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 5 櫻花盛開時
《英雄股份有限公司!!!》 · 北川惠海 · 2.4萬 字

「等櫻花盛開時過來吧。」
這是我此生收過最溫柔的愛的話語。
我說冬天過去,那個人卻告訴我:
「不行,冬天太冷,路面溼滑,對剛考到汽車駕照的人來說很危險。你喜歡櫻花對吧?所以等櫻花盛開時過來吧。」
說這句話的人,已經不在了。
要是冬天去就好了。
但我想順從那個人的意願,所以靜待春天來臨。
滿心歡喜地期待晚開的櫻花盛開。
——早知道就冬天去。
這樣至少還能見一次面。
數也數不盡的後悔,如今又添了一個。
之後每逢櫻花盛開,我都會雙手緊緊擁抱那個人的溫柔話語,繼續活着。
***
今天睽違多時下了雨。由於氣象報告失準,我逃命似地衝進辦公室大樓。
我拂掉肩膀上的雨水,慢慢爬樓梯。來到辦公室門前,我脫下襯衫,用力抖掉殘留的雨滴,重新穿好。
推門而入的雅一副很閒的樣子,嘰嘰嘎嘎地壓低椅背。
「雅,早安。下雨了。」
「安!那電話或許會響喔~~」
每逢下雨,電話總會特別多,大概是不想出門的人口增加,許多人在家上網時搜索到我們公司的網站。
今天早上輪到我和雅在辦公室值班接電話。
「該怎麼說呢……」
「這棟混合大樓不是沒有電梯嗎?樓梯爬七樓很累人吧?能抵達這裏的人,心意真的非常堅定喔。」
雅一臉得意。
「嗯……」雅露出複雜的表情。
「忽然得獎……講得好像事不幹己,這不是你的案子嗎?」
「我一直覺得奇怪,公司明明有那麼輝煌漂亮的大樓,幹嘛不把破舊辦公室收起來?爲什麼委託人一定要先來這裏面談呢?鐵定有人來到樓下就打道回府。與其如此,何不一開始就請他們去總公司,不是比較能贏得信賴嗎?」
我速速衝了咖啡,一邊附和。每天我到辦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煮咖啡,辦公室有道野邊精心挑選的豆子,因此咖啡特別好喝。
「我只是覺得,夢想真是殘酷。」
「什麼?」我又氣又好笑。
「一點說服力也沒有!自己的太太明明那麼漂亮。」
「修司,爲何每次我提到太太你都會生氣?喫醋嗎?啊,該不會……」
「嗚哇,又放閃!真令人生氣耶。」
雅只是撇嘴一笑,不以爲然地回說:「有嗎?」
雅做完一輪體操回到座位,喝起咖啡。
「一點也不重要……咦?」
「不,他的食慾一樣好,感覺沒有生病。」
雅轉動肩膀說。
我端着杯子回到固定座位。連老闆專用席加起來,這裏只有四個座位,大家雖然需要輪流接電話,不過座位大致是固定的。雅總是坐在我的正前方,似乎很中意那張經年使用、椅背能往後伸展的椅子。
「總覺得,有時候會感到空虛呢。」
「他應該只是捨不得放手吧?這棟大樓對老闆來說,具有特別的回憶。」
「那是在辦公室的時候。平時他在總公司,總是生龍活虎地走來走去喔。」
雅突然停下轉圈,端起咖啡。
「怎麼了?」
「不只田島老師,還有漫畫家東條老師、女演員多咲真生等等。至今,我雖然看見許多人實現夢想,不過大家都爲了實現夢想,喫了不少苦,不是嗎?所以我說,夢想很殘酷。」
「你怎麼和阿拓說一樣的話……少白癡了,我只是嫉妒你受歡迎,不要逼我說實話。唉,你老婆好漂亮……真羨慕啊。」
「什麼原因?」
「HEROES股份有限公司,就是從這間小小的辦公室開始的。」
「那是我和太太第一次講話的地方。」
「嗯,會嗎?」
「聽說延到明年了,好像是內容改來改去,寫作進度有點卡住。」
「遇到瓶頸嗎?」
我伸手,雅便說「要~~」地遞出空杯。
「小學圖書館。」
「老闆嗎?真難得,會不會生病了?」
不知爲何,我抓到一本針對年輕女孩的流行雜誌。我看了看封面的美女演員,翻開雜誌。
雅用溫柔的眼神望着雜誌。
「你想說什麼?」
「怎麼啦?」
「我已經收手了啊。因爲田島老師說:『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要喝西北風,不能亂花錢。』真像他的作風。」
「你是指什麼事?」
「人在費盡苦心之後,比較不容易放棄喔。會覺得『好不容易來到這裏,一定要成功』。簡單來說,可以加強委託人的動機吧。相對地,半吊子心態的人,馬上就會回去。以結果論來說,成功率似乎會提高?『如果從最初開始就交由別人包辦,本人也會喪失動力』,這是老闆的主張。」
他今天是不是肩膀痠痛?一下伸長手臂,一下扭動脖子。
「原來如此,還算有道理。」
「真羨慕老闆有這種回憶之地。」
由於每天都有不同人坐在這裏,桌上因此堆滿雜物。我從中抽出一本文學雜誌,隨手翻閱。
「怎麼說呢,難得看他在發呆。」
雅邊伸懶腰邊問。
「從外表看人,表示你還嫩。」
雅接着伸展背部,詫異地回頭。
「怎麼突然這麼說?」
我馬上縮回身體,再次拿起手邊的雜誌。
我探出身體。
雅咯咯笑。
下雨的星期六日,惡作劇電話特別多,因爲很多人不出門,喫飽太閒。
「只是說詞啦。」
「到底是兩通還是三通,很重要啊。」
我反射性地接起話筒。三聲以內接起電話,是我從上一間公司養成的習慣。因此,每次和雅值班,幾乎都是我先接起。
就在這時,電話鈴響。
「想不到這棟破大樓有這樣的回憶。」
「謝謝您的來電,我們是HEROES股份有限公司,請問需要服務嗎?」
「修司,我們要不要拿午餐打賭今天會接到幾通惡作劇電話?」
雅「嘖嘖嘖」地搖搖食指。
「這麼做是有原因的喔。」
我停下翻雜誌的手。
「我有喔!」
我指着封面和刊頭特輯介紹的當紅女演員「貴子」。
「老闆最近好像無精打采。」
「修司,你在雨天特別多愁善感呢,我在雨天容易身體僵硬。」
「因爲,人會作夢對吧?會朝着夢想努力對吧?可是夢想大多無法實現,不是嗎?所以會留下一股頹喪感。」
「咦?哪裏?」
「哦?什麼回憶?」
「是嗎,看在我們眼裏,只是破爛的混合大樓。」
我傻眼苦笑。
「發呆啊?好像不意外……」
雅看着我,微微一笑。
「可是卻無精打采?」
「……是說,我們本來是在聊什麼?」
「似乎不是,應該是因爲忽然得了書店大賞,感受到來自各方的壓力吧。」
我欣然接受。
結果剛剛那通是惡作劇電話,無聊人士看到胡來的網頁打來鬧的情形不時發生。但是,有時委託內容聽來像是開玩笑,卻是真的,區分兩者間的差異相當困難。
雅把椅背深深往後壓,伸着懶腰。
「這裏可不是普通的破大樓喔。」
「因爲辦公室是老闆的綠洲,他是來放鬆心情的。」
「按照你的邏輯,這裏在老闆眼裏可能閃閃發光吧。」
「這樣啊,我很少在總公司見他……要喝嗎?」
雅雙手一攤,坐在椅子上轉圈圈。
「對了,祥子小姐長得和這位演員有點像耶?」
我用「性感又不失健康的微笑貴子」特輯保養眼睛時,忽然想起一件事。
「好是好……但也頂多兩、三通吧?有什麼好賭的。」
「總之,我跟他說危急時記得打電話給我,接下來只能默默守候。老實說,如果他能自食其力到不需要我出場,這樣當然最棒了。」
我「嗯嗯」地點頭同意。
「特別的回憶?」
不是因爲老了嗎?我沒有說出口,延續剛纔的話題:
「是啊,我有這種回憶之地嗎?」
「怎麼了?」
「人們會懷抱着一絲期望,不是嗎?可是夢想卻突然粉碎,留下現實。人們會重新尋找夢想,不論夢想是否實現,都會伴隨着空虛感。夢想之所以閃耀,是因爲還沒實現,總覺得好狡猾。」
換個心情重新審視,我開始覺得破大樓也有其趣味。
「我可沒有那方面的嗜好喔……」
「田島老師的新書變成出書日未定……本來不是預定在今年之內推出得獎後的首作嗎?」
「那個話題很讓人在意……對了,聊到老闆。你說他沒什麼精神?」
「啊,沒錯沒錯。看起來無精打采,我很擔心呢。」
雅豪邁地大打呵欠。
「你真的擔心他嗎?」
「超級擔心的啊。」
他臉上彷彿寫着:「這還用問嗎?」
「哦,那就好……」
這時電話再次「嗶嗶嗶嗶」響起。是來自總公司的內線鈴聲。
雅馬上伸手。他只有內線接得特別快,如果不是因爲急件,當然是爲了跟同事聊天打屁。
不出所料,雅滔滔不絕地聊起「我剛在便利商店買了新出的紅茶」、「剛剛接到惡作劇電話,要不要來打賭今天會有幾通惡作劇電話?」等無關緊要的事。
「啊,好,我幫你轉接。」
雅朝氣蓬勃地說完,看着我說:「修司,一線,老闆找。」
老闆?怎麼不快點轉接啦!
我急忙按下內線1的按鈕。
掛上電話之後,雅露出賊笑,好奇地問我:「老闆找你去嗎?」
「嗯……他好像在考慮指派新任務給我,要我去總公司和阿拓見面。」
「阿拓啊,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修司,你還記得第一次和老闆面試時,他說了什麼嗎?」
「哇!」
「光找目標就花了這麼多時間,這樣不行。」
「呃……他好像問我爲什麼想在這裏工作之類的吧?」
「好,前進。」
「等中午再問!回到剛剛的話題,派我去諜報部是什麼意思……?不可能吧?如果是雅或阿拓也就算了……」
「不要亂看!」
「老闆不是反覆念着你的名字嗎?」
「阿拓……啊,老闆辛苦了。」
阿拓咯咯笑個不停,完全是在看好戲。
「啊!」
道野邊不停點頭,對雅的話深表贊同。
「坦白說……修司,我今天找你來,是想交付你重大任務……」
「對吧?我進步了吧?最近我開始喝黑咖啡,不過只限道野邊嚴選的豆子喔,手衝咖啡悶蒸的時間果然很重要。」
「怎麼說呢?」
我急忙四下張望。
「修司,我們先休息吧。」
阿拓的表情明顯寫着「這樣不行」。
「沒辦法啊!因爲道野邊已經大致告訴我了……」
「道野邊,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鈴木?」
黑髮、偏瘦、白襯衫、紅色包包……
「目標?」
「咦?可是目標還……」
來到總公司的老闆辦公室,阿拓不知爲何穩穩坐在老闆的座位上,與站着的老闆談笑風生。
「咦?我嗎?……走路啊?」
「修司,你的反應太無趣了啦!老闆後來超級失望,跟我說『修司好像完全不訝異……』」
「沒關係、沒關係。」
「那我的咖啡豆教學呢?」
阿拓又急踩煞車。
「你肩膀太用力了,這樣會肩膀痛喔。」
外頭雖然下雨,但他完全沒淋溼。入口處多了一把折傘。不愧是道野邊,總是準備周到。
道野邊喝了一口咖啡。
「老闆不是說了嗎?要派你去當間諜。」
我剛剛的反應真的不會影響績效獎金吧?這間公司……不,應該說,我總是猜不透老闆的心,所以不由得緊張起來。
「什、什麼?很近了嗎?」
「呃……」
「修司,你知道自己在幹嘛嗎?」
「你和老闆通電話的時候。」
「他們的確很懂交際,但是打扮和舉手投足太醒目了,容易被人記住,這是優點也是缺點。修司還沒染上任何色彩,路線也還沒定型,老闆很期待你在這方面的表現。你可以維持純白,利用保護色與目標產生共鳴,潛力無窮。」
「你在說什麼?請講清楚。」
「安啊,修司。辛苦了。」
「你真的不知道?比我想的還遲鈍呢。」
從剛纔起,阿拓就一下停下腳步,一下加速前進,用忽快忽慢的速度在街上走着。
「是!」
「老闆早料到阿拓會這樣,所以纔想培養修司接班吧。」
我實在無法分心聽他說話。
我並沒有看到目標。再說,既然對方走在前面,我張望根本不會有事。
「是。」驚慌之下,我只能用最普通的方式回應仍然洋洋得意指着我的老闆。
「啊,害我當下好緊張。」
「沒記錯的話,他後來還說了『常見的長相和名字沒什麼不好,尤其是對現在的你來說』。」
說完,他自己忍不住「噗哧」笑出來。
「是說,我們到底要去哪?」
阿拓喊着,並且快步前進。
「聽好囉,首先要確定跟監的目的。比方說,這次是要了解目標想去哪裏?還是記錄目標的舉動?如果是前者,只要集中注意力跟上。如果是後者,還要一邊寫筆記纔行。不過現在有智能型手機,非常方便,一直寫筆記一定會引來側目,玩手機就不會。」
道野邊點點頭,接過雅衝的咖啡。
「你還沒找到嗎?附近只有一人符合特徵。」
「看來沒問題,俗話說『想要騙過敵人,要先騙過自己人』……啊,停!」
阿拓再次快嘴說道。
「這沒什麼不好啊,你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任務就行了。」
星期天下午,我和阿拓走在放晴的市區,忍不住抱怨。
「你當時的表情真的超冷淡!虧老闆那麼努力表現!」
老闆說話略爲裝模作樣,摸着豐腴的下巴轉過身去,緩緩走向窗邊。
「修司,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來。」
我瞥向阿拓,發現他在憋笑。
老闆醞釀許久,回頭指着我,像是要喊「兇手就是你!」似地說:「我要派你去當間諜!」
「咦~~」雅嘟嘴大叫:
「雅,你別岔題,我們在聊重要的事。」
「對、對不起……」
「以防萬一,接近目標時,請使用假名。」
阿拓壓低聲音,快速說道:
道野邊和平時一樣面帶笑容,我驚魂未定地問。
「請、問,我們現在到底在幹嘛?」
「目標是二十多歲的女子,左撇子,黑長髮,體型偏瘦,穿白襯衫加牛仔褲,斜背紅色包包,鞋子是黑色細跟淺口淑女高跟鞋。」
雅一面賊笑,一面意義深長地喃喃自語。
緊張感一口氣增強。
阿拓傻眼大笑。
糟了,我沒事先想好該怎麼配合他演。
「經你這麼一說,是這樣沒錯……你記得真清楚。」
目標可能比我想的還近。我儘可能不轉動脖子,只轉動眼珠搜索近處。
「啊!對,我想起來了!那時他念了我的名字好幾次,還說『名字和長相很常見』!」
我致力尋找看似最顯眼的特徵,還是沒找到。
「這個嘛,你自己問目標吧。」
「咦?阿拓怎麼了?我什麼也沒聽說。我當阿拓的接班人?我們完全不同類型耶?」
「修司……」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我嚇得回頭。
老闆找人很少不急,但總之,我笑臉回應:「不,完全不會。」
「老闆想派你去當間諜吧。諜報部的主要工作是聯繫某人、取得信任之後套出情報……嗯,相當美味。」
「不讓人起疑是首要之務。除了目標,旁人也是。」
「因爲我和老闆是老交情,每當他出現這種反應時,就表示他已經決定如何適才適任。」
「總之,你要不要先去總公司一趟?阿拓在等你喔。」
「嗯、嗯……」
我們來到面向馬路的時髦咖啡廳,在開放式露臺席坐下。
他的額頭上寫着:「就此定案!」
阿拓發出「呀哈哈」的怪笑。
道野邊不懷好意地呵呵微笑。
於是,我在雅的催促下,懷抱着不安趕往總公司大樓。
抱歉喔。我斜眼瞪他。
「鈴木先生,比賽已經開始了喔。」
「我很喜歡那張椅子,看起來很好坐吧?老闆是在演練走臺步,我在幫他看姿勢,提醒他『手肘伸直一點!』等。唉,老闆真可憐。」
「不要亂看!」
紅色包包、紅色包包……
我差點大叫,急忙摀嘴。
「不不,我進去就嚇了一大跳,你竟然大剌剌地坐在老闆的座位上。」
「照理說,雙人跟監的難度最低,停下來說話不怕別人起疑,兩個人也比一個人好演戲。最適合的當然還是一男一女,不管去哪都不會奇怪。」
阿拓說着,在冰拿鐵裏倒入大量糖漿。
「因爲開始得莫名其妙……紅色包包又不好找。」
「我是故意考你,紅色包包的確顯眼,不過因爲斜背,從你的位置剛好看不見。」
「不要欺負初學者。」
大概是太緊張了,我口乾舌燥,大口灌下冰咖啡。
「嘿嘿嘿,不過,我有告訴你是斜背啊。」
阿拓開心地叉起端上桌的蛋糕卷,送入口中。
「聽好囉?我也是無師自通。等你熟練之後,再找出適合自己的跟監法吧。我先教你一些基本步驟。首先,傳達特徵要清楚明白。舉例來說,『目標穿着黑色褲子』就描述得很模糊,因爲不知道是內褲還是長褲note,不是嗎?」
「穿內褲走上街會被抓吧……」
「目標不一定在街上啊。我們也會從屋外觀察室內,如果是這種情形,黑色內褲就能作爲辨識特徵,所以要儘量避免使用可能混淆的字眼。再來,鞋子的信息很重要,請儘量清晰描述。如果只說『黑鞋』,會比說『黑色細跟淺口淑女高跟鞋』難找很多喔!到底是運動鞋、樂福鞋、短靴、皮鞋還是船型鞋呢?這些都是重要的特徵,建議你多記鞋子的種類。」
阿拓滔滔不絕,我趕緊摸索包包。
「等、等我一下,我要抄筆記!」
「你還是一樣認真耶。」阿拓嘎嘎大笑。
「我之後會印講義給你,你先聽仔細了。學習聆聽並且正確記憶也是一種訓練。」
他雖然還是嬉皮笑臉,但是和便利商店那個態度隨便的阿拓判若兩人。
日前阿拓曾經轉述神田婆婆的話,想必也轉達得活靈活現吧。
「可是,爲什麼鞋子很重要?鞋子不容易看見,不是嗎?」
阿拓發出嘖嘖聲,食指在面前搖了搖。
「靠近目標時,要是緊盯頭部,目標回頭時,不是很容易對上眼嗎?因此,跟監時請看腳邊,只要緊盯着腳,對方想停下來時會立刻察覺。接下來的需要慢慢習慣,那就是通過走路方式辨識目標。走路方式不容易改變,就算改變髮型或是喬裝也無法隱藏。」
「這時候我應該在喫午餐了……你真會挑時間。」
「哦……」我感慨地嘆氣。
「請問,情況不妙指的是哪種情形?」
「可是,要怎麼跟保持距離的搭檔接棒呢?」
「嗯,記得。」
「我知道是誰了。」
「別生氣嘛,我們都十年的老交情了,稍微幫我一下又不會怎樣。」
「我一旦切換成偵探模式,會特別想喫甜食,加上今天很熱嘛。」
阿拓連珠炮似地說着,平時的慵懶語調完全消失。
餐費真的會下來嗎?剛剛那餐也是我先付。我有一股衝動想確認錢包。
「哦哦!正確答案!」
「哦……」我茫然回應。
服務生感受到異樣的氣氛,戰戰兢兢地來點餐,立花彩芽馬上切換成燦爛的笑臉說:「當季鬆餅三層,最上層加巧克力冰淇淋,還要橘子冰茶!」
我稍稍傾身,專注聆聽。
「煩死了!你到底要跟蹤我幾次纔夠啊!」
「跟監時的餐飲費可以報公帳,不喫白不喫,啊,冰拿鐵要續杯。修司,你呢?」
他這次指着剛開店、看起來很昂貴的串燒店。
我們與目標女子移動到附近的咖啡廳。剛剛喝的大量冰咖啡還沒消化,我就因爲太過緊張,再次口乾舌燥。
我順勢撞去。
人羣紛紛回頭察看,躲在後面柱子下的阿拓放棄似地探出頭。
「時間所剩不多是什麼意思?」
我看着地面尋找,這次很快就發現目標。
我先做深呼吸,從後方逼近目標。
「是佐佐木搞的鬼?」
女子坐下立刻大叫:
「先從後方接近目標,然後輕輕撞向肩膀,說聲抱歉。目標一定會回頭看你,露出整張臉。」
「目前教你的部分,還有其他問題嗎?」
「總覺得……阿拓,你果然不簡單……」
她叫立花彩芽,二十五歲,似乎和阿拓從高中就認識。
然而下一秒,右腕傳來衝擊。
說不緊張是騙人的,不過看阿拓信心十足,應該沒問題吧。我要加油,一雪前恥!
「來了,和剛剛是同一人。還記得她的情報嗎?」
我完全找不到插話的空檔,他繼續說:
終於來到擦撞肩膀的距離。趁現在!
女服務生記錄點餐後,微笑離開。
對了,今天早上雅提到阿拓時,似乎話中有話。
「OK,上!」
我當着阿拓的面停下腳步,確認錢包裏剩下多少錢。
「所以我說這個方法只有你適合。雅要是這麼做,一定會被牢牢記住。不過,你只要穿上隨處可見的西裝、換個髮型、戴上眼鏡喬裝,下次見面時,對方肯定認不出來!」
補充體力後,我們接着前往擁擠的車站。
距離越近,我的心也跳得越快。
「哦,好問題!這超重要,絕大部分的人啊,都會從右側回頭喔。」
我盯着黑色高跟鞋追上她。
「不行,我今天要直接回家,喝點酒也比較好聊,對吧?」
「你還要喫啊!回總公司說不就好了!」
阿拓竊笑。
我清楚看見她的長相:五官立體的氣質美女。
我是車站裏腳步匆忙的行人,快步超越她時不小心撞到肩膀。
「今天因爲只是練習,所以不用喬裝,但眼鏡真的很有效,容易讓人留下『眼鏡仔』的印象!要注意不要戴太奇怪的眼鏡,請選戴起來舒適的,這樣才自然。」
「啊,對不起!」
「左邊吧……這樣她比較容易回頭。」
阿拓馬上接着點餐:「啊,我有點餓了,來份總彙三明治吧。飲料要冰拿鐵。」他笑嘻嘻地問我:「修司,你呢?」我用僵硬的笑容對服務生說:「給我冰咖啡就好。」
「只有九年!」
「說了就失去緊張感啊,正式運行任務時要面對陌生人,時間所剩不多,我要用激將法嘛。」
返回總公司的路上,我拚命向阿拓抱怨。
「呃,我想想……既然會從右側回頭,應該要站在相反的左後方囉……?」
「會不會太冒險?而且我的臉也會完全曝光。」
沒問題,設置非常自然。
「好,接下來是剛剛提到的面部特徵訓練,目標是同一人。請你看過這張照片,確認是不是同一人。」
「你在說什麼啦。」
阿拓拿出一張照片。
看起來像某個人。
「目標是否產生戒心,看回頭次數就知道。曾經被人跟蹤或是非常神經質的人,會不時拿鏡子確認後方,這種時候一定會把手伸進包包裏,你看到這個動作就要提高警覺。不過,這種人並不多啦。」
「打電話啊,然後如我剛纔示範的,提供情報。服裝要當天才知道,不過搭檔通常已經先掌握面部特徵。啊,在開始跟監之前,要先確認目標的長相——這就叫掌握面部特徵。」
阿拓看着我哈哈大笑。
「總之,切勿做出不自然的舉動。就算目標回頭,也別急着轉移視線、突然停下來,或是匆忙躲到角落。人難免和別人對上眼,沒有人會因爲巧合過度反應。這時候,你只要慢慢把眼神往旁邊移,假裝是在找東西時碰巧對上。假使目標懷疑地盯着你,你做出『幹嘛?』的表情就能化解。類似『嗯?找我有事』吧?或是用力皺眉頭、目露兇光等等,如此一來,大部分人都會認爲『是我多心』。」
「我正要好好向你說明,我們走吧。」
「那,我的冰咖啡也續杯……」
她轉過看我。
我點頭致意,快步離去。
「嗯嗯。」
女子怒視阿拓輕佻的嘴臉,不留情面地說:
「認識何不早說,害我縮短三年壽命。」
「我熟知她的行動模式,她快來了。確認長相有許多方式,不過,我已經想好適合你的方法了。」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動腦把阿拓說的話消化一遍。
我嚇得臉色發白。
阿拓喜上眉梢地戳着聖代,說:「那我繼續說喔。」
換句話說,這次不能報公帳。
黑髮、白襯衫、牛仔褲、紅色包包,以及黑色細跟高跟鞋。
「好,換我考你,跟監時應該站在哪個位置才正確?」
目標是約莫二十出頭、五官深邃的氣質美女。
女服務生再次送餐,端來聖代。
他依舊嬉皮笑臉。
「如果因爲靠太近被發現,請先迅速超越離開。視情況可能要終止跟監,或交由其他人接棒。我痛恨失敗,所以一定會雙重跟監,請搭檔跟着我,如果我的臉被看到或是情況不妙,就把棒子交給他。跟監者改變,多數目標會放鬆警戒。如果目標的行動模式很固定,也可以決定中繼點交棒。但畢竟有可能失準,所以我很少這麼做。」
糟了!
「不自然的動作遠比我們所想的容易殘留在腦海裏,尤其目標是女性。女性平時就會留意周遭動靜。你應該看過女生和朋友喫飯時說『那個人怪怪的』吧?女性擔心遇害的恐懼比男性強,所以特別敏銳,尤其在夜路。晚上在路上跟監女性難度最高,絕大部分女性都會因爲身後有男性走動而提高警覺,一個弄得不好,可能會被警察抓。」
聽到這句話,我總算稍微放鬆肩膀。
「很多左撇子會從左側回頭,所以遇到左撇子要特別注意。附帶一提,這次的目標就是會從左側回頭的左撇子喔。」
她抓着我東張西望,扯開嗓門大吼:
我當下雖然有這種感覺,一時之間卻想不起來。
「要從哪一側撞?」
「呃……啊,情報裏說她是左撇子,請問這很重要嗎?」
「可是……」阿拓不顧我的心情,繼續說着:
和照片上的人毫無二致。
然後嘻皮笑臉地對我說:「沒問題,表現得不差喔。」
原來他們再三強調的「毫無特色的臉」,能在此派上用場。我好像高興不起來。
她抓住我的右腕,兇巴巴地瞪着我。
「阿拓!給我出來!」
後來,立花彩芽大喫特喫之後,說句「我還有事」就爽快離去。
阿拓挺胸說道。
「首先呢,辛苦了!」
阿拓單方面舉起啤酒杯乾杯。
「辛苦了……」
「哇咧,太消沉了吧!這可是下班後的啤酒耶!」
「下班?我不覺得自己今天有工作……」
阿拓無視我,「嘎」地發出喝啤酒的讚歎聲。
「我想問,爲什麼很急?」
我趁他心情絕佳時發問,同時已經心裏有底。
明年阿拓大學畢業。
「我要辭掉HEROES的工作。」
果然嗎?
「有企業到校園徵才,我想把握機會參加。」
「也就是說,你已經有想去的公司了?從什麼時候開始?」
「下個月,明年我要弄畢業論文,所以想趁這個時機辭職。我只做到這個月底,老闆、雅和道野邊已經知道了。」
「是嗎?我應該要說恭喜對吧?恭喜你。」
我對阿拓舉杯,阿拓也拿起酒杯露齒笑。
「多謝!對你有點抱歉,但我急着想把東西教給你,讓你多學一點技巧。」
「所以今天才會走斯巴達教育啊。」
「是啊,修司,坦白說,我有一件事想誠心拜託你。」
「拜託我嗎?」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真的是個大好人。一般人在答應前會先詢問內容吧?更何況這是沒通過公司的可疑案子。」
「你怎麼有種自暴自棄感。」
——有了!
阿拓嘿嘿傻笑。
「我們總是尋找着小小的樂趣,這樣就能努力撐到下個花季。就像田島老師酷愛金木犀的香味,我們需要這些小小的慰藉,才能活下去。」
「是啊。」我點頭。
我迅速接起,話筒傳來低沉的聲音。
「因爲有人教導我,這麼做很快樂。」
我輕輕一笑,阿拓也笑了。
「雖然只是猜測……但我相信你不會做壞事。」
我儘量用自然的語氣回道。
「可是,我完全看不懂,所以問了那個人。她邊朗讀邊教我,那句話的意思是『春天的黎明最棒』。然後她說:『古時候的人,真懂得發掘樂趣呢。』接着問我:『阿拓,你爲什麼喜歡春天?』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眼前剛好有櫻花樹,我想起第一次去她家玩的情景,於是回答:『因爲春天有櫻花。』」
我和阿拓同時舉杯。
「逐漸轉白的山頂,開始稍露光明,泛紫的細雲輕飄其上。」
切成靜音模式的手機在口袋振動。
「啊,沒錯,你記得真清楚。」
「回過神來是……」
「我手邊有一件與公司無關的案子,是用個人名義接的。如果可以,我想在這個月搞定。要是來不及,想請你接手。」
「對啊。」
「哦,瞭解,我馬上去。」
我還來不及問「我也想聽」,他就自己說:
「那個人一直沒有小孩,因爲體質。她後來告訴我,自己本來想領養孤兒,卻因爲生病的關係,無法如願,於是在育幼院當志工,每週會來一、兩天,陪小孩子游玩、念故事。當時我還不適應育幼院的生活,也沒有好朋友,她特別關心我,我覺得很高興……某天,我決定跟蹤她回家。」
阿拓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臉皺成一團,輕輕一笑。
「跟蹤?」
我稍微加快腳步。
「那家育幼院規定不能私下拜訪志工家,應該是想避免造成志工負擔,也怕引發糾紛吧。但我真的好想和她說話,原因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我就是想避開其他人,慢慢和她聊天。我偷偷跟蹤她回家,發現她住在大宅院,院子裏有漂亮的櫻花樹,當時正逢花季,美得不得了。我緊張地按下門鈴,聽見她用一貫的溫柔語調說『來了』。不知爲何,這一幕我到現在還清晰記得。」
「你是濫好人。」
阿拓淡淡說着,彷彿在描述昨天看過的電影大綱。
阿拓真強。換作是我生長在這樣的環境,恐怕無法這麼想。
「真的假的!不好吧note?」
「是嗎……」
「呃,我不是說它不好喝……」
「幹嘛?」
「修司,我想說說無聊的話題,可以嗎?」
「世界上還有許多人比你更不幸。」
阿拓的表情瞬間變柔和,想必是想起了某人吧。那個人在他心中一定很特別、極具份量。不需言說,阿拓的表情已經道盡了一切。
阿拓的杯子空了,我替他斟酒。相信老闆不會發怒。
「我離開育幼院後,馬上拿着高中打工存的錢來到東京,當時真的是孓然一身。我要租屋時,那個人還特地來到東京當我的保證人。我們偶爾會通電話,她會寄米啦或是味噌給我。但我忙着討生活,抽不出時間去看她。即使如此,她仍貼心地說:『別亂花錢來看我,錢要花在自己身上。』三年後,我終於有錢考汽車駕照,這樣以後能開車去見她,帶她去溫泉街泡湯之類的。那裏非常鄉下,沒有車哪都去不了。她若是不方便外宿,我也可以開車當日來回,帶她泡溫泉……纔剛計劃好,她就離開了。」
「嗯……聽過一些相關知識。」
阿拓看着我停下來,發出「呀哈哈」的奇怪笑聲。
我雖然不懂燒酌,但它喝起來非常溫和滑順。
「……過世了嗎?」
「修司,你聽過拒絕育兒嗎?」
阿拓深深吐氣。
沉靜片刻之後,我悄聲詢問:
「嗯……」
阿拓「咕啵」地打開軟木塞,豪邁倒酒。
阿拓小小喫了一驚,開心地說:
真的嗎?這我可不信。我疑神疑鬼地盯着他倒酒,片刻之後,他緩緩開口:
阿拓輕輕確認我的臉色之後,雲淡風輕地說了起來:
「爲什麼要特地找出比自己不幸的傢伙,和他們比較呢?我們要如何知道他有多不幸?有些人看似貧窮可憐,其實過得很幸福啊。反過來看,有些人家裏很有錢,但是過得非常不幸。我認爲一個人過得幸不幸福,無法用表面來衡量。」
「所以,我不在乎那些。況且,你還幫我代過班啊。」
「有段時間,學校教過《枕草子》note。修司,你記得嗎?」
「那個人在我待過的育幼院當志工。」
「這是老闆的酒。」
阿拓深吸一口氣,嘴對着杯緣輕喃:「果然好喝。」
「我還記得她想出來的『春,曙爲最』。我們一起思考如何表現,還特地去翻書呢。」
「我家就是這種情形,放棄育兒。我沒有父母做飯給我喫的記憶,連爸爸是誰都不知道,回過神來,已經住在骯髒的房間;回過神來,偶爾會送來熟食的母親也不見了;回過神來,已經在育幼院了。」
「那個人也說了一樣的話。她見我跑來,既沒生氣也不困擾,和平時一樣笑盈盈地說『哎呀呀』,接着眨眨眼睛說『你說不定會當偵探呢』,邀我進家門。我後來又去了幾次,每次她都笑咪咪地邀我進屋。我和她都沒有把這件事說出去,直到我離開育幼院,這都是我們的小祕密。」
「這表示你的人生富足美滿,所以不需要刻意找樂子。」
「我沒有父母。」
「原來如此。」
「春,曙爲最note……你說這個嗎?逐漸轉白的山頂……然後呢?」
「原來是這樣……」
「啊……」
阿拓靜靜搖頭。
我老實點了個頭。
阿拓笑着請店員拿出預放的燒酌。
「嗯,好啊。都到這個地步了,想說什麼儘管說吧。」
阿拓手機對在耳邊,從對面走來,與我擦身而過。
「你擁有父母,還有住在鄉下的和藹外公,非常幸福喔。」
「她和溫柔體貼的老公過着富裕的生活,但始終沒懷上期盼多時的孩子。因爲生病,想領養小孩也無法如願,只能當志工,用這種方式與孩子接觸。不過,她看起來很幸福喔。而且,她從沒說過我的親生父母一句壞話。即使他們生下我就丟着不管,之後也沒來看我,她也不說他們的壞話。不僅如此,她甚至微笑告訴我:『媽媽愛你,只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我的人生截至目前爲止,只有她願意對我說『有人愛你』。」
「好啊,是什麼案子?」
阿拓慢慢地傾斜杯子,像在回憶當時的情景。
明明是痛苦的往事,阿拓說話的表情卻非常幸福。這一定是因爲阿拓接收了那個人的愛情長大。能爲哀傷的記憶塗上溫暖的色彩,可見她的愛有多麼強大。
「你和那位女士現在還會見面嗎?」
「她過世了。」
「哪句話?」
——嘟滋滋滋滋。
「你是說……去年請假探望外公那次嗎?」
「我嗎?我想想喔。我喜歡櫻花,但是沒有喜歡到每年都想去賞櫻……或許是我從沒這麼想過吧。」
阿拓沒答腔,嘴角浮現笑意。
我彷彿看見了阿拓與「她」並肩眺望院子裏盛開的櫻花,胸口不禁感到疼痛。
阿拓懷念似地瞇起雙眼,這個表情我也是第一次看見。
「老闆許諾我,當我要講這件事情時,可以開這瓶酒。」
「對啊,簡直是悲慘人生吧?」
阿拓難得擺出正經的表情。
胸口緊緊一揪,但我要是表現得太明顯,對阿拓來說似乎很失禮。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見他露出這個表情。
「……修司,你爲什麼喜歡春天呢?」
「修司,你真的是……」
我稍微頓了頓,用普通的語氣問。我認爲,他應該不想被同情。
——黃色開襟衫、深藍七分褲、白色運動鞋。
黃色開襟衫、深藍七分褲、白色運動鞋、白色運動鞋。
「我啊,非常討厭那句話。」
「好像偵探呢。」我說。
「這支酒很好喝喔!」
「不知道是過世還是失蹤了,反正就這樣,回過神來,我就沒有父母了。」
「而她看着櫻花樹說:『真期待明年會開出什麼花。如此一來,又多了一分期待。』接着,她問我:『那你爲什麼喜歡夏天和冬天呢?』儘管我不喜歡冬天,但育幼院會在冬天時煮一大鍋年糕紅豆湯,大夥兒一起喫,這是我冬天唯一的期待。她聽了之後笑我:『你真是個怕冷的貪喫鬼呢。』」
阿拓溫柔地淺淺笑着,繼續說下去:
目標認得我的長相,所以我保持距離。
「那個人教會了我四季之美、發掘小樂趣的方法,以及人與人的美妙邂逅。」
「是嗎?」
「春即櫻,花苞逐漸綻放,枝頭微微下垂,泛紅的花兒美不勝收。」
「既然要看,去看幸福的事物不是比較好嗎?田島老師說過,『當年的我,只想拚命尋求快樂』。因爲身處污穢的世界,所以更要找樂子——我懂這種感覺。哪怕只有一點點,我也想找樂子,我不想認爲自己不幸。花的香味、新奇的零食……我總是拚命發掘這些小樂趣。」
我繼續拿着手機,打開預先輸入阿拓電子信箱的信件夾。
前方不遠的十字路口,車用號誌亮起黃燈。
不妙。我避開行人,小跑步前進。快要抵達斑馬線時,行人紅綠燈亮起綠燈。這裏的紅綠燈秒數很短,周遭人潮隨即快步前進,我藏身人羣,越過斑馬線。
目標位於左側五公尺處,幾乎和我站在平行在線。
過完馬路後,我離開人羣,站在電線杆旁用手機,重新與目標保持適當距離。
然後,我再次盯著白色運動鞋邁步。目標腳步放慢,似乎要停下來。我再次貼向街角,假裝看手機。
目標沿着人行道走入花店。
我在信箱輸入「1130 澀谷 佩堤花店」,寄出隨即刪除寄件備份。
目標不久便走出花店,沿途看着櫥窗走逛,接着在咖啡廳的招牌前停下腳步,看了看菜單,走入店門。
我躲在路邊的電線杆旁停下腳步,在信箱輸入「1155 澀谷 卡特拉咖啡」,寄出後同樣順手刪除寄件備份。
我靠着電線杆探出身體,一邊假裝玩手機,一邊通過玻璃牆確認店內。視線所及的範圍內看不見目標。
沒辦法,只能靠近一點了。我低頭走向入口。
「喂!」
肩膀被人從背後用力一拍,我嚇得縮起脖子。
「小哥,你太嫩了。」
回頭一看,立花彩芽得意地揚起嘴角。
「我要漢堡拼盤、蘋果冰茶,上面要加荷包蛋和起司,餐後甜點要巧克力布丁聖代和冰牛奶糖卡布奇諾。」
「我要酪梨起司漢堡加可樂,還要炸洋蔥圈,餐後請上巧克力派和冰拿鐵。修司,你呢?」
「呃,我點今日午間A套餐……」
「請問套餐要附什麼飲料?」
立花彩芽突然問我,我嚇得聲音分岔。
他們異口同聲。
男人從保險櫃偷走道野邊準備親手發給員工道歉的遣散費,捲款潛逃。
某天,身爲重要客戶的大型連鎖雜貨店突然倒閉,失敗的主因是盲從進口雜貨熱潮、過度展店,同時又有預見熱潮的大型成衣品牌加入雜貨市場,因此造成重擊。
道野邊似乎看透我的想法,急忙補充道:
我想起道野邊曾經說過的哀傷話語。
立花彩芽今天依然是我們的跟監目標,她開心地笑說:「又給我賺到一餐。」
那我就可以嗎?
「哪有!我沒見過有人神經比你還粗。」
道野邊深深點頭。
我決定要幫這個人的忙,但我不能隱瞞欠債的事實。我下定決心坦承一切,想不到他爽快地說:『已經還完囉。』然後他告訴我,花多久時間都沒關係,再慢慢還給他就好。想必他早就做過我的身家調查。」
道野邊很懷念似地輕撫名片。
道野邊安心地哈哈大笑。
道野邊不聽妻子勸告,沒有報警,沒將此事告訴其他員工。
這件事瞞着老闆和雅,沒有旁人知道,是他們之間的祕密。
道野邊小心翼翼地將茶杯放回茶碟,接着緩緩眨着眼,一度閉上眼睛。
道野邊慢慢嗅着店長講究的咖啡香氣,娓娓道來。
『——於是,我開始接近立花彩芽,販賣她的情報,連續十年不曾中斷,接下來想請你接手——』
「我沒資格這麼做……再說,她已經有很棒的父親了。」
『要不要和我一起從路邊note讓花朵盛開?』
「把你捲進來,真的很不好意思。」
「我喔……什麼醬都好,但我喜歡喫上面加鳳梨的。」
待服務生離去後,阿拓笑呵呵地問:「你不喫甜點嗎?」
「其實,早在我經營公司時,就和老闆有過一面之緣。我以爲他不記得我了。打從那時候起,他就是備受衆人景仰的大人物。他向成爲流浪漢的我搭話:『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面?』我默默搖頭,然後離開現場。想不到一週之後,他再度現身,給了我這張名片。」
道野邊變成大阪的流浪漢,之所以前往大阪,是爲了躲避討債。他省去一切開銷,儘可能將所有打零工賺來的錢匯給太太。
「你怎麼大白天就在發呆?」
「多蜜醬真的很誘人呢,我喫漢堡一定要加番茄醬,修司你呢?」
立花彩芽興奮地望着其他桌的豐盛料理。
「差不多在彩芽升上高中時,戶頭被解約了,我想這是太太對我的訣別。不過,我仍希望至少在遇到緊急狀況時,能提供金錢資助。就在我懷抱如此自私的想法時,剛好認識了阿拓。我請他幫我探聽母女的狀況。這是我委託阿拓的第一個案子。」
「只有一點需要注意……」
道野邊臉色一沉。
「當你們跟監的練習對象雖然很麻煩,不過發現了就可以喫豪華大餐,所以還算賺到,我一直想來這家店喫喫看。」
「漢堡排的淋醬啊,我一定選多蜜醬note。」
「「很普通吧。」」
「因爲跟監很耗精力,會累嘛。」
道野邊從胸前口袋拿出一張名片。
我的本名叫立花光久,是立花彩芽的生父。」
「嗯、嗯,我剛開始學,真的很緊張。」
『你看,附近只有老舊住宅,環境清幽,天晴時,四面八方傳來拍打棉被的聲音,還有小學生吹奏直笛,以及豆腐販的吆喝聲,整條街充滿了生氣,沒有比這更美妙的事了。你難道不認爲以此爲中心創辦公司,讓人非常興奮嗎?』
案子持續了將近十年。
「爲什麼在公司任職之後,不和家人聯繫呢?」
他挺直背脊低下頭。
「你和阿拓在哪邊認識?」
這是我之前從道野邊口中聽到的過去。
『委託人是道野邊。』
「哼哼~~」立花彩芽得意地挑眉。
「不是說換作你就沒關係喔,只是因爲雅也有女兒,身爲父親,我怕他覺得不好受……」
立花彩芽將在下個月舉行結婚典禮,日期訂在阿拓出國前,所以他也預定參加。
——我是捨棄家庭的人——
「儘管問。」道野邊垂眼點頭。
「道野邊不是我的本名。可是老闆交給我這張名片,對我說……
「你真的不在結婚典禮前見她一面嗎?」
「是你指名我接任的吧?阿拓說他本來想找雅。」
「修司,辛苦你了,抱歉耽誤你下班後的時間。」
「當然啊,我這麼纖細……」
原來阿拓和道野邊維持了將近十年的情報買賣關係。
道野邊悵然地垂下頭。
每週的這天,阿拓都在這裏和委託人碰面。
兩人剎那間沉默下來,然後同聲大叫:「不會吧~~」
名片設計簡約,上面只印着「道野邊」三個字與辦公室的地址電話。
接着,委託人準時在六點現身。
「什麼?」
「——修司喜歡哪一種?」
「請問本週的狀況呢?」
「十字路口。你和我站在平行在線,我看路時瞥到的。」
「算是我愚蠢的自尊心作祟吧……在還清老闆代墊的債款之前,我認爲自己沒有資格回家。事實上,三年後,當我償清債務時,曾經回家一趟。我在家門旁等太太和女兒回來,看見她們和男人一起走着。我急忙躲到角落,男人和她們走進家門,看起來就像幸福的一家人。男人我也認識,是太太的青梅竹馬,人非常好。我認爲自己不該阻礙太太的幸福,但只要太太肯收,我會繼續匯錢作爲補償。」
「不用,沒關係……你們兩個還真能喫啊。」
從前,道野邊年紀輕輕就開了進口雜貨的委託販售公司。他和從學生時期便支持他的太太共同打拚,奠定公司基礎,並擁有十五名員工,業績雖稱不上亮眼,但穩定經營。兩人幸運地擁有自己的孩子,是人人稱羨的和睦家庭,過着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道野邊決意收掉公司,這是爲了守護家人和員工所做的痛苦決定。而他萬萬沒料到,這個決定竟然成爲誘因,讓最信任的左右手背叛了他。
「習慣後還是會緊張喔。」
「一眨眼的工夫,我就不明所以地跟隨老闆上車,來到車站,坐上新幹線。回過神來,我已經和他站在那棟大樓前。當年大樓就很老舊,地處荒涼,年久失修,老闆愉快地笑說:『所以很便宜。』他接着說……
那天,阿拓拜託我:『請代替我販賣立花彩芽的情報。』接着又說:
「可以請教一件事嗎?」
「所以我不是特別說過嗎?停下腳步時,一定要站在目標人物的平行線後面。」
一家人連夜跑路,回到太太的老家附近租小公寓。即使生活遭逢鉅變,太太和女兒依然沒有責怪他。但很快地,道野邊便留下一封填好的離婚證書,就此消失。
「妳什麼時候發現的?」我沮喪地問。
道野邊淺淺一笑。
「準新娘好像在典禮前喫太多了,真擔心她的禮服會不會迸裂。」
「原來阿拓也會緊張啊。」彩芽調侃傻笑的阿拓。
我神情略帶緊張,等着委託人來。
「冰咖啡,餐後上。」
星期二晚上六點,我坐在辦公室附近的老舊咖啡廳。
我坐在她面前,腦中想起昨晚阿拓說過的話。
直到討債者找上門來,事情才被太太知道。
「我不小心走過頭,覺得就算只是後退一點點也很不自然……」
他們愉快聊天的樣子,怎麼看都像熟稔的朋友。
道野邊輕輕端起咖啡,我有樣學樣。
「我在路邊向他搭話,我和路邊似乎特別有緣。」
道野邊如此說道,臉上掛着往常的溫柔微笑。
「因爲雅有家室,我不希望把他捲進來。」
阿拓替我回答。
「對了,妳剛剛想問什麼呢?」
夫妻倆用盡各種方法守住公司,卻無法彌補重要客戶突然倒閉所帶來的重大損失。
「當時,我失去了正常的判斷,滿腦子只想着要守護家人,認爲離婚勢在必行。但我知道依太太的個性不會答應,所以選擇了消失。我沒有留下隻字詞組,就這樣丟下家人,女兒當時才五歲。」
「路邊……」
最後,他選擇使用借錢的方式,按照預定支付遣散費。然而,沒有銀行願意借錢給公司倒閉的人,逼不得已,他只能跟地下錢莊借錢。
半年後,他遇見野宮老闆,並且收到印上「道野邊」的名片。
店內響起水燒開的鳴笛聲。
「一樣有精神,看起來也準備順利,星期天去花店討論捧花,之後和我們共進午餐。最近似乎特別着迷於漢堡,對我應該也放下戒心了。」
「是的,阿拓做得很好,超出我的預期。之後,我對他闡明真相,並且不定期委託他幫忙,請他偷偷確認母女倆在生活上是否需要幫助、有沒有遇到困難。阿拓二話不說便答應,是我利用了他的善良。我覺得對他很抱歉,卻一再找他幫忙。」
這番話在我聽來像是懺悔。
我靜靜喝着咖啡,然後察覺一件事。
「可是,彩芽姓立花,表示你太太沒有再婚?」
「我是直到委託阿拓調查,才知道彩芽跟着我姓。我也曾因此懷疑太太沒有再婚,但是太太她……不,應該說前妻。前妻和我離婚後,似乎不介意繼續使用這個姓note,再婚後也沒有替孩子改姓。聽說很多小孩不喜歡改姓。」
原來如此,孩子的心思很敏感。
「在學校被問東問西似乎不好……不過,她確實改嫁了嗎?」
「是的,這點無庸置疑。起初,我本來只請阿拓從旁觀察,但他很快與本人接觸,和彩芽成爲朋友,從本人口中打聽到母親改嫁的消息。」
「是嗎……」
店內再次響起茶壺水滾的鳴笛聲。
今天也從下午淅瀝淅瀝下起雨來。
「欸,偶爾也找別人練習吧?我看她差不多要發怒了……」
阿拓撐傘喝着鋁箔包的蘋果汁,露出奸笑。
「這樣既能完成道野邊的委託又能練習,不是一舉兩得嗎?」
立花彩芽與未婚夫依偎在大傘下,踏着熟練的腳步,走進位於東京市區的婚宴場地。
「今天要討論場地,應該不會太快出來。」
「都要結婚了,委託需要繼續嗎?這麼說或許不好,但是,既然她都找到值得依賴終身的人,應該不需要道野邊出場了吧……」
阿拓咬着吸管,「啾~~」地用力吸果汁。
「這個案子也是爲了我喔。道野邊或許會說是他利用了我,實際上纔不是哩,道野邊同情我的遭遇。總之我們先進去吧。」
阿拓擡起下巴,指了指路邊的咖啡廳,把喝光的果汁盒用力壓扁。
立花彩芽坐在公園池畔的長椅上,對着天空大喊。
「沒錯,我們真的是在路邊認識的,當時我趴在地板上。」
彩芽臉色一沉。
「我替道野邊完成幾次工作之後,他把雅介紹給我,說『你們應該很合』。接着,雅教了我許多事,每次放假都找我出去玩,帶我認識了各式各樣的人。我和道野邊常常跑去雅家作客,喫祥子小姐親手做的料理,變得有點像是奇妙的一家人。我彷彿有了爸爸、哥哥和姐姐,偶爾老闆夫妻也會來,某天干脆跟我說:『阿拓,你來我們家工作吧,可以邊讀大學邊做啊。』啊,謝謝。」
「可是,妳媽媽改嫁了不是嗎?」阿拓質問。
換作別人說這種話,我一定當成玩笑,但我相信他說的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咦,真的嗎?」
「很害羞嘛。」
阿拓急忙追問。
我端起咖啡,啜飲一口。
我是不是上當了……。
「我就是知道。這不是第六感,而是一個人的本質吧?我看眼睛就知道了。大概是因爲待在育幼院時,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吧。我活在一個需要配合許多人的環境,不知不覺練就了這個技巧。不好意思,草莓蛋糕和咖啡牛奶再來一份~~」
他模仿得唯妙唯肖,害我忍不住爆笑出聲。
「他還背了債,一定很辛苦吧?」
我和阿拓沉默不語,呆滯地坐在原位。
彩芽起身、抓起包包,快步走出店門。
「哪個爸爸?」
阿拓依慣例點了蛋糕和咖啡牛奶,深深坐進椅子裏後「劈劈啪啪」地扭着脖子。
彩芽悔恨地咬住下脣。
「等等。呃?妳媽媽是什麼時候改嫁的?」
「可以嗎?真的可以嗎?」
過了一會兒,阿拓「啊~~」地仰天長嘯,咕嚕嚕地灌下杯中剩餘的高級紅酒。
阿拓低下頭,我感到一陣不捨。
——真心不騙個頭啦!
「噯,這兩種肉是差在哪?」
雨後天晴的公園,樹木在雨水的滋潤下閃閃發光。
「很像他的作風。」
阿拓瞬間掃光高級牛肉,優雅地輕搖酒杯。
「也就是說,在那之前,令堂一直在等令尊回家?」
阿拓一樣嬉皮笑臉。
阿拓轉眼間便喫完蛋糕,再次翻開菜單。
彩芽一臉滿足地問。
「哪個?……不是隻有一個嗎?」
她的聲音開始帶着哭腔。
「爸爸總是就近照顧我們!媽媽遲遲拖着不嫁,也太過分了吧?」
「真心不騙。」
「道野邊在路邊和我搭話……感覺可以當繞口令耶。」
「道野邊是想爲我製造家人吧。起初我也不懂他爲何照顧我,自從聽說彩芽是他女兒之後,啊,我恍然大悟,原來他把我當成了兒子,藉以補償無法照顧女兒的缺憾……你要不要喫一點?」
「什麼意思?」
「只要是我能做的,一定儘量幫。」
彩芽癟癟嘴,灌下高級紅酒。
「等一下,我還在看!」
彩芽換上銳利的眼神。
阿拓指着草莓蛋糕的盤子。
我代替說不出話的阿拓問道:
「妳真幸運。」
阿拓靠着椅背,說話時猛看菜單,實在不像拜託人的態度。
「找其他人練習不就得了?你們也替老是被跟蹤的我想想好嗎?」
阿拓迅速用叉子叉起端上桌的蛋糕。
「妳要和誰走?」
「剛剛明明叫得超大聲,真好意思說欸。我幫妳叫店員來喔?」
「還有另一個啊。」
所以,道野邊一直都會錯意了?
『我有事情想拜託你……』
「我不是這個意思……」
「欸,彩芽,妳走紅毯時打算怎麼辦呢?」
彩芽放大音量。
「所以呢,是我利用了道野邊。明明知道他的心情,卻持續領取高額酬勞,爲他做事。」
彩芽抱怨時,仍不忘盯着菜單。
「當然是跟爸爸走呀。」
我盯着阿拓的嬉皮笑臉。
阿拓迅速擡起頭,露出賊笑。
「你們不要太過分!」
我的背後劃過一道冷汗。
「你想想那畫面,看起來才高中畢業的小夥子,趴在地上找自動販賣機下的零錢耶!道野邊不去找專業偵探,卻願意付錢給我這個來路不明的傢伙,一定是看不下去吧。」
阿拓遞來菜單問:「你呢?」我搖頭苦笑,他默默放下菜單。
我苦笑着從滴水的樹叢後方探出頭。
「怎知戶頭解約後他就消失了,那是最後的賭注!以爲他會擔心地跑回家,誰知……」
「可是,他不是一直匯錢給妳們嗎?」
「道野邊只說,他在路邊和你搭話。」
「沒有,我的爸爸只有一個。」
「我不知道。」
「不用了,謝謝你。」我苦笑回應。
「沒錯。是我逼她改嫁的!不行嗎?」
原來彩芽的媽媽直到她上高三才改嫁啊……
「有什麼關係,我快要去美國了,在那之前必須培養繼任者,妳就幫個忙嘛。」
「那天也是連續下了好幾天雨,我趴在地上時,旁邊突然有人蹲下來。我心想:『這傢伙想幹嘛?』擡頭一看,是個戴着時髦帽子的大叔。他跪在溼溼的馬路上,摘下帽子對我說……」
彩芽打斷阿拓的話。
「自動販賣機底下常掉落零錢,像這樣,咕嚕咕嚕地滾進去。我總是拿尺將它挖出來。流浪漢也常這麼做,不過很少人會趴在剛下完雨的溼路。你應該可以想像下雨天許多人撐傘拿錢,容易掉錢,所以我才鎖定雨停的時間。啊,看起來超好喫的~~」
阿拓說完,彩芽馬上「磅!」地拍桌。
「妳隨便點個貴的就好啊。」
「可是他們家的鮮奶油很好喫耶。」他笑了笑。
彩芽在「超」字輩的高級牛排店奮力一吼。
「你有聽說我和道野邊是怎麼認識的嗎?」
「那麼,首先要攻破那個人堅固的心防囉。」
「我一口答應,因爲我身無分文,他說會給我錢。我完全沒想過這是好事還是壞事,甚至覺得是危險工作也無所謂。可是……我就是覺得,這個人不會讓我身陷險境。道野邊的眼神就是這麼溫柔。」
「啊?哪有?」
阿拓模仿道野邊的語氣:
「一定是因爲你們需要彼此。不論是你,還是道野邊,都不能沒有彼此。」
「對啊,我不是說過了嗎?你們不懂別人家的事就別插嘴!」
「太遜了!」
來這裏喫飯真的能向公司請款吧?早知道就別說喫什麼都可以。
我在心中大叫,並且盤算自己的信用卡能不能刷。
服務生來送餐,阿拓馬上捏起蛋糕上的草莓,放入口中。
「道野邊他……給了我所有東西,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想協助他和彩芽見面。就算無法再當家人,至少見一面也好。這是我最後應該完成的工作。要是失敗了,我也希望有知道詳情的人,代替我在日本繼續實行,所以我把一切都告訴了你。以後道野邊就麻煩你了。」
我小心翼翼地不打擾他們,小口啜飲高級紅酒。
「我纔不管!那麼愛給錢,幹嘛不回家?既然他有這麼多錢可以匯,早點回家不就得了?媽媽一直在等他回家!所以沒改姓!」
「咦,妳問店員啊。」
「就說我不知道了嘛!」
「妳是託誰的福,才能過得不愁喫穿?」
「我高三的時候呀!因爲我跟媽媽說,希望他以父親的身分來參加畢業典禮!」
下一秒她就換上輕聲細語。
「果然被妳發現了。」
我走到她身邊,見她靜靜注視池水。
「剛好是花季呢。」
溪蓀note在長椅前的池塘中盛開。
「彩芽,妳是六月生日吧?名字取自溪蓀note』。」
「虧你知道這句俗語。」
彩芽冷淡回應。
「妳果然知道?這句話以兩種花都很美,比喻兩者優秀、難分軒輊。道野邊他……妳記得前一個爸爸成立的第一家公司叫什麼名字嗎?」
她瞥了我一眼,旋即把視線移開。
「愛麗絲有限公司。」
她聽到我說,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認識他……?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我不回答,接着說下去:
「愛麗絲在希臘語是彩虹的意思,同時也是溪蓀的學名。」
「……那又怎樣?」
她垮下嘴角。
「妳知道溪蓀的花語嗎?」
她把頭一撇。循着視線望去,樹蔭下有個不斷撿起溼葉子觀看的女孩。
「溪蓀的花語是:好消息、喜訊、愛,以及……」
彩芽用寂寞的眼神盯着女孩。
「謝謝你長久以來的照顧。」
彩芽望着那副光景呢喃。
「對了,阿拓,你去美國做什麼?」
數日後,我和立花彩芽約在辦公室附近的老舊咖啡廳見面。
不見得……
「妳說什麼?」
我和阿拓面面相覷,露出苦笑。
道野邊壓抑着哭聲啜泣。
「年紀不輕了,不要太逞強喔,多喫營養的東西。」
彩芽輪流看着我們。
七層樓的樓梯讓我數度手扶膝蓋,但我仍以最快的速度衝上去,用力推開辦公室的門。
變亮的天空再次滴滴答答下起雨來。
「妳媽媽的確在等爸爸回家。妳現在的爸爸雖然很照顧妳們,但他真的只是在幫助附近的青梅竹馬。妳媽媽以解除戶頭作爲逼爸爸回家的最後手段,但妳爸爸因此認爲媽媽早已改嫁,把它當成訣別。是哀傷的誤會,造成了這段悲劇。」
「不,我英語很菜,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
「意大利麪不好消化吧?我之後來查。不對,雅,請你現在立刻查。」
雅見機插話。
日前,道野邊和阿拓一起參加了彩芽的婚禮。
她不爲所動。
「啊,對了,這是餞別禮!和我一樣的襯衫!」
雅嘎嘎大笑。
阿拓慢慢放開他的雙肩,清清嗓門。
雅只是笑個不停。
阿拓開心地想接信,彩芽卻迅速收手,瞪着我們。
他看向我,數「一、二……」後吸氣說道:
「可是……我該用什麼表情去見她……?」
「道野邊。」
「我仔細想過了。」
「抱歉……案子穿幫了。她可能會痛罵你一頓,請做好心理準備。」
「對了,美國有賣烏龍麪嗎?」
「胡說……」
彩芽勉強擠出聲音。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指着信件大笑的阿拓,雙眼有些溼潤。
阿拓說,道野邊神情驕傲地看着女兒與現在的爸爸走紅毯。
「好耶!希望可以在當地帶來親切感。」
「最近淚腺鬆弛了……大概是上了年紀的關係吧……」
「啊,彩芽還託我們轉達……」
女孩拾起一片葉子後開心地跑走,前方有雙親笑臉迎接。雙親接過葉子,對着天空眺望。不知陽光下的葉子看起來是什麼模樣,雙親交替着這個動作,露出無比幸福的笑容。
「我和爸爸說了那個人沒回家的原因,爸爸要我不用顧慮他,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我認爲媽媽也必須知道,所以對她據實以告。不過,我們不會有任何改變,永遠都是一家人。」
「啊,還要做好其他心理準備,這家店,貴得不得了。」
「在那之前,說清楚你們到底是誰。」
「你又沒有告訴我!」
我也壓抑着想哭的衝動說。
我不經意地看向道野邊,他用手指按着眼頭。
彩芽低頭,然後用堅定的眼神望向前方。
道野邊低頭深思片刻,認真地擡起頭。
「你還真敢報名實習耶!沒問題嗎?」
『謝謝你爲我取了這麼棒的名字。下星期二晚上六點,我在銀座的梭爾餐廳等你。彩芽。』
「道野邊!太好了!」
一道淚從她的眼眶滴落。
一個月後,阿拓在機場露出爽朗的笑臉。
「道野邊,請好好將二十年份的思念傳達給她。」
聽到我的問題,雅和一起來到機場的道野邊互看一眼。
「沒問題,你有教我怎麼飲食均衡。要是感冒了,我會喝蜂蜜薑湯,把烏龍麪煮軟加蛋喫。」
「騙人……媽媽明明就……」
阿拓傻眼地嘲笑他。
道野邊喫驚地望着我們。
「是啊是啊,總會有辦法!」
「不過……我有事情想拜託兩位。」
我手覆上道野邊的肩膀。他緊抓信紙,激動落淚。
「總算卸下重擔了。」
道野邊訝異地望着汗流浹背的我們。
與彩芽道別後,我們馬上前往辦公室。
「有你的信。」
他當場拆信,下一秒掩面跪下。
不消多時,雨淅瀝淅瀝地落下,彩芽動也不動,眺望着池中盛開的溪蓀。
撿葉子的女孩望向天空,一左一右地牽起父母的手,回家了。
道野邊「嗚」地哭出來,趕緊壓住眼角。
雅將一模一樣的襯衫交給阿拓。
「咦,我沒說過嗎?美國盛行領養制度,我想去相關公司學習。」
「彩芽,妳的名字是爸爸取的吧?」
「咦?修司,你不知道?」
「原來是這樣!好厲害!我都不知道你會說英語。」
「我會和現在的爸爸走紅毯。這麼多年來,是他在支持我們。即使媽媽一直在等那個人回家,他依然無私地付出,就近陪伴我們。這點是不會變的。」
「真是的,道野邊一直哭,參加彩芽的婚禮時也是!」
「這是我要說的,記得在美國不要只喫漢堡喔。」
他未發一語,震抖的手亮出那封信,上面簡短寫着幾行字:
「彩芽,妳誤會了一件事。道野邊……妳爸爸三年後還清債務,曾經想過要回家。可是,他看見妳媽媽和後來改嫁的男子走在一起,你們看起來像幸福的一家人,所以,爲了妳們母女的幸福着想,他決定退出。」
「一定是!」
「都是騙人的……」
「是說,你們兩個同時出現真猛,該說存在感驚人嗎……」
道野邊只是靜靜流淚。
我和阿拓一起點頭。在她自行做出結論前,我們都不會提供意見。
阿拓氣喘如牛地交出信封,道野邊用奇異的表情收下。
「給予幸福。」
道野邊應該還在。
「騙人……我不信……」
「總會有辦法的。」
彩芽喫驚地望着我。
「請把這個交給他。」
「有意大利麪啊。」
阿拓確認似地叫住他。
「道野邊!」
「「不要老是派人跟蹤我!」」
就是阿拓販售情報給道野邊的那家咖啡廳。
看見她遞出的信,我和阿拓齊聲說:「當然好!」
阿拓笑到氣岔。
大概是爲了配合美國爲主題,雅今天穿着美國國旗圖案的襯衫。
「什麼表情都無所謂,照你現在的樣子就可以了!彩芽想見你!請你一定要去!」
阿仍是老樣子,嬉皮笑臉。
雅附和道。
阿拓貼心叮嚀,道野邊俯首點頭。
阿拓抓住道野邊顫抖的肩膀。
「別這麼說,以後請繼續讓我照顧你。我會先寄大包烏龍麪給你。」
阿拓溫柔地笑着搖頭。
「不用啦,已經很夠了。」
道野邊寂寞地看着阿拓。
「接下來換我報恩了,請讓我照顧你吧。」
道野邊再次揉住眼頭。
「你真的很愛哭耶。」
「大概是上了年紀的關係……」
他的聲音帶着濃濃的哭腔。
「哪有這麼老,你還要活到一百歲呢。」
「不要又害我哭了。」
道野邊好不容易擠出聲音。
「被發現了?我是故意想讓你哭的。」
「你這孩子……真讓人頭痛啊……」
說歸說,道野邊還是繼續流淚。
我們坐在看得見飛機起飛的咖啡廳窗邊席,擡頭望着天空。
道野邊用面紙摀住鼻子,仍在斷斷續續吸着鼻水。
「受不了,他纔去兩個月而已,太誇張了~~」
雅微笑拍拍道野邊的肩膀。
「咦?只有兩個月?」
我有不好的預感。
我雖然沒有父母,但是擁有無數美麗的邂逅。
飛機如同大鵬展翅,沐浴着陽光,銀光閃閃地飛向高空。
「哎呦,因爲阿拓就像他的兒子嘛。」
哪怕只是多一個人,我也要讓更多孩子知道「愛」。
「欸欸,老闆和貴子同姓……對吧?」
女演員「貴子」,二十九歲,本名「野宮貴子」。
「不會……吧。咦?姓野宮是……巧合吧……?」
雅只是繼續傻笑。
「咦……等等,你們兩個……喂,雅!祥子小姐沒有妹妹吧?野宮貴子不是她妹妹吧?」
不過只要闔上雙眼,腦海裏隨時都能喚醒盛開的櫻花與那個人的笑臉。
沒問題,不像。她和老闆一點也不像。
「啊,時間差不多到了,是阿拓的飛機。」
「啊,飛機……」
「欸,道野邊……應該不至於吧?他們沒有關係吧?」
雅邊滑手機邊竊笑。
未來的人生,我一定也會反覆邂逅與別離。
「畢竟是自己的老闆啊,當然會擔心。和公司營運有關就糟了。」
道野邊再次擤鼻涕,紅通通的鼻頭對向我。
「那到底是什麼事呢?」
「是啊……」
「別這麼說嘛。」
我急忙搜索貴子的照片確認。
「是說,老闆最近怎麼樣?有恢復精神嗎?」
讓許多人賭上人生也要努力存活的這個世界,一定不好混。
「他是超級大粉絲喔,應該是世界第一吧?」
我感嘆道。不知爲何,道野邊看起來也像在憋笑。
聽說美國也有許多櫻花樹,不知是否如同日本的櫻花,會在春季絢爛綻放?是否和那座院子裏的櫻花樹一樣漂亮?
「擔心……?」
「咦?是什麼事?」
我在狹窄的飛機座位想起那個人的話語。
「道野邊……很怕寂寞呢……」
我突然想起這件事,順勢問道。
「等櫻花盛開時過來吧。」
從小窗戶望見的地面如同模型,逐漸遠去。
道野邊吸着鼻水問。
「沒~~有~~啊~~」
雅竊笑不止。
我可以稱它爲夢想嗎?
這時雅突然大叫。
「春即櫻,花苞逐漸綻放,枝頭微微下垂,泛紅的花兒美不勝收……」
「雅,你說哪一架?」
「喂!野宮貴子不會是老闆的女兒吧?快回答我啊!」
「道野邊,起飛時間還沒到啦,到了會跟你說。」
「啊,她和小櫻一樣讀櫻丘女子學院呢。哇,畢業於超好的大學……嗯?」
我想叫她一聲媽媽,直到最後都未能實現。
雅裝傻似地將身體探出窗戶。
「貴子……?」
當中也有感傷的別離。
我不禁露出奇妙的笑容。
雅咯咯笑個不停,似乎覺得很好笑。
道野邊拿出新的面紙。
雅還是老樣子,玩着手機。
「是喔。」
本名,野宮貴子?野宮……
「老闆啊,你看這則報導。」
「啊~~是這個啦!」
雅指着手機屏幕。
「哎呀呀,真是恭喜。」
坦白說,我真的厭煩了,完全搞不懂老闆在想什麼。
「不會吧,我累了……」
「所以是因爲她去了好萊塢,老闆纔會無精打采?」
雅指着飛向青空的飛機大叫。
「希望能平安起飛……」
我瞥向用力擤鼻涕的道野邊。
雅完全無視我,用興奮的表情不停說:「要來了嗎?要來了嗎?」
這裏看不到櫻花樹。
「沒什麼啦,老闆前陣子看起來無精打采……」
這句話裏蘊藏了滿滿的愛。
雅賊賊一笑。
儘管如此,如同妳支持我,我也想支持和我一樣身處困境的孩子。
雅既傻眼又好笑。
認識了許多和妳一樣的家人。
道野邊指着天空。
明年春天,院子裏的櫻花盛開時,我再去看妳。
「你那是什麼表情……怎麼連道野邊都……」
***
「修司,你記性真好。」
「我看看……快訊!女演員貴子進軍好萊塢……這個嗎?」
「暫定是這樣沒錯啊,兩個月後會先回來,等大學畢業再慢慢決定方向。」
「咦?什麼什麼?」
「是不是跟間諜特訓有關?」
「啊,是不是那一架?你看那邊!」
「對了,修司,我忘了告訴你,回去後請去老闆辦公室找他。」
「公司營運狀況安穩,請放心……哈啾!」
我擔心他的鼻子會不會擤到掉下來。
欸,媽媽,今年的櫻花是不是也很美呢?
「道野邊,你是她的粉絲嗎?啊,難道老闆也是?」
我上網調查她的經歷。
「哦?怎麼回事呢?」
道野邊不知爲何打了個噴嚏,又擤了擤鼻子。
道野邊認真地雙手交握祈禱。
「那一架!」
END
不對,等等,話說回來,祥子小姐也不像老闆。是說,祥子小姐和貴子不是很像嗎?
兩人徹底無視我,貼在玻璃窗前仰望天空。
帶着夢想的行囊上路,或許是累贅。
「一定是,他應該很擔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