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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7:30(製作人)

《時鐘機關之星Clockwork Planet》 · 榎宮佑 暇奈椿 · 2.5萬 字

「啊啊——可惡——!到~~底是怎樣呀,這個機芯——!」

晨光射入旅館的工作室,瑪莉的叫聲響徹室內。

瑪莉當初誇下海口說要在直人回來以前修好昂克兒,作業進展卻不理想。

——更正,何止不理想,根本毫無進展。

說起來,從「直人在歪斜的基礎骨骼裝上的義肢爲什麼勉強能動」這裏就無法理解了,所以後面根本不知從何下手。

面對眼前露出內部構造的昂克兒,瑪莉就這麼陷入痛苦和煩惱中,儘管如此,時間還是殘酷地流逝——一想到白費的時間,她便更加煩躁且苦惱,導致思考都僵化了。

瑪莉完全陷入惡性循環中,抱頭蹲了下來。

「我、我說……媽媽,對不起喔……?」

吊在架子上的昂克兒沮喪地開口。

瑪莉瞬間慌張地抬起臉。

「啊——啊啊不是的!昂克兒沒有半點責任喔!?着硬說該怪誰的話——」

說起來都要怪我——要這麼承認實在讓瑪莉不甘心得要死,她浮現微笑說道:

「都是直人不好喔♪」

瑪莉如此斷言。

大致來說,這世上所有的錯都歸咎給那傢伙就好了。

因爲那傢伙使用了毫不留給人理解餘地的修理方式,所以不能說他完全沒有責任吧。

另外,自己揭發了這件事,所以沒有任何錯。以上,證明完畢。

瑪莉打起精神,站了起來。

繼續作業。

在她將白白組合的裝置分解回零件的同時——

事實上——這天瑪莉的作業一點進展也沒有。

這重重邏輯思考累積起來才叫作理論體系。

「舉例來說,我想想喔。以前認爲原子是物質的最小單位,對吧?」

「可是,總覺得……媽媽整個人搖搖晃晃的喔?」

至今所有學者都是根據公理推理命題,發現定理。

「既然現代科學無法解釋,那用未來科學解釋就好了。也許就在今天,也許就在明天,由我『解釋的未來』證明——!」

「對。」

「……順序是不是反過來了?」

瑪莉不透過理論,而是藉由感覺理解的事。

就在這時——

但是——少女說了:

昂克兒覺得很癢地扭動身體,卻微微垂下眼簾開口表示:

「瑪莉。」

『從那天起,我就覺得好像快要理解什麼了。』

就等於在宗教否定『神存在』這個大前提一樣。

她一手扠腰,在工作室裏面來回踱步,像在上課一樣繼續說道:

面對瑪莉的宣言,哈爾達微微地嘆了口氣。

「——唷,怎麼了?」

「呃……抱抱?」

所謂的理論體系都是建立於基礎——『公理是正確的』這項信仰之上。

「若不是這樣,現在就不可能成功解析這座時鐘機關之星的部分構造了吧……是基礎錯了。就只是這樣而已,我想並不是連基礎上累積的東西都錯了。」

「…………」

「這是嘗試將透過那個可惡直人眼睛看到的感覺,落實反映在技術上……從那天起,我就覺得好像快要理解什麼了。因爲不知道那是什麼,所以總之先試着做做看。」

……恐怕瑪莉在那天看見神了,至少她窺見了神的觀點。

「差不多該休息了。你不是鐵打的,不喫飯會倒下的。」

瑪莉斷言。

那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哈爾達連作夢都想像不到……

「不會……媽媽纔是,累了嗎?」

「…………」

就在他佔領空桌等待時,瑪莉牽着昂克兒的手下樓來。

哈爾達從背後叫住她。

「我好得很喔?在技師團時代,熬夜兩三天是很正常的。」

「如果這座宇宙的最小構成要素是振動——擺盪或波動呢?昂克兒的永久運動裝置也好、琉紫的虛數運動裝置也罷,都是描繪出現行理論不可能的波函數驅動。如果事情就只是這樣單純,你覺得呢……?」

瑪莉依然持續在擺弄昂克兒的裝置,簡短回答:

「只是這樣喔。」

她嘆了一口氣。

因爲直人——『Y』就做到了。

「就和這是一樣的道理,只不過是現行理論對應的範圍不一樣罷了。但是根據現行理論畫設計圖,是不可能到達新領域的吧。所以我要根據當時的感覺,先具體成形再說。」

「——你可以照照鏡子再說一遍嗎?喂。」

根據這種不可能證明的公理建立的神學和教義都會喪失意義,這是致命傷。

瑪莉望着空中游移視線以後,繼續說道:

哈爾達認爲這是當然的。

「——怎麼了?」

那不是一朝一夕做得到的事情。

「這也不合嗎……說真的,到底是怎樣呀。」

「正常應該是先驗證紙上理論再組合實機的吧。」

——換句話說,就是瑪莉喪失她的神祇,而且還想要證明全新的神存在。

「……所以?你掌握到什麼了嗎?」

「啊?那還用說嗎?我纔不會寵小孩子。」

「你問我,我也不曉得啊……」

少女這是逞強。

瑪莉一坐下點餐,就對坐在大腿上的昂克兒說:

然而否定這點——

笑容盪漾的瑪莉忽然抬起視線問道。

瑪莉邊說邊站起來。

但瑪莉從鼻子發出哼一聲回答:

「我知道了。我把昂克兒恢復原狀就下去了,可以先幫我佔個位子嗎?」

瑪莉停頓一口氣。

所謂的未來是現在的累積。

——我能做的是什麼?

「現行理論不正確,這點已經確定了——不對?正確地說,並沒有任何錯誤。只是解釋太狹隘而已,現行理論也好、『Y』或直人看到的世界也好,全部都是同樣的東西喔。舉例來說——」

「……這個嘛,或許是吧。可是,只要昂克兒給媽媽抱抱,媽媽就會有精神了喔?」

哈爾達看向默默持續作業的小小背影。

——既然如此……

她張着嘴巴,像是想要頂嘴,卻又茫然地瞪着空中。

「對不起喔,昂克兒,結果害你陪我一整天。」

既然如此,應該能夠到達纔對。

一轉頭,就看到西裝邋里邋遢的哈爾達站在工作室入口,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哈爾達平靜地發問,瑪莉點點頭。

「沒什麼……我還以爲大小姐是那種自己有了小孩以後,就會成爲虎媽,嚴格管教的那種人。」

瑪莉不悅地噘起嘴巴回答:

「就算萬有引力被相對論更新了,萬物皆有引力這件事依然是正確的。對呀,原子論被量子論更新時,原子存在這件事也還是正確的,就只是理論涵蓋的範圍更廣了而已。」

不,那或許是人類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瞭解。」哈爾達點頭回應,走向旅館一樓。

那是一個月前,在天御柱前,在透過直人的感覺看到的那個世界中——

既全錯也全對——並沒有否定任何事,單純涵蓋現行理論,進入更高的層次——受控制的現象就在那裏。

相對於胸有成竹的話語,散落滿地號稱「試作品」的物體顯示出作業的艱難。

「就算發現量子,你覺得原子會因此消失嗎?」

但換作是這個少女,她遲早會辦到吧。

自從早上宣佈以後,一直到太陽過了中天逐漸西沉,暮色照進工作室爲止,瑪莉都沒有停下來過……然而卻做不出半樣成果。

瑪莉對着杵在入口的哈爾達,鏗鏘有力地如此宣言:

「現行所有理論都斷定琉紫或昂克兒的固有機能『不可能實現』,可見是現行理論錯了喔。單單組合齒輪就實現了虛數時間和永動機唷。就算拒絕正視這個現實,現實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既然如此,能夠說明這個現象的理論必定存在——」

哈爾達悄悄地輕閉上限。

瑪莉轉過頭來。

這個絕對不會放棄,不認爲有何不可能的少女。

聽到瑪莉說得斬釘截鐵,哈爾達苦笑。

「……那叫作『只是這樣』嗎?」

「但是後來發現分子、中子,最後甚至發現微粒子或基本粒子,便證實還有更小的單位了——那麼問題來了。」

哈爾達望着工作室地上凌亂的複雜裝置與高級零件山,這麼說道。

「是嗎?但是大小姐啊,在我面前死要面子也無濟於事吧?」

少女這是在逞強。

看哈爾達半眯眼嘀咕,瑪莉正要回嘴,這時——

「失敗?纔沒有呢。你都把試作品稱爲失敗嗎?」

一秒後便全部成爲過去——不管是現代科學、還是現代理論,說穿了只不過是這種程度的東西罷了。既然如此,只要自己(瑪莉)找出新理論,那就會是現代科學、現代理論。

「嗚呼,天使真的存在呢——……怎樣啦?」

哈爾達用難以言喻的眼神回望她,低聲說:

哈爾達撿起掉落在腳邊的小圓筒這麼說。

瑪莉一邊用手指梳理昂克兒的黑髮一邊微笑。

瑪莉口中的「理論的基礎錯了」,絕對不是一句「只有這樣」就可以打發掉的問題。

「就說了不是啦,真的。」

「真難得,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大小姐失敗那麼多次喔?」

「——現今理論這種東西,我會讓它在一秒後全部變成舊式理論!」

……看來她是想不到什麼機伶的反駁。

不知道是否因此確認到自己的腦袋已經累得轉不過來,瑪莉不甘不願地點頭。

「嗚啊!?瑪莉,你怎麼擅自做出這種羨慕死人的不可取行爲啊快滾開換我拜託求求你我什麼都願意做!」

「直人閣下,請您不要隨便說出『我什麼都願意』這種宛如在奴隸契約簽字的提議……還有,如果是我實現您的願望,這個代價是否也同樣有效呢——不,我這麼問並沒有特別用意。」

轉頭看向傳出吵鬧聲的地方,只見直人和琉紫回到了旅館門口。

兩人似乎在市場買了東西回來,服裝和昨晚不一樣,琉紫背上還背了一大包東西。

「——歡迎回來,弄得還真晚呢。」

瑪莉抱緊昂克兒,諷刺地說:

「拋下心愛女兒不修理,和老婆悠哉地度假約會嗎?啊啊,真是模範父母——就當作你失去親權資格,沒有異議吧?」

「你沒禮貌!非常沒禮貌喔!你明明也不把家人看在眼裏,還敢跟我說父親該怎麼當!」

直人一入座就憤然地反駁。

「重點是,你以爲我出門很開心嗎!?」

「我以爲你是和老婆相親相愛地去度假約會買東西,不是嗎?」

「是沒錯!問題是在那之後!!我想說也幫昂克兒買件可愛的衣服,去了一間陳列女裝、叫『Kathoey』的店,結果你猜發生什麼事!?」

「……那個店名,我記得在當地話是人妖——」

「對方面帶笑容說什麼『歡迎迎接新的自己』,把我帶去手術檯了!我差點被迫放棄男兒身啊!」

直人打斷瑪莉的話,拍桌子訴說。

接着他轉頭看向琉紫:

「倒是琉紫你也幫忙阻止啊!我又不懂當地話!躺上手術檯的瞬間,我以爲我要死了!」

但琉紫愣了一下,歪着頭說:

「要知道我是『侍從者』。我以爲直人閣下是下定決心要和自己告別,既然如此,尊重其意志是侍從的——」

「我又不懂當地話,怎麼可能預約那種手術啊!?」

「你搞清楚!琉紫,你已經沒資格說別人變態了吧!?你擺明想讓我扮女裝對吧!?」

「那些難民是死是活,和你有什麼關係?你不是對成團蛋白質沒興趣嗎?」

包含哈爾達他們在內,用餐的客人之間瀰漫着緊張的氣氛。

「喔,別擔心!只是搜家而已!」

「……喂,等一下,直人?」

「其實我不是男人也沒關係嘛?琉紫、昂克兒。既然你們不在意我變成老婆和媽媽,就回剛纔那家店——」

瑪莉齜牙咧嘴地怒吼,肩膀大幅度起伏地喘氣。

「…………………………………………………………………………嗯。」

接着是人類的尖銳慘叫、尖叫。儘管不是發生在旅館旁邊的騷動,卻也不是遠到能夠忽視的事件——

直人露出認真的表情宣告:

「但是恕我直言,直人閣下,這座都市的美容技術似乎擁有出色的水準,如果能夠修正您那張其貌不揚的尊容,反而應該要感謝纔對吧?」

「——哎呀?這是拿自己身材欠矯正這點自虐嗎?瑪莉小姐。既然如此,在這座都市似乎能夠盡情接受那類手術。請不必客氣,就去※矯正該凸的部位——」(譯註:日文寫成「出るとこ出る」,原本引申爲「我們法院/警局見」這類恐嚇意思,後面琉紫故意以字面上的意思解釋成「該凸的部位凸」。)

「你問我什麼……?」

「喂,你們打算做什麼?」

旅館的接待人員從櫃檯另一邊大聲地叫喊。

「真是擾民呢。」

「我就坦白說了。即便出於廉價的同情,插手搗亂狀況,也不會有任何人得到幸福——少自大了,小鬼們。自以爲是神嗎?」

「好,先前說的話取消!」

客人一邊埋怨,一邊若無其事地繼續用餐。

「瑪莉,你也一樣。如果你想伸張社會正義,就去外面享受那種以我們的現況來說,堪稱是奢侈的行動吧。」

而且不是一、兩發手槍子彈,而是好幾門機關槍的聲音。

瑪莉無法回答。她雙脣微顫,卻說不出第二句話。

就在這時——

——在這同時,槍聲和慘叫從未間斷過。

「直人。」

但哈爾達無動於衷地凝視着瑪莉的臉,問她:

「做、做得好,直人……但果然還是別在這裏打開比較好,到上面的工作室檢查吧。」

他手扶下巴,眯起眼睛,深深沉思。

看直人板着臉站起來,哈爾達用壓抑的語氣叫住他。

「搜家?」

「這座城市是火藥庫。負責統轄的三組織一旦失勢,就會一口氣引發大火。你以爲到時候會死多少人?你以爲會比那羣難民少嗎?你怎麼能夠肯定,等到那場大火熄滅時,會是比現在更好的惡黨稱王?」

「那還用說嗎!」

哈爾達冷酷地回應,忽然湊近看着直人的臉問道:

「——聽好囉?琉紫,可以請你將接下來的話,深深地烙印在你那自稱天上天下最優秀的缺陷人工智慧裏面嗎?每當你表達那類疑惑,我就會受到嚴重的侮辱。是用盡所有語言都無法表達的屈辱喔!」

「哈爾達,如果是這座城市的犯罪者就算了,但是普通小孩子被殺,就不能坐視不管了。得想辦法救救他們……」

「我說,直人啊。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你想變得像那個小子(苦艾酒)一樣嗎?」

「倒是有閒情逸致這樣整人的,就只有苦艾酒大叔了吧!那個混帳,下次見到時,我要把他的腦殼接上鐵桶型清掃人偶!!」

「……這是什麼?」

「不管是怎樣的狗屎理論,畢竟還是正確的邏輯吧。」

「就說了,非常抱歉。上面傳令下來,指示我們在開始處理以前都要保持沉默,不然被發覺也很麻煩,所以還請見諒。」

然而直人並沒有回應瑪莉,持續自問自答。

「我是帥哥嗎——否。打從出生至今,我的長相不曾受到誇獎。那麼我是美少女嗎——是。昂克兒判斷我可愛,琉紫率先讓我扮女裝。也就是兩個絕世美少女都認定我是美少女。既然如此——可以顯而易見確定我是美少女——————奇怪?」

直人臉上失去表情,唐突地低聲開口。

瑪莉心急如焚,表情嚴肅地說道。

瑪莉錯愕地睜大眼睛。

直人說道,眼神直勾勾地環視周圍。

其中一名客人疑惑地問道:

「喂,沒騙人吧?」

「我真的會宰了你喔!?」

——她的自尊心不容許自己老實讚美直人,卻也不容許自己不承認直人的功勞嗎?

「既然如此,就請你不要干涉直人閣下的出路如何?」

瑪莉愣了一下,低聲說:

直人惱火起來,開口說道:

直人嘮嘮叨叨地講起自己付出的辛勞。

「這座城市不正常——這點昨天就再三說明過了吧。還是我弄錯了嗎?連我說過不許多事都忘記了嗎?」

他一下椅子,就把琉紫放到地上的東西窸窸窣窣地攤開,將分裝的小盒子一個個堆到桌上。

「就算要變裝也不需要扮女裝吧!?要是我真的開竅了,你要怎麼賠我!」

就在這時——

瑪莉倉皇地探出上半身,越過桌面大叫。她抓住神智顯然有問題的直人領子使勁地搖晃。

「就說了是給昂克兒的禮物,奧德瑪制的小型六重式彈簧。只要稍微裁小就可以當作手腕部分的緩衝裝置吧?依這個型號,就算基礎骨骼歪斜,應該也能夠順利接上纔對。這可是花了很大的工夫才弄到手的喔~因爲老闆捨不得賣……」

這麼說完,直人打開其中一個盒子。

「——冷靜想想。」

「就算是這樣……你要我們見死不救嗎!?」

「聽說有外行的中國黑幫揹着【飯店】走私難民。雖然那幫人早就遭到肅清了,但他們似乎把商品囤積在這附近的公寓,於是【倉庫】的部隊前來收拾善後。」

「……!」

「喂,不要在喫飯的餐桌上放那種東西。」

「——那種邏輯正確的理論,不過只是狗屎吧!」

看兩人隨時要衝出去,哈爾達淡淡地開口:

直人抓了抓頭大叫。

她一手揉着太陽穴強忍頭痛,緩緩表示:

「對。」

「哈爾達!那種說法太——」

直人爽快撤回前言,拍了一下手。

「那就沒辦法了……真是的。」

哈爾達繼續說了下去:

「唉唷,只是拿出來看一下而已。」

裏面裝的是埋在緩衝包材裏面的小型筒狀機械零件。

她發出有些顫抖的聲音,如此說道。

另一方面,琉紫以冰冷的眼神看着瑪莉說:

「你聽見了吧。不需要在意那場騷動,忘了吧。」

「——喂,這是什麼聲音?」

哈爾達冷淡地點頭。

「來~昂克兒~?爸爸帶禮物回來給你囉~♪」

聽到直人的話,瑪莉也臉色大變地作勢起身。

「救救他們?然後又怎樣?」

「你在說笑嗎!?大叔!如果只有槍聲就算了——那可是小孩子的慘叫喔!?」

「我纔不管這傢伙的『那個』要怎樣!但是這個本來就無可救藥的變態!光是在一起都教人厭惡的變態!如果因爲隨便改造身體而導致感覺出問題,從勉強堪用的變態淪爲沒用的變態——到時候我將會徹底唾棄他的唷!?」

至今默默觀望情勢的哈爾達和氣地說了:

「別鬧了!當然會在意吧!!你如果想繼續這樣變態下去,小心我送你去矯正喔?」

「恕我直言,直人閣下。那家店是這座都市少見的品味高尚的店家,雖然在這城鎮沒有特別需要,但之後十分可能需要仔細變裝,我想這是向優秀技術人員學習化妝技術的千載難逢機會,於是選擇靜觀其變,這樣錯了嗎?」

「爸爸,很可愛喔?」

最後瑪莉似乎在內心妥協折衷了——

「……可惡!」

但是——

另一方面,瑪莉看直人一下就找來合適的零件,似乎覺得羞愧,抽動嘴角瞪着那個零件。

哈爾達瞪着板起臉氣得顫抖的少年少女,表示:

被琉紫和昂克兒一齊勸說,直人陷入沉默。

隱約感覺到不祥氣氛的瑪莉叫住直人。

「——重點是,你在發什麼飆?」

隨後,槍聲轟然響起。

「這我就不懂了?既然直人閣下是直人閣下,事到如今再多點奇怪癖好有任何問題嗎?」

但琉紫態度毅然地挺起胸膛,光明磊落地回答:

看着瑪莉的側臉,哈爾達露出苦笑。

「你問我——怎樣?」

「你有辦法照顧那些難民嗎?而且來搜家的【倉庫】那幫人又該怎麼辦?把他們殺光,顛覆這座城市嗎?」

直人氣憤地站起來。

「喂。」

「我回房間睡覺!——這樣就行了吧。」

直人頭也不回地拋下這句話以後,走向階梯旁的電梯。

瑪莉緩緩地起身,低聲開口:

「……對不起。我知道你是好意勸我,也知遒我只是無法完全接受而已。但是……」

接着,瑪莉眼眶溼潤地看着哈爾達。

「老實說,感覺很差。」

哈爾達點點頭。

「——是啊,我也不要求你接受。但是照做吧。好嗎?」

瑪莉沒有回答。

她只是無精打采地垂下肩膀,接在直人後面離席。

哈爾達漫不經心地看着空出來的兩個位子,忽然發覺了一件事。

——他情不自禁地想喝酒。

如果可以,對,最好是像昨晚死去的她調的那種既甜又強烈的酒……

「聽……聽我說,機械老爺爺。」

昂克兒突然有些顧忌地出聲。

「打起精神來好嗎?」

聽到這句話,哈爾達露出苦笑。

「……謝謝你,小小姐。但是,我不奢求你叫我大哥哥,至少能不能叫我叔叔呢?」

眼看現場氣氛緊繃,昂克兒差點驚慌失措。

哈爾達低語,泛出苦笑。

「傷腦筋了。我好歹自認是個人類。」

一旦交涉決裂,邱大有大概會動用組織力量對付直人他們。

「……隨處可見的糊塗蛋嗎?」

琉紫浮現冷笑。

聽到哈爾達帶着苦笑低語,昂克兒張大眼睛。

臉上只有純粹的疑問。

「……哦,自動人偶相信神嗎?真是耐人尋味啊。」

哈爾達起了一陣寒意。

也沒有會不知從何處自動出現、幫忙解決一切的神。

這麼一來會發生什麼事呢?

——邱大有的願望很明確。

正因爲如此,結果都是苦了像自己這樣的凡人。

這是令人甚至懶得反駁的純粹事實,既不覺得反感也不覺得屈辱。

「對,我是自動人偶沒錯。」

「有多少主觀就有多少世界嗎?我對哲學沒興趣。我承認我的感覺器在某部分的確是比血肉之軀差。但那種東西……最後只是看人如何運用而已。就算是血肉之軀,不懂道理的傢伙一樣多得是。」

揮之不去的危機感爬上背脊。

那個男人明確說出了這個可能性。那是威脅,卻不是虛張聲勢。

被留下的哈爾達依然坐在位子上沉默不語。等到外面的吵鬧聲安靜下來,再也聽不見槍聲和慘叫聲時,哈爾達點了一杯威士忌。

「是嗎——但是,請問你有心嗎?」

「就是說呀,昂克兒。這不是自動人偶。」

昂克兒訝異地歪頭。

凡事講求正確理論將與他人起衝突,爲了情義相挺則會一起送死。儘管如此,獨行俠單打獨鬥也有極限。問題接二連三地冒出來。

就算接受這個要求,我方也不會有任何困擾。乖乖答應請求、收下需要的東西離開,是最保險的選擇。

(插圖)

正因爲這樣,就算麻煩、就算棘手,瞭解該做的事的人,就是得做該做的事,不然這個難以生存的世間便不會正常運作。

強烈酒精帶給舌頭火辣的刺激感,通過喉嚨下肚,身體頓時發熱——哈爾達一邊處理這種生理訊號,一邊繼續思索。

他就只是這麼一路活過來,沒做任何特別的事。將腦袋用在該用的地方,在該做時做該做的事,過一天是一天地完成工作。

「……算了,這是沒辦法的事。」

那就是香格里拉區的支配權。掌控這座宛如火藥庫的都市,對抗因接納Sed Upsilon而變得不安定的情勢。

——他們兩人大概會回絕邱大有的願望吧。

「我只不過是陳述事實罷了,就像我和你相較之下也有無數差別。從有無腦殼到基本件能、感應範圍、輸出功率、氣質、知性、優雅、輕量化程度,還有對直人閣下的照顧能力。喔,包括毛髮量也不一樣呢。」

那並非謊言。

可是從現在這句話中,他隱約感覺到出於琉紫本人意志的惡意。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意思是你沒看過的東西就不存在是吧。」

琉紫突然靜靜地插嘴。

——一旦和整個香格里拉區發生戰爭時,有辦法光靠琉紫保護直人和瑪莉嗎?

從懂事起就握着槍上戰場的小鬼,在反覆的輸贏之中長大成人,一回過神來就已經變成了機械身體。

——你不是人類,只是機械。

「既不曾看過也不曾聽過的東西就不存在,這是在世上佔大多數,愚者的見解、他們的思考極限。正因爲如此,有人類會懷疑愛或神存在,卻不會有人類懷疑金錢或權力存在——儘管那些東西的存在都不需要證明。」

至少哈爾達敢這麼肯定。

「這是傻了嗎?」

「?可是,機械老爺爺……你的腦殼製造經過年數……」

……這具自動人偶會區別人類和機械。

妖精王(Oberon)。絕對戰爭機械(Over Work)。在九死一生的絕境引發奇蹟的傳說傭兵——

「不過當然也不是人類。也就是既不是人偶也不是人類,不上不下、半途而廢的破銅爛鐵先生。」

不僅沒意義,還會造成損失。這麼判斷的哈爾達板起臉來。

「先說好,男人的價值可不是取決於髮量,而是取決於心。」

這世上既沒有命運也沒有奇蹟。

哈爾達自言自語,吞下威士忌。

她說得沒錯。

不管是發展還是復興,在那個男人眼中一律都是商機,只不過是用來自保與擔保利益的手段.

「人造的自動人偶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

也就是說,他們兩個人都是小孩子。直人和瑪莉還無法成爲那種『大人』。

「我的身體的確幾乎是機械。但是腦殼裏面的腦漿可是血肉之軀喔?若因爲你知道我的腦漿經歷過的年數,而叫我老頭子,我就只能認了。」

「捨棄身爲人類的框架,卻只以腦做爲根據,依然自稱人類的人類仿造品,那就是你。自己先閉上眼睛和耳朵遠離對方,才主張對方不存在——呵呵,恕我失禮,這實在太滑稽了,還請你繼續保持下去。」

透過澄澈的琥珀色液體,哈爾達的思緒跳到昨晚的後續。

她可怕的解析眼,如此定義現在的瓦伊尼·哈爾達:

那未必是爲了獲勝的爭鬥,對方同時會考慮到琉紫反擊導致整座都市毀滅的情況——不如說對方積極希望那種情況發生。

——結果周圍的人就擅自爲他取了這種稱呼:

哈爾達低語後嘆息。

答案是NO。

兩人實際上就是小孩子。就算擁有宛如神的力量,依然是普通小孩子。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是嗎?不巧的是我從來沒看過。」

——即使外表是惹人憐愛的幼女,以『戰鬥』爲目的製作最強自動人偶的招牌絕無虛假。只消看一眼,就能輕易獲取我方的情報。

「……喂喂喂,你把我講得還真一無是處啊,人偶小姐。」

「……也就是說,透過物理手段排除那個男人是沒有意義的。」

「……?不是嗎?」

——惡意?

哈爾達想着——你們到底在說誰啊?

這是兩人的強處——也是無可救藥的弱點。

「神仿造神創造人,人仿造人創造人偶。那麼你究竟是什麼呢?既不是人偶也不是人類的東西,是誰創造出來的呢?」

「這不是信仰,就只是我知道的事實——神確實存在。」

「————」

——坦白說,就連哈爾達自己也不記得正確的年數。雖然義體外觀年齡設定爲三十五歲至四十歲之間,但腦殼年數可就不只多一倍了。

所謂的轉動社會齒輪就是這麼回事。

琉紫牽着昂克兒的手靜靜地起身離座。她冷冷地俯視着沉默的哈爾達,以宛如刀刃般犀利的口氣繼續說:

「是呀,你只能獲得感覺器(感應器)接收到的資訊,只能感覺其他人定義的世界。只要你不懷疑這個事實——只要你無法確信世界是無限的、宇宙是無限的,那麼你就永遠只是奴隸,你的自豪腦袋就永遠只是用來轉動齒輪的零件吧。」

琉紫點點頭說:

他傾斜威士忌杯。

可是——直人和瑪莉肯接受這個論調,乖乖聽話嗎?

「——也就是說,這也是其中之一吧。」

說到這種地步,就連哈爾達也覺得不太愉快,但他同時也覺得不對勁。

琉紫的毒舌傾向並不是現在纔開始的事。然而那應該是出於毒舌迴路那種莫名奇妙的裝置,換句話說是她無心的惡言惡語纔對。

「……是嗎?」

「老爺爺……是自動人偶對吧?和昂克兒一樣。」

他連同椅子轉過身體,與昂克兒正面相對,慢慢地問道:

「是呀,像那種只憑不及跳蚤的腦袋假裝人類的東西——那種成團蛋白質,想必多得是吧。因此你不需要悲觀喔?你只是老實介紹自己是隨處可見的糊塗蛋而已。」

哈爾達認爲「大概辦得到吧」。

哈爾達加深了臉上的微笑。

「不好意思,我的視覺元件(眼)和聽音裝置(耳)都運作得很正常。」

——不管是哪個結果都好。

但若殺了邱大有,失去紀律的組織將會擅自行動,結果應該還是會發生同樣的事。不,如果有辦法收拾局面的人不在了,就連會發生什麼情況都將無法預測。

那是打從心底百思不解,對於——天空是藍色的、物體會往下掉、火會熱、光很快、神存在——這種不需要證明的事實想着『難道不是嗎?』的表情。

他們有足以回絕的力量……足夠徹底回絕的力量。

這非常簡單易懂——留下這句話,琉紫和昂克兒就離開了。

「在小小姐看來是那樣嗎?」

「而且——」昂克兒接着說道:

「原來如此。」哈爾達搖搖一隻手,直盯着琉紫嗤笑。

哈爾達本來就這麼認爲,看到剛剛那一幕就更加確定了。

宣稱對人類不感興趣的直人,並不是個真正的冷血動物。照理說善於處世之道的瑪莉,也沒有理性到願意委屈自己忍辱負重。

這座都市的平時戰力不可能奈何得了Initial代號Y系列。就算是那個男人暗示的Initial代號Y系列增援,也不可能構成致命問題。

……但是應該會死人才對,而且是大量的人。

那兩個人承受得住這個事實嗎?

又或者,那可能會成爲比肉體傷害更致命的障礙。

或許是多慮,也像是對他們的過度保護。

但哈爾達並不是很想實際嘗試——至少現在還不想。

「……結果就只有這個辦法了嗎?」

哈爾達低語,點頭。

——將見浦直人交給邱大有。

那絕非最佳(best)選擇。卻是最佳(better)手段。

至少那樣就能夠避免與香格里拉區發生全面戰爭。

當然,自己(哈爾達)將會成爲背叛者……

但至少能夠完成保護瑪莉的工作。

直人也只要等事成之後就會平安獲釋。假使殺害直人,氣瘋的琉紫將會不顧前後地報復。邱大有並不是計算不到這種事的惡徒——想到這裏,哈爾達露出苦笑。

因爲他發覺自己完全沒考慮到琉紫的報復。

「啊啊,真可怕……」

和自言自語的內容相反,哈爾達的嘴角依然浮現微笑。

……自己不是不害怕琉紫。也不是樂觀地認爲琉紫不可能會殺自己。

實際上,只要有那個需要,那個自動人偶要殺自己恐怕是不會有任何遲疑的。自己和那對刀刃對峙時也不可能逃得了。

雖然明確意識到這個事實,但哈爾達毫不猶豫。

「做得到喔。」

如果是Initial代號Y系列中擁有最強戰鬥能力的昂克兒,確實做得到。

哈爾達將直人塞進後座,自己也上車關上車門。

從她的眼神已經看不到任何感情。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憎恨,就只是看着路邊石頭的眼神。

「——不行!」

在香格里拉區東部市場,石龍軍路,響起瑪莉的怒吼。

然後,隔天——

現在的昂克兒一旦提高輸出採取戰鬥機動,這次真的會造成再也無法修復的破損——這麼說的人正是直人自己,少年不可能允許這種事發生。

哈爾達說道:

瑪莉發出冷冷的聲音開口:

「————」

哈爾達一邊採取最大警戒提防視線刺人的琉紫和昂克兒,一邊保持隨時能夠殺掉直人的狀態,拖着直人離開。

「……機械老爺爺。」

——沒錯,要騙這種小丫頭根本易如反掌。

哈爾達點點頭。以自殺爲前提用最大輸出收拾我方,再靠剩下的琉紫在子彈來襲前脫離現場——這確實有可能做到吧。

如果發動相對機動,或許就能夠在開槍前制伏哈爾達。

「轉告邱大有。」

「爲什麼——你背叛了嗎!?」

哈爾達聳肩說道:

但她的叫喊沒有意義。

「同樣的話不要讓我講好幾遍——這是『工作』。」

還配置了無數狙擊手。

她的視線摻雜着憤怒、憎惡與……微弱的希望。

——如果是本來的昂克兒,那想必是很容易的事吧。

她確實擁有看透真僞的慧眼,與思考內幕的頭腦。

——骰子已經擲下。

重點是這附近一帶安裝了大量火藥式炸彈。

哈爾達笑着低喃。

那是想必瑪莉最討厭的,象徵靈魂腐敗的下流(雜碎)嘲笑——

直人機警地大叫。

「——那是不可能的,至少你做不到。」

「我再問你一次……這到底是在做什麼?視回答而定,你將有可能成爲這世上我最輕蔑的人。」

但哈爾達使出渾身解數隱藏恐懼,露出微笑示人。

只是做該做的事。既然那是爲了達成目的的最佳0;better1;手段就不需要遲疑。瓦伊尼·哈爾達,完成份內工作吧。

就算被自動人偶說成機械,瞭解該做的事的人就是得做該做的事,不然這個難以生存的世間便不會正常運作。

「哦?現在的小小姐做得到嗎?」

聽說——以她現在的狀態,就連操作空間都很困難。

我差不多厭倦當麻煩小鬼的褓母了。反正又沒拿到值得賭上生命的報酬,就讓我現在賺點小錢就此脫身吧。

「——不好意思,大小姐。我既不記得和你簽過契約,也不記得和你拿過薪水喔?我之前幫大小姐是出於純粹的好意——既然是社會人士,工作時可不能夾帶私情吧?」

「哈爾達——!!」

「……」

沒錯,是工作。

「纔不是爲了大叔你呢,我是爲了昂克兒。」

——做吧。

「謝謝你啊。」

直人一臉不悅地回答:

但現場瞄準直人的不是隻有哈爾達而已。

車子平順地駛動了。

一旦進入相對機動,只要漏了一樣沒收拾到,到時候耗盡發條動力的琉紫將無法動彈,剩下的直人會毫無防備。

「哈爾達。」

「——同意交易。明天十四點在東部市場實行。還有,將接下來說的東西準備齊全。」

哈爾達露出微笑。沒錯,這唯一的漏洞,直人會幫忙補上。

這是能夠顛覆這個狀況的唯一生路。

「放開爸爸。」

哈爾達一低聲交代詳細指示,背後的男子便點點頭,幽幽地站了起來。

「與『全世界』爲敵……你是不是把這件事的意義想得太輕鬆了?」

第一步就挾持住直人,因此封住了琉紫的行動。

在哈爾達扣扳機前收拾他,掃除隨後來襲的子彈,操作空間保護直人和瑪莉免於炸彈炸傷。

「我不要。」

哈爾達呆呆地覆述,然後失笑了。

哈爾達嘆了口氣。

「哎呀,真是幫了大忙。剛纔那句話就不算在內了。如果你沒幫忙這麼說,我早就死了。感謝你回應我賭上性命的信賴啊。」

她似乎放棄了哈爾達,認爲這個人不值得自己傾訴這類感情。

哈爾達嗤笑着回答,昂克兒就眯起眼睛。

瑪莉說道。

那完全正確——同時錯得離譜。

他看着的方向沒有任何人,只有空蕩蕩的位子。

周圍的路人之中也混雜着殺手。

「喔,是嗎?我徹底明白了。」

然後悠悠地——

另一方面,在琉紫身旁像能面般抹去所有表情的昂克兒淡淡地說道:

「我知道。我是知道才這麼說的——謝謝你啊,直人。」

這麼說完——哈爾達歪扭嘴脣。

「現在馬上,放開。」

「不然,我會……不客氣喔?」

昂克兒如此斷言,同時以蹣跚的動作上前一步。

就連這架速度驚人的自動人偶,都無法斬斷零距離發射的十五毫米硬芯穿甲彈。憑這個子彈的威力,脆弱的人類頭蓋骨根本不堪一擊,光是擦過就會像氣球一樣破裂。

這名少女絕對不愚蠢。

……犧牲自己使出敢死攻擊嗎?

哈爾達回答:

「不行,我不能答應你,小小姐。」

那並不是少女不願相信現實的渺茫願望,而是從至今累積的時間與經驗推測出,符合邏輯情理的狀況判斷吧。

「瑪莉啊,我奉勸過你很多次了吧?不過是湊巧在京都和東京大鬧一場就以爲自己天下無敵了嗎——別得意忘形了。要排除你們根本不是什麼難事。」

即使情緒激動、思緒混亂,依然冷靜盤算「哈爾達會採取這種行動,背後應該有什麼用意或隱情纔對」。

琉紫似乎理解了這點,露出充滿殺意的眼神看着這邊。

雖然幾乎排除了她實際出手的可能性,但她可是不到一秒就能夠將我方分解成螺絲的對手,被她盯上實在一點也不愉快。彷彿刺着背的恐怖感覺,讓人快要失手把槍弄掉。

狀況已經佈置完成。事到如今不管她說什麼,都不會顛覆現況。

「開車。」

「……」

但是……

等哈爾達歇了一口氣,直人不悅地說:

一邊側眼確認男子結帳離開的身影,哈爾達一邊仰杯而盡。

——但是現在的昂克兒重度損傷。

從石龍軍路來到羅伊克羅(Loi Kroh)路,那裏停着一輛黑色車子。不是破舊的中古車,而是車體經過防彈處理的特殊車輛。

然後隔着擋住前後座的霧玻璃告訴司機。

「背叛?」

「下次見到就殺了你。」

琉紫與昂克兒似乎瞭解彼此的任務,互相交換視線——但是……

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另一方面,在哈爾達身後與他背對背而坐的男子微微動了一下。

應急的機體別說是戰鬥機動了,就連通常機動都無法負荷。

「大叔,已經可以了吧——把那種危險東西收起來啦。」

用惡意填滿內心,抹掉好意。自尊算什麼。對過一天是一天的傭兵發表高見有意義嗎?我纔不要繼續陪你們玩這種沒見過世面的家家酒。既然同樣是飼主,當然要向報酬更高的那邊搖尾巴。任誰都會這麼做。我也要這麼做。

直人瞪着巨大的槍口,哈爾達苦笑着點點頭。

「抱歉啊。」

見哈爾達爽快地收起槍,直人噘嘴問道:

「……所以?大叔,你到底打什麼主意。」

「抱歉啊。」

哈爾達這麼重申,然後繼續說:

「你放心吧——雖然要你放心很勉強,但至少我並不是打算把你賣掉或殺掉。」

「你誘拐人在先,還真有臉說這種話啊。」

「喂喂喂,直人,講話措詞要正確啊。誘拐是指花言巧語欺騙對方聽話,像我這樣強行帶走人質的情況,要叫作綁架才正確。」

「那種事無關緊要啦。」

直人半眯着眼低吼。

「所以,我要被帶去哪裏?」

「這座都市的中心支柱。」

哈爾達回答。

「那邊有壞蛋想要你幫忙做事。複雜情況講起來很麻煩,所以就直接省略了。重點是如果你不答應那傢伙的請求,下場就是這座都市將徹底變成烤雞。」

「居然嫌麻煩,大叔你真是……倒是那個壞蛋是誰啊?」

「——邱大有。簡單明瞭地說,他是個腦袋發瘋的混蛋。」

聽到哈爾達的粗率回答,直人皺眉低聲說:

「呃……我記得他是【倉庫】的老大,對嗎?」

「喔,你居然還記得。」

直人沒有放過這個機會。宛如邀舞——或者是彷彿蜘蛛捕食獵物般將棠溥逼到牆邊,手按在她旁邊的牆。

「怎、怎麼會……這、這就是傳說中的三角關係,三角戀嗎……!?」

哈爾達這麼告知後,直人沉默地點點頭。

「如果是那樣就好了……很遺憾的是,他本來就這樣。」

「嗚呼,這是何等悲劇!簡直教人傷心欲絕啊!但我是不會灰心的。這是因爲打從第一眼見到你時,我就墜入情網了……哼哼。」

「哦呀哦呀?棠溥,劈頭就這樣是不行的喔。要知道人際關係的第一步就從打招呼開始!我勸你還是好好自我介紹比較好。」

香格里拉區的中心支柱簡直就是要塞。

「大叔,你下次在琉紫面前出現就會瞬間被砍死喔。」

對方猛烈挑逗着自己這種矛盾的慾望——!

哈爾達板起臉,深深嘆氣。

她喘不過氣地說:

「我說……他該不會是那個吧?是不是嗑了什麼附近賣的迷幻藥?我看他好像腦子嚴重受創耶……?」

「有何不可呢,小貓咪。愛可是無限的……!」

「這、這……但是……」

直人一邊輕聲說着這種蠢話——更正,是情話,一邊強勢地拉近距離。

她穿戴着花冠頭飾、齒輪項圈、充滿光澤感的黑色馬甲、展現裸腿的花邊大蓬裙及過膝襪——這身露出肩膀與胸口肌膚的龐克蘿莉風禮服襯托出她的身材。

直人以扭來扭去的噁心動作動了起來。他才一輕薄地靠近棠溥,馬上就用敏捷得無謂的動作拉過她的手。

「但是有些情況是——就算彼此都沒有要亂來的意思,事情發展卻還是不從人願。唉,你就想成是有利慾薰心的笨蛋擋在我們前面,現在我們要被迫替那個笨蛋擦屁股吧。」

「就某種意義的確是。」

「你——你怎麼這麼唐突呀。我已經有主人……」

「——嘿!嘿!我等不及要見到你了,奧伯龍先生!」

直人被哈爾達拖着走的同時,聽到一羣橫眉豎目的男子在遠處圍觀,竊竊私語。

直人嘆了口氣,懊惱地呻吟。

「要我說幾遍都願意。我愛你。我敢肯定,全宇宙最喜歡棠溥美眉的人是我。你願意……相信我嗎?」

感受得到呼吸的距離。

那不是出自反抗心的舉動。就只是因爲現在直人的眼睛、耳朵,以及所有的感覺——都全力集中在觀察現場那名少女罷了。

「我、我纔不相信……」

「你也知道我是草食男……你覺得我應該更肉食系地猛烈追求嗎?」

儘管困惑,卻又強烈動搖,且十分感興趣——她所表現的就是這桓態度。

(插圖)

直人把手伸向棠溥的腰摩挲,抬起她的下巴。

「……你還想追求什麼?」

哈爾達無視這些聲音,沿着昏暗的通道筆直前進。

那股匍匐而來的感覺,讓棠溥緊緊閉上眼睛。

然而直人並沒有回答。

「……你提起這件事我就難受了。」

「——其貌不揚呢。這種東西竟然是姊姊的第一個男朋友嗎?噗——好土。」

「那種小孩子是那個Sed Upsilon?」

「——總之,我拒絕。」

對此,棠溥漲紅了臉,視線遊移地看着直人。

「下車吧,壞蛋等着你。」

「哼哼,幸會,棠溥美眉。我名爲見浦直人——沒錯,就是天生註定當你主人的男人,用紅線相連的命運之人。」

「不——」

「果然——真、真是厚顏無恥:」

「才前天的事而已,沒那麼快忘記啦……倒是大叔當時也說過,只要我們不亂來,對方就不會產生愚蠢的非分之想吧?」

哈爾達和直人交談的同時,車子也通過塔佩門。

「是啊,琉紫當然是我的新娘,而且昂克兒是我的女兒。」

「居然真的還是個小鬼。」

而當他發現邱大有的身影后,終於想起自己爲何被帶來這裏,不高興地半眯着眼回答:

最後他們來到屋子深處像辦公室的房間,兩名招搖到顯得格格不入的男子與少女在那裏等待着哈爾達與直人。

聽到直人的話,棠溥瞠大了眼睛。

「不,我想她的反應是出於更根本的問題。」

「沒錯。請聽我靈魂的吶喊,棠溥美眉——我喜歡你。我愛你。我已經爲你神魂顛倒。還請你回應我的心意吧……好嗎!?」

「啊——那麼見浦直人小弟。既然呼吸過新鮮空氣,彼此頭腦都放鬆到最佳狀態,是不是差不多可以開始談生意了呢?」

雖然體格嬌小,相當於人類的國中生,但她的胸部豐滿,腰和手腳纖細,身材凹凸有致。

哈爾達露出苦笑,接着說道:

剩下的直人一屁股跌坐在地,茫然地低聲說:

其中只有外牆上的成排石雕大象顯得莫名新奇。

「我又不想和他往來。」

「不……不可以。那種誘惑……我是不會背叛主人的……」

似乎已經事先淨空路段了,大馬路上不像剛來這座城市時那樣混雜,車子暢行無阻地抵達都市中央——中心支柱底下。

「不嗑藥就能茫是很幸福的事啊……實在很健康對吧?」

「你你、你騙人!我、我知道你是姊姊的男朋友!」

「——不然,能不能讓我證明我的愛呢?」

「不——不行呀啊啊啊啊啊啊————————————————!!」

哈爾達翻起白眼這麼說,直人傷腦筋似地抓抓頭。

少女開口了。她的嗓音甜美迷人,語氣冰冷。

「嗚哇,真想宰了那傢伙……」

「不是冒牌貨……?」

直人一邊低語,一邊轉過頭來。

「但是這方法也太過分了吧?」

她的桃色頭髮紮成側邊雙馬尾。大大的藍寶石色眼眸閃閃發亮,五官充滿靈氣,臉孔神氣得像個小惡魔。

「但是,那和我愛棠溥這件事有任何矛盾嗎?」

「……她很害羞嗎?」

該怎麼說呢——愈看就愈想欺負她。不,應該說是想被她欺負。

「哦……就是這個人嗎?」

棠溥似乎被嚇到了,將手抽回去的同時絆到了腳。

他們穿過後來增設的檢查哨,進入裏面。

棠溥搖搖頭。但是她的聲音和動作都非常虛弱。

他施展了壁咚。

不料,隨後——

和美貌靜謐的琉紫或仿若天使般楚楚可憐的昂克兒屬於不同路線,一名雖然青澀,卻具備妖豔氣質的完美美少女自動人偶就在那裏。

「啊嗚嗚嗚……」棠溥不禁喘氣,全身顫抖。

視線交纏,嘴脣與嘴脣靠近——的瞬間。

直人充滿熱情地注視着棠溥,溫柔地捏住棠溥的下巴。

張開雙臂這麼說的人,是穿着招搖西裝的紅色短髮男子。他不自然地彎下腰配合直人的視線高度,一臉奸笑地告訴他:

「然後你就是見浦直人小弟嗎?抱歉用這種手段招待你,但是能夠和傳聞的超級恐怖份子小弟見面實在光榮……能和我握手嗎?」

那原本似乎是座石造寺院——移建至此當作觀光資源的建築物,但是從到處設置裝甲板與機械的森嚴外觀實在感受不到那種氣氛。

聽到哈爾達若無其事如此回答,直人臉色發白地閉上嘴。

「……是沒錯。」

「咦,你做什麼——」

「哎呀……?」

「並不是指你也會變成那樣,至少做完工作以後就會平安獲釋了吧。雖然我想你有千百個不願意,但你也不想讓這座一無可取的城市被火舌吞噬吧?」

紅髮男子的話,惹得少女——棠溥噘起嘴別過臉去。

哈爾達一別開視線,邱大有便拍拍手開口:

「嗯……?是什麼事來着?」

「謝謝你的忠告啊——我就先這麼謝過你吧。」

哈爾達嘆了口氣這麼說完,紅髮男子——邱大有小聲地問他:

「咦?咦?」棠溥一邊感到不知所措,一邊縮起脖子看直人。

「爲了和平解決,必須要請你或瑪莉幫個忙,但我想就算正面拜託你們也不會答應。所以就這樣吧,你就當成是被帶去無聊的校外教學.乖乖死心吧。」

「高興吧,他早就被宰了……我想現在已經變成絞肉了吧?」

「哈哈哈——真是不聽話的小貓咪呢?」

棠溥揮開直人的手尖叫。

她用雙手搗住那張彷彿挑戰表情裝置極限的臉紅表情,擺動身體抗拒,差點就要連滾帶爬地火速逃到房間外。

「我已經聽哈爾達大叔說明過我被帶來這裏的理由了。簡單說就是要對你言聽計從對吧?恕我拒絕。」

直人緩緩地站起來,拍拍屁股的灰塵。

邱大有一臉奸笑說:

「哎呀呀……你很討厭我呢。是爲什麼呢?實在想不通啊……我明明只是想要這座都市的支配權而已耶?」

「……支配權?」

「掌控中心支柱,在這香格里拉區像神一樣威風!你們之前就幹過好幾次了吧?現在希望你們將那股力量稍微提供一點點給我……這並不是什麼難事。對吧?嗯?」

邱挑起單邊眉毛。

直人一臉狐疑地聽完這段話,忽然皺起眉頭。

「……昨天我們住的旅館附近發生騷動對吧。」

「嗯?有這回事嗎?」

「你家的軍隊拿機關槍開火。」

「姑且讓我訂正一下,我家沒有軍隊喔?他們只是武裝警備隊員(保全人員)。這座城市既沒有『軍方』也沒有警察……」

「你怎麼稱呼不重要。」

直人從鼻子發出冷笑。

「雖然我不清楚情況,但是那些傢伙連小孩子都滿不在乎地槍殺……要把都市支配權交給那種組織的老大?你在開玩笑吧。」

「哎呀哎呀,這是離譜的誤會。這是所謂的見解不同,我們就來溝通吧!」

邱張開雙臂大叫。

他就這麼輕快地轉身,從辦公桌檔案櫃取出厚厚的資料夾,舔了舔手指快速翻頁。

「哼哼哼~♪……哦,是這個吧?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難民處理嗎?」

邱哼着歌看過一張文件以後,面帶笑容點點頭。

邱眨了眨眼睛,低聲開口:

直人遭凶神惡煞的小混混從兩側拉着走,被帶去香格里拉區的中心支柱內部。

「……那麼我想你一定會下地獄吧。」

「——這座中心支柱總共三十五層……還滿深的。第二十層似乎有別的紮營地,目前有四百五十七架作業用自動人偶在那裏待機——我說錯了嗎?」

「——你要知道,你根本沒有選擇權。如果你相信你那渺小愚蠢的生命是可貴的,那就請你乖乖聽我使喚,替我做牛做馬好嗎?」

一股從邱的單薄身材根本無法想像的強大力氣揪緊直人的衣襟,將他整個人吊在空中。本身的體重拉力和邱的握力令直人無法呼吸——

「天知道,這就難說了吧?」

邱愣了一下才開口:

「原來如此啊?」

直人彷彿在低吼般喃喃道。

站在最前面的阿拉伯裔鬍子男板起臉說:

直人深深嘆氣,轉動脖子告訴所有人:

別的技師也露出徹底瞧不起人的嘴臉表示:

「這種一看就是大外行的鼻涕小鬼是Y再現?這是說笑嗎?」

儘管直人平常旁若無人,但現在處於被迫和哈爾達分開、琉紫也不在的狀況下,他還是不由得感到有些不安與恐懼。

「但是所謂禍福相倚。你們離開之後,其他礙眼的組織不知爲何內鬥自滅了——天底下也有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情呢?但那是你們離開之後的事。跟你們一點關係也沒有。然後結局是可喜可賀地,這座城市的治安變好了,而我賺了大錢…………所以,你對這個劇本有什麼不滿嗎?」

「喂,別這樣。」

「——明明槍殺了小孩子還說沒問題?」

在場的鐘表技師之間產生動搖。

邱頓了一口氣。

「我能夠提供你們想要的物資——先說好,這可是非常危險的選擇喔?畢竟你們是與全世界爲敵的超~級~恐怖份子吧?但是——」

「不是喔?我自認在做必要的事。應該說——」

「不然還能怎麼辦?」

「沙布爾說得沒錯。要我們聽這種小鬼指揮改造中心支柱?開玩笑也該有個限度。」

直人感到煩躁,發出呻吟,猛烈地甩了甩頭。

「就說了那是表面說法。純粹是你們!強行霸道地!佔據我管理的中心支柱!做了不明的違法改造。然後可悲無力、充滿男性魅力的帥哥邱大有不得已屈服於要脅,被迫提供物資。啊啊——我怎麼會這麼可憐啊!」

……唉,是事實沒錯。被挾持的直人這麼心想,深深地嘆氣。

「我、我是血肉之軀——」

但他深深感覺到「如果貿然抵抗就不會只有捱揍了事」的氣氛。

「那本來……大概是勒考特公司的大師G系列——以精準度測試著稱的那款,但是經過了各種改造。尤其是右手,是沿用了作業用自動人偶Caliber四代的設計吧?最後一次保養是什麼時候?同步誤差零點零零二秒喔,真是糟蹋。」

「喂,你究竟是耍什麼老千操控中心支柱的?說來聽聽啊。」

「纔不是說那個呢,白癡,我是指那臺觀測機。將破東西修理以後繼續使用的惜物精神雖然可嘉,但轉數有誤差、反應板的共振常數不一致……你想用那個調查什麼?你是笨蛋嗎?想死嗎?」

直人沒有回答,咂了咂舌。

「不,我不認爲這種小鬼有辦法引發那種騷動。有傳聞說Initial代號Y系列是『Y』的維修機械,我看那纔是真的吧?」

「啊?要脅的人是你吧。」

「沒有任何問題?」

隨後——邱單手抓住直人的衣襟,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邱接着說了下去:

「你胡說!」

直人認爲——應該是不至於被殺。

「考慮到這種種成本效益,最後才判斷趕快處分掉對所有人最好,事情就是這樣。那些小孩子也一樣,告別這種像屎一樣的世界會比較幸福吧?據說小孩子是天使,趁現在死掉一定能夠上天堂的。」

然後他再度露出可疑的淺笑看着直人。

「……真是的,每個人都在自說自話……」

雖然那些男子怎麼看都像犯罪者,但是從他們身上的工作服和工具腰包就知道他們是鐘錶技師。其中甚至也有人帶着作爲一級鐘錶技師身分證明的羅盤表。

「我就坦白說了。那只是尋常業務——沒有任何問題。」

直人陷入沉默。

在廣大的鐘表機械空間,到處用帳篷或板子搭起了臨時工作室,一羣凶神惡煞的男子在工作室之間進進出出。

「和你們兩度企圖抹消日本都市區塊——哦,失禮了,這是表面說法——比起來,我想我做的事要和平人道得多了喔……?」

「這是我的特技,不需要特別的器材。只要聽運作聲,不管怎樣的機械我都能解析。」

邱加深臉上的微笑,一下辦公桌就擺出做作的舉動,向他表明:

「——不像話。」

直人滔滔不絕地嗆聲完,接着看向沙布爾隔壁的白人鐘錶技師。

他搭上電梯,前往地底深處。

「你爲什麼會知道,小鬼?你曾經潛進這裏嗎?」

接着他態度一變,將髒掉的手帕隨手一扔。

邱闔上資料夾將之收回檔案櫃後,誇張地聳肩接着說:

聽到這句話,沙布爾似乎提高警戒地退後半步。

「我做的事是真的那麼殘忍嗎?消滅不規矩的犯罪組織,作爲都市(地獄)治安維持業務的一環,將可能成爲禍根的要素積極排除……我承認我的手段的確是比其他區塊更苛刻。但是如果要這樣比,不連同犯罪發生率及人民素質水準一起比較評價,就不公平了吧?」

「唔……啊……」

「我們是很想這麼做沒錯,小鬼。我們也不是給小孩子使喚的下人。如果你是冒牌貨就不需要客氣了,直接把你剁碎喂老鼠。」

邱一臉奸笑地看着直人的反應,然後搖搖手指:

「…………」

就這樣,他抵達第一層的大廳,那裏簡直就像帳篷村。

「我又不是想來纔來的。既然不需要我,就放我回去啊。」

——這可不是欠我一次就算了喔,大叔。

「你那個更糟。」

「看不順眼嗎——我懂喔,嗯。這是重要的理由。我和你因爲出生成長環境都不一樣……所以要互相理解很難。不過思想自由應該受到尊重,所以關於這點我就深深致歉吧。然後我要問你——」

「那我反問你,殺的是大人就沒關係嗎?」

「…………」

「聲音?」

「……但是也不能槍殺他們啊!」

邱裝出平板的啜泣聲,用手帕按住眼睛。

他們傲然看向被帶來的直人,劈頭第一句話就是:

「……那又怎樣?」

「當然有不滿——我看不順眼。」

邱嗤笑着點頭。

抬頭一看,哈爾達正從旁插手抓住邱的手腕。

「……這麼說你自認在做善事嗎!」

這種話琉紫聽了可能會大開殺戒,但並沒有反駁的餘地。話雖然這麼說,遭人強迫抓來還被用這種口氣抱怨,實在不禁讓他想抗議。

「……哎呀。」

直人那因爲缺氧而發黑的眼前,看見了邱的臉。

直人不加思索地回答:

只見稱爲沙布爾的男子將臉靠近到呼氣會噴到的距離,狠狠地瞪着直人開口:

螢光綠色的降噪耳機從他頭上滑落。

直人噘嘴低聲嘟囔着:

邱說到這裏,語氣變得平靜。

「你們佔領這座都市,我遭到要脅——這樣就另當別論了。」

邱倚坐着辦公桌聳肩。

「啊~?不然是什麼問題,我不懂耶。」

邱深深嘆氣,接着說道:

突然獲得釋放,直人就這麼掉到地上。他感覺到屁股一陣劇痛,猛烈地咳了起來。

「就是說,怎麼可能辦到那種事!」

「他們是那些智能不足的猴子從某個鄉下地方走私進來的『商品』。但是我們不允許我們以外的人做這種買賣,你懂嗎?結果那些得寸進尺的白癡,就一邊睜眼說瞎話地辯解,一邊被從指甲開始碾碎變成肉派了。於是——!」

「你們不弄髒自己的手,將後果塞給別人扛。卻只有你們可以擺出聖人君子的嘴臉——我才搞不懂你母國那幫人的感性呢。你告訴我腦袋發瘋的是誰啊?臭猴子小弟。」

沙布爾板起臉瞪直人。

「這點程度,聽聲音就知道了。」

「不管是難民還是小孩子都要喫飯。也要拉屎放屁。還需要房子和衣服。你說誰會幫忙出錢準備這些東西?讓他們自己工作賺錢嗎?但是那些猴子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連一加一都不會算,你是真心覺得那種猴子能夠在這座城市相安無事地自食其力生存的白癡嗎?」

白人鐘錶技師當場嚇壞,把手中的觀測機藏到背後。

「哎呀!不小心手滑嘴滑了,抱歉!那麼直人小弟,請不要讓我說出那種太過陳腐的丟臉臺詞,好嗎?」

「可憐喔,他們的『商品』就淪爲『不良債權』了。好了,這下該怎麼辦?如果放置不管,又會有其他白癡幹出白癡的事情露出白癡的馬腳,治安將會惡化。適切處理這種情況,就是我們該做的治安維持業務喔?」

「不是這個問題吧!?」

那是張既沒有嘲笑也沒有悲嘆、完全削去了一切表情的臉。他一雙如泥淖般陰沉的眼眸,透露出認定周圍一切毫無價值、自生一股宛如無底洞的感性——

從凌亂的頭髮之間瞪着沙布爾,直人說了:

「——你不是血肉之軀吧。雖然外裝掩飾得很好,其實是全身義體。」

幾名鐘錶技師大聲怒吼。

但沙布爾依然板着臉搖頭:

「可是這小鬼說中了是事實。這該如何解釋?」

「……或許是中心支柱的設計書還留在某個地方,被這小鬼看過了吧?」

「從來沒聽說有那種東西,這個說法不現實。重點是,這無法說明連我們弄來的作業用自動人偶數量都說中的事——」

沙布爾一這麼主張,他們所有人都把話吞回去了。

即便是淪落爲犯罪者的違法技師,他們可都是這座城市有頭有臉的鐘表技師。即便情緒上有所反彈,頭腦也無法一概否定眼前發生的事情。

而當他們理解就算再怎麼難以置信都是事實時,一種類似恐怖的感情在他們之間傳開。

——這個不一樣。

他是具有人的外形的某種東西。

至少可以確定是脫離自己常識範疇的存在……他們不得不如此承認。

「……好吧。我就姑且接受你的說法。」

沙布爾似乎覺得詭異地盯着直人看,同時擺起架子接着說道:

「我們受邱大有委託,要製作中心支柱與鐘樓的操作系統,還有具體作業內容要聽你指示。」

「那麼——」直人說:

「首先讓我測量。」

直人將抓住自己雙手的小混混甩開。

「就像剛纔說過的,我不需要特別的器材,但是中心支柱就沒那麼簡單。我必須到處聽聲音調查構造纔行。」

「好,但我們要派人監視你。」

「那麼就挑厲害的技師來,他得幫我翻譯纔行。」

瑪莉的理論與直人的感覺——這兩者交換,證明了人類的可能性與未完成的宇宙。

聽到直人的話,喬凡尼微微歪頭問道:

「老夫和這孩子有點緣分,監視交給這個諾諾就行了。至於技師的技術——老夫不夠資格嗎?」

「這座行星因爲種種細微疏失累積下來,的確開始出現故障——卻還是確實運作着。如果只是要維持這座星球的機組,就算沒有你還是做得到喔。差別只在於時間早晚、人數多寡而已。只要有錢和時間就能夠重現的事情,稱不上神蹟吧。」

「……那真的是才能嗎?」

搭進通往第二層的電梯時,喬凡尼開口:

「……怎麼可能。既然您開口了,沒有人敢說話吧。」

有個人出聲了。走上前的是一位穿着深咖啡色西裝的瘦小老人。在糾結的白髮與充滿皺紋的臉之中,埋着散發圓熟知性的琥珀色眼眸。

……但是自己可沒辦法因此安心。

直人難堪地低聲說。

這句話很自然地脫口而出,令直人有些驚訝。

「嗯。」喬凡尼點點頭。

聽到這番話,直人瞠圓眼睛。

這是直人不想承認的事情,尤其是死也不想告訴瑪莉的事情。

「總覺得哪裏不對……但好像也不是這樣,總覺得自己沒有進步的感覺耶……」

喬凡尼默默地笑了。

「老實說,我搞不清楚。這對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會口頭說明哪裏有什麼、怎麼運作,這需要有人幫忙翻譯成你們聽得懂的說法……以往我都是拜託瑪莉幫忙。」

「所以放心吧,少年。你的確是擁有特殊的適性,但還不至於到世間爲之瘋狂,或是那名少女爲之嫉妒的程度——至少現在還不是。」

「我們的理論體系是累積發現與證明建構起來的東西,但確實有人擁有超脫這個系統樹的突出長才。那些人和單純優秀的人才明顯不同,獲得上天賜予的禮物(gift)。雖然很罕見就是了。」

「不行嗎?不管是犯罪組織還是武裝勢力,客人就是客人。至少,老夫自認只是賭上招牌發揮職業精神完成工作而已喔?」

「唷,在奇妙的地方重逢了。」

「——老夫來負責照顧吧。」

但是對這位走在遙遠前方的前輩,他卻不知爲何可以坦率地鬆口。

「那單純是客觀的事實。綜合來看,那個小姐是世界頂尖的鐘表技師。」

「你自認是非道上的人嗎?」

「嗯……原來如此。」

「————」

「我的感覺絕對正確。所以我只要將感覺落實到實務層面就行了——儘管瑪莉是這麼說的,但是說出這種話的那傢伙,只憑我稍微以言語表達的感覺,就有辦法使之成形。」

僅只知道答案的見浦直人,無法找尋不知道的答案。

喬凡尼疑惑地問道:

「只是豎起耳朵傾聽就能夠解析中心支柱的構造?是啊,的確驚人。是足以讓全世界警戒的『特技』。但那隻不過是超一流技師聯手花時間就辦得到的事情,由你一個人在幾分鐘內完成罷了。當然時間值萬金,但是他們能夠將知識經驗保存爲萬人共享的資訊。」

「在你回去之後馬上就被叫來了。邱大有突然取消了五年份的委託,安插這邊的工作給我。」

「怎麼了?」

「……可是我就被強行帶來了喔?」

「我不會看設計圖。」

「好了,一直在大廳站着聊天也不好。那些急性子的不知道會說什麼。有話可以邊走邊說吧。」

「是——三十四小時不見了,見浦直人閣下。」

「是,我放心了。但是……」

直人把雙手插進頭髮裏面煩躁地亂抓一通後,接着說道:

沙布爾瞠大眼睛這麼說,老人——喬凡尼點頭回答:

「……『天賦』(gifted)。」

「沒有……我嚇了一跳。大師對瑪莉的評價還真高呢?」

那並非是上天賜予的禮物(gift),而是腳踏實地的人類的技能(feat)……

「……翻譯?」

「——大師?諾諾也來了?」

只是得到一點點線索,瑪莉就有辦法具體實現。

「好久不見,諾諾。大師,你怎麼會來這裏?」

直人露出苦笑。

「……原來大師的客戶是那個腦袋發瘋的大叔嗎?」

「——我覺得瑪莉纔是真正厲害的技師,遠超過現在的我。」

喬凡尼接着說道:

「你覺得呢?」

直人的脣流露着微笑。

……主張自己不是道上的人也太不要臉了——直人對此有自知之明。

然而沒有人自告奮勇。

直人點點頭。

沙布爾和喬凡尼之間一談妥,在場聚集的鐘表技師紛紛解散,回去自己的臨時工作室。

「不過話說回來,剛纔老夫有點驚訝。關於你們乾的事,老夫聽過很多傳聞,不過原來你擁有相當有趣的才能啊。」

「對。當然。不用問別人,你自己應該就已經確定她是比你優秀的鐘表技師纔對。老夫也完全同意。她的本事遠高於老夫或你。」

「喬凡尼老先生您嗎?」

老人浮現微笑,再次點點頭。

那和僅在腦中有正確解答的自己有決定性的差別。

直人倒抽一口氣,接着問喬凡尼:

喬凡尼一邊走出電梯,一邊轉過頭繼續說:

「你的確是擁有常人所不及的稀有才能。但是,如果你的才能只用來模仿(複製)『Y』——那麼坦白說,多的是能夠取代你的人。」

直人一點頭,喬凡尼就這麼說了:

得知直人連設計圖都看不懂,沙布爾露骨地露出輕視的嘴臉。

聽到直人這麼問,喬凡尼聳聳肩回答:

既然確定自己的感覺是正確的,這是——

就在這時——

被當面直接這麼說,直人無言以對。

不顧這個事實,說這是才能?只是知道答案而已的自己,反而是天才?

……沒錯,那是現在的自己絕對做不到的事情。

「哈爾達……同伴大叔也說過類似的話。」

儘管如此,看到認識的人以後:心情多少還是輕鬆了下來。

天御柱瀕臨破滅,在那個極限狀態下進行了才能的交易。

留在現場的直人和喬凡尼互相對看。

老人點點頭,然後告訴直人:

「根據瑪莉……那傢伙的說法,我最初就看見結果。將已經完成的完成品理解爲『聲音』。」

「……這真的是才能嗎?」

「總之放心吧——雖然要你放心恐怕有困難就是了。不過既然那個男人答應工作完成以後就放人,至少那並不是在騙你。那個男人如果預定要殺你,就不會設那種局,這是他的處世原則。」

「——大師這麼認爲嗎?」

電梯停住了,門屝隨着響起的通知聲開放。

「你大可以放心,少年。你應該驚訝,你的感性完全正確。而那個小姐是遠超過你的卓越鐘錶技師。」

「……不會有危險嗎?」

「沒什麼好危險的。雖然那個男人瘋了是事實,但只要好好完成工作,至少那個男人就不會對非道上的人出手。」

「那麼,之後就包在老夫身上了。」

「——有誰想去的?」

——我是知道監視的必要性,但不想和這種異常的傢伙扯上關係。

——他想起的是一個月前在東京發生的事。

直人心裏同時產生疑問,問道:

所有人無不保持沉默,觀察周圍的反應。

這句話讓直人嘆了口氣低語:

「——這樣啊。」

從客觀來看,直人照理被說了相當毒辣的話,但他內心充滿的既不是絕望也不是死心。

他身邊帶着一名提着巨大手提箱的舊式女僕型自動人偶,直人不自覺驚訝地提高嗓門:

「……那也是我做不到的事情。」

喬凡尼點點頭。

他們的神情或態度中,透露了這句真心話。

但他同時似乎也覺得更詭異了,轉頭看背後問道:

「嗯?」

「至少她比任何人更能巧妙運用現行理論的技術體系,延伸出更優秀的技術……但現在的你做不到吧?」

「……對。」

「大師明明對瑪莉稱讚有加,之前卻說了非常損人的話耶?」

「不好意思,老夫這個老頭子就是心胸狹窄。」

喬凡尼一臉不悅地回答:

「可以當自己孫女的小丫頭,竟然是遠超過自己的技師——雖然老夫願意承認,但也沒老糊塗到願意坦率地扮演慈祥的老者。」

直人噗哧一笑。

「所以才惹她生氣?」

「沒錯。比老夫年輕、擁有得天獨厚的才能與環境的小丫頭,竟然傻傻跑來大放厥詞說『我辦不到所以來幫我』。把別人當傻瓜也該有個限度吧。聽好,年輕人——在學會偷懶前多喫點苦吧。」

直人忍不住捧腹彎腰。

——這個老爺爺真有趣。

看直人不出聲地笑得東倒西歪,喬凡尼指着身旁的自動人偶,告訴直人:

「但是——老夫要訂正一件事。老夫可不是在損人,只是說了單純的事實喔——諾諾。」

「是——」

諾諾聽從主人的聲音,將至今拖着的手提箱打開。

直人疑惑地凝視那裏面的東西——然後啞然失聲。

本來一心以爲手提箱裏面裝的是觀測機或是作業用工具機,結果完全不是。

裝在透明外殼裏面的物體。

看似露出的背脊與肋骨的機械零件,那個是——

「——自動人偶的基礎骨骼?」

就直人所知,那是不符合任何一家廠商的產品。

它是完全的訂製品。因爲目前是非運作狀態,直人也不曉得詳細性能,但正好是年幼少女的尺寸——

「只要用這具骨架,那個小不點小姐應該就能夠恰如其分地運作了。至於該連接的零件,只要那個小姐絞盡腦汁思考過,大概已經找到答案了纔對。」

「——難道這是給昂克兒的骨架!?」

「那麼大師是怎麼做出這個的!?」

想必這整座區塊都能聽到她的尖聲怒號。

照理說不可能……

……不,可是這具骨架毫無疑問適用於她吧。

「沒有啊?那天是老夫第一次看到Initial代號Y系列。雖然老夫一直很想解體一次看看就是了。」

既沒解析構造,也沒確認詳細性能表。

「————」

「老夫敢保證。身爲鐘錶技師,你們的才能位居世界頂點吧——但老夫可是個工匠(Artigiano)。在這一點上,老夫和你們有天壤之別。」

這樣要怎麼製作昂克兒的基礎骨骼?

不可能有這麼荒謬的事情。

「老夫當面看着她踏進工作室,而且近在眼前——這樣就夠了,以老夫的能力。」

不,更根本的問題是——

「大師……難道您碰過昂克兒嗎?」

喬凡尼微笑道:

傷腦筋的是,直人有這個直覺。

「…………這玩笑太過分了。」

因爲衝擊實在太大,直人頹喪地抱着頭懊惱呻吟:

「大師……」

因爲最有力的證據,就在眼前。

見直人近乎衝動地大喊,喬凡尼揚起嘴角笑開了。

「大師拿出這種東西來,說瑪莉是比大師還厲害的技師……那傢伙要是聽到這種話,可不是歇斯底里就沒事了,可能還會活活氣死。」

直人腦中浮現「怎麼可能」的想法。

沒有異議。不可能有異議。

喬凡尼一臉小孩子惡作劇成功的表情,聳聳肩說:

依據常識思考,這種東西不可能適用。

就算有空,從那天之後才過了短短兩天。作業時間頂多只有一晚纔對。

「工作取消以後,被帶來這裏以前正好有空,所以我就做了。因爲是現在老夫纔敢說這麼說——只要時間允許,老夫隨時想全心投入那個案件,做出超越『Y』的作品。不因此奮發努力,就不配當技師了吧?」

就算真的有可能好了,如果是市售自動人偶還另當別論,但這是InitiaI代號Y系列,是昂克兒。她的構造有多麼複雜纖細,直人最清楚。

「——老夫說過了吧?老夫的工作可不需要外行人幫忙。」

「不不不,綜合來看,那個小姐毫無疑問是在老夫之上的鐘表技師。但是如果只限這個領域,老夫自負甚至超越『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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