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貳話
《永夜之國的天照》 · 諸口正巳 · 1.2萬 字
若一切皆爲夢境該有多好——然而,曉醒來之處,並非自家臥室。
她身處一間陌生的和室,躺在散發着陌生氣味的被褥之中。
外面一片漆黑。似乎仍是夜晚。自己難道睡了整整一天嗎?曉撐起身子。枕邊放着那個有些髒的紅色波士頓包和黑色揹包。還有……〈暫〉也在。
這房間讓她想起父親的鄉下老家。榻榻米很潔淨,障子紙也是雪白的。空氣中飄散着一絲微甜的氣息。遠處傳來雜沓的腳步聲。這裏似乎是城鎮的中心。
正當她茫然之際,腳步聲和氣息靠近了。
障子門被拉開。
「醒了嗎?」
是個不認識的男子。曉的身體和麪容不由得微微繃緊。
男人個子相當高。穿着柿茶色的和服便裝,外罩一件緋色半纏,一副和式打扮。他手裏端着一個托盤,托盤上的碗里正冒着熱氣。男子安靜地在曉的身旁坐下。
放下托盤後,他拉近一盞行燈,點亮了火。室內頓時變得異常明亮,幾乎如同開了熒光燈一般。
男人年紀約莫三十五六歲。略帶捲曲的頭髮稍長,幾乎要遮住雙眼。當被他那雙眸子注視時,曉不由得一驚。
男子的左眼是金色的,右眼則是琥珀色。是異色瞳——。
「餓了吧。來,喫點東西。」
「……您是?」
「〈好糖鋪〉。」
「……這是您的名字?」
「算是吧。叫咱『糖鋪』也行。小姑娘你呢?」
「火野坂曉。」
「Akira(曉)。這樣啊,是Akira。好名字。和天照(Amaterasu)很相配嘛。」
〈好糖鋪〉笑了。他的嘴本就偏大,一笑起來顯得更大了。聲音是悅耳的低音。
曉忘了嘴脣乾渴,半張着嘴,只能呆呆地凝視着糖鋪的臉。
「誒?」
「不。沒趕上。小姑娘,你喫了蘋果糖吧?」
「別叫俺小庫。權利關係會搞複雜的。……這啥玩意兒?」
「不會。他趕上了。」
「曉。你聽好。」
「是那位『年輕、耀眼,照亮永夜的光之女』。」
「整整睡了兩天。——不過,正好。今天正好有東西要交給他。」
跟着糖鋪,曉走在走廊上。糖鋪的儀態很好,一舉一動都乾脆利落,透着股瀟灑勁兒,彷彿以歌舞伎或狂言爲業似的。
回不去了。回不去東京。回不去家。回不到家人身邊。回不去高中。回不去那些埋頭於運動的日子。
「嗯。慢慢喫。喫太急,腸子會受驚的。——啊,舌頭也是。」
曉一時語塞。
他那低沉溫柔的聲音讓曉幾乎要點頭同意,就在這時——
狐狸、狐狸、狐狸。狐狸居多,但也有貓。還有鯉魚、金魚、狗、鳥。鳳凰、龍、麒麟。這些用糖製成的生靈們,或棲息在棍棒上。個個可愛,或是威武,栩栩如生彷彿下一秒就要動起來。簡直讓人懷疑這真的能喫嗎?
「還是說晚了嗎?」
曉和庫珀同時倒吸一口冷氣。
接着是耳熟的聲音。糖鋪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臉,苦笑了一下。
「用不着客氣。是吧,糖鋪?」
操作間後面的牆上,掛着一副白色的狐狸面具。
橙黃色的溫暖燈光充盈室內,這裏正是一間名副其實的『糖鋪』 。
糖鋪將曉原來的世界稱爲「那個世界」。仔細想來,這是常識被徹底顛覆、令人崩潰的說法。這裏,難道纔是對於曾經的曉而言的「那個世界」嗎?
喇叭聲。不,是汽車的喇叭聲。
糖鋪臉上的笑容不知何時已消失了。
「你已經回不去那個世界了。」
「汽油!? 」
「…………那個,天照,到底是什麼?我聽了好幾次了……」
糖鋪想必這樣迎接過不少人進入〈永夜之國〉。他眯起眼,帶着懷念的神情說出了最後的話。
那些疑似西町居民的狂徒中,確實有人看到曉時說「看起來很好喫」。庫珀也喊過「要被喫掉了」。
「……我開動了。」
「狐仙大人?」
有一角整齊地排列着如同粗點心店裏常見的貓形玻璃瓶,瓶中裝滿各色糖果。同樣引人注目的,是陳列着大大小小糖塑工藝品的一角。
「雖然只是盡人事……我們呢,要是有『那個世界』的人迷路過來,會先趕緊把他們藏起來。然後,讓他們忍着不喫不喝,由他們自己選擇。」
章魚燒「嗖」地縮了回去。庫珀板着臉,把一個章魚燒扔進嘴裏。還冒着熱氣,看來是剛出鍋很燙的樣子。……但庫珀卻面不改色,一點也不怕燙。
「這個……」
「……爲什麼是章魚燒?」
「昨天去鍵屋那兒,順便跟狐仙大人打了個招呼。那時候,它讓把這個交給你。」
「讓那個人選擇,是在這裏生活,還是回『那個世界』。大多人都想回去。那種時候,就會拜託車掌,把人送回『那個世界』去。」
他再次勸曉用餐。碗裏盛的是粥。用雞蛋勾了芡,上面撒着細蔥花。雖是簡單的料理,曉的喉嚨卻不由自主地「咕嚕」響了一聲。自己已經不知道多久沒喫過東西了,飢餓感變得難以忍受。
車在喫章魚燒,紳士風度的男人在喝汽油,還有爲什麼這傢伙是說關西腔的,曉已經不知道從哪裏吐槽纔好了。
「喫嗎?」
他的樣子不像是在開玩笑。
「但是,小姑娘你是,〈天照〉。」
「那傢伙真是,每天每天都是這樣。看來是相當中意你啊。」
「對於你這種連選擇餘地都沒有就被迫留在這裏的處境,咱表示同情。在你找到在此地的立足之處前,咱願意照顧你。這裏是東町——雖然都是歡迎你的人,但你最好還是不要獨自走動。有點……特殊原因。當然,要是你本人覺得沒問題也行。」
「每天?……我,難道睡了好幾天?」
是爲了喫掉曉。
店鋪角落有個約兩疊大小的操作間,放着一個銀色的圓盆。旁邊擺着幾把和式剪刀。想必是用來趁糖還熱的時候塑形的。曉在電視上也見過。
糖鋪略帶嫌麻煩似的支起一條腿。
喫第二口時,她拼命地吹了又吹,才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怎麼可能有這種荒唐事。
「誒?章魚燒很好喫吧!? 」
裏面是一把銀色的左輪手槍。庫珀像是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似的,迅速合上了蓋子。
「!」
如果那也能算「喫了」的話。自己只是舔了一點點而已。因爲味道古怪,便沒了再嘗的興致。
因爲燙,她喫得很小心,但量並不多,所以很快就喫完了。感覺還能再喫十碗似的。即便如此,胃裏總算踏實了不少。
「……好的。謝謝您。」
在曉眨巴眼的功夫,章魚燒兩三個、三四個地迅速消失。
店門口站着那位說關西話的小個子紳士。與曉目光相接,他脫下帽子,笑容滿面地打招呼。那開朗的笑容幾乎能感染任何人。但曉不擅長笑,只是臉頰微微抽動了一下。
「不喫我喫嘍。」
曉突然感到一陣羞赧,將視線從庫珀臉上移開。
「嗯。」
這,和火野坂曉『死了』又有什麼分別?
「是啊,小庫。」
「俺是車嘛!剛加滿高標號的——!」
「選擇?」
「喂——!早上好——!糖鋪——!在不在——!? 」
當她想返回車站時,阻擋去路的卻是那深不見底的深淵。一想起那道懸崖,不知爲何……就真的感覺自己彷彿已與原屬的世界隔絕開來。
「要是心神特別不寧,或者對『那個世界』感到絕望的話,這裏的狐仙大人就會留意到。覺得既然對方有心捨棄現在所處的世界,那請他來此世也無妨——就是這麼個理兒。」
「車掌的工作,就是把被狐仙大人看上的人帶過來。大多數人都會想回去——因爲大多數的絕望,都不過是一時之興。人之常情嘛?誰都有低落的時候。」
「包括我在內,東町的傢伙們都想保護天照。而西町的傢伙們,則想喫掉天照。」
「……誒……」
「小姑娘,能站起來嗎?」
曉的獨眼一下子睜大了。
章魚燒一盒總共八個。喫到還剩四個的時候,庫珀不由分說地塞給了曉。
「車掌……對,我,坐了電車……」
越往前走,甜香的氣味越發濃郁。當糖鋪拉開走廊盡頭的拉門時,曉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眼周暈染的配色,是左眼金色,右眼琥珀色。那設計不禁讓人聯想到糖鋪的異色瞳。
說着,向曉伸出手。曉猶豫了一下是否該去扶,但還是慢慢地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來。或許是睡得太久,頭有點痛。身上還穿着制服。
……但是。
看着目瞪口呆的曉,糖鋪緩緩說道:
糖鋪從操作間拿來一個木盒,遞給了庫珀。
粥似乎是剛做好的,曉結結實實地燙到了舌頭。糖鋪似乎有點幸災樂禍地笑了笑,曉感到臉頰一下子熱了起來。
庫珀接過盒子,打開蓋子。
糖鋪如同吟誦般,低聲說道。
她微微鞠了一躬。視線裏,突然冒進來一份章魚燒。
柔和溫潤的味道在口中漫開。雞蛋和米飯的香氣。細蔥的點綴。
「是女子。」
糖鋪在操作間裏窸窸窣窣地翻找着什麼,抬起頭時,拖長了聲調說:
「咱讓鎮上跑得最快的庫珀趕緊去接你,可惜似乎還是差了那麼一點點。真是遺憾。」
「那個……」
「啊——。章魚燒啊。是那傢伙的最愛。跟二十四小時汽油配着喫。」
他們並非單純想殺人。他們襲擊她是有着他們的理由。
「時間有的是。慢慢想吧。」
「哦!早上好!」
需要考慮的事情太多,腦子裏一片混亂。看着這樣的曉,糖鋪臉上漾開了溫和的笑容。
沒錯。
「不,是好喫,但是,爲什麼……」
他的聲音和笑容都異常溫柔。
「你喫了此世的東西。從那一刻起,誤入此地的生靈就會變成此世之物。你已經無法離開〈永夜之國〉了,就算是死也不行。」
「…………」
「誒?」
「好……好燙!」
粥旁還配了一個小玻璃杯。裏面的水既不冰也不溫,同樣溫和醇厚。
「喫吧,你餓着肚子吧?」
「但狐仙大人可不管這些。它看不那麼深,也不懂。它和我們,和人類,想問題的根本方式就不同。我們知道這點,所以想回去的人就讓他回去。狐仙大人大概也覺得『搞錯了』,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偶爾也會有真心厭惡『那個世界』,選擇留在這裏的傢伙。我們無所謂,住下來我們也歡迎。那種時候,就會準備一頓豐盛的大餐作爲接風。」
「這啥玩意兒!這啥玩意兒!」
「重要的事要說三遍是嗎?」
「俺在問你這啥玩意兒!」
「嗯,是叫『鐵炮』來着吧?在這地方算是稀罕武器。」
「這可是Colt Detective Special啊!」
「嗯?」
「柯爾特!偵探!專用特製版!笨蛋!狐仙大人爲啥給俺左輪手槍啊!? 」
「算是把你平安把天照送到鎮上的褒獎?不,或許是想讓你用這個保護天照吧。」
庫珀一時語塞。不管他怎麼大聲,糖鋪的態度依舊不變。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或者說,或許覺得很有趣。
「庫珀,你小子,用槍順手嗎?」
「……怎麼可能順手。俺是車啊……」
「但是,『名字』浮現出來了吧?」
庫珀把嘴撇成「へ」字,然後輕輕打開蓋子,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低語:
「〈Clubman〉(俱樂部成員)。」
盒中的槍瞬間閃過一絲光芒。那光芒,曉是知道的。從給刀命名爲〈暫〉的那一瞬間起,這光芒就一直在她身邊。庫珀目不轉睛地、帶着些許嫌惡地,盯着那把銀色的左輪手槍。
不久,他從盒中取出了槍。槍身小巧,與庫珀的體格正相配。
庫珀一臉嚇人的表情,把盒子扔還給糖鋪。糖鋪淡淡一笑,若無其事地接住了盒子。
「糖鋪,你這傢伙。什麼褒獎啊。」
「嗯?」
糖鋪既不附和,也不置可否地浮起一絲笑意,回望着庫珀。
道路絕不寬闊,還相當錯綜複雜。但迷你車如其名,小巧玲瓏,正輕鬆自如地穿梭其中。
回想起和糖鋪的對話:
「誒。那,我的刀也是?」
「庫珀你也經營着什麼店嗎?」
簡直像漫畫裏的武器。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喫完庫珀硬塞給她的四個章魚燒後,曉就一直望着車窗外。她完全被街景吸引住了。
「啊。這兒是『不勞者不得食』嘛。」
他似乎是妖怪。雖然不太像,但若說是妖怪,這不可思議的眼睛發光倒也說得通。
「難道這算是常識?」
「…………」
「這可不像你。你小子還是笑嘻嘻的時候更帥嘛。……你看,曉都看傻眼了不是?」
「嗯。……是在叫『粉物屋』的地方買的?這鎮上,全是店鋪呢。」
但是。
「哈——?好喫就說好喫啊。俺還以爲不合你口味呢。好喫吧,粉物屋的章魚燒。」
「迷你啊,從一九五九年到二〇〇〇年都是英國的奧斯汀啊莫里斯啊羅孚啊在賣!公司換來換去是有原因的!俺是奧斯汀品牌的!然後迷你從二〇〇一年起變成德國車了!連樣子和大小都變得媽都不認識了!但現在又是寶馬在造了!是寶馬啊寶馬!羨慕死俺了!!所以俺是外國車!米拉吉諾不是鈴木是大發!明白了嗎!!」
暫應該還放在枕邊。在糖鋪和庫珀的注視下,曉舔了舔嘴脣。
「騙人。是輕自動車吧,鈴木還是哪家的?」
眼前是個彎道。
曉的右側迸發出光芒。她因這突如其來的光芒下意識閉眼的瞬間,右手感到了沉甸甸的重量。睜開眼,自己的右手正握着暫的刀鞘。
「在給〈組合〉打打下手,但沒開店。俺是車,好像算特例。」
「嗯。正好,你叫叫看。」
車突然停了。庫珀一臉難以置信地轉過頭來。
好幾個男人,正在玻璃門外面朝糖鋪的店鋪裏窺視。他們的眼神裏並沒有惡意或敵意,倒是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
在糖鋪柔和的笑容目送下,曉和庫珀一起走到了店外。
一和曉及庫珀對上視線,他們全都露出「啊」的表情,像蜘蛛崽兒似的四散逃走了。
曉心中一震,看向庫珀的側臉。
「誒——?說來話長啊——?」
店鋪、店鋪、店鋪。沒錯,全是店鋪。
「好鎖鋪……」
「庫珀你小子,沒事別把本體停這兒啊。礙事!」
雖談不上如同白晝,但城鎮確實被溫暖的光芒包裹着。
『因爲俺是車』
「你這話當真!? 」
「誒,那這輛車也一百年——」
「俺明白了。是讓俺負起責任是吧。俺……沒趕上。」
庫珀瞥了曉一眼,嘆了口氣,把槍收進了懷裏。
「曉。咱還有好多事必須告訴你。你也想聽吧?」
「抱歉。我不太看書,笨,見識少。好像聽過,但不知道付喪神是什麼。」
「這樣啊……」
糖鋪感慨頗深地低語道。
「是。對不起。我明白了。」
在曉眼前,庫珀身前的方向盤自行轉動起來。流暢地、緩緩地、若無其事地右轉了。
東町的街道上,見不到普通的民宅。商店街綿延不絕。所有的建築物,都是店鋪。
「誒,不是說過了嘛。是付喪神。」
☾
「需要我做什麼?」
糖鋪這難道是在——雖然看不出來——追究庫珀的責任嗎?雖說自己是受了詭異的誘惑,但喫了蘋果糖是曉自己的『責任』。如果曉自己承擔後果倒也罷了,爲什麼庫珀必須被追究『責任』呢?
「……是的。拜託您了。」
曉瞪大了眼,正想向庫珀抗議——然而。
「……好吧。呃。在英國待了兩年,好像還參加過比賽,但那時候的事俺記不太清了。對俺來說,主人只有一個。是大阪的一位社長。他年輕時因工作去英國,發現了俺,一眼就看上了。按開價買下,運回日本,之後就一直在一起了。」
被附近店裏出來的男人敲了敲車窗,庫珀聳聳肩踩下油門。
又突然停車了。看來他對是英國車這事頗爲自豪。庫珀一臉怒氣地滔滔不絕起來。
「你要真感動就做個感動表情出來啊。」
定下神來看看車內,內飾極爲簡潔。小巧而難以看清的中置儀表盤和轉速錶。怎麼都找不到像是空調或者手套箱的東西,是開玩笑嗎?還是說老車本來就沒有?裝着一臺老收音機,但怎麼看都像是後來加裝的。
「是一九六七年款。貓活二十年都說成貓又了。車能五十年還在跑,簡直是怪物了。不過中間輕整修過一次。」
「啊抱歉。」
「……可那英國車爲什麼是說關西腔?」
「嗯。咱有點事。」
「主人是個啤酒肚禿頂大叔。一點都不像。不過是個好人哦——」
「——SHIBARAKU(暫)啊。算不上什麼俏皮話,不過咱倒是好久沒看歌舞伎了。」
『不會。他趕上了。』
「笨蛋!你把米拉吉諾(Mira Gino)和俺搞混了吧!? 聽好了!」
「去一趟〈好鎖鋪〉那兒,露個臉給他看看。你睡着的時候,他一直很擔心……差不多跟庫珀一樣擔心。」
「章魚燒也超級好喫,很感動。」
說了和庫珀一樣的話,糖鋪笑了。
「咋,你不去啊?」
「知道了。——那,曉。咱們走吧。」
曉真想永遠看着這番景象。但若是永遠無法離開這裏,遲早也會看膩、感到厭煩的吧。
她沒敢太大聲。畢竟又不是在演漫畫。
『俺是車啊』
東町的模樣,既像在電視上看過的臺灣九份,又似昭和時代的老街,還帶着更久遠年代城鎮的風情。基本是和風,卻又隱約透着中國、韓國,甚至歐洲的韻味,有種混沌之感。
「搞什麼啊這羣傢伙,小鬼頭嗎!」
「庫珀,你送她過去吧。」
「那個。你說自己是車,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常識……倒也不至於……但沒傳達到真是打擊啊……」
庫珀的這些說辭總讓曉在意。他確實說過這輛車是本體、是什麼付喪神之類的話,但曉還沒搞清他的真身。
「敬語什麼的就免了。」
「不過,這些話隨時都可以說。現在先幫咱個忙。」
「我想聽。」
『不。沒趕上。』
「……去世了?」
外面,依然是夜晚。
「哈啊,」嘆了口氣後,庫珀突然雙手離開了方向盤。
正當曉想說什麼的時候,糖鋪哧地一聲苦笑起來。
「看來不是指長得像他那樣的人。」
「作爲五十年來說看起來有點年輕……還有爲什麼是外國人……」
「俺也是會認真的好不好。」
「對了對了,正好趁這機會說明一下。狐仙大人賜予的東西,只要起了名字,不管忘在哪兒,一叫它就會過來。很方便的。」
「那當然。俺是英國出生的嘛。」
而且大多數店鋪的門口,要麼敞開着,要麼是擦得光亮、能輕易看清內部的玻璃門,店內的燈光泄到了街上。
又被提醒後,車子慢吞吞地啓動,但馬上又停了。這次引擎熄了火。似乎是在一家空店鋪前,只有這一帶很暗。但在這片昏暗中,庫珀眼睛的藍色清晰地浮現出來。
「啊,抱歉抱歉。」
「真是個漂亮的地方。好久沒這麼感動了。」
天空雖是漆黑深夜,城鎮卻燈火通明。店鋪檐下懸掛着許多紅色、橙色和黃色的燈籠,店鋪與店鋪鱗次櫛比,宛如連成一排的長屋。幾乎齊平的檐下燈籠,無窮無盡地延伸着,照亮了道路。
「付喪神嘛,呃,算是妖怪或者物怪一類吧。說是器具用上一百年,就會寄宿生命,動起來——有這種說法。俺就是那玩意兒。被用了很久,很受珍惜,等回過神來就能思考了。」
「啊。五、六年前了。年紀到了也沒辦法。但他兒子啊,對車沒啥興趣。像俺這樣車況好的老迷你如今很少見了,不知哪兒來的經典車博物館聯繫過來。然後俺就被輕易賣掉了。」
「〈暫〉。」
庫珀刷地轉過身背對糖鋪。總覺得,他似乎有點在生糖鋪的氣。曉學着庫珀看向店門口,嚇了一跳。
「沒辦法嘛,畢竟是好久不見的天照。三年……不,有四年了吧。算了,反正沒有惡意,你就多包涵吧。」
『咱讓鎮上跑得最快的庫珀趕緊去接你,可惜似乎還是差了那麼一點點。真是遺憾。』
「不用擺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
「庫珀,礙事。」
人、人、人。
「……主人家的車庫,正對着一個小神社前面。」
「誒?」
「從車庫能看見紅色的鳥居和狐仙大人。所以俺,每天都向狐仙大人祈禱。『俺什麼都願意做,請千萬別讓俺去博物館』」
「…………」
「大概是『什麼都願意做』這話不好吧。現在俺是這麼想的。等回過神來……俺就在這國家的邊緣了……坐在駕駛座上。在那之前,這個身體啊什麼的都沒有。只能思考,沒法跟主人說話。但是,狐仙大人聽到了俺的聲音。」
庫珀帶着懷念的神情講述着。臉上一直掛着微笑。他一定曾被珍愛過吧。關於器具寄宿生命的故事,仔細想想,曉似乎也覺得自己在哪裏聽過。
「那……現在這樣和我說話的『你』,到底是什麼?」
「是啥呢。算是附加功能?」
「……你會流血,還喫了章魚燒。」
「還抽菸呢——?」
「但是,你不能離開車對吧?」
「啊。極限大概三十米左右。不過,俺倒沒覺得不方便。已經方便得不能再方便了。」
「…………。謝謝你告訴我。」
「沒事兒。俺也很久沒聊那邊的事了,挺開心的。」
庫珀的微笑,靜靜地、緩緩地綻開。那笑容帶着一種與活了五十年左右的人相稱的沉穩。而且看起來真的很開心。
庫珀從懷裏掏出煙和Zippo打火機,點上了火。牌子是Golden Bat(金蝙蝠)。在他點菸的時候,引擎已經啓動,車子緩緩開動了。
到達鎖鋪的店只用了不到三分鐘。
店內比其他店鋪昏暗,顯得老舊。金屬切削的聲音連店外都聽得見。曉也在超市角落之類的地方聽過好幾次。這是配鑰匙的聲音。
「鎖鋪嘛,是有點愛講道理,不過是個好人。」
「是嗎?」
鎖鋪說了句謎一樣的話,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自己難道是撿了掉在路邊的蘋果糖嗎?不,再怎麼貪喫,也不會做那種野狗一樣的事。
用力嗅了嗅,曉低語道。
對了……爲什麼。
他戴着款式相當老氣的黑色方框眼鏡。看起來五十多歲。鏡片後的琥珀色眼眸中,帶着沉穩而理智的光。
「這次的天照真年輕啊。多大年紀了?」
「……只是某種意義上有點狠。」
「…………」
「……?」
「好了。拿去吧。」
這讓她覺得,不僅是自己,連作爲人的整個生存方式都被否定了。
是那種藝術鑰匙。有很多印着可愛或帥氣圖案的鑰匙。
「……我是火野坂曉。」
「天照來了。」
「好的。請稍等。」
「這個國家的居民,必須從事某種『工作』。天照也不例外。」
「其實正好相反。你很有洞察力。但是,組合會支付相應的報酬。管賬的是我……只要你肯收下工資,就算是幫忙,狐仙大人大概也會承認那是你的『工作』——我們得出了這個結論。雖然也有人反對……」
作爲糖鋪浴室的肥皂,蜂蜜香皂或許很相配。曉拼命打出豐富的泡沫,清洗了全身。包括頭髮。
曉微微蹙眉,對鎖鋪的話表示異議。鎖鋪似乎有些意外。
曉喜歡白天。在陽光下活動身體更適合自己的天性。晚上早早睡覺,爲第二天的晨練或清晨跑步做準備是她的習慣。從未有過熬夜學習或讀書的經驗,夜遊之類更是想都沒想過。
天空依舊黑暗,只有月亮的位置變了。絲毫沒有天亮的跡象,庫珀看到熟人就把車停下,打招呼說「早上好」。
離開鎖鋪後,沒再去別處,直接返回糖鋪那裏。
曉微微低頭行禮。〈好鎖鋪〉是個說話非常安靜、緩慢的男人。他饒有興趣地仔細打量着曉。
庫珀把吸着的煙按熄在鎖鋪工作臺的菸灰缸裏。曉是爲了他才反駁鎖鋪的,但當事人卻一副不在意的樣子。看來自己生氣也沒用,曉閉上了嘴。
可惜沒有洗髮水和護髮素。雖然過着與女性化行爲和情趣相去甚遠的生活,但頭髮是曉小小的驕傲。
「說是有點雜事。讓俺帶天照來見你,就送過來了。」
不愧叫鎖鋪,店裏滿是鑰匙。有鎖芯和密碼鎖,但佔壓倒性多數的大概是住宅用的鑰匙。大小顏色各異,大部分還是未經切割的鑰匙毛坯。
洗完澡,她先戴上眼罩,才穿內衣。
想不起來了。
但這時,庫珀壓低聲音,在曉耳邊悄聲說:
「醒了嗎。糖鋪呢?」
「但是你說責任什麼的……」
「好燙!」
「但是——」
「這是什麼的鑰匙?」
鎖鋪坐在鑰匙機前,打開了開關。
「——是心之門的鑰匙。」
「雖說也算是見面紀念,我想送你件禮物。——選一把你喜歡的鑰匙毛坯吧。」
如果再也無法離開這個國家,難道再也無法仰望太陽了嗎——。
醒來應該還沒多久,曉卻感到有些疲憊。雖然對體力有自信,但這種狀況下也沒辦法吧。而且,過了幾個小時還是夜晚,這點也暗暗折磨着她。身體裏或許刻着「天黑了就該睡覺」的規律。
想靠在浴缸邊緣,曉一下子跳了起來。說起來,祖母好像說過「洗五右衛門風呂時要儘量保持不動」。現在親身明白理由了。
「別吵了,初次見面是吧?」
「十八歲。」
一閉上眼,紅色的幻影就浮現在眼皮底下。灼燒、焦黑、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庫珀。難道說,這裏一直是夜晚?」
爲什麼會去舔那蘋果糖。
機器發出尖銳的巨響,切削着紅色的鑰匙。不過幾分鐘,鎖鋪關掉機器,這次拿起了銼刀。燈光下,鎖鋪操縱的銼刀閃着點點光芒。手法熟練,儼然老師傅,作業十分利落。
「這個。」
「……不知道糖鋪跟你說了多少……」
「倒也有不工作也能混下去的法子,但俺可不推薦。」
有光澤,毫無捲曲。從未染過。周圍的運動系女生都留短髮,但曉固執地留着長髮。運動時用橡皮筋紮起來就好。
原來如此,所以這鎮上才店鋪林立。難道沒有在別人手下工作的想法嗎?不過,這裏和現代日本似是而非。那邊的常識在這裏恐怕行不通。
浴室裏沒有鏡子。沒有鏡子對曉來說是好事。
「不……我並沒有責備庫珀的意思。我知道他已經儘快趕去了。」
在曉歪頭不解時,庫珀已經嘩啦一聲拉開拉門,脫下帽子打招呼。
「天照。」
曉想起在車裏,庫珀曾不經意提過在給〈組合〉幫忙。
這樣的頭髮,如果一直只用這洗漱間的肥皂洗,總覺得會變得乾枯毛躁。無奈拿起肥皂,微微發黃,打起泡來,卻散發出驚人的香氣。
嘆了口氣,用沾溼的手捂住臉。
他看着曉的眼睛,帶着某種飽含期待的眼神說道。
「所以,我們想暫時請你像庫珀一樣,幫忙處理組合的工作。」
「…………」
「謝謝。但是……我覺得不是庫珀的錯。多虧了他,我才得救的。」
現在,是早晨嗎?天空還如此漆黑。
在掛滿鑰匙的牆上,也掛着一副白色的狐狸面具。叼着奇妙的螺旋狀工具。和稻荷神社的狛狐叼着的一樣。眼周類似暈染的紅色化妝很淡雅,面具本身的設計很簡潔。
鎖鋪瞥了一眼庫珀。庫珀只是聳了聳肩。
「……我同意。最快的方法是開家店,但讓十八歲的你突然開店也不太現實吧。」
曉再次認識到,自己似乎被帶到了一個不得了的異世界。
然而,就在曉快要絕望時,庫珀說道。
「那當然。因爲是〈永夜之國〉嘛。」
鎖鋪像是重整了情緒,開口說道。
「我是這個鎮〈組合〉的副組合長。組合長是糖鋪。」
「……蜂蜜……?」
店裏只有一個男人,面對着老舊的鑰匙機。
「……!」
鎖鋪放心似的點點頭,環視店內。
浴室是五右衛門風呂(鐵鍋浴)。曉沒洗過,但想起鄉下的祖母長期使用五右衛門風呂的事,小心地把踏板踩到底。聽說不這樣水會燙得沒法洗。
曉左眼周圍有兩道難看的傷疤。眼瞼緊閉着,眼窩是空的。雖然有人建議她裝義眼,但因爲眼皮破損嚴重,試戴後反而更覺恐怖。
「……看來也沒別的選擇了。我幹。」
難道真的無法離開這個世界了嗎?
聲音很有深度。他喃喃般地說着,站起身。針織背心外面,繫着黑色的工作圍裙。一副隨處可見的普通大叔模樣。
「是嗎,麻煩你特意跑一趟。——天照。我是〈好鎖鋪〉。以後請多關照。」
那時候自己爲什麼要舔那蘋果糖呢?
其中有一把特別引人注目的深紅色鑰匙。曉喜歡紅色。拿在手裏細看,紅色鑰匙的頭部雕刻着菊花圖案。
曉搖搖頭驅散不祥的幻影,從浴桶裏出來。
糖鋪爲她準備好了浴室和換洗衣物。
最後,鎖鋪對着鑰匙輕輕吹了口氣。銀色的粉末微微飛散到空中,同樣閃爍着美麗的光芒。
雖覺得突然這麼說會讓人猶豫,但曉立刻找到了中意的。
必須儘快習慣這個浴缸。
無論看多少年,都無法習慣。所以曉總是用大眼罩遮住左眼。
「可惜庫珀沒趕上……。對你來說,情況變得很殘酷了。我們打算盡力幫助你,讓你至少能早日習慣這個國家。」
庫珀嘆了口氣,抱起胳膊。一臉爲難。似乎對鎖鋪的提議不太滿意,但又不提出異議,看來在曉睡覺期間,組合裏已經商量過各種事情了。
「謝謝。」
「鎖鋪——。在不在——?早上好——!」
與曉目光相對,男人睜大了眼,扶了扶眼鏡,關掉了鑰匙機的開關。
紅色的……紅色的蘋果糖,應該是……別人給她的。但想不起是從誰那裏接過的。自己是因爲誰才落到這步田地的?
「聽起來不像輕鬆的兼職呢。」
準備好的換洗衣物是紅色的浴衣,但內衣和當下女孩們穿的一樣,是棉質的運動內衣和短褲。
換好衣服走進客廳,糖鋪微笑着迎接她。
「哦,很合身很合身。你個子高,找不到看起來合身的洋裝。」
「這樣就行。雖然活動不太方便。」
「嘛,明天也要去一趟裁縫鋪。來,坐下喫午飯吧。」
客廳的矮桌上擺着兩人份的飯菜。
米飯、味噌湯、醃菜。烤秋刀魚、冷豆腐。還有烤海苔和燴豆。
曉最愛喫肉,不太擅長喫烤魚,但寄人籬下不能挑三揀四。
「我開——」
「你小子,喜歡喫肉吧?」
「呃?」
明明什麼都沒說。曉拿着筷子僵住了。糖鋪愉快地笑着。
「爲、爲什麼這麼想?」
「不,沒什麼。喜歡運動的小傢伙大多喜歡喫肉,而且你小子,不怎麼……啊,庫珀是怎麼說的來着……對了。你小子,看起來不太『有精神』。」
「…………。其實不太擅長烤魚……」
「是嗎。我無所謂喜不喜歡烤魚,以後儘量不做了。」
「不用這麼費心的。又不是完全不能喫,而且好像對身體好。」
「對身體好的食物除了烤魚還有很多呢。我想讓你過得舒服點。你才別介意。」
糖鋪一臉淡然,喝起了味噌湯。
曉重新端起飯碗,開始喫這頓像早餐的午餐。
在夜色中,把剛洗好的劍道服晾在晾衣竿上。溼度不算很高,但沒有太陽,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幹。只希望別發出陰乾抹布的那種味道。
「啊,你從鎖鋪那兒聽說了〈組合〉的事啊。那說話就方便了。明天打算一早就去收組合費。得跑遍全鎮,所以要讓庫珀當跑腿。雖然沒必要讓你特意出門,但正好可以跟組合裏的人見個面吧?」
完全不運動心裏不踏實,就先做了一百個仰臥起坐和一百個俯臥撐,但無法集中精神。
「不用。笑眯眯地站着就行了。」
「今天就在這裏好好休息吧。明天估計要忙起來了。」
「需要我做什麼特別的事嗎?」
明天見到庫珀,要讓他給我看看那煙盒。
翻完紅色波士頓包後,又下意識地翻了翻黑色揹包。
飯後,按照糖鋪的吩咐,在店鋪裏側的居所裏發發呆,慢慢消磨時間。外出走動被委婉地禁止了。
「不過嘛,突然被帶到這種地方,還被告知再也回不去了,換了我也會擺張臭臉吧。」
那包裝好像和曉原來世界賣的一樣。所以才知道牌子是Golden Bat。因爲祖父抽過,所以認得那黃綠和金色的包裝。
糖鋪放下筷子,對曉笑了笑。
看到那些從未認真對待過的教科書上的字,曉鬆了口氣。能讀懂、能理解文字,這讓她高興。坐迷你庫珀在鎮上移動時,一塊能看懂的招牌或廣告都沒有。
據他說,這個國家似乎也有洗衣機。電好像想接也能接。說起來,鎖鋪用了鑰匙機。但糖鋪說自己一直過着不用電的生活。不過,如果曉希望,他可以添置電器。
從那金色與琥珀色的視線中,曉感到了深切的憐憫。
啊,但是。
「……說起來,你小子一次都沒笑過啊。」
制服在曉洗澡時糖鋪已經洗好了。曉從紅色波士頓包裏拿出劍道服,決定自己洗。從沒用過搓衣板,正苦戰着,糖鋪出來指導了她。
這個國家的文明相當於日本的哪個時代,曉還不清楚。只是,糖鋪不用電,或許是一種執着。自己有權利讓他改變這點嗎?
「組合的工作?」
「……笑眯眯……」
曉一邊讀着古典教科書,一邊想着。
冷豆腐的調味偏甜。秋刀魚烤得很香,米飯粒粒分明,也很甜。和醒來時喝的粥一樣,是溫和的味道。
秋刀魚和冷豆腐都喫得精光,曉又添了一碗飯。糖鋪一邊說着「沒見過這麼能喫的天照」,一邊覺得好笑地笑着,給她盛了飯。
庫珀抽的Golden Ba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