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的歸所~A week-the first day~
《Wizard's brain》 · 三枝零一 · 2.8萬 字
熱水壺、一杯咖啡、還有砂糖。牛奶由於合成比較花工夫,所以儘可能不用。
將第一杯倒入茶杯中,又苦又甜的氣味飄蕩在三畳大小的空間中。
加入兩大匙半的砂糖。喝甜咖啡會讓頭腦靈活運轉。
他將標註着『真晝·工作用·歷史』的碟片放入聲音記錄裝置裏,並按下了開關。
「……西曆二一九八年二月十四日。記錄者名,天樹真晝。題目,關於第三次世界大戰和地球聯合的崩壞。」
爲了留出數秒的間隔,他喝了一口咖啡。接着開始慢慢地說。
「爲了論述世界大戰的爆發和由此引起的文明崩壞,首先需要追溯到西曆二〇八二年的地球聯合的成立。
人類史上第一次結成的擁有現實的實行力的世界組織。達成這一壯舉的決定性因素主要分類爲三個。網絡的發達、人口問題的解決以及CITY的建設。
其中,關於網絡和人口問題就沒必要大書特書了。
在二十世紀末發端的計算機網絡系統即所謂的『網絡』的發達,使得國家、民族之類的概念實質上消失了。
人工糧食生產機械設備的實用化解決了糧食問題。太陽光、地熱、風力等可再生能源和從月球上開採的氦3通過核聚變所產生的能源則解決了能源問題。
被稱爲建築學的革命的『層疊型封閉都市』的建設使得人口密度和環境問題也被解決了。
這些諸多要素全都是被戰前的歷史學者們討論到爛的問題,所以也找不到什麼需要特別補充的命題。
不過我認爲關於第三要素層疊型封閉都市『CITY』這個系統帶給人類的文化·社會面的影響還是有些討論的餘地的。」
他暫時停下話來,關閉了聲音記錄裝置。
下一個瞬間,伴隨着彷彿從地底響起一般的沉重轟響,響起了『處理結束了』這樣的機械合成音。時機剛剛好。
他走到位於房間的一角、正確說是佔據了原本有六畳大小的這個房間的一半的那個巨大機械——分子排列變換系統前面,打開了取物口。
從中取出了兩手稍微有些收攏不過來的白色物體。手感光滑、非常柔軟,稍微拉扯一下也不會扯斷。
無可挑剔的完成度。看來今天狀態不錯。
將熱水供應器的溫度設定在五十度,往碗裏倒滿開水。接着把剛纔的物體放到小一點的碗中用開水泡,然後在碗的表面蓋上一層膜。
西曆二一八三年,WittenZain型(WZ)情報操控能力者、後來通稱爲『魔法士』的第一號成功案例在漢諾威的弗里德里希·高斯紀念研究所誕生了,『情報操控理論』從紙上談兵踏入了實用性的工學領域。
在思考了一會後,天樹真晝說道。
「沒錯。
人們接受了作爲劃時代的兵器的魔法士。」
「……地球聯合建立宣言在二〇八二年三月十日的日內瓦國際會議上被全場一致通過了。在這一瞬間『國家』從地球上消亡,世界由最小的自治單位『CITY』和作爲它們的代表會議的『聯合議會』所運營。
他維持坐姿把手伸向碗中,將被開水泡得膨脹了兩倍左右的白色麪糰拿到臺上。
「真晝!不要在那悠閒地聊天,你也來教訓一下他啊!」
「戰爭讓人類疲憊了。僅剩的能源眨眼間就被浪費了,總人口在十年間減半。而以紐約市爲中心的聯合軍和以上海市爲中心的共和軍在非洲正面衝突的戰鬥更是揮下了最後一擊。
「……那麼。
有史以來人類創造出來的東西中,萬里長城之後的巨大建築物就要數這個『CITY』,關於這點是無可置疑的。
那個時候,地球上的總人口快要達到二百億人。
各個CITY對於新理論採取了封閉的姿態,各自進行着獨立的研究。
「有反省過啦。所以,早飯!」
初期是因爲難以消除的對地球聯合體制的不信任感。
他往空蕩蕩的杯子裏倒入第二杯咖啡,然後開始繼續編織話語。
他從冰箱裏取出做好了的餡。材料幾乎都是共同管理的耕作設備合成的人工培養品,但白菜是專門從商隊那買來的天然品。一定很好喫的吧。
就在她話音剛落的同時,廚房的門打開了,肉包子的香氣在客廳中四處飄蕩。
這兩人臉雖然長得一樣,但是性格卻是完全相反的。爲什麼會像這樣馬上大吼大叫的人是『月夜』,而總是沉穩冷靜絕對不會發出粗暴的聲音的人卻是『白晝』,煉對此一直感到不可思議。
三人暫時無言地喫着肉包子。
儘管世界和平以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完美形式實現了,但是地球上所有的CITY基本上都具有幾乎同等程度的過剩軍事力。
既然能一下子就吸引住煉,那麼應該是相當好的東西吧。他一邊這樣說着,一邊把肉包子蘸上芥末醬油。煉在充分地享受了嘴裏的肉包子後回答道。
在CITY體制存續的一百年間,軍隊組織重複着縮小和擴大,一直存續下來了。
「早飯呢?」
剛纔這句話相當有型吧。他一邊想着這樣的事情,一邊拿下蒸籠的蓋子確認成果。
話突然停住了。從這裏開始論理要被逐漸推翻的,那麼斷言存在過理想鄉聽起來可能會比較奇怪的。就在他思考着這樣的事情的時候,手頭的定時器告知他十分鐘到了。
月球的氦3迎來了枯竭化,對於將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能源供給轉移到太陽能發電設備的人類來說,這個事故是致命的。僅靠地熱、風力等輔助性生產手段是根本不足以供養人類的一切的,而舊時代的礦物燃料和核裂變的經驗技術則都已經逐漸喪失了。
「這件事從昨天起已經說了好多……好痛!好痛啊,月姐。溫柔一點啊!」
南極和北極的大氣操控裝置向全世界的天空散佈遮光性氣體。本來應該是在乾旱對策的時候使用的這個氣體是因爲很難自然分解而最終沒有實用化的東西。
「嗯,是CITY的定居護照。三人份。」
於是從櫥櫃中取出擀麪杖,將麪糰擀成直徑十釐米左右的圓麪皮。這個時候,要點是將麪皮擀得中央部分厚實,而越接近邊緣的部分則越薄。
他喝了一口咖啡,呼了一口氣。
「月夜,不要一大早就大吵大嚷的。煉也反省了吧?」
種種發展是無法否定的。
掛在牆壁上的木雕的鴿子報時掛鐘告知現在是上午八點。在那之後,煉爲了甩掉追蹤者而經由舊俄羅斯的石油管道穿過日本海,等到他好不容易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六點了。在接受了簡單的傷口處理,然後就好像失去了意識一般睡着了,醒來後就已經是這個時間了。肚子非常的餓。
就在他準備關閉聲音記錄裝置的時候,突然打消了念頭。加點什麼總結的話比較好吧。
天樹月夜一邊無情地回應弟弟充滿怨氣的視線,一邊把這堆治療用品扔回到藥箱裏,接着毫不在意地在工裝褲上擦了擦被細胞活性液和消毒藥打溼的手指。
「還不是因爲你自己做的蠢事。是個好教訓。」
施加了重重保護的安全機構爲什麼沒有發揮作用,而更讓人費解的是本應在十多年前就因爲安全問題而被廢棄的那個氣體爲什麼會裝載在衛星上。反地球聯合組織的恐怖活動、CITY上層部的陰謀、氣象衛星管理官是個嗑藥的,從當時的報道中可以看到各種各樣的臆測。
「啊啊,真是的!」月夜使勁地撓着腦袋,「你總是這樣慣着他!而且你要我說幾遍你纔會不把我的分子排列變換系統當成食物處理器來用啊?」
年紀二十二,興趣是機械製作。長長的頭髮被隨意地綁起來,而且她的臉上看不到任何化妝的痕跡,但即使這樣她仍舊是個會讓人眼前一亮的美人,煉總是爲自己的姐姐感到可惜。
「……煉。我說過的吧?我們沒法住在CITY裏並不是你的錯……」
煉從沒看到過姐姐穿除此之外的服裝。
「啊啊,抱歉。因爲很便利,所以不自覺就用了。」
真晝和月夜的動作同時停住了。他們無言地看着彼此。煉裝作沒有察覺到,把手伸向第二個肉包子。合成植物蛋白制的麪皮非常柔軟,肉汁的美味從中擴散出來。
然後重新按下了聲音記錄裝置的開關。
在距離大戰爆發三年前的那一年的一月,月球的氦3的枯竭化被當作重大問題來討論,圍繞着剩餘的僅有的儲藏量的優先權,聯合議會包圍在緊張的氣氛之中。
「早安,真晝哥。」
「真是的。我明明再三告誡過你和軍隊相關的任務是很危險的,要小心謹慎的。」
「並沒有輸。我可是達成目的了的。」
天樹真晝比煉大七歲,比月夜只小五分鐘,也就是說月夜和真晝是雙胞胎。既然是男女的雙胞胎,那麼應該是二卵性的,但在煉的眼睛看來這兩人真的是長得一模一樣,就算是比較親近的人也只能從髮型和服裝來區分兩人。
「……真晝現在在做啦。」
「工作啊。有個想在墨爾本附近創建學校的奇特的人,他拜託我編撰歷史和數學的教科書。呆會幫我編輯一下。」
戰爭已經沒有勝者和敗者了。但是察覺到這點的時候已經晚了。
直徑二萬米。高度一萬米。內部容積約兩千立方千米的巨蛋型都市。由於那外觀和大小,被宗教相關人員認作是『巴別塔的再來』而引發了反對運動,這件事是留在第一都市『華盛頓』建設當時的記錄中的。
對於在還沒幹的傷口倒上消毒藥並揉進細胞活性劑然後用紗布和繃帶纏繞起這樣過於粗糙的治療,天樹煉不禁眼含淚水抗議道。
面對吊起眉梢在那發火的月夜,真晝始終是露出平靜的笑容回應着。
差異、貧困、紛爭都從世界上消失了,那裏有着所有人心中描繪出來的理想鄉。」
同年六月三日,以CITY慕尼黑主張本國近郊的地熱發電設備的佔有權爲開端,世界突入了戰爭狀態。
「話說回來,」真晝拿起第四個肉包子,開口說道,「這次工作的報酬究竟是什麼?」
不管怎樣,如果沒有發生這一事故的話,地球聯合和CITY體制應該會存續至今吧。
輕微地將氣體擠出來,使用菜刀將其切開。這個時候無論如何都是不能用手來撕的。截面粗糙的話,最後蒸的時候表皮會破裂的。
根據估算,距離遮擋太陽的遮光性氣體完全分解大約還需要一千年。對於人類這種生物來說,這個時間實在是太長了。」
CITY雖然使國家這一概念消亡了,但是另一方面卻成爲了比國家要更加封閉的政治單位的溫牀。」
「那麼爲什麼會發生大戰呢。
「……月姐……你在生氣?」
不愧是我,完美無瑕。
「……你啊,真的反省了嗎?」
「……這裏存在着另一個重要的歷史事實。
針對人類所剩餘的唯一的問題『衰老』和『生病』,科學家們進行了積極的研究。並且預想一百年、二百年後的情況,將移民船隊送到外太空。而發射到南極和北極上空的大氣操控衛星更是讓人類得到了自由操控天氣的手段。
一般都認爲原因是大氣操控系統的暴走和隨之到來的寒冬時代。西曆二一八六年,因爲事件發生的日期而被命名爲『CODE五一四』的那個事件的原因,直到經過了十二年的現在都沒能判明。
人類初次體驗的『魔法災害』。因爲從軍共和軍的一名魔法士的關係,非洲大陸全區五十三個CITY的核聚變爐同時暴走。非洲大陸的九成左右消失了,包括軍人、民間人在內的合計七十億以上的人類在一瞬間灰飛煙滅了。
「現在、西曆二一九八年。人類想爲那個歷史拉上帷幕。」
「可是煉你是如此傷痕累累,而對方卻連一個傷口都沒有吧?這就叫做輸了。……呆會進行戰鬥數據的檢查吧。」
中期是代替因爲生物學和體育生理學的發達而只剩個空架子的奧運會作爲『和平的代理戰爭』的手段。
雖然煉的I-Brain是天生的,但解析其構造並設計出『麥克斯韋』以及其他種種戰鬥用程序、即魔法士能力用的特殊程序的則是真晝。『將各種各種能力的程序分開製作並壓縮保存,然後按照必要情況進行展開』的煉的I-Brain的基本構想是由他的這位哥哥想出來的,真晝本人似乎是把這稱作『劃時代的發明』。
「……真過分啊,月姐。」
一邊說話一邊轉動擀麪杖還是相當困難的。議論進入白熱化的話,那就更加了。
聽到煉精神十足地向他打招呼,他也平靜地道了聲早安。
「……感覺會是非常奇怪的教科書。」
「當然了!」
今天的服裝是沒有情趣的無領長袖運動衫和工裝褲。前天看到的則是滿是油漬的上下成套的工作服。昨天雖然沒有看到她穿什麼,但絕對不是工裝褲就是工作服的。
在全部包完後,在下面鋪層薄紙放到臺上,接着又休息一會。
一定是決定人的性格的神明或者遺傳因子在他們出生的時候不小心搞錯了名字吧。
由於彼此沒有交流,研究方針變來變去,在替代能源的實用化還沒有任何頭緒的時候大戰就爆發了。必然的,研究集中到軍事利用這一個方向上去了。
他舀了一大匙的餡,用麪皮包起來。一邊用一隻手弄出褶皺,一邊用另一隻手的大拇指把輕鬆地把餡推進去。而這個時候的重點是要在包好後擰緊。不這樣做的話,在蒸的時候餡會鼓出來的。
這個事實即使不夠全面,但也無法否定這是CITY這一環境的封閉性導致的結果。在當時的CITY市民的一般感覺看來,最優先的是自己的CITY,聯合議會的權威則是低一級的存在。」
但是要考察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原因就不能不正視『沒有軍隊就沒法進行戰爭』這另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煉仔細地剝開肉包子背面的薄紙,有些不爽地回答道。
因爲能夠永久性維持二千萬人的生活的系統的誕生,人類從面臨的人口·環境問題中解放。同時,統一化的CITY環境消除了所有貧富差距、地域差別,成爲了國家的消亡和地球聯合成立的直接誘因。
雖然中途弄破了好幾張而重新來過,不過總算是完成了。
後期是作爲煽動因爲勞動的消失而喪失了生存意義的市民的向上心的地位象徵。
他取下位於廚房角落的從剛纔就一直冒着蒸汽的蒸籠的蓋子,將臺上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地注意不要緊貼在一起擺到裏面。接下來只要蒸上五分鐘就完成了。
但是對於這個系統所引起的『幾乎所有人類都沒有從一個建築物中走出去一步就結束了一生』這一歷史上從未有過的異常狀況,並沒有受到多少指摘。
他回到座位上喝了一口咖啡。
將切好的麪糰揉成圓形,爲了防止乾燥而蓋上一層膜放在那裏冷卻一會。接着他將手頭的定時器設定在十分鐘。
「那麼,你真的完全沒有調查背後關係就接下來了?就因爲被報酬吸引了嗎!」
接着他將剛蒸好的肉包子拿到盤子上,走進了客廳。
在至今氣憤不已的月夜面前,煉默不作聲地縮成了一團。
「不自覺你個頭啊!」
「反省了,反省了。」
三人坐到各自的座位上,然後一起合手說道「我開動了」。
「真晝哥,你做飯的時候還在做什麼啊?」
人類只剩下七個CITY和不足二億的人口。其中一半以上甚至無法住進CITY,只能在防空壕或發電設備周圍建立城鎮,勉強維持住生存圈。而且就算是CITY,也不知道能夠維持機能到什麼時候。
因此情報理論的實用化被推遲了。
「啊啊,說起來,」真晝一邊將醬油倒在小盤子上來溶化芥末,一邊向煉問道,「你這次輸了?」
「嗯……這我知道,但是……唔哇!」
頭感受到柔軟的觸感。下一個瞬間煉被抱入月夜的懷中了。
月夜柔軟的手輕輕地撫摸着煉的頭。煉默默地任憑她擺佈。
「你的心意我很開心,但不要再做這麼危險的事情了。」
「……對不起。」
「沒錯沒錯。」真晝接着說道,「昨天你一回來就倒下了。那之後可真是不得了啊。月夜吧嗒吧嗒地流着眼淚說着『煉,不會死的吧』、『煉,死了的話可怎麼辦啊』……」
「真晝!不要說奇怪的話!」
月夜不禁滿臉通紅驚慌失措了。
真晝沒發出聲音微微笑了。
煉也跟着笑了。
六畳一間的客廳裏飄蕩着肉包子的熱氣。
「情況基本都瞭解了。」
喫飯結束之後是作戰會議。月夜在收拾早飯的餐具,真晝則是在收集終端裏的情報,並且同時從煉那聽取了大致的說明。
「總之,委託人的身份完全不明吧?」
「嗯。我查看郵箱的時候發現了一件指名的委託。裏面還帶有神戶CITY的軍用船的密碼。」
「像這種可是最危險的啊。」月夜將煉沒有喫掉的兩個剩下的肉包子移到小盤子上,「啊,煉。保鮮膜沒了,做出來。」
「知道了。」做出回答的煉跳向佔據了相當大的廚房的一半的巨大機械的操作檯。
有着強化鎢的厚重軀體並給人粗糙冰冷的印象的這個機械是月夜開發出來的『分子排列變換系統』。這個機械可以通過情報操控來按照設計圖排列原子,使得從水和碳、空氣中的氧氣和氮氣以及土中的金屬分子裏合成出任意的有機化合物和蛋白質。按月夜的說法就是——我果然是個天才。
但是有着雙層牀那麼大的莊嚴的機械響着轟轟的彷彿從地底響起一般的轟響,做出的卻都是肉包的麪糰、聚酯的保鮮膜和有機洗滌劑之類的東西,這看起來實在是太蠢了,煉每次都快忍不住要笑出來了。
而且。
在把手轉了一半左右的時候動作停住了,併發出了微微的機械聲。門朝前後微微晃動了好幾次,最後似乎是放棄了一樣把手又緩緩地恢復到原來的位置。
他摘下護目鏡站了起來,將身子轉向那邊。
「有六件其他委託。其中商隊的護衛三件,工業設備的打撈兩件,還有指名要月夜的服飾設備的修理。報酬相當不錯的,怎麼辦?」
少女察覺到三人的視線後,那大大的眼睛中顯露出些微怯色,馬上縮回到門裏面去了。不過過了一會之後,她戰戰兢兢地走進了客廳。
「完成了的話,要用城鎮的費用做個更大的吧?用來代替耕作設備。」
月夜無奈地嘆了口氣,將沾滿肥皂的手指伸向緊急停止按鈕。之後機械發出了數秒鐘的不滿的響聲,停止了運作。
「……幕後黑手是哪裏?」
腦內時鐘告知現在是『西曆二一九八年二月十四日上午九點〇〇分』。距離事件發生經過了約二十三小時。
煉拿出有着灰色和茶色的花格紋樣的半透明薄膜,遞給了月夜。
「……這是什麼啊。」
「雖然是準備這樣做的,但是並不是能這麼容易做到的。總之,耐性地做吧……對了真晝,」月夜停下在收拾餐具的手來看向客廳「你那邊怎麼樣?」
月夜不知爲何非常開心地笑了,接着把手伸向隱藏在桌下的按鈕。
普通人的話,應該連想也不會去想吧。就算逃到位於日本海底部的石油挖掘設施,但接下來則是光也無法到達的深海。根本是無處可逃了。
在聽着兩人利索地談論的煉想起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離實用化還很遙遠啊……」月夜苦笑着重新轉向洗滌臺。
論理迴路是通過組合幾何學模式來賦予個體情報一定構造的技術。原理與舊世紀的神祕學裏的『魔法陣』相近,但因爲調整必須要細緻到一個原子單位,所以想到得到期望的效果是非常困難的。
「昨天下午五點左右,日本海附近觀測到異常的『情報流(Flu)』。雖然也並不是沒可能有其他的逃跑路線,不過這邊是可能性最高的。」他從終端上抬起頭來,「犯人很有可能潛伏在日本。」
「是的。身體能力也請按照外表來考慮,和十四歲的白人女性的平均能力是差不多的。從最新的來自柏林的醫療檢查記錄來看,健康狀況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靜江連眉毛也沒動一下,正面承受住了那射殺般的視線。
「這些東西,無視、無視。」
「……那麼『四號』有着正常的思考能力和感情?」
「不好意思,我把你的睡衣拿給她穿了。現在已經不是裸體了的。」
「……石油管道嗎。」
柏林司令部對這個作戰是不怎麼熱心的。反正感到傷腦筋的是神戶這邊,所以讓他們自己想辦法解決吧。
「我不是這意思。」真晝搖了搖頭,「謎之委託人發來了郵件。」
「就是這麼一回事。另外我追蹤了郵件的源頭,發現似乎是在神戶CITY裏。」
但是隻有那貼在她的眼梢和嘴角的柔和笑容是和十年前不變的。
工作上的郵件交流,他們三人用的都是在CITY墨爾本的遺蹟裏的廢棄主機上僞造的郵箱。
「就是這樣。」
「這有什麼糟糕的?」
「製作那個可是很辛苦的啊……。其他呢?」
「馬薩諸塞州、莫斯科、新德里。差不多就是這個範圍吧。特別是馬薩諸塞州從很久以前就旁敲側擊說是想要參加這次的項目。」
在和桌子上的終端對峙的真晝露出了非常嚴肅的表情。
靜江思考了數秒鐘。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將佑一的意識拉回到了現實。
「你一點都沒變啊。」她苦笑着說道,「少佐管總司令官叫婆婆的話,可是要上軍事法庭的哦。」
「嗯嗯,最讓我高興的是婆婆你還是看上去那麼精神啊。」
既然郵件不是發到那裏而是發到只在私生活中使用的自家的終端上,那麼就表示委託人對他們的真實身份是瞭如指掌的。
「我們纔不會把貴重的數據交給既沒有技術也沒有專有知識的國家。更何況是樣本。」
佑一無言地點了點頭,重新戴上了護目鏡。
「這是不可能的。」
「因爲沒有其他可以當的人嘛。軍隊也人手不足的。」說到這裏,輪椅上的老人、神戶CITY防衛局總司令官『七瀨靜江』改變了表情,「雖然我也有好多話想跟你說,不過現在是分秒必爭。有很多事情是要問你的。」
「樣本嗎。」佑一有些焦躁地低語道,「這次的事情真是漏洞百出,完全不像是你的作風。不僅機密情報泄露到外部去了,而且連作戰立案計算機都被入侵了。」
「這麼一來,『四號』也有可能是以自己的意志逃亡的吧。」
「……做是做出來了。」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客廳裏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也可能是故意假裝成這樣的僞裝。」
「首先是犯人的逃跑路線。」
「我問的不是這種事情!」佑一用力拍了下桌子,「爲什麼不在一開始就消除感情(Lobotomy)!」
「……你說的沒錯。那就馬上進行調查吧。」
「不過魔法士是能夠承受深度三千米的水壓的嗎。」
「犯人是無所屬的『萬事屋』嗎?」
人工照明的無機光從窗外射進來,有時還會傳進來爆炸聲,使得桌子上的咖啡杯裏產生了波紋。位於神戶市最上層的第二十階層被指定爲軍事區域,除了司令部和其他關聯設置以及軍用機的港口外,剩餘的大部分都是被軍事演習場所佔據。
「就是……保鮮膜啊。」
面對佑一的最高敬禮,輪椅上的人物回以比較散漫的敬禮。
「……性別,女。基本模型是德國人。二一九三年制造。實際年齡和外表不一致是因爲成長促進的原因嗎?」
「果然是假情報嗎?」
「爲什麼會在CITY裏?而且什麼叫似乎啊。」
最終佑一死心了,將身體靠在椅子上。
「……這下這個工作不是絕對卸不下來了嗎。」
「……電子系和機械系雙方同時出問題還是第一次啊。」
賦予佑一的指令只有一個,那就是『和神戶市軍會合,並接受他們的指令』。
煉無言地指向不斷冒出大量錯誤信息的操作終端。運作聲音也開始變化爲嘎嗒嘎嗒的不規律的不吉的聲音了。
「地址不是僞造郵箱,而是這裏。」
隨着七瀨靜江的話語,桌上浮現出了立體影像的世界地圖。她用滿是皺紋的手指抓起桌上筆,敲了一下連地表的細微起伏都忠實再現的立體地圖的舊俄羅斯東北部·西伯利亞地區的一點。
不過雖然如此,但還是不能完全袖手旁觀的,會選擇佑一果然還是因爲他是日本人吧。而且這也是佑一自己要求的。
「是在一百多年前被廢棄的海底油田挖掘用的路線,但是並沒有特意拆除的記錄。雖然老朽化應該是非常嚴重了的,不過如果認爲犯人是利用這個逃跑的話,那事情就能講通了。」
就在話還沒說完的時候,房門的把手緩緩地轉動了。
「事情看來是非常糟糕了。」
月夜把手搭在額頭上,微微踉蹌了一下。
黑沢佑一坐在神戶CITY司令部的一個房間裏的沙發上。
在門那邊有着一名坐在電動輪椅上的老人的身姿。
「不作爲人類自然成長的話,I-Brain是沒法正常運作的。」靜江若無其事地回答道,「你嵌入I-Brain後也花了一年的時間來調整吧。要讓神經迴路發達必須依靠某種偶然、神的意志。科學是有極限的。」
「……說起來,那個女孩子呢?」
佑一瞪着平靜地進行說明的靜江的臉。
「鄭重其事的敬禮就免了,佑一。十年不見了嗎。」
「這由我來做,真晝你去調整煉的I-Brain。還有解析這次的戰鬥數據。」
「但是有調查的價值。」
「恐怕是的。使用軍隊的話,應該會更加明目張膽的。大戰中的魔法士名單裏沒有符合你帶來的數據的人。」
「這裏是追蹤者跟丟犯人的地點。是永久凍土的正中央。你怎麼看?」
「總司令官嗎……升官了啊。」
「當然鎖上了。用的還是以前我們三人做的『絕對打不開』的特製的那個。」
「不過還是抓緊點比較好吧。既然從培養槽裏出來了,那麼她未必能進行自發性的營養補給的。」
三人的視線集中在門上,這時有着齊肩的金髮和大大的綠色眼睛的少女膽怯地從打開了一半的門縫裏伸出頭來。
煉的臉頰微微泛紅。真晝在旁邊咕咕地笑着。
「……呃,這種事情根本無所謂啦。房間有上鎖嗎?」
「沒辦法入侵CITY的網絡啊。不知道怎麼回事,神戶CITY全體進入了自閉症模式,遮斷了和外部的接觸」他關閉了終端的開關,「事情看來比想像中的要嚴重。總之我會試着繼續探查背後關係的。」
「但沒有讓她出培養槽的。」
這個機械經常出故障的。
「明白了……那把小刀已經結束了表面掃描放到工作室裏了,你等會檢查一下。論理迴路問題很大。」
真晝無言地指了指月夜的房間。因爲煉什麼也沒說明,所以暫且先讓她睡到牀上,相對的昨天月夜似乎是睡在客廳的沙發上。
「……那個……」
「又來了?今天是哪裏出問題了?」
「煉,做出來了嗎?」
「距離上次出問題已經撐了整整一星期,所以來了個一次性算總賬吧?」
十年的時間讓那名女性結束了壯年的時期,步入了老年。臉和手的皺紋比十年前要略多,曾經烏黑亮麗的頭髮現在已經一片雪白了,腰也似乎有些彎曲了。在大戰中失去了的右腳還是老樣子,不過佑一記憶中的她是拄着柺杖精神十足地行走的,而不是坐在輪椅上。
老人。
佑一操作着終端來代替回答。他從數據庫裏調出二十一世紀前半的記錄,就好像是正好橫切問題地點一般,一條綠色光線從中穿過。
「因爲並不是由我一個人來操控一切的……比起這來,」立體地圖從桌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少女的身形,「雖然我想你的資料裏應該是有了,不過還是再確認一下吧。這是『四號』。」
「認可了嗎?」
「這用不着擔心。已經賦予她最低限的一般生活的必要知識了。」
得到靜江的指示,監視器上的士兵敬了個禮。佑一斜視着監視器繼續說道。
昨天,二月十三日一六〇〇時(下午四點),所有追蹤者在西伯利亞上空跟丟了目標而放棄了追蹤。在那五分鐘後參謀會議向柏林市和神戶市的軍司令部提交了新的奪還作戰方案,接着又過了十分鐘司令部通過了這個方案。同日一六三〇時,遵照具體的時間表,作戰開始了。
「……看吧?」
「你說什麼?」佑一探起身子,「在研究所是作爲普通的人類來對待的嗎?」
「你爲什麼能如此斷定。」
「我很瞭解她。她會自己逃跑這種事情是難以想像的。」
沒有給佑一插嘴的機會,靜江繼續說道。
「還有關於那個犯人啊,因爲只有你一個人見過他,所以技術部那幫傢伙非常想要數據。你等會到那邊去一趟吧。似乎是非常少見的類型啊。」
「那傢伙的數據嗎。知道了,我也很有興趣的。」
「嗬。」靜江頗感興趣地沉吟道,「好像還是個小孩子吧。就連你也看不清他的底細嗎。」
「嗯嗯,除了『GhostHack』還能使用『身體能力增強』、『物質操控』和『空間構造操控』。是我不認識的類型的魔法士。」
雖然總括爲魔法士,但其中也是分類成各種各樣的種類的。不,應該說是必須要分類纔對。
物理法則的覆蓋絕不是容易的事情,如果要達到在現實中派上用場的程度的話,那麼無論如何都必須讓能力專攻一個方向的。……本應是如此。
「要怎樣才能同時使用那麼多能力呢。」在他說到這裏的時候,他發現靜江好像在思考着什麼,「怎麼了?」
「……沒什麼。」靜江像是在拒絕這個詢問一般閉上了眼睛,「只是回想起一些過去的事情而已。」
佑一聳了聳肩,站起身來。
「我先回房間去了。麻煩幫我準備好新的劍。」
其實從昨天起就沒有睡過。他像是在自言自語般嘟囔道,接着準備離開房間。
「佑一。」
就在他打開門的時候,靜江叫住了他。
「還有什麼事嗎。」
「你爲什麼有了回來的打算呢?」
短暫的沉默。感覺房間的空氣好像增加了質量一般。
佑一摘下護目鏡,緩緩地好像是擠出來一般回答道。
菲婭輕聲笑着。
喪失了自己的意志的魔法士不過就是個演算裝置罷了。如果她是必須要專門運送到日本的貴重樣本的話,那麼絕對是不會憑武力抓捕她的,而應該是會想辦法拉攏她讓她加入自己這邊。
「唔。」菲婭按順序看着三人的臉確認名字,接着再次朝向煉,微笑地說道,「謝謝你了。」
「是說謊吧。」
少女一口氣喝乾了溫度正好的茶,呼地喘了口氣。
月夜默默地從座位上站起來,真晝朝少女微微一笑。
……腦袋被狠狠地敲了一下。
「首先,最初感到比較奇怪的地方是在……」
「不只是南美。無論哪裏都是連自己都顧不過來了。失去文明就是這麼一回事嗎,這樣的事實擺在了我的面前。」
「……這樣啊。」
「怎樣,平靜了些嗎?靜下心來了的話,那麼就告訴我們你的名字吧。」
月夜催促着菲婭一起進到自己的房間裏去了。並且在完全隔音的門就要關上之時,她朝真晝使了個眼色。
煉稍微思考了一會,回答道。
不用客氣,煉一邊小聲回答,一邊將視線從少女的注視下移開。
少女誠惶誠恐地走近桌子,坐到了椅子上。月夜在確認她坐下之後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接着從小茶壺倒出茶來放到少女面前。
聽到煉這個名字,菲婭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爲什麼?」
「不過什麼都不蘸也是很好喫的。」
煉笑着重新倒了杯茶放到她的面前。
被那大大的翡翠綠的眼睛注視着,煉的心跳加快了。
從上面看下來是個直徑二十千米的圓形,從側面看過來是個深五百米的巨大花盆。用花盆來打比方有些太過淺薄了,稱爲巨盆可能要更好些吧。
「啊……對不起,我問了不該問的事情……」
真晝重新倒了杯茶,真晝喝了一口飄蕩着熱氣的茶,接着問道。
她的說明中也有奇怪的地方。她說「自己是被柏林的軍隊抓去進行實驗的」,但是如果她真的是被利用到魔法士實驗上去的話,那麼這樣做就很奇怪了。
她露出柔和的笑容,向煉鞠躬行禮。
逃到日本的話,一週後就應該會有人來接自己的。她就這樣結束了說明。
在用I-Brain觀察菲婭的時候,煉看到的是遠超煉自己的巨大的意識容量的集合體。不過那力量的大部分都是朝內的,放置在那裏沒有使用。
說是『城鎮』但其實是人口只有一百人左右並且只有一個小型發電設備的寂寥的小村子。在兩年前母親去世之後,她就一個人在那生活。
花盆的厚度約一百米。圓形外壁的內側裏高度三百米的高層建築緊貼在一起,通過環狀交通路線運行超傳導推進的線性列車。將剩餘兩百米的外周和頂棚做成屏幕,用來放映CG的天空。
「雖然順序有些反了,非常感謝你救了我。」
「說起來還沒進行自我介紹吧。」真晝按順序指着他們三人,「我是天樹真晝,這位是我的雙胞胎姐姐天樹月夜。這個是我弟弟天樹煉。請多關照。」
「你把我當什麼了啊!」
「……啊,是……我叫菲婭。沒有姓。請就這樣叫我吧。」
「我沒記錯的話,在德語中應該是數字的『四』。」
魔法士必須要是人類的理由就在這裏。擁有完全相同的演算速度的人類和機械,作爲魔法士來說,人類要遠勝於機械的。
「真晝哥,你爲什麼會認爲那女孩是魔法士呢。」
不過說起來。
某一天,柏林市的軍隊來到那個『城鎮』,強硬地將不願意的她帶走了。雖然菲婭是不太清楚的,不過她的遺傳因子似乎具有『魔法士資質』。
「你們倆不要在客人面前表演相聲了。」真晝一邊苦笑着說道,一邊將裝有肉包子的盤子放到桌子中央,「喫吧,雖然是剩下的東西,但是味道是有保證的。想喫多少就喫多少吧。」
「……可是,這個房間不是有時鐘嗎。既然是鴿子報時掛鐘,她也可能會聽到聲音……」
這樣的花盆疊加成二十階層,各階層之間用電梯連接,那高度大約有一萬米。直達天際的巨大圓頂建築物完成了。
「這個嘛。」看着興趣十足的煉,真晝並沒有擺出得意洋洋的架子,回答道,「月夜的房間沒有時鐘你是知道的吧。但是那女孩卻沒有詢問時間。」
菲婭驚訝地凝視着桌子上冒着熱氣的白色物體。
在這樣做出來的容器中大量種植植物,建設成一個城鎮。一個花盆的面積大約是三萬公頃。再裝入人類生活中必要的各種設置,那麼可以讓一百萬以上的人在裏面悠閒地生活。
靜江沒有回答。他毫不介意地繼續說道。
「好,非常感謝。」
「既然她自己說了一週後會有人來接她的,那麼她應該是有什麼接下來至少要在日本呆上一週的必要吧。這樣的話,我們目前就不需要擔心她會逃跑了,而且她呆在這裏對我們來說也比較方便。……我是這麼想的……」
「你忘了嗎?月夜的房間的門是完全隔音的。而且那女孩從進入這房間到離開爲止都沒有看過時鐘一眼。」
「……那個,這個用手拿着喫就可以了。不需要用到筷子或刀叉的。」
煉哈的一聲重重地吐了口氣,舒緩了緊張的表情。
「就這樣裝作被騙到了。」
月夜爲菲婭挑選的服裝是毛衣和吊帶裙,還有防寒的厚實的長筒襪。吊帶裙看上去有些像圍裙,構建出了相當可愛的氛圍,不過煉打從心底對這身裝束喫了一驚。
她在分不清東南西北的這個狀況下,毫不猶豫地用日語說道「那個」。
「我並沒有完全想通的。但是比起以前來,我想現在的我已經比較能夠理解神戶市民一千萬人的份量以及婆婆你的立場了。所以,」佑一用力握緊劍柄,「這個事件我會用我的手來做個了結。我就是爲此纔回來的。」
「如果真的和她爲敵的話,我大概會輸的。」
「這叫作肉包子。像這樣蘸着芥末醬油喫會很好喫的。」
「那是因爲……」菲婭剛一開口突然將臉朝向煉,「說起來我還沒有道謝啊。」
「……那麼委託我的人是你的親戚吧。」
假設這裏有個花盆。
在那之後的兩年間,她接受了各種各樣的實驗。在那段期間她想盡辦法向居住在馬薩諸塞州的親戚求救,趁着將自己從柏林運輸到神戶的這次作戰而策劃了逃脫計劃。
「……你醒來了啊。先坐下來吧。雖然你叫我們幫忙,但如果你不把自己的事情說明清楚的話我們也是無能爲力的。」
「還有……」
真晝和月夜在一瞬間交流了下眼神。
「啊啊,我纔是要謝謝你。」煉語無倫次地回答道。
在少女在這個房間裏的時候,真晝似乎是連她的手的動作到視線所向都觀察得一清二楚了。煉不禁對兄長感到欽佩。
『情報操控』是有好幾個要素複雜地牽扯在一起才得以成立的,而其中佔據最重要的比重的是從『自我』通往『情報之海』的自發性通道,簡單來說就是『意志』。
「那麼,在這些事實基礎上,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睡衣一點都不可愛真是對不起了啊,煉不爽地說道。
「……菲婭、啊。那麼,菲婭。首先能告訴我們你爲什麼會在那艘船上嗎。」
根據菲婭所說,她是居住於柏林市附近的『城鎮』的。
菲婭剛進房間的時候。
另外還有一個。
「誒……是這樣嗎?」
「……那個,你們沒有其他家人的嗎?」
真晝和月夜同時笑噴了。菲婭喫了一口肉包子,瞪大了眼睛說道「真好喫」。
不要說戰鬥經驗、技術了,光是靠思想能力就能把人壓倒。當然前提是必須要將這能力使用在攻擊上。
「是這樣嗎。」菲婭一副非常喫驚的樣子,「那麼這裏是日本吧。」
真晝露出考官誇獎成績好的學生一般的表情,笑着說了句合格。
「月姐!你居然有裙子的嗎?」
「這樣一想,連菲婭這個名字也很古怪了。」
沒有I-Brain的真晝是怎樣發現這點的呢。
「這是個好建議。」月夜也緊接着表示同意,「那麼,趁真晝在準備早飯的這段期間,先換衣服吧。要是一直穿着煉的睡衣的話,那真是糟蹋了這麼可愛的長相啊。」
真晝和月夜主張着各自對味道的喜好。菲婭回答道「是,明白了」,接着用小碟子去倒醬油……但接下來就沒有動靜了。
門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就關上了。煉在確認完畢後,繃着臉看向哥哥。
真晝非常自然地轉移了話題。
「用不着在意……對了,你剛起牀又說了那麼多話,肚子不餓嗎?早飯還有多的,不介意的話來喫點吧。」
月夜朝無意間插嘴的煉送去了嚴厲的視線。煉確信自己等會絕對會被罵的。
煉突然明白了。
「那個……希望你們能幫幫我。」
「嗯,是位於神戶CITY附近的城鎮。煉接受了委託,潛入了那艘船。」
「父母都在好幾年前就死了,現在這個家裏就只有我們三人。」
「沒錯。」真晝維持着柔和的笑容,點頭回答道,「你是怎麼發覺的?」
這是少女的第一句話。
「在這十年間,我走遍世界。」他沒有回頭看向靜江,繼續往下說,「無論哪裏都很糟糕。特別是沒有殘存CITY的南美那帶。爲了一滴燃料、一粒糧食,每天都是戰爭。我甚至碰上過被五歲的孩子用槍指着的事情。」
同時月夜繞到少女的背後,推着她的背讓她坐下。煉猛然想說些什麼,但被月夜用眼神制止了。似乎是要把一切都交給真晝來辦。
「果然是魔法士?」
「真晝哥,那女孩子。」
「菲婭是什麼意思?」
「……這是什麼啊?」
菲婭不知道該不該笑,露出了困擾的表情。
在兄弟三人的不可思議的表情的注視下,菲婭沒有把手伸向肉包子,而是向着四周遊動着視線,好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一樣。
「怎麼樣?就我而言,應該是相當不錯的成果吧。」
如果她真是如自己所說是居住在柏林附近的話,那麼那裏使用的語言應該是德語、英語,要不然就是法語或者俄羅斯語。至少不可能是日語的。
「沒事沒事,不用在意。如果我的舊衣物裏有適合你的就好了。」
就這樣過了整整一分鐘。菲婭還是露出爲難的表情在那左顧右盼。
內部完全和外界獨立,不需要能源供給之外的接觸,各種各樣的廢棄物按照其種類從材料單位分解成原子單位,毫不浪費地再利用。
將一個『完全的都市』壓縮到二十分之一裝填進去的獨立空間。這就是被稱爲『CITY』的系統。
從第二十階層到第十二階層用階層間的電梯需要十分鐘的時間。
打開門後,進入視野的是天空的藍色和樹木們的綠色的對照。
其他乘客都快步離去,但佑一卻無意識地站住了,注視着這幅景象。
在很久以前就喪失了影像操控系統的柏林所看不到的美麗的天空。
即使明知這是投影在五百米上空的頂棚的CG影像,但天空的藍色還是很耀眼。他做了個深呼吸,深深地吸了一口溫暖的常春之風和草木的清爽香氣。
時隔十年纔回來的神戶的城市和十年前沒有變化,處於人工春天的溫暖之中。
『因爲手續上的關係,你暫時待機。最快也要到一四〇〇以後的,你先去休息吧。』這是下達給佑一的最初的指令。柏林那邊採取了退伍的形式,所以處理上是比較費工夫的,不過這種事情靠司令官權限應該是能輕鬆解決的。
她的意思應該是既然時隔十年纔回來,那麼先稍微休息一下吧。佑一是這樣判斷的。
從電梯附近的車站乘坐環狀線性列車五分鐘後。他通過檢票口,沿着大道向北走去。
城市的道路有將圓形的城鎮切成十字的主道、以主道的交點爲中心描繪出好幾層同心圓的大道、還有像是要將其中的間隙縫起來一般複雜地四處遍佈的普通道路共三種。不管是多麼小的道路,常綠的街道樹都是不會間斷的。
走了十分鐘左右,到達了目標場所。即使是現在,那個家依舊保留在那裏。
雖然白色牆壁和紅色信箱、還有她喜歡的藍色屋頂在十年之間都變得相當老舊了,但是那個家仍舊和十年前一樣留在那裏。
刻着手雕的笨拙的文字『黑沢佑一·雪』的花崗岩門牌。
他輕輕地摸了一下,指尖傳來冰冷的觸感。
打開了門,吱吱嘎嘎的金屬音訴說着十年的歲月。
「我回來了。」
他這樣說着,踏下了進入門廊的第一步。就算沒有回答「歡迎回來」的人在,他也要說了「我回來了」之後才走進這個家的。
在家呆了十分鐘左右。但其實只是在庭前仰望着藍色的屋頂而已。
「小虎。喜歡上了大哥哥吧。」
佑一是想問是隸屬於哪個部隊的,但少女似乎是會錯意了。不過這樣就瞭解了。應該是研究工作關連的常駐人員吧。
他仰望着天空,吐了口氣。
腿上的貓好像是在表示同意一般叫了一聲。
距離他招呼都不打一聲就離開了這個城鎮已經過了十年。兩人都長大了吧。佑一的記憶裏的那兩個孩子還是十二歲的小孩子,不過經過了十年已經是獨當一面的大人了。看到佑一的臉應該會很喫驚吧。姐姐說不定會生氣地哭出來的。
東西看得太清楚也是一種不便。
煉也跟着看向那邊,但是卻什麼也沒看到。
「大哥哥你是軍人嗎?」
他回到冷清的道路上,這次是準備去第六階層。在被磚色的有機樹脂花磚和白色陶瓷以及模造植物支配的完美的城鎮裏不停地走。
非常寧靜。
天樹家的雙胞胎還過得好嗎。
「……不。」佑一否定了。
佑一看着她微微地笑了,接着他注意到了。
——咚。
感覺耳邊能聽到『佑一哥哥』這樣活力十足的聲音。
想也不用想。就像自己沒法呆在這個城鎮裏一樣,那兩個孩子也離開了這裏。
孩子們的笑聲、腳步聲,以及照看着他們的大人們的談話聲。還有坐在樹蔭下的年輕的戀人們。
菲婭的眼睛還是瞪得老大。
感到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的煉慌慌張張地打算追上去——
十年是很長的。他現在才察覺到這一理所當然的事情。
他完全忘記了自己還受着傷。
「啊!小虎!」
在跑到公園的入口附近的時候,她轉過來揮了揮手。
「你爸爸是在哪裏的?」
那個時候,雙胞胎的父親並且是佑一的恩人的『天樹健三』博士剛剛去世不久。那個家對於姐弟兩人來說有些太大了,會搬家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十分鐘後,終端將從全世界的網絡中搜集到的結論出示在佑一面前。
「爸爸可能出什麼事情了吧……」
『西曆二一九〇年三月十五日、註銷市民登錄。』
「必須弄出給客人住的房間來呀。」
在明明是白天卻非常冷清的公園的一角設置着公共終端。佑一插入自己的ID,打開了住址搜索程序。
雖然不知道之後兩人的人生髮生了什麼,但是就算調查出來也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從正門口走到外面,呈現在眼前的是和平時沒有任何變化的老舊的灰色街道。
想到這裏,他覺得這個人造的天空也還是不錯的。
少女帶着貓跑起來了。
「……原來如此。」
他往公共終端插入自己的ID,進行了一些操作。
他猛地站了起來。在他的腿上酣睡的貓轉了一圈落到地上,發出了抗議的聲音。
「……這是怎麼一回事?」
因爲是人口只有五百人左右的小鎮,所以在將鎮子橫切成兩半的大道上稍微走上一會就馬上到頭了,在那前面就是飛舞着暴風雪的鉛色天空了。
「上級軍官用的隱匿……總之就是暗號一樣的東西。在你爸爸的號碼前輸入這數字的話,應該就能接通的。」
「暫時在我的房間裏再放一張牀,你就住那裏吧,好嗎?」
「?這是什麼?」
那裏是『城鎮』和『外面』的分界線。
看到菲婭喫完了早飯,月夜這樣說道。
只要那個家還保留着,他就滿足了。
少女不知何時坐到了佑一的旁邊,盯着小貓看。
雪所做的並不是沒意義的。
少女反覆看了看眼前的渾身漆黑的男人和手掌上的小紙片。
「煉先生!謝謝你了!」
『……少佐』領邊的通信元件響起了聲音,『犯人的逃跑路線已經確定了。請於一六〇〇回到作戰會議室。』
公園裏不知從何時起充滿了人。
佑一拿起騎士劍,重新戴好護目鏡站了起來。
「太好了。」她笑嘻嘻地仰視着佑一的臉,「我爸爸也是軍人的。」
只有自己的腳步聲、心跳的聲音、被風吹拂的樹木發出的沙沙的聲響。其他就什麼也聽不到了。
看到少女擔心的神情,佑一的心情漸漸變得不舒服起來了。
今天天空的心情似乎特別差,比平時要稍微冷一些。雖說有進行溫度操控,但是不可能做到像CITY一樣的完全操控的。外出時選擇衣服的基準首先是要能夠保暖。
「……搬家了嗎?」
『原神戶市民,天樹真晝、天樹月夜。西曆二一九四年八月九日在CITY莫斯科近郊的村子和莫斯科市軍進行槍戰,死亡。』
「!……痛、好痛痛……」
佑一接通軍部專用的特別線路,尋找雙胞胎的去向。
「……不行啊。」
「爸爸。」
一開始感到耀眼的天空也已經習慣了。不管看上去和真正的天空有多麼相像,自己的眼睛總是會被細微的藍色的深淺和雲的動向的微妙的不流暢給吸引去注意力。在過去CITY外還有真正的天空的時候是不會在意的微小差異,普通人是絕對察覺不到的細微的不協調感,但是佑一的眼睛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姓名,天樹真晝、天樹月夜。』
「……大哥哥。你莫非是地位非常高的人?」
「唔。」少女思考了一會,「從上個月起就一直在柏林。」
「謝謝你,大哥哥!」
他慌忙把手縮了回去,小貓大大地打了個哈欠後又在他的腿上縮成一團了。
十年前天樹家所在的場所現在變成了小公園。
終端給出的答案是讓人震驚的。
「……嗯嗯。」
「你喜歡爸爸嗎?」
她這樣叫喊着在大道上奔跑。
腳邊突然傳來輕微的觸感。
「誒?……啊!等等、等等!」
「……在這稍微等我一下。」
頭彷彿被鐵錘敲打了一般。
他摘下護目鏡,出神地注視了一會比真正的天空還要藍的天空。
菲婭瞪大眼睛露出了喫驚的表情。
「啊啊。」佑一苦笑道,「老實說是這樣的。所以你拿到這個的事情是絕對要保密的。不然我會被送上軍事法庭的。」
過了一會,回到少女跟前的佑一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細小數字的紙片塞入她的小手中。
佑一苦笑着把手伸過去想將小貓抱起來。小貓像是在撒嬌一般蹭着他的手,但是要把它抱起來的話就會亂鬧騰。
她本來就臉小眼大,像這樣露出喫驚的表情的話,眼睛看起來真的是滾圓滾圓的。看着覺得很有趣。
「騙人。」少女笑道,「因爲小虎看起來很開心嘛。」
「……那個……小虎……這個……」
抬起頭來,一名十歲左右的女孩子朝佑一這邊跑來。她在佑一面前停下了腳步,浮現出爲難的表情。
死亡。
菲婭渾身一震猛然看向他。喫驚的表情已經變成了滿心的喜悅。
除了無人清掃車外就沒有在街上走動的東西了。他一個人在空無一人的鎮上走着。
佑一搖搖晃晃地坐到終端旁邊的小長椅上。
他垂下視線,看到一隻虎斑小貓在用身體蹭着被西褲包裹着的腳。他不由得將它抱上來,小貓在佑一的腿上蜷縮着身子,發出了撒嬌的叫聲。它有着漂亮的毛色。是家貓吧。
在佑一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的時候,少女仔細地檢視了佑一那全身黑色的服裝,說道。
他的視線一直朝向下面,不往上看。抬起頭來的話,天空就會進入眼中。
現在還沒有進入那個家的勇氣。
他停下腳步嘟囔道。接下來是要去見老朋友的,這樣陰沉的情緒可是不行的。會被斥責「你這是什麼表情啊」的。
「這是」當然的,佑一想道。隨着這次的實驗,神戶CITY全域進入了自閉症模式,完全遮斷了和外部的網絡連接。只要不使用大型的電波通信機,少女就不可能和父親取得聯絡的。
「嗯!」少女活力十足地點了點頭,但是接着語氣突然變得低落了,「但是、從這個月的月初開始,電話就打不通了。」
「嗯,我知道了!這是祕密!」
只要踏離那通過熱力學操控而勉強維持人類能夠居住的溫度的分界線一步,展現在面前的就是無垠的零下四十度的死亡世界。
街道邊上雜亂地排列着比棚屋勉強要好些的組合房,街燈那發白的光芒微弱地照亮着即使是白天也顯得有些陰暗的這條大道。
雖然很有趣,但是煉完全不明白菲婭是因爲什麼而感到喫驚。
休息的時間迎來了結束。
「是嗎。」終於找到話題了,「你的……那個……」
「大哥哥是好人吧?」
「……怎麼了?」
家裏進行了完全隔音的只有月夜的房間和真晝的工作室。
菲婭喫驚地眨巴着眼睛。
「這、這怎麼可以……那個、不會給您添麻煩嗎?」
「沒關係,反正那房間給我一個人用是有多的。而且怎麼能讓這麼可愛的孩子住到真晝或煉的房間裏去呢。」
聽到月夜這開玩笑的話,菲婭又低下頭向她道謝。
「那麼,我和月夜去收拾房間,煉你去買東西吧。順便帶她參觀下鎮子。」真晝緊接着說道。他右手拿着撣子,左手拿着抹布,身上已經綁好了圍裙和三角巾。
「買東西?」
「維德商會來了。」
「咦?」煉想了一會,「他們不是兩週前纔剛走嗎?」
「引擎出問題了。」月夜一邊把被褥從庫房深處拉出來,一邊回答道,「所以我昨天去修理了。」
「那個。」菲婭扯了扯煉的袖子,非常小聲地問道,「維德商會是?」
「誒?」受到她的影響,煉也小聲回答道,「啊啊,維德商會是……」
維德商會在從日本列島到東南亞、東歐亞大陸一帶巡迴的大規模商隊。
世界上存在着不計其數的像煉所居住的一樣的人口五百人左右的城鎮,這些城鎮的生產力非常零散,品種也是不固定的。
比方說,這個城鎮靠佔據了整個地下的糧食生產設備能夠取得一定的食物,但是除此之外的衣服、日用品以及工業製品之類的東西是無法生產的。設備如果出故障的話,也沒有能夠用來修理的零件。
與此相反,也有缺乏糧食生產力但擁有衣服或工業製品的生產設備的城鎮。
生產能力只偏於一個方向的城鎮沒有物流那當然是無法維持的。在這些城鎮之間往來的運輸物品和人力的商隊,不管在什麼鎮上都會受到歡迎的。
維德商會也是其中之一,基本上是每隔一個月來一次這個城鎮,主要是收購食品並販賣衣服、生活必需品以及機械零部件之類的東西,然後再出發去別的城鎮。
「……就是這樣。」
順便一提,總管這個商隊的是和商隊一樣名爲維德的四十歲不到的大個子白人。他不知道爲什麼非常中意天樹家的姐弟們,煉也相當受到他的疼愛的。
「這就是商隊嗎?」
「這是怎麼來的?」
不止如此。在路上走的時候也是,她幾乎對看到的所有東西——可以說是包括從公共終端到一根雜草的一切——都表示出興趣,每次都說着「那是什麼?」向煉尋求說明。
「煉先生!快點快點!」完全沒有在聽。
「……月姐……我受傷了的啊……」
「就是這樣,買東西就交給你了。」
「算了,不要這麼說啦,月夜。」維德用他那粗壯的手指拿起咖啡杯,「小煉又沒有什麼惡意的。」
就在煉這樣叫喊的時候,菲婭已經越跑越遠了,在拐了一個彎後就看不見了。
人口規模只有一百人卻不需要商隊的城鎮是聽都沒聽說過的。這還真是個壞心眼的問題。
「誒?啊,是!那個」菲婭變得語無倫次了,「商、商隊嗎?」
「啊!對了對了,說到受傷我想起來了。回來的時候去趟彌生那,讓她幫忙看看你右手的傷。」彌生是住在郊外的年輕女醫生的名字。「在你睡着的時候她也來過一趟了,非常擔心你的。」
因爲那是過於突然的起跑,煉錯過了叫住她的時機。
「……對不起……」
「煉先生!」
「是的。修理部件、這孩子替換的衣服、牙刷,還有……啊,維德先生來了真是幫大忙了。」
一走進店裏,跑到櫃檯的陳列架前面的菲婭稀奇地將排列在上面的種類繁多的硅樹脂元件一個個地拿到手中,向今年三十一歲的過瘦的店主提出一大堆問題。
「啊、唔,這個嘛,嗯」雖然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什麼好嗯的,不過還是點了點頭,「以後記得要注意。」
聽了這句話,月夜撫摸着右手的舊傷,重重地吐了口氣。
從客廳旁邊的工作室裏傳來了平淡的聲音。真晝抱着便攜終端探出臉來。
從家裏出來已經過了四小時。吩咐他的事情幾乎都沒有完成。
「大致解析了一下那孩子的能力。還有煉拿回來的碟片……維德先生,您來了啊。」
「不要強求啊,我的腳還沒好呢……這次又是什麼?」
「無論什麼?」
抱着購物袋的煉總算在開在廣場最深處的服裝店的店門口找到了菲婭。
「煉,過來一下。」真晝一邊笑着看菲婭和圍圍巾苦戰惡鬥,一邊衝着煉招手,「……我想你是明白的,要儘量爭取時間。我會先訪問軍隊的數據庫,調查那孩子的真實身份和委託人。」
「……真晝哥……我受傷了的……」
「……不適合我嗎?」
真晝從桌子下取出了要用兩手才能勉強抱住的大紙板箱。裏面塞滿了數量驚人的色彩繽紛的數據盤。
維德噢的一聲揚起了手。月夜將整個椅子轉向真晝的方向。
「明白了。真晝哥,不要太亂來了哦。」
整整持續了兩小時。雖然覺得無法無視面前閃爍着眼睛的少女而不得不說明C38型芯片和h4型號存儲器之類的東西的歷史的店主川奈很可憐,不過在旁邊陪伴的煉也同樣是不怎麼好受的。
月夜突然扭過臉去。
「……哦。」煉從大門口的架子上取下兩條圍巾,將設計上比較可愛的那條遞給菲婭,「菲婭,走吧。雖然是個什麼東西也沒有的城鎮,我來帶你參觀一下吧。」
「拜、拜託了,小煉。千萬不要……。我無論什麼都會做的!」
圍巾從菲婭的肩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披着淺茶色的披肩。
煉無言地牽着菲婭的手走進店裏。
「用那條圍巾交換的。」她用非常天真無暇的口氣這樣說道,接着露出些許不安的表情,「這是不行的嗎?那個……」
煉試着拿了一下,實在是重的不得了。
「讓我來猜猜你想的事情吧?你和真晝把那孩子撿回來已經過了八年。就算沒有血緣關係,對你來說也是拼了命保護下來的並且精心培養長大的可愛的弟弟。但這個弟弟卻到了現在還拘泥着一些像對待外人一樣的禮儀,這讓你覺得很寂寞吧?」
煉像是遮擋那空虛的笑聲一般把手伸了過去,掐住想要逃跑的店員的脖子,把臉湊了過去。
「完全搞不懂。」真晝搖了搖頭,「這是我頭一次看到的意識模式。根本推測不出會發揮怎樣的能力。」
「喲、喲,小煉。過得好嗎?哈哈哈。」
因爲被他猜了個正着,月夜完全說不出回嘴的話。
「怎麼樣?」
「沒有去過菲婭你的城鎮嗎?商隊。」
「沒錯。話說在前頭,我們不是來玩的,而是來買東……」
他這樣說着,爲她披上了披肩。
「是很不錯的圍巾吧,那個。那可是強碳纖維百分之五十的防彈規格啊。一條那圍巾能買多少披肩呢……」
那兩人還沒有回來。
「……就是這麼一回事!維德先生,你怎麼看?」
陰暗消沉的少女的聲音。煉回過頭想抱怨她幾句,不過在看到她那打從心底感到過意不去的表情後,氣勢馬上就被削弱了。
「這還真是奇怪的委託啊。」維德露出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點了點頭,摸了摸因爲他那大鬍子而顯得粗糙無比的下巴,「從『絕對不要碰其他樣本』這點看來,簡直是可疑的不得了。一般來說應該會全部奪走,儘可能都拿回來吧?」
煉把手搭在額頭上,重重地嘆了口氣。
呃……那個……她就這樣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個所以然,最後滿臉通紅了。
煉非常慌張地搖了搖頭。
「……我希望你把這當作是七年來一直關注着你們的人的意見來聽一下吧。」維德的粗糙的手輕輕地拍了拍月夜的頭,「你們是很好的姐弟。你是個好姐姐,真晝是個好哥哥,小煉是……你們甚至有些配不上的好弟弟。你要對此有自信。」
因爲商隊的事情還在那低着頭支支吾吾的菲婭總算是鬆了一口氣,從煉的手中接過了圍巾。
「唔哇!那個。那個是什麼啊?」
「啊,真晝。瞭解到什麼了嗎?」
「如果能順便把這個拿到廢品店的川奈先生那的話,我會非常高興的。」
也許是心理作用,月夜的聲音聽上去非常冰冷。
——三十分鐘後。
看到他這樣戲弄着菲婭,捲起袖子的月夜的手突然從他頭上伸了過來,將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細小文字的便條放到他的鼻尖上。
「是是。煉你纔是,眼睛不要從她身上離開。要注意不要被她察覺到我們的意圖……還有」
「抱歉,小煉!對不起了!我不知道她是小煉的女朋友!」
「啊,終於來了!」看到煉的煉,她浮現出了幸福無比的笑容,「適合我嗎?」
在交涉了一會之後,煉抱着防彈規格的圍巾和作爲封口費的披肩意氣揚揚地離開了那家店。
因爲是臨時的集市,所以沒有多少來買日用品的人,不過意外的娛樂似乎讓整個城鎮熱鬧起來了。
「啊,是!」
「什麼什麼?」
……那絕對不是在演戲。
「從這家店買的。」
「……跑到哪裏去了啊,真是的。」
菲婭用力地朝他揮手。煉苦笑着小跑到她面前。
「不是很好地爭取了時間嗎?」
「非常適合你的。不過你有帶錢的嗎?」
煉呼地嘆了口氣。
菲婭的臉頓時像花一般綻開了笑容。
「是吧?覺得很奇怪吧?可是煉卻被這麼可疑的委託給騙了!」
「我去告訴月姐吧。」
將胳膊肘子拄在櫃檯上的年輕店員看了看煉和菲婭,臉不由得抽搐了。
邊長五十米的正方形空間裏,像小型房屋那麼大的集裝箱端正排列起來形成了簡易的商店。而在像是縫補集裝箱之間的空隙一般搭建起來的攤位上,聚集着一大早就被酒肉的氣味吸引過來的顧客們。
「維德先生,謝謝了。」接着像變了一個人一樣繃緊了表情,「那麼,我有事情想要拜託您。神戶CITY的僞造密碼。能入手嗎?」
「等、等一下!把別人的話……」
那裏是郊外廣場的入口。
「這個、這個!」
菲婭似乎又發現了什麼。就在他心想這次又是什麼的時候,菲婭已經在前面一個道路上朝他邊揮手邊喊道「快來快來!」。
鴿子報時掛鐘告知現在是下午四點。窗外那即使是白天也不過是比夜晚稍微亮點的亮度,使得人的時間感覺不知不覺地錯亂了。
煉拼命忍住笑意。
到達廢品店應該是在十點前的。
「真慢啊。」
「我叫你不要跑啊!」
「這樣啊,沒去過啊。是所有東西都齊全的城鎮啊,真少見。」
「是這樣啊。」
「……誒?這麼多?」
煉不禁看得入迷了。
菲婭微微抓住披肩的下襬,在煉面前轉了一圈。梳得像金絲一般的頭髮和裙子的下襬揚起了一陣柔和的風。
店員的表情明顯僵住了。
正是如此。自己對現在的生活很滿足,也從沒想過要回到CITY裏去,但是爲什麼那孩子就不明白這點呢。
「這種事情我當然知道。」
「雖然我想說探查委託人的身份這種事我是不贊同的,不過在現在這個情況下也沒法顧慮這麼多了。」維德思考了一會,「知道了。我會想辦法的。」
將大致的來龍去脈說完的月夜把放在桌上的早已冷卻的咖啡一口氣喝乾了。因爲說了整整一小時,喉嚨早就乾巴巴了。
「……我不管了。去買東西。」
話還沒說到最後,菲婭就跑出去了。
「請儘快,拜託了。」
「沒有收穫啊……那麼碟片呢?」
「調試密碼估計要花上一段時間的。另外,我追蹤到樣本的去向了。」
「樣本指的是那三十九個腦標本?」
「對,在今天運送到神戶CITY了。出處是弗里德里希·高斯紀念研究所。」
「那是哪裏?」維德問道。
「情報理論世界的權威啊。是世界上最初製造出魔法士的地方。」
「總之,現在訪問不了神戶CITY的網絡,沒法進一步調查了。不想辦法溜進裏面去的話……」
「這件事我拜託維德先生幫忙了。」
「我被拜託了哦。」
「這真是幫大忙了。」真晝朝他低頭致意,接着回到房間抱着一大堆紙束出來了。
因爲維德佔領了他的椅子,所以他把來客用的豪華椅子拉了出來,順便把手伸向安裝在牆壁上的顯示器開關。
上面出現了穿着看上去很廉價的金色絲絨衣服的DJ那精力充沛的笑容的大特寫。
——『凱文·拉基斯塔的LOVE&PEACE』。本節目由主持人我、凱文·拉基斯塔爲大家獻上。那麼接下來的歌曲是,沒錯,就是二十一世紀電子音樂界誕生的鬼才『E·S·C』(ElectroSoundpany)的出道曲『上海技巧』!
停頓了一次呼吸的時間後畫面切換了,伴隨着花花綠綠的CG,接近雜音的電子音從擴音器裏傳了出來。
「……像這種都是違法放送的。閒人還真多啊。」
「不要這麼說嘛,月夜。那些可是會高價購買戰前的傳媒工具的好主顧啊。」
在月夜和維德進行着這樣的對話的期間,真晝整理了一下桌子,將山一般的文件堆積到上面。
「那麼,關於那件事。」
「啊啊,那個啊。我也進行了很多調查。」維德從懷中拿出數張照片,「這是位於九州的地熱發電設備。這是馬來西亞的風力發電設備,然後這個是西伯利亞的太陽光發電設備。」
「太陽光發電設備?」真晝的臉上浮現出了疑問詞。
「就算你這麼說……痛!好痛好痛……」
「嗯嗯。」用開朗的口吻回答道的彌生看到煉那擔心的表情後,慌忙追加說道,「不過又不是今天或明天就發作的,不要擔心啦。只要一直喫藥的話,還能維持很久的。」
隨着一聲巨響,咖啡杯子在那不斷地震動,成堆的文件在空中飛舞。
「說到底,小煉你過於依賴痛覺遮斷了。感覺到痛楚是因爲身體在告訴你『危險啊』。你要懂得更加重視自己的身體啊。」
「怎、怎麼了?月夜。」維德翻了翻白眼。
三人一起嘆了口氣。
「其實我也不太清楚的。」她這樣說着將臉轉向煉的方向,微笑着說道,「這種事情無所謂的吧。」
桌子上的定時器告知現在是下午四點。
「啊啊,那個是不能用的。」維德沉着臉說道,「能源迂迴路破爛不堪了。勉強啓動的話,隨時都有可能會爆炸的。要將其修復需要花上一年……說起來這裏有這麼糟糕嗎?」
「電子計算處理系是暫時沒什麼問題的。」真晝從文件之山中抽出幾張來,「但耕作設備已經接近極限了」
「我討厭這首歌。」
「被你看出來了啊。是月夜拜託我的,叫我儘可能地讓你痛。」
在暴風雪的遙遠前方,一個巨大的物體遮擋住了兩人的視野。直通雲霄的那個灰色牆壁毫不間斷地無限伸展,彷彿要向兩人壓過來一般。
「我說啊,」她帶着笑嘻嘻的能面一般的笑容說道,「來商量鎮子的事情吧?」
月夜反射性地抓起咖啡匙子,用力扔了過去。匙子的柄分毫不差地擊中顯示器的開關。懷舊的前奏留下雜音中斷了。
「唉,不管是什麼時代,姐姐總是會嫉妒弟弟的女朋友啊……」
「那是——」
「我的臉怎麼了?」
——會哭嗎?
她抓住其中的一張,擺到露出僵硬笑容的硬在那一動不動的兩人面前。
「說的也是。對不起,說了無理的要求……回去吧。」
「痛!好痛好痛!我說啊,很痛誒!」
「……這裏是城鎮的邊緣嗎?」
然後將玻璃杯裏的水全部喝乾,喘了口氣。
「喂,真晝。這傢伙碰到什麼不開心的事情了嗎?」
「是這樣嗎?」
「治不好的東西就是治不好的,不管怎麼努力人都會死的。雖然很不甘心,但這就是醫學、人類的極限。」說到這裏,她猛然抬起臉來,「抱歉,讓你聽了一些無聊的話。」
「因爲煉帶着女孩子回來了。」
她把腳轉向城鎮的中心,沒等煉回答就走了出去。
「嗯嗯,從昨天起心情就不好。」
……月夜揮起拳頭朝着桌子打了下去。
之後的一段時間,兩人都默不作聲地注視着暴風雪前方的神戶CITY。
「爲什麼?」
那裏是大道的終點。道路在眼前突然就到頭了,暴風雪在被雪覆蓋的荒野上舞動。
「果然治不好嗎?」
「糟、糟糕了!」煉大喊着跑了出去,在跑了三步的時候回過頭來,「那、那個,彌生小姐!今天的治療費!」
「?啊啊,如果是剛纔的女孩子的話,」彌生指向診室的入口,「直到剛纔都還在那裏的,不過因爲小煉你喊痛喊得太厲害了,她臉色發白出去了。」
月夜忍不住睜開了眼睛,狠狠地瞪着真晝的臉。
「……突然這是怎麼了啊。」
「……女朋友?」
看到她那個樣子,煉覺得自己好像說了非常不講理的話,心情變得十分過意不去。
他不禁停下了腳步。說起來,感覺剛纔在服裝店裏也被這樣說了。
「因爲就我一個人在那喧鬧。給你添麻煩了吧。」
那是微微耷拉着肩膀的淒涼的背影。
「只有三處?」月夜忍不住插嘴了,「之前說的地熱發電設備出什麼問題了嗎,北海道的那個。」
在又進行了數分鐘慘叫的獨奏會之後,煉終於被解放了。
「CITY……對吧……」
「啊呀,不是嗎?」彌生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可是從早上起大家就一直在談論,說是小煉和女孩子私奔了。」
「並不是不行,不過一週後就會有人來接你的吧?那麼城鎮……」
「什麼嘛,原來你知道的啊。」
菲婭愣愣地仰望着阻擋在眼前的灰色牆壁。煉側視着這樣的菲婭,開口了。
「是爲了做什麼呢?」
「啊呀,已經到這時候了?」彌生從白衣的口袋裏取出藥瓶,「小煉,能幫我倒點水來嗎?」
「雖然勉勉強強地在運作,但有點快不行了。」月夜接着說道,「原本就是做出來臨時湊合的東西,設計上根本沒考慮過維護之類的事情。」
煉激烈地搖着頭,視線在診室裏徘徊。他沒有直視彌生的臉的勇氣。
豈止是有點啊,腳已經麻木的不像是自己的腳了。不過看到菲婭開心的表情真的讓他覺得很愉快。煉這樣想着,將視線朝向菲婭,發現她非常開心地看着自己的臉。
這樣說完之後,她就擺出一副什麼也不想再說了的樣子閉上了眼睛。
「不是的!」
不過這樣的舉動也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菲婭馬上抬起臉來,露出了笑容。
真晝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毫不在意她的視線,倒是維德顯得驚慌失措了。
在被沉悶的氣氛所籠罩的客廳裏,DJ那精力充沛的聲音在空虛地流淌着。
不一會就從廚房回來的煉遞給她滿滿一杯水。彌生接了過來,喝下了整整四片藥。
就算擁有耕作設備,城鎮的機能也早已進入飽和狀態了。
真晝平淡地回答維德的不安的提問。
煉不禁仰向天空。
「……雖然從以前起就有醫生反而不注意健康的說法,不過該怎麼說有着不治之症的醫生纔好呢。」
「……嗯。」
「喂!」一露出平靜的表情,頭就被敲打了,「遮斷痛覺的話,那我不就搞不清楚神經有沒有連接上了嗎?就算很痛也要給我忍住。」
「因爲會回想起雪姐的事情。」
「爲什麼?」
「彌生小姐,到喫藥的時間了。」
她這樣說着,輕輕地按住心臟附近。
城鎮這種東西不是想怎麼看就能怎麼看的嗎,這句話煉沒能說到最後。
「……是」
因爲菲婭咬緊嘴脣,顫抖着肩膀低下了頭。
「……咦?」他撫摸着被嶄新的繃帶包裹着的右手問道,「彌生小姐,菲婭呢?」
「你在說什麼啊!要是她半夜到處亂轉那就不好了,我這麼說了之後真晝你不也贊成的嗎!」
纖弱的聲音擋住了煉的話。
菲婭一瞬間說不出話來了。她的臉變得有些陰沉了,就在煉這樣想的時候,菲婭已經恢復了原本的明朗表情。
菲婭馬上就找到了。她一個人站在城鎮的盡頭。
「已經從月夜那收了的。」彌生小聲地笑着,「你還是快點去吧。是你可愛的女朋友吧。」
「…………」
「沒什麼……那個,明天也能帶我參觀鎮子嗎?」
今天二十三歲的這個鎮子上唯一的醫生露出柔和的笑容對眼含淚水的煉回答道。
完全無視煉的慘叫,右臂的治療在準確地進行中。揭下紗布,塗抹消毒藥,拆掉絲線,矯正複雜骨折……。
「是是,不要叫得這麼不成樣子。你是男孩子吧?」
「不會錯的。」真晝用逗弄她的口吻說道,「還特意把那孩子的牀放到自己的房間啊。」
「……不行嗎?」
十年前,在非洲會戰即事實上的大戰終結之後,失去了故鄉的難民和回國士兵建立了這座城鎮。
「我那純粹是實務性的動機……是吧,維德先生。」
兩個男人一齊點頭同意。
纖細的手指隨意地撫摸着煉的頭髮。煉感到一陣酥癢而縮起了脖子。
當時的人們認爲這座城鎮只是暫時的避難所,是CITY修復之前的臨時住處。但是世界形勢並沒有讓他們如願,在吸收了更多的無處可歸的人們之後,當初只有一百人的人口膨脹了五倍。
「嗯嗯,幸好是位於原本就寒冷且日照量少的地方,現在也能以5%的運轉效率工作的。總之現在馬上能用的就只有這麼多了。」
——接下來是……這根本沒有解說的必要吧。人類的至寶、二十二世紀音樂界的奇蹟!吉安·D,『PerfectWorld』!
「……彌生小姐。」
「移植和改寫遺傳因子都沒有效果。原因似乎是鱷魚的大腦,不過就連現代醫學也搞不清楚具體是怎麼回事。」
正打算叫菲婭的煉把已經到喉嚨口的話給嚥了回去。少女的背影看上去非常寂寞。他默默地站到她的身邊,她一瞬間將視線轉向煉的方向,接着又馬上重新朝向前方了。
「……我並不覺得麻煩的。只是有點累了而已。」
「煉先生。」菲婭沒有把視線從灰色的巨蛋型建築物上移開,開口說道,「今天真是對不起了。」
……今天一天的無數重勞動從他的腦內閃過。
「是的。因爲本來的話,我應該會被運到那裏去的。」
「啊,好的好的。」
「……彌生小姐,你是故意把我弄痛的吧。」
「明、明天也要?」
「可以的!」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大喊,菲婭不可思議地轉過頭來。煉跑了過來,抓住她的小手。
「我會帶你參觀的。還有很多沒有去的地方的。」
菲婭不可思議地眨着眼睛,然後笑着說道「好的,謝謝你了」。
晚上十一點,月夜從房間裏走出來。
「已經睡得很熟了。看來是相當累了的。」
她這樣說着,拿起煉的杯子,咕嘟地一口氣喝乾了。
「啊!月姐,你做什麼啊。」
「閉嘴。真晝,不能給煉喝酒的吧!」
「唔?稍微喝點沒什麼關係的吧。而且是很弱的酒。」
「伏特加纔不弱!……給,煉。你喝這個。」
她把裝滿了合成橙汁的杯子粗暴地放到煉的面前。
煉默默地將那橙汁喝掉一半,接着把手伸向合成伏特加的瓶子。
——月夜握緊的拳頭命中了煉的頭。
「誰叫你調果汁雞尾酒啊!」
接下來三人拿着各自的杯子,開始談論今天一天的事情。
「……最終還是沒有搞清楚委託人的真實身份啊。」
「知道的只有你看到的腦標本是等同於最高機密的重要東西這點。」
「啊啊,那個?不過那與其說是標本,倒不如說好像還活着一樣。」
「你認爲這之間有什麼關係嗎?真晝。」
他是今年剛加入神戶市軍的新兵。
「我很清楚的啦,月姐。」他笑着說道,「我爲什麼要同情昨天才剛見面的人啊。和那孩子的交往只有一星期。直到交給委託人爲止的短暫交往!」
但是那個士兵卻紋絲不動。這時他感覺到好像從哪裏傳過來音樂一樣的聲音。
「……你能這麼想就好。」
他不敢大意地托起槍,在黑暗的腦標本森林中緩緩地朝發出響聲的地方走過去。
裏面浮着像是在蟬殼上加了肉一般的灰色大腦。
從遠處傳來了自己的身體倒下的沉重的聲音。
「喂,振作一點!喂!」
他往杯子裏重新倒滿橙汁。
他猛然架起的槍毫無作爲地劃過空中,激光瞄準器的紅光點在玻璃筒的表面飄動。一個小小的黑色物體發出尖銳的鳴叫聲從他腳邊跑了過去。
……所以他沒有聽漏那微弱的響動。
他慎重地看了看那裏,但是什麼也沒有。這個時候,左手的方向又發出了一聲響動。
「等、等一下,明天也要?」月夜插進來了,「用不着把她帶出去也沒關係的。真晝是在自己的房間裏工作的,我的話就算被她看到也沒什麼問題的。」
「是錯覺嗎……」
「嗯……。不過我和她約好了的。」
月夜小聲地嘟囔道。
神戶市第二十階層。位於演習場盡頭的倉庫街的一角是他今天的崗位。
進入軍隊是很困難的。就算是最簡單的一般兵的入隊測試,倍率也總是在十倍以上的。但是他並沒有因此產生什麼特別的精英意識。會因爲這種程度的事情而看不起別人的話,那麼這樣的人在性格審查的階段就會被淘汰掉的。
真會嚇唬人啊,本想這麼說的他的表情突然凍結住了。在他的視線前方,和他搭檔的士兵趴倒在那裏。他慌忙跑過去,拍打那個士兵的臉。
「如果你在同情那孩子的話……」
視線回到倒在地上的士兵身上的他的耳朵再次聽到了歌聲。這次是從正面傳過來的。
「……什麼嘛,原來是老鼠啊。真會嚇唬……」
倉庫的深處。從他的位置看過去是死角的那個地方。
看到月夜認真的表情,煉忍不住笑噴了。
「煉……這是生意啊。」
什麼也無法思考。
「那麼我去修理小刀。……煉你準備怎麼做。」
「嗯?」
「煉!這不是什麼好笑的事情。」
真晝斜視着他們,喝了一口伏特加。
「明天我還要帶她參觀鎮子的。」
「誰知道呢。」真晝搖晃着杯子,「總之明天再努力一下吧。」
「知道了。那麼晚上的時候進行新的戰鬥程序的調整……」
……根本沒有感到恐懼的空閒。突然,頭蓋骨和大腦之間襲來一陣灌彷彿入煤焦油一般的感覺,視野一片漆黑了。力量從體內流失,意識漸漸地被消除了。
他非常緊張。並且很興奮。他沒有被告知這些樣本是什麼。但是從長官的態度看來,可以輕易推測出這是非常重要的東西,並且是屬於最高機密的類型的。
「誰!」
他看向傳來聲音的方向,但是沒有任何人在。
這玩意就是這樣在唱歌的。
他抬起臉來,位於他眼前的是玻璃筒。
「……歌?」
在邊長一百米的廣闊空間裏,今天早上剛運過來的樣本——也就是放在玻璃的培養槽裏的腦標本全部三十九體非常有規律地等間隔地擺放着。
在神戶CITY,居民的工種大致分爲三類。服務業、公營的專家研究所、還有軍人。
灰色的腦髓咕咚咕咚地跳動着。配合着腦的脈動,玻璃筒的表面如同生物一般蠢動着,使得空氣產生了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