曾已向家人解釋過輕音樂同好會的事情，再經我詳細解說活動內容後，她的家人也善意地表示諒解。

「……不要拉倒。」

走在身旁的冬馬抱怨個不停。

「他們認爲家人就該互相干預、關心、交流……我完全無法理解那種想法。」

「不、不會……是我叨擾了。」

「啊、沒事，沒什麼。」

小木曾本來要到車站接我，不過我想獨自做好心理準備，所以拒絕了她的好意。現在回想起來，我真應該先打聽她的家庭狀況。

「謝謝妳、冬馬……謝謝、太感謝妳了。」

「別這麼說嘛……好歹也成功啦。」

傳好以後，冬馬若無其事地收下了自己的手機。

冬馬猛然瞪了我一眼。

那就是，冬馬和紗的聯絡方法。

我鼓起勇氣，決定盡人事聽天命。當我被帶到客廳的時候，發現了一個意外的人物。

她終於……願意和我們一起玩樂團了。

「我、我知道了，我馬上傳。」

……爲什麼她在這裏？

「…………」

◇

於是，我又得到了一項東西。

這一天，我得到了許多東西。

結果她拿出了自己的手機，叫我主動傳號碼給她。

「……話說回來，她的家人是怎麼回事啊？」

「呼——好累喔……」

據說，小木曾的家人迫切希望我在今天說明樂團原委。

「咦、我來？」

「也許吧……」

「……怎樣？」

冬馬愁眉不展地說道。在我說服小木曾的家人時，這傢伙遇到問題只會隨口應和幾句，表情還顯得非常困擾。

「…………」冬馬瞬間皺起了眉頭，我原以爲她不會答應。「……你傳給我啊。」

我握緊拳頭，朝車站的方向前進。

我不能理解的是這一點。

沒錯，從結論來看，我們的說服奏效了。

「不過，既然都答應了——我好歹會盡力一試的。」

「煩死了北原，你去死啦。」

我不知道她加入的理由是什麼，總之那位「隔壁同學」加入輕音樂同好會了。

「冬馬……！」

這傢伙難道不懂交換號碼的方法嗎……？

「……你聽好囉、北原！」

除此之外——

當然我也沒辦法拒絕，但在無法說服冬馬加入的情況下，我有辦法說服她的家人嗎？

冬馬厭煩的語氣中，又帶了點愉快的氣息。

「那種感覺有夠不自在的……」

「咦？……冬馬!? 」

我本想勸她留點口德……卻沒有說出口。畢竟和家人有關的事情，我也沒資格說別人。

「吵死了，你實在很煩耶。」

小木曾熱情邀我進門，我也進到了家中。

而且武也還用「有約會無法脫身」當藉口閃人，害我必須獨自去說服小木曾的家人……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在開始說服前，我的內心充滿了不少憂慮。好在有小木曾從旁支援，我們順利說服了她的家人，我的憂慮並沒有成真。

我按下門鈴，久候多時的小木曾出來應門了。

「啊……對了、冬馬。那個、我們加入了同一個社團活動，要不要交換一下手機號碼？難保哪一天會用到嘛……」

等我離開小木曾家，已是晚上八點了。無意間仰望星空，天上的星辰似乎特別漂亮。

「嗯、麻煩妳了。」

冬馬煩悶地口出惡言。不過我並不在意，因爲多虧她的加入，我現在非常開心。

「可是玩樂團也差不多吧？同伴之間也是互相照應的關係啊。」

「抱歉，害你特地跑一趟。」

仔細想想，他們可是小木曾的家人，肯定是一羣好人。

「受不了……爲什麼連我也碰上這種麻煩事啊……」

我按照簡訊上記載的地址行走，內心也越來越忐忑不安。

「……你都這麼說了，那我還是退出吧。」

「輕音樂同好會的成敗不關我的事。我也懶得幫助失敗的社團活動。萬一真的沒有任何希望了，我隨時都會退出。」

冬馬發出的嘆息消散在夜風之中。

「歡迎光臨，北原同學。」

另外，她的家人似乎對我們頗有好感，還留我們下來享用一頓和樂融融的晚飯。

「我、我知道了，我不會再多說什麼了。」

我只能盡力說服她的家人了……至於我一個人會有多少說服力，那就另當別論了。

客廳裏，坐着表情複雜的冬馬和紗。

小木曾的家庭構成和我想像中的差不多。父親爲人嚴格沉着，母親性格溫柔體貼，弟弟開朗活潑；簡直和過去家庭喜劇中完美無缺的健全家庭一樣。要說服這些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據實以告。只要展現出真摯誠懇的態度，讓對方知道我們有詳盡的考量，他們自然會表示諒解。

一個禮拜以前，我根本無法想像她會答應呢。

「……唉、擔心也沒用。」

昨天她氣得離開音樂室，爲什麼今天就改變想法了？我猜大概是小木曾追上去說了什麼的緣故，偏偏小木曾又不肯告訴我詳細內容。

「咦？」

冬馬當真成爲我們的夥伴了。

「等等拜託妳千萬不要退出啊！」

「我先跟你說，接下來到正式演出的這段時間，你們必須聽從我的指示。最少要練就不會在大家面前丟臉的演奏技巧。」

一位實力派新成員、小木曾家族的練習許可、可以每天用來練習的第二音樂室、以及演唱會逐漸實現的真切感受。

「這下麻煩了……」

「……冬馬，妳真的願意加入輕音樂同好會嗎？」

冬馬又說了。

「……就算我想退出……」

我趕緊用紅外線傳輸彼此的電話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