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 第一週

12月1日（三）

Piece of：春希

禮拜三傍晚。

「哇、好久沒來春希房間了～。啊啊、好累，牀鋪借我躺。」

「喂、不要一來就躺別人的牀鋪啦。」

「我今天很累啊，快累死了啦。一大早就上課，最後還要參加研討會，全部都是春希害的啦。」

「上課和參加研討會都是理所當然的吧……」

看着躺在牀上的和泉，我發出了嘆息。

今天我從一早就累壞了，我得用食物引誘隨時想翹課的和泉，讓她出席必要的課程。

事情會演變成這樣——起因是和泉自己之前說過的話。

「要恨的話就去恨教授吧，是他指派我擔任你的指導者。」

「吼、春希你不要理教授就好啦。」

「很遺憾，你也知道我的個性吧？」

沒錯，我去尋問教授關於指導和泉的事宜，教授跟我說：「有辦法管和泉的，大概只剩下你了，拜託囉。」

所以今天早上，我去叫醒又在研究室裏設被窩的和泉，帶她上完所有的課程，確保出席的次數。

「呿。算了，春希肯請我喫飯，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和泉在牀上大剌剌地笑了。

「話說回來，你的房間整理得好乾淨，真是缺乏生活感的無聊房間呢。吶吶、你的色情書刊藏哪裏？牀鋪底下嗎？」

「拜託不要做出這種老掉牙的反應好嗎……」

我無奈地聳肩，轉身背對和泉。我將胡蘿蔔切好放進鍋裏，準備烹調咖哩。

「哼～」

是的，關係到和泉能否畢業的另一個條件，就是提出專業報告。

「好、痛……」

我刻意裝出若無其事的語氣。

「這個月，也就是今年內要完成。聖誕節和除夕不想忙着做報告，就快點完成吧。是說寒假可能找不到教授，實際的最後期限是寒假之前吧。」

「那你有組團嗎？」

雪菜不希望家人擔心，另一方面是說出這件事，就等於自己也認同了這個事實。其實事到如今，也沒有認不認同的問題了。

真沒想到，我一如往常利用和泉來逃避現實——現在卻被迫面對那些回憶。

「咦～，你應該邀請我住下來啊？」

「演唱者和曲子都很棒。還有啊，我也很喜歡歌詞喔，我自己也不曉得爲什麼。那首歌的歌詞沒有特別好，總之就是不賴。所以我整首歌都會唱喔。」

「是啊。」

「是嗎？你不是有在練吉他？」

看着落荒而逃的弟弟，雪菜輕嘆一口氣。

正確來說，我是想在酒會途中走人的。偏偏和泉跑來纏着我，未經許可在我的房間召開了續攤酒會，一直喝到天亮。那一次我受夠了，後來我極力避免和泉喝酒的活動。

「我一向認爲，別人家的廚房不好用。」

曾經度過那樣輝煌的時光，現在獨自彈吉他根本是痛苦的折磨。

語畢，和泉淡淡地笑了。

本來參加完研討會，我們要到研究室處理報告——和泉卻一直耍任性。

「這樣啊？好不容易練習的吉他，就這樣放棄沒關係嗎？」

「姐、不要整天死讀書，小心腦袋變笨喔。況且，不好好保養外貌，小心被北原大哥給甩了，啊哈哈。」

菜刀切到我手指了，鮮血滴落在塑膠砧板上。

「……你真的沒有生活能力耶。」

「咦？呃、我開玩笑的啦，對不起。」

「嗯哼哼～、哼哼～♪」

「嗯。」

手指和砧板上的鮮血越來越多。不過，我感覺不到傷口被切開的痛楚。

「今天要做報告，做完記得在末班車之前回去喔。」

真敏銳的傢伙。

「應該說，我完全不會煮飯啦，啊哈哈。」

那樣的日子，再也回不來了。

其實她和春希不僅沒機會獨處，連話都沒有說上一句——這種事情，她實在不敢告訴自己的家人。

「這樣啊。」

「春希，你和唱這首歌的人，都是附屬高中的同級生吧？要是你認識他們就有趣了。對了，你有聽過現場版的嗎？我記得三年前，附屬高中的學園祭有一次演唱——」

「又要看漫畫啊？孝宏，你也太缺乏考生的自覺了。」

「…………」

「是喔。」

「沒有。」

雪菜語帶慍色，孝宏趕緊道歉。

「我說啊，報告在研究室做絕對比較方便啦……」

「……我很久以前就不彈吉他了。」

「咦、是喔？好可惜。不過，你不是完全忘了吧？否則你也不會留下吉他了。」

「……是喔。」

「我沒聽過，我對那種活動沒什麼興趣。」

「不準睡！快點利用時間看資料啦。」

「!? 」

「是喔，你是一個人練的啊。」

弟弟在一旁尋問該如何是好，雪菜表現出親人之間纔有的敷衍回應。

Piece of：雪菜

過去我拚命練習、受盡各種指導鞭策，現在我卻不再彈吉他了。

「啊、我找到吉他了。」

「啊哈哈。……你要對我出手也沒關係啊？」

「哇啊、好麻煩喔。嗯～、我覺得好疲勞……沒辦法，在晚飯煮好前先睡覺吧。」

「啊、對了。我還沒有看過這禮拜的漫畫週刊呢。姐，我們去書店看看吧。」

「呵呵，就當是這麼回事吧。啊、報告的繳交期限是什麼時候？」

「我相信春希啊。上次我在繫上舉辦的酒會喝醉，你把我撿回家也沒有做什麼啊。」

因爲彈吉他不再快樂了。

「我跟你說，不要隨便到男人的家裏。」

「……啊、喂，你的手機在響喔？是簡訊嗎？」

「我晚點看，你是不是想轉移話題？」

何況，那段最美好的時光，我也不願再去回憶了——

流水刺激到傷口，我的指尖終於產生痛覺了。那時候，我也練到手指不斷脫皮。儘管十分疼痛，卻也非常開心。

對我這種人渣來說，這真是報應啊。

「請你思考一下，在男人的房間留宿是什麼意思。」

「我、我是闡述事實。」

沒錯，已經無所謂了。

瞬間，我的手滑了一下。

「呃呃、聽到這麼露骨的話題，我這個當弟弟的心情挺複雜的說……反、反正，我們去書店吧。」

拜託你聽別人講話好嗎？

「唔……我們交往很順利，你不要亂講話。」

「那首『無法傳遞的愛戀』很好聽吼？我大一冬天啊，第一次聽就愛上了。」

不知道和泉是怎麼想的，她和平常一樣沒有追究下去。

「沒有。我是一個人……玩玩消遣而已。」

和泉在我身後小聲說道。

我這纔想到清洗傷口，同時打斷和泉的談話。

反而是胸口在隱隱作痛。

「……現在已經沒必要這樣了。更何況，家裏有你們在不方便，春希的房間比較適合獨處嘛。」

「因爲，自從你們升上大學後，北原大哥一直沒來家裏啊。」

「嗯。」

「喂、和泉，你忘了自己是來做什麼的嗎？」

「鏘、鏘～……春希，你有在彈吉他啊？等會彈給我聽。」

我也懶得回頭，直接痛罵身後的和泉。

「有什麼關係嘛，休息也是有必要的。姐，你也要記得休息喔，自從你就讀大學後每天都很疲勞的樣子。尤其今年特別嚴重，是不是太用功了？我以爲大學生很輕鬆呢。」

當我在思考會後的預定時，和泉說在學校長時間認真行動會失去幹勁，而且人太多沒辦法集中精神。最後，她還擅自決定來我的套房，理由是離學校很近。

「不然，來幫我煮飯啊。」

和泉隨興亂彈吉他，我嘆了一口氣，開始處理馬鈴薯。

「…………」

於是，我想到研究室請前輩幫忙的作戰落空了。此外，她吵着要我煮飯給她喫，不然她就沒心力做報告，我就這麼乖乖就範了。唉、我也太寵她了。

上完課程和研討會後，和泉之所以來我房間，而我之所以忙着煮飯，原因是除了出席日數以外，還有一樣東西關係到和泉能否畢業。

「不要講得這麼難聽啦，什麼叫把你撿回家啊？」

「……沒事。」

「哼哼哼～……奇怪，你怎麼了？」

我不想承認，根本說不出口。

「似乎太早到了，和爸爸他們碰面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呢。」

「原來是這樣啊……」

「我完全忘光了啦。本來我的吉他技術就不好，純粹是找不到時機丟掉而已。所以……也沒啥好可惜的。」

和泉的理由破綻百出，但她難得有幹勁做事，我又不能潑她冷水，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帶她回家。

「有什麼關係嘛，彈一下下就好啦。我會努力做報告，你利用休息時間彈吧。」

「……是啊，但我很快就放棄了。」

今晚他們一家人難得在外用餐。入夜的御宿車站前風勢冰冷，無數忙碌的人羣穿越在寒風之中。

她不時會流露這種分不清是玩笑還是認真的表情。當然我知道她在開玩笑，卻也不免對心動的自己感到可恥，我決定無視這個話題。

總比睡別人家的枕頭好吧？

「呼……」

孝宏在入口附近閱讀漫畫雜誌，雪菜走到書店內部。

店內羅列着無數的活字和圖樣，雪菜沒有心情拿起任何一本書。她只是慢慢踱步，眺望那些書籍的封面和書背。

就這樣過了一會，她走回孝宏身旁時，注意到一本雜誌。

那似乎是今天發售的開櫻畫報。雪菜的視線停留在那一疊雜誌上的標題「飛向世界的青年才俊」。

「……」

一想到當真飛向世界的「她」，雪菜低下頭來。

「喂、姐。我們該走囉？咦？你在看什麼？」

「咦、沒、沒有……」

「啊、是開櫻畫報！我都忘了，上面有刊載足球選手藤川秀平的報導，不過篇幅不多就是了。他真的很帥氣呢，真希望在電視媒體上多點曝光率啊。」

「……是嗎？」

「你怎麼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啊？他真的很帥喔，不曉得上面有沒有照片。」

孝宏拿起雜誌隨手翻閱。

「有了，在這裏！你看，很帥對吧？」

「不用給我看了，我對這種——」

孝宏遞上雜誌，正要撇過頭的雪菜嚇了一跳。

她不是看到孝宏說的選手才喫驚的。

而是隔壁頁介紹的某個人物。

「……。」

「姐，你怎麼了？你、你在生氣嗎？我不是拿他和北原大哥比較喔……哇啊。」

「喂、春希!? ……是你、對吧？」

老實說，我不願想起那篇報導。

「你真的、打給我了呢……欸、嘿嘿。」

因爲，我在開櫻畫報編輯部上班的消息，雪菜並不知情。普通的朋友或戀人都會告知對方的。

雪菜從通訊錄裏，找出一個久違的號碼。

和紗就在這裏。

「和、紗……」

雪菜的電話是和泉造訪時打來的，我一看到熒幕上顯示的名字，一時動彈不得。

她將手機貼住耳朵，心跳也逐漸加速。光是聽到響鈴的聲音，她的胸口就好痛苦。雪菜鼓舞自己，持續等待對方接聽。

「……呼。」

各種念頭浮現在腦海，我甚至不敢確認手機有沒有收到訊息，時間就這麼白白流逝……最後我總算下定決心，打開手機。

我光聽到今天發售的雜誌名稱，就知道雪菜打給我的理由是什麼了，這件事想必她不會知道吧。

時間已到半夜兩點。

我是否該答應雪菜的要求？

雪菜緊盯着雜誌，並不理會困惑的弟弟。

孝宏一臉無法釋懷的表情，但還是遵照姐姐的指示離開。

開心、悲傷、放心、後悔。

徘徊在各種複雜的思緒中，我們還是勉強開口。

「沒關係的，春希一向很努力嘛，你比我還要努力呢。我才應該道歉，提出這麼厚顏的要求，不好意思。」

她是鼓起多大的勇氣和決心，纔敢打電話給我的？

雪菜又吸了一口氣。

夜風吹起雪菜的秀髮。

因爲，和紗就在眼前。

「啊、啊啊、嗯……？」

雪菜握緊手機。

雪菜自言自語，彷彿在說給自己聽。

照片的版面不大，她的模樣卻比三年前更加美麗。另外，旁邊還有她的簡歷，以及獲得某個大型比賽的亞軍成果報導。

「……唔。」

Piece of：春希

和泉勸我快接電話，我下意識地切換成語音留言。

這三年來，她一心想着同一個男人。

「……孝宏。我要買這本雜誌，你先去等爸媽。」

「嗯，很好啊……最近研討會也挺忙碌的，有點辛苦呢……啊哈哈。」

雪菜對那個人，抱持着一種祈禱般的心情。

『有事請在嗶聲後留言。』

「你、你幹嘛啊？」

「…………」

然而。

雪菜趕緊結完帳，在書店前面翻閱開櫻畫報。她看着和紗的報導，感覺到自己的手在顫抖。

路過的行人，紛紛回頭看着這位書店前的美女，有不少男人還刻意停下腳步。

「如果你還沒有看，記得一定要去看。然後……不嫌棄的話，請和我聯絡。你想什麼時候聯絡都沒關係，半夜或清晨也無所謂。所以、呃……等你有空就好。」

幾經猶豫後，最後——她決定拿出手機。

今天一整天，我拚命遺忘開櫻畫報發售的事實，以免自己想起和紗的事情。我帶着和泉到處跑，多少也和這件事有關係。

「在百忙中打擾你，真的很抱歉。我今天非得和你聯絡不可。」

不想忽視她的話，其實傳簡訊就夠了。好比我今天非常忙碌，或是我已經看過開櫻畫報了，順便再稱讚和紗幾句等等，我只要傳遞這樣的訊息就好。至今我一直躲避雪菜，這樣做搞不好還比較好。

我的背上流下不快的冷汗。和泉也沒有說什麼，我卻用唸書不該講電話爲由。和泉叫我別拿她當藉口，我被嗆得啞口無言。

原以爲再也見不到的那個人，就在眼前。

雪菜都忘記自己多久沒看過這個名字了。

雪菜深呼吸，內心很迷惘。

一聲，兩聲。

「…………」

「呃、我等你沒關係啦——不對、我是說藤川秀平的新聞……」

將他曾經稱讚的嗓音，傳遞給他。

我小心翼翼地試探，思考該如何回答。

「我也是……課業和打工都很忙。所以，今天才會這麼晚聯絡……抱歉。」

她凝視了一段時間後，閉起眼睛嘆了一口氣。

「請你……讓我聽聽你的聲音。」

我和雪菜一聽到對方的聲音，想必內心都是百感交集吧。

雪菜和我聯絡時，究竟懷着什麼樣的思緒呢？

冬馬和紗。

是和紗。

「呃呃……春希，你有看這禮拜的開櫻畫報嗎……？」

可是，雪菜沒有在意他們的視線，她根本沒有發現。

如今我們根本沒有聯絡——所以我聆聽着雪菜久違的訊息，還有她那如流水般清新悅耳的嗓音，全身不停發抖。除了痛苦之外，我還感受到某種喜悅之情，真是太自私了。我還是一樣差勁透了。

雪菜深吸一口氣，用力按下通話鈕。

可是，雪菜的聲音和某句話，緊緊地纏着我。

『請你……讓我聽聽你的聲音。』

一想到這裏，我實在不能忽視她的聯絡，即便我是個差勁透頂的人。

之後，我幾乎無法集中精神。直到電車停駛前我送和泉去車站，她在離開時叫我回電話給雪菜，我也無言以對。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沒辦法回應雪菜的要求——不過，我試着揣摩雪菜的心情。

回到房間後，我沒心情預習明天的課業或去洗澡，只是默默地待在手機前面。

幾個小時前的留言，我直到半夜纔敢聆聽，真是可悲至極。

「是啊。……好久沒聯絡了，雪菜。你過得還好嗎？」

那是雪菜三年未見的舊友。

她還是盡力開口了。

「……唔。」

『您播的電話沒有回應，有事請在……』

可是，當她要按下通話鈕時，手指卻僵住了，不聽使喚。以前他們幾乎每天通電話，現在她的內心非常猶豫。

「……雪菜。」

雪菜短促的笑聲中，不知包含了多深厚的情感。

「……不行。」

終於——

雪菜必須讓他聽到自己的聲音。

「咦、怪了？你到底是怎麼了，姐？」

雪菜忍不住抽走孝宏手上的雜誌。

「你先走。」

「啊……春希。」

拜託，現在請你千萬不要逃避……。

「開櫻畫報……」

拜託，讓我聽你的聲音——

我先到廚房喝一杯水，坐回牀上反覆深呼吸，雪菜打給我時大概也是這樣吧。

「……那、那個，你好，我是雪菜。」

雜誌上刊登着一位身穿黑色禮服的美麗鋼琴家。

聽到語音訊息，雪菜的心好痛。

不過，我也不能一直沉淪在感傷之中。

我將手機貼住耳朵，聽着撥號的聲音。

雪菜不斷反覆閱讀那段簡短的文章，再一次凝視那張照片。

只有現在，她說什麼也不能猶豫。

「不、別這麼說……」

「所以，你肯聯絡我就夠了。真的……真的很謝謝你。」

雪菜的聲音，乘着電波輕撫我的耳朵。

和三年前一樣動聽悅耳的旋律，逐漸沁入我的心房。

那是我一直想要遺忘，卻又忘不了的感覺。

◇

稍微閒聊一會後，雪菜切入了主題。

「啊……對了，我有件事要告訴你。那個啊，這個禮拜的開櫻畫報——」

「我看過了，冬馬那傢伙，真的很了不起。」

「沒錯、很厲害吧！我都嚇了一跳呢。」

「國際比賽的亞軍嘛。」

怪了，這是怎麼回事？

原來我可以這麼輕易說出和紗的事情啊。

而且還是對雪菜開口。

「我看了照片，和紗變得好漂亮喔。我在網路上查了一下，有好幾個世界級的鋼琴家也得過這個比賽的獎項，有點類似揚名的契機呢。……和紗的母親以前還拿過冠軍喔。」

「這樣啊。那麼，她現在大概被冬馬曜子嘲笑，母女倆互相鬥嘴吧。冠軍和亞軍的爭執之類的。」

雪菜笑着同意我的說法。

「要真是這樣就好了——如此一來，她的願望就能實現了。」

「……願望？」

「她想靠鋼琴一展長才，並且和母親重修舊好。冬馬真的很努力實現這些目標啊。」

「不過，和紗的另一個心願……」

「喂喂、不要喝過頭喔。雪菜，你酒量不好啊。還是說，你升上大學酒量變好了？」

「那我們也該睡覺了，晚安雪菜。今天能和你聊天，我真的……很開心、很愉快。謝謝

我們各自背離對方的期望奔走，明知前方沒有任何答案，也不肯改變彼此的態度。

「嗯～，這種紅酒平時都拿來煮菜，其實喝起來味道也不錯呢，喝多少都沒問題。」

就好比雪菜不肯放棄溫柔待我一樣。

「春希。今天呢，就不要再道歉了。答應我，直到電話掛斷之前都別道歉了，好嗎？」

「太死板了～」

「春希，乾杯的祝詞就麻煩你了。」

「…………」

我還來不及叫她等一下，電話裏就傳來她飛奔離去的聲音了。

我一口氣喝下啤酒，冰冷的刺激溶入胸口之中。

「……吶、春希。我們來乾杯吧？慶祝和紗獲得亞軍。」

「都過四點了。雪菜，你明天……不對、已經是今天了，你今天上課沒問題嗎？」

「沒、沒關係啦！哎喲、乾杯啦。」

「唔……這、這麼說也對。」

「啊、對、對不起，我說了奇怪的話。」

Piece of：雪菜

「呼～、哈～……春希，你、你準備好了嗎？」

「我呢，不管發生過什麼事，還是很喜歡和紗。就算她討厭我、憎恨我。也許對和紗來說，我的好意根本是麻煩吧。」

我最後一次聽到雪菜活潑的聲音，究竟是什麼時候呢？

12月3日（五）

「古典音樂界久違的明日之星喔。」

「……是啊。」

可是，我們交談的契機是和紗，這件事帶給我難以言喻的複雜心情。彷彿操縱我們命運的無形絲線，在某個地方交錯的感覺。……也許這三年來一直糾纏不清吧。

「所以，像今天和紗大喜的日子……和你一起慶祝——一起談天也沒關係吧……？」

「……什麼？」

「我幾乎都很晚睡的。」

她純粹在跟我分享這份喜悅。應該說，她試着跟我分享這份喜悅。

「這個彈鋼琴的女孩，似乎獲得很大的迴響呢。我們公司的隔月刊『Ensemble』音樂雜誌要做她的特別報導。」

「沒有啊。不過無所謂啦，今天難得喝醉也沒什麼不好啊。……我啊，自從升上大學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開心喔？」

「是啊。況且，真要這樣講的話，我才該……所以今天，不用顧忌彼此說的話啦。」

麻理小姐攤開本週的開櫻畫報。

雪菜似乎說了什麼，我好奇反問她也沒回應。相對的，她提了另一件事。

話雖如此，今天的事情純粹是特例。從明天起我又得繼續躲避雪菜，刻意遺忘和紗——至少本該如此的。

拒絕雪菜的溫柔，離開她的面前，也許這纔是爲她好。

「你先冷靜下來，雪菜。你呼吸都變喘了。」

然而她的溫柔，總讓我瞭解自己是個多渺小、多脆弱的人。同時，我也很清楚自己沒資格待在雪菜身旁。

三年前殘忍背叛雪菜，我卻不斷逃避雪菜的溫柔。

雪菜很溫柔，她的溫柔一直赦免了我。

「晚安。」

「……以前我們也經常聊很久呢。」

「咦？乾杯？」

雪菜，我跟你不一樣。和紗達成了心願，她拚命拿出了結果，我卻無法真心歡慶。

雪菜真心慶賀摯友的成功。

雪菜的聲音，聽起來有種亢奮愉快的氣息。

「祝、祝詞？呃、那就……慶祝冬馬獲得亞軍，期盼她日後更加飛黃騰達……」

語畢，麻理小姐指着雜誌上的照片，那個人當然是——

我也配合雪菜打開啤酒罐。

「呃、喂……」

「雪菜。對不起，其實我……」

「那就這麼說定了！我立刻準備一下！春希你也去拿酒吧。」

「也難怪會廣受好評啦，這張照片很醒目嘛。」

雪菜笑得像個俏皮的孩子，我彷彿可以看到她的表情。

「雪菜……」

「這樣啊。啊、對了……」

「你不是說，今天不準道歉嗎？」

「我急着上下樓，呼、會累也是理所當然的嘛，啊哈哈……」

「那麼，我現在倒酒喔。」

雪菜喃喃自語。

三年前遭受嚴重背叛，雪菜始終不改溫柔性情。

「嗯？」

「好開心喔。啊、我有點想哭呢，啊哈、啊哈哈……」

電話掛斷後。

「…………」

你……跟我聯絡。」

「那，時間也差不多了……」

兩天後，麻理小姐召集編輯部同仁宣佈一件事，我不禁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嗯……聊了好久呢。」

不過，我沒有這樣做。我嘴上說不想傷害雪菜，反而害她傷得更嚴重。

「春希……」

「然後，對不起……我、我又利用你了……」

我的呼吸頓時岔氣。

我早就知道了，和紗獲獎的事實我幾天前就知道了。

跟你說，雪菜。

「乾杯！」

Piece of：春希

「還懷疑啊？這篇報導，你不是也有幫忙嗎？」

我拿啤酒罐輕敲手機，電話裏也傳來玻璃杯的輕脆碰撞聲。

不過，我完全無法回報她的心意。

理由——我再清楚不過了。

「呃、冰箱是有幾罐啤酒啦……」

「咦？」

無奈之下，我也拿着啤酒坐回牀上，聽着雪菜在電話另一端進行準備的聲音。

真的，好久沒和雪菜談天了。

「我一直……好喜歡她。」

「我明天下午纔有課，春希你呢？」

「和紗……謝謝你。」

「……！嗯、謝謝你，春希……晚安。」

「……唔。」

「嗯，你的房間有酒嗎？」

可是，我沒打算告訴任何人，也沒想過要告訴雪菜。不僅如此……我也沒辦法像雪菜這樣真誠慶賀。

「雪菜……」

12月 第一週

「呼～……嗯、我冷靜下來了。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我們家剛好沒有酒類，我就拿料理用的紅酒和杯子來了。」

「呼～……和紗，恭喜你。」

「我有看過她參加其他比賽，她變得比以前更漂亮了……麻理小姐，我們有一起去看過她比賽對吧？」

「是啊，她的實力也比以前更好了。鈴木，你的注意力到底放在哪裏啊？」

「沒辦法啊。嗚、她的秀髮烏黑亮麗，又很適合穿黑色禮服，而且才二十歲……啊啊、好羨慕喔。」

其他社員議論紛紛，鈴木小姐的臺詞幾近抱怨，我卻沒有什麼反應。

「然後啊，Ensemble的總編，和這女孩的母親——也就是冬馬曜子相當熟稔，她一下就答應我們製作特別報導了。」

「冬馬曜子？啊、我小時候在電視上看過。」

「最近她主要在歐洲活動，已經沒有什麼話題了，以前是個知名人士呢。她的女兒獲得國際大賽亞軍，外表又長得那麼秀麗，人氣瞬間飆升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大家在說什麼，我根本沒有心情聆聽。

我想起了三年前，冬馬曜子在我面前飲用砂糖過量的咖啡。

還有和紗。

其他同仁大力讚揚和紗，可其實那傢伙除了鋼琴外一無是處，爲人任性、冷淡，是個亂七八糟的傢伙。……外表確實很漂亮沒錯。

「只是，未經她本人許可，我們沒辦法採訪她。Ensemble的內容大多是請特約編輯撰寫報導。這次的企劃是臨時決定，資料也是我找來的，所以這篇報導就由我們做了。」

「麻理小姐，你又搶其他編輯部的工作啦？」

鈴木小姐傻眼地說。

「也不是，我只是認爲交給我們做會比較好。那麼也該進主題了——」

麻理小姐轉身對我說。

「北原，這篇報導我想交給你負責。」

「啥——咦？」

「負、負責？他是打工的耶？」

「就、就是啊。我入社兩年了，都還沒機會寫報導呢。」

「麻理小姐，你太抬舉我了。」

不過，我不想將那件事情，當成從來沒有發生過。

「我是說，你要是真心想投入出版業。從事這個職業，總會在你沒有心理準備時，碰上超出你個人能力的工作。假如你每次都用『我辦不到、我不配』當藉口逃避，那你不管過多久都不會成長。再怎麼辛苦的工作，都要先努力嘗試才能開拓康莊大道。」

衆人靜默了一段時間，鈴木小姐率先認可我的能力，其他成員也點頭稱是。

「也、也是，我就知道你會理解的。呃呃、這份工作是我拜託你的，也許我不該講這種話，但這不是一份簡單的工作喔？」

「確實，北原是工讀生。不過我問你們，你們有誰沒依賴過他的？」

那一年——我們就讀高中三年級的那段時光。

「——麻理小姐。」

「…………」

可是，我辛苦工作是爲了逃避，打工是我遺忘現實的手段。如果這份工作讓我想起亟欲遺忘的回憶，那我打工根本沒有意義啊。

「咦、這、這樣啊？」

Piece of：春希

至於是不是好的改變，我就不得而知了。

「對吧。那我再問你們，你們拜託北原做事以後，有覺得他派不上用場嗎？」

否定爲了演唱會所付出的一切心血？

「是嗎？唉、那也沒辦法，我就自己……」

這和我過去處理的雜事或輔助工作不同，是真正「製作書籍」的工作。想不到我一介工讀生有這種機會。

「畢竟他是北原嘛。有麻理小姐監督，應該沒問題吧？」

換句話說——我連自己過去的努力都想否定是嗎？

麻理小姐向我致歉，不曉得她是如何看待我的反應。

「呃……」

麻理小姐爲人機敏，她不單是給部下機會，相關的事情她也都算好了吧。

看到窗外的光線，我才知道現在是早上。

「咦、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啊、麻理小姐，難道你叫北原努力是出於個人期望——」

接下這件工作，我不認爲能改善什麼，總之——我不想辜負那場最棒的表演，說什麼也不想。

「也是，說不定北原真有兩把刷子。」

我很想遺忘那段往事。

難不成是——

之前，有一個人難得打電話給我。

而我這位當事人，一直保持沉默。

「咦咦!? 不行不行不行，我手上的企劃已經忙不過來了。」

問題是，接下這個工作就得面對報導人物，也就是面對和紗。我必須調查她的經歷，採訪相關人士，瞭解那傢伙過去的人生。

「其實，我和冬馬和紗是高中同學。」

我要將那段時光——視爲虛假的過往？

而今，我卻不敢正視她們，滿腦子只想逃避。

我被手機的鈴聲吵醒。

麻理小姐的話之所以刻骨銘心，是因爲她道出了我的境遇。

麻理小姐要交給我負責……意思是採訪和執筆也都由我包辦？

「那好，就這麼說定了。之後我去告訴總編，你先有個心理準備。」

「……」

「對不起，那篇報導還是交給我來好嗎？」

那麼，那場演唱會又算什麼？

努力的下場換來「現在」的處境後，我就一直在逃避這個結果。

……怎麼可能呢。

「交給你囉，北原。我舉薦你的理由——不只是因爲你特別努力，這你懂吧？」

其他同仁不敢置信，大夥又喫了一驚。

麻理小姐捲起資料拍打鈴木小姐腦袋。

我突然推翻自己的決定，麻理小姐和其他同仁都訝異地看着我。

我知道。

所有同仁討論得非常熱絡——

我敢再次審視那段亟欲遺忘的時光嗎？

我無法說出更多的事實，總之今天的這個瞬間，的確有什麼改變了。

這種事我辦得到嗎？

麻理小姐環顧衆人。

當初我拚命解決各種問題，努力超越自己的極限。

會打電話給我的人很有限。

「…………」

「咦？你怎麼一下子改變心意了？」

……要我否定那段努力的時光？

「……嗯？」

「是。」

「該死，我不能被比下去了。我也要趕快獨當一面，寫出自己的報導啊。」

這確實是一個不可多得的機會。

明明三年前我很努力啊。

我們共度的那段歡樂時光，難道是虛假的嗎？

一大清早是誰打來的啊？轉念及此，我馬上驚醒。

我區區一個工讀生，麻理小姐願意給我機會，是她看到我過去努力工作的成果。

「爲什麼？你沒信心嗎？你好意思說自己只是工讀生啊，你平時的工作方式早就超出工讀生的範疇了。結果你卻認爲自己沒有撰寫報導的能力？你要否定我剛纔說過的話？」

「這下該怎麼辦呢？我本來是想交給北原的…………鈴木，你要試看看嗎？」

「你、你在說什麼傻話。」

「我知道，我絕不會半途而廢。」

「……是。」

「……呃、我覺得麻理小姐說得很有道理。」

我抬起頭凝視麻理小姐的眼陣。

「呼啊啊……」

昨天回家後，我打算編寫和紗的報導，沒想到就這樣睡着了。到頭來，我一句話都寫不出來。

不過我還是很努力。我死命突破萬難，試着和她們並駕齊驅。

「也罷，你不喜歡我也不勉強。……然而，你若真有那個心，就不要逃避這份工作。」

瞧我沉默不語，麻理小姐說完上面那一段話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麻理小姐，不好意思。這工作對我來說……似乎太沉重了，我只是個打工的嘛。」

12月 第一週

「這……」

聽到我心虛的回應，麻理小姐驚訝地張大眼睛，她沒想到我會拒絕吧。

「北原，我可沒閒功夫拜託沒本事的人喔。」

我連面對她們，解決問題的念頭都沒有。

大家面面相覷。

鈴木小姐大感意外，其他成員和我也一樣震驚。

「大家拚命使喚北原，他也總是拿出超乎預期的成果。雖說他的工作只是輔助，過程中也接觸了大量的報導。這篇新銳鋼琴家的特集……交給一個新手或許沉重了點，我相信給他一個機會也無妨。」

12月4日（六）

「啊、抱歉，我不是在責備你，是我太求好心切了。不好意思，北原。」

只要別讓我想起來，我寧可選擇遺忘。

看她們擡槓的模樣，我先深呼吸一口氣，然後說。

「好痛。」

三年前——我認識了兩個我配不上的女孩。

「沒有呢。」

「……咦？」

麻理小姐的語氣似乎有點喫驚。

「——話雖如此，我不是很瞭解她。我們沒什麼交情，也幾乎沒說過話……」

「嗯，大家都同意了。北原，你將來想在出版社工作吧？我給你機會累積經驗。當然，你要是寫出差勁的報導，我會直接丟到垃圾桶裏。另外，你在家也得處理某些工作，我會稍微增加你的工資，有什麼意見嗎？」

「我這是正當評價。況且，你不是一直拜託別人給你工作嗎？所以我纔給你一個很有成就感的工作喔。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喂、喂？」

『啊、北原先生！好久不見了，我是佐藤啦！』

「…………是你啊。」

我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對方是我之前在餐廳打工的同事，不重要。

「你一大早打給我幹什麼？我們沒有相約出去玩吧？」

『呃、我也不想和你出去玩啊……不是啦，拜託你幫幫我啊！』

「啥？」

『其實啊，店長閃到腰了。本來店內人手就不太夠，少了店長真的會死人啦。』

「你說店長閃到腰？是喔……你這麼說我也很困擾啊，我早就辭職了——」

『求你了！請你今天來幫忙就好！求求你快點來吧！』

「等一下，拜託你聽我說話好嗎！」

『我沒有人可以拜託了！求你行行好吧！』

「就、就說了……！」

今年春天，我在轉系時辭去了家庭餐廳的工作，從事更忙碌、更具文藝性的開櫻社兼差。如今我正好辭去了補習班的工作，但目前的狀況已經夠我忙了，其實不去幫忙也無所謂——結果，一個小時後。

「真受不了，拜託你饒了我好嗎？」

「不好意思，感激不盡啊。」

我來到了Goodies南末次店。

這間店誠如其名，離南末次車站不遠，峯城大學和附屬高中也在附近。因此，我穿上懷念的制服，進行着開店作業。

「不過，我相信北原先生一定會來幫忙的，你從不會拒絕別人的要求嘛。」

「請不要擅自解析我的性格好嗎？」

不過，我和佐藤的反應完全不同。

「回程途中，我們去別家店，不要在這裏談。」

「…………」

「啊、呃呃……辛苦你了，杉浦同學。」

接着，她轉身面對我。

「哎呀、反正你一定會看不下去，每天跑來幫忙吧？最不可思議的是，有你在的話，其他成員也會特別認真工作呢。」

「反正，我盡力而爲。」

杉浦就讀峯城大附屬高中三年級。這個身爲我學妹的少女，提起了不在場的另一位學妹的名字。

「原來如此。可是，一天內要成爲戰力未免……」

「……這樣啊。」

「矢田同學本人還有目睹朋友受傷的你，想必很不愉快吧，真的很抱歉。」

「武也？」

上次帶她逛大學時，她對我的態度明明很普通，我不懂這是怎麼回事。

「這不是欠缺考量的問題，你太過份了。那種反應很奇怪啊，爲什麼你要丟下美穗子離去！」

「抱歉，是我太不小心。」

「等等，我沒說要回鍋喔！純粹是今天來幫忙而已。」

「所以我不明白，爲何學長會做出那樣的事？爲何美穗子鼓起勇氣告白，你非得踐踏她的真情？飯冢學長一直向我們道歉，卻不肯告訴我們原因。」

「呃呃、不好意思，你是？」

原來啊……那傢伙什麼都沒跟我說。

「你不想告訴我的話也沒有關係。可是請你好好向美穗子說明，包括你那樣做的理由，以及拒絕告白的原因——」

「……抱歉，是我太欠缺考量了。」

「我有話要跟北原學長說。請你……稍微陪我一下。」

「這……」

我不明究理，她開始莫名顫抖。

「是，麻煩你了。……對了，那我向你介紹那個新人。她應該離開更衣室了——啊、我順便去叫大家來。不好意思，請你先去準備室吧。」

我還來不及牽她起來，她就先自己起身了。

她認識我嗎？我們在哪裏見過面？

杉浦同學稍微低下頭。

「呀啊……好痛……」

「咦？咖啡廳……」

「那時候，我也和美穗子在一起。」

「在你逃跑後，我向他打聽原因。」

我說這句話沒有別的意思，她的表情卻顯得很複雜。

她一看到我，立刻指着我的臉大叫。

「……北原學長，你是一個很正經的人。今天我觀察你，你的思路很有條理，做事情也相當冷靜，而且又懂得關心別人。你的好朋友——飯冢學長也是這麼說的。」

這個名字我曾經聽過。

「總之，北原先生肯回鍋，等於多了百人份的助力啊！」

「…………」

「……杉浦？」

「我知道了。」

◇

「…………」

她的態度並不怯懦，應該說連我都覺得有壓力。她似乎有話想說，卻一直在忍耐。

「杉浦同學，時間很晚了，我送你到車站吧。」

杉浦同學瞪了我一眼。

晚班交接後，我和杉浦同學今天的工作順利結束了。……表面上是如此。

「對不起，我確實太過份了。」

「我是她的同學，我們從一年級就一直同班。」

「……我、我。」

「唔喔。」

「不、都怪我站在門附近……啊

「我會傳簡訊向她道歉的，但我還是不能接受她的心意。」

綁成馬尾的黑髮也輕靈搖晃。

「不、應該不困難纔對。那個新人是我負責面試的，她就讀附屬高中，個性也很認真，領悟力也十分優秀。我直覺認定，她和你一樣是能幹的類型，也許你們很合得來吧。」

她對其他員工講話直截了當，並沒有因爲自己是新人而客氣。偏偏對我這個指導者，只會說一些極其事務性的話題。

「那麼，爲何美穗子勇敢告白時，你要做那種事……這點我實在不懂。」

「對不起，你沒事吧？」

「是嗎？你是矢田同學的……」

我問她理由，她也沒有明確地答覆，打工時間就這樣結束了。

她是我在補習班的學生……也是之前向我告白的女孩。

「從那以後，美穗子一直沒來上學。我去探望她，她似乎非常難過。這也難怪……爲什麼美穗子她非得被自己喜歡又信賴的老師那樣殘酷對待呢。」

我很好奇對方是怎樣的新人，當我打開準備室的房門，不小心撞到了某樣東西。

◇

「是、是的……我沒事。」

……麻煩的是，她顯然對我有種不信任感。

「杉浦同學？」

「告白本來就不保證會一帆風順，這點美穗子也有覺悟了。可是在覺悟的同時，她也懷抱着成功的期待。」

「對不起啊，我來晚了。」她正要開口說話，佐藤跑回來打招呼，她又閉上嘴巴了。

我採取的行動也沒有明確的理由，幾乎是反射性地逃避噁心的感受。而那種反應，對當時的我來說也實屬無奈。

面對突如其來的邀請，我不禁感到疑惑。

她的怒意，簡直像在替自己抱不平。

「美穗子的個性很內向，你是她的老師，應該也知道吧？她鼓起了多大的勇氣……你很清楚纔對吧？」

她的眼神充滿憤怒，當中的情緒堅定強烈，純粹的怒火纏繞着我不放。

一進入車站前的咖啡廳，她立刻表明自己的身份。

那雙堅定的明眸，銳利地凝視着我。

「有件事我要向學長道歉。其實我請學長介紹大學環境，那並不是偶然。身爲美穗子的好朋友，我是想了解她喜歡的對象。……那時我認爲你的人品不壞，現在我也是這樣想的，畢竟你很認真替美穗子着想。」

除了店長以外，佐藤是最資深的唯一備取社員。他的個性平易近人，卻也容易被小覷。他年紀比我大，態度卻如此卑微……不過跟年長者講話沒大沒小，我也有問題就是了。

「……你也辛苦了。」

「指、指導者!? 」

「啊、你們已經見面啦。呃呃、她是新人杉浦小春同學。杉浦同學，這位是北原春希先生。今天由他擔任你的指導者，請多多指教囉。」

「你、你、你爲什麼在這裏？」

「她是一個理想的學生，上課總是認真聽講，下課也常跑來請教問題。這點我也非常高興，只是戀愛就另當別論了。」

……武也那傢伙。

「咦？你怎麼了？」

「…………」

佐藤說的沒有錯，她的個性非常認真，能力也十分優秀。不但學習速度快，做事也井然有序。後來，我決定這個月再來幫忙幾天（佐藤哭着拜託我），這段時間絕對有辦法將她培養成有用的戰力。

「也罷，北原先生就算只有今天來支援，也算幫了我大忙。事實上，今天有個新人要來喔。我希望你負責指導她，讓她在一天內成爲戰力。本週末的班表才五個人，我們沒有餘力教育新人啊。」

就某種意義來說，佐藤說的也沒有錯。我現在來到這裏，就是最好的證明。

認真和能幹是兩回事吧，算了這不重要。

「要去咖啡廳嗎？」

「呃呃、我不是故意要賣人情給你，只是——」

矢田美穗子。

不過，我實在不該將這種反應，施加在一個真心告白的少女身上。

這種爲朋友付出的單純真情——我早已經失去了，想不到我還有幸目睹這種光彩。

我終於想起來，她是之前要求我介紹校園的少女。

「那是你太沒有威嚴吧？」

少女——杉浦同學突然大叫，佐藤也楞住了。

我的視線遊移不定，她卻筆直地注視我。

我低頭致歉，杉浦同學沉默不語。

被我撞到的那個人發出了尖叫聲——是一個女孩子——而且還跌坐在地上。

話說回來，光看她這種反應，似乎對我沒有好印象啊……。

「……對不起，這我辦不到。」

杉浦同學訝異地睜大雙眼。

我明明可以隨便找個藉口，嘴巴卻擅自動了起來。

「我願意向她道歉，然而那是兩回事，不想說的事情我說不出口。」

「你、這樣美穗子太可憐了……」

「還是你要我說謊騙她？這樣做你會高興嗎？」

「……唔。」

「你無法接受的話，不必原諒我也沒關係。另外，我知道這樣講很自私，但矢田同學不該喜歡上我這種人。現在你也知道，我是個多差勁的人吧。」

「你——」

杉浦同學瞪視着我，好像還有什麼話想說。她沉默了一會後，喃喃說道。

「我完全無法接受，我也絕對不原諒你。」

「是嗎。」

「算了，沒關係。美穗子的事情我會想辦法，因爲我們是朋友。你不肯告訴她原因，不如別再和她有任何瓜葛。」

她的說法頗爲苛刻，卻也沒有說錯。

我這種人永遠都是垃圾。

「況且……你用這種表情拒絕，我也無法再追究下去了。」

「咦？」

「對不起，耽誤你的時間了。」

語畢，她留下自己的飲料錢離開了。

「什麼叫……這種表情啊？」

不過，我不敢去看自己映照在玻璃上的表情。

我一個人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