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被認同之人與無法見光之人
《國王排名》 · 八奈川景晶 · 1.4萬 字
「今天的收入普普通通啊。」
我拖着一隻大袋子前進。裏頭裝着從鎮上偷來的值錢物品。
「這裏是國王排名中第七名的國家……伯斯王國吧。我記得是由巨人族建立起來的國家。看起來還挺富庶的,我就暫時留在這個城鎮撈錢吧。」
走在城鎮郊區的我這麼想着。
不經意抬起視線時,我瞥見一個奇特的傢伙。
那個年幼的孩子獨自坐在老舊的城牆上方,然後往我這邊看。
身型相當矮小的他,身上穿着一襲看似價格不菲的服裝,感覺或許是哪個有錢人家的小少爺。
他的長相沒有值得一提的特徵,就算在鎮上擦身而過,我想必也不會注意到他。
正因如此,看到他獨自坐在這種偏僻荒涼的地方,我不禁有些在意。
「……你是哪根蔥啊?」
是來追捕我的人?不對,追兵不可能是這種孩子。不過,一個孩子獨自出現在這種人跡罕至的地方,實在很詭異。
「……啊,喂,站住!」
看到小男孩一語不發地離開,我隨即追了過去。我衝上城牆,繞到他的前方停下。
「我沒看過你啊……而且你頭上還戴着王冠。你是什麼人?」
我再次這麼問,但小男孩仍沒有回答。他甚至沒有和我對上視線,只是露出看似困擾的笑容。
這傢伙是怎麼搞的?即使目睹這副模樣的我,也沒有表現出害怕或排斥的反應。
「我在跟你說話耶,怎麼不理人啊?……算了,也罷。」
我從懷裏抽出小刀,在小男孩眼前晃了幾下。不管他是何方神聖都無所謂。只要是能讓我洗劫一番的目標,我就會下手。
「好啦,還想活命的話,就把身上的錢都掏出來!」
就算他鐵了心不想理我,一旦狀況變得攸關自己性命安危,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不打算了解這傢伙更多,也不想跟他扯上關係。
看着只穿一條內褲的他笑眯眯地離開的背影,我不自覺抬頭仰望天空。
小男孩只是發出「啊~」或是「嗚~」的輕喃。雖然沒有繼續把我當空氣,但也不打算回應我的要求是嗎?
在我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時,那傢伙又開始比手畫腳地和我溝通。
面對我單純的疑問,小男孩以比手畫腳的方式回答。
我的腦中閃過小男孩從山丘另一頭帶領衆多軍隊現身的光景。
不用我威脅,竟然就主動這麼提議──
「……別太勉強啦。」
隔天,那傢伙帶來了一如我的期望……不對,應該說是遠超過我的期望的土產。
「……喔,來了啊。」
而且,你爲什麼要露出這麼開心的表情啦。
我聽到那傢伙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保險起見,我躲到一塊岩石後方,偷偷往人聲傳來的方向窺探。
「你在開心個什麼勁兒啊?」
我以表面上的平靜來掩飾內心的喫驚反應。呃,要他脫掉衣服的人確實是我沒錯啦。但就算這樣,一般人會乖乖照做嗎?
被我這麼一問,小男孩頓時羞紅了臉。
聽到我的調侃,那傢伙帶着笑容回應。
看着小男孩接二連三脫下身上的華美衣裳,我試着稍微誇獎他,結果這傢伙竟然完全相信我的謊話,還露出一臉得意的表情。
我之後會把你的衣服全都搶走耶?我是在對你做不好的事情耶?
「明天也拜託你嘍,波吉。」
(……話說回來……)
但波吉還是用力朝我點了點頭,看起來絲毫不在意。
「……我第一次遇見這種人呢。不過,反正那傢伙的衣服很值錢……就來這裏等他吧。」
「……怎麼,你不會說話嗎?難不成連耳朵都聽不到?」
「很好,你很老實……」
「所以你將來會成爲國王嘍~」
「什麼?你說你身上沒錢?你可以從我嘴巴的動作判斷我在說什麼嗎?」
嗚哇,這傢伙還真的開始脫衣服了,而且還是帶着笑容、沒有半點怨言地脫。
我幹嘛要爲了這種小孩子手足無措啊。
─·─
「哼……哼!我纔不聽別人的指揮呢。」
明明是在說他的事情,這傢伙卻一副無關痛癢的態度,讓我忍不住激動起來。
我故意當着他的面這麼說,但小男孩臉上依舊掛着笑容。
「……好了,你走吧。」
接着又看似不解地歪過頭。
「……這種事怎麼樣都沒差啦!」
在我一籌莫展的時候,小男孩以欲言又止的表情望向我──
這傢伙真的讓人猜不透。可以的話,我不想跟他牽扯太多──不過,他是會對我言聽計從的有錢人,這麼做太可惜了,捨棄他是很可惜的一件事。
但我卻──
這樣一來,他應該多少會有所反應──嗯?
「那傢伙沒來啊……」
(是……是我多心了啊……)
「這樣一來,身爲窮人的我就能夠受惠。你是在做好事喔。」
「啊!對喔,你是個耳朵聽不見的呆瓜嘛,所以沒人會理睬你啊。」
可是,這就怪了。我聽說伯斯王國是巨人族的國家啊。
我以「我可是壞人啊」說服自己。
說起來,這是爲什麼啊?
儘管我沒好氣地這麼說,那傢伙仍相當開心地點頭。
「你說你明天也會帶很多衣服過來,要我在這裏等……?」
他感覺能讓我大撈一筆,只是這麼一回事而已。
這傢伙到底是怎麼搞的──我真的無法猜透他。
「那……那傢伙該不會打算陷害我……」
「好,你明天也穿着昂貴的衣服過來這裏吧。聽好嘍,你可不能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還是說──
那傢伙朝我噘起嘴脣,然後點點頭。
(……不行、不行。)
「波吉是嗎?」
話說回來,不知道那傢伙叫什麼名字──明明在心中清楚將他劃分成「純粹讓我利用的孩子」,但不知不覺中,我卻開始在意起他。
該怎麼說呢──我是第一次遇見這種類型的人。
「你說『就是這樣,你真清楚呢』?……笨蛋!」
原本爲這個出乎意料的請求愣了一下的我,趕緊裝模作樣地擺出一副自大的態度。
「你叫什麼名字?」
「竟然有這麼傻的小鬼啊……」
比起搞不懂,能理解他想說什麼總是比較方便。就只是這樣罷了。
回過神來時,我也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他了。
我很清楚自己的要求一如往常地蠻橫又霸道。
「給我好好說話!不是叫你把身上的錢掏出來了嗎!」
我已經不記得上一次跟別人說自己的名字,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我鬆了一口氣,在那傢伙的面前現身。
即使我提出這種蠻不講理的要求,這傢伙也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所以我委婉地制止他。
「……我叫做卡克。」
「……能夠跟我對話,讓你覺得很開心?怎麼,這種事也能讓你開心啊?」
「我可是在取笑你啊!」
不知道將多少件衣服穿上身的他,以圓滾滾到令人傻眼的模樣,搖搖晃晃地朝這裏走來。
聽到我這麼說,身上只剩下一條內褲的小男孩大喊一聲,接着便意氣風發地轉身離開。
「真難應付耶……」
「既然沒錢,就把你身上穿的衣服全都脫下來!」
糟啦,感覺會陷入很不妙的狀態。算了算了,別再想了。
爲了好好念出我的名字,波吉使出渾身解數努力。看着這樣的他,讓我有些不自在。
「怎麼……原來你是那座城堡裏的王子啊?」
這麼問之後,小男孩支支吾吾地回應我。
爲什麼我能明白一個纔剛遇見沒多久的孩子想表達的意思?
更何況,我根本沒跟他好好對話過。
明明接下來就要被我搶走身上的衣服,我實在不懂他爲何一臉喜孜孜的。
他的性情不可能突然一百八十度改變──我想這麼相信。
我不知道還有這麼迷你的巨人耶──不過,既然都已經在我的眼前現身,或許還是有這種特殊情況吧。
我舉起小刀這麼威脅。要是他不從,我就再靠近一點恐嚇──
他果然覺得我很可怕,或是很詭異嗎?
出現在那裏的──是把一大堆衣服穿在身上、看起來變得又胖又矮的那個小男孩。
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
─·─
看到我之後,他帶着滿面笑容靠近。
(那我要怎麼跟他溝通啊……)
不不不,他昨天的表現,壓根無法讓人聯想到這樣的行爲啊。
我還不知道這個有錢的超級爛好人叫什麼名字。
我隨意輕聲說出口的這句話,讓那傢伙──波吉露出了開心的笑容。明明身上的昂貴服裝被我洗劫一空,他的表情看起來卻像是收到了一份大禮物。
隔天,我在相同時間造訪了昨天遇見小男孩的地方。
我再次出聲恐嚇,但小男孩依舊只是發出不帶任何意義的單音。
「你問我是不是能明白你想說的話?算是吧。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我好像能理解……」
搜刮完波吉帶來的衣服後,我自然而然地這麼和他聊起來。
喂喂喂,真的假的啊──意思是,你明天也很樂意讓我利用你嗎?
因爲他是王族,纔會穿着那麼豪華的服裝啊。我終於恍然大悟。
「嗯?你說你要成爲世上最強大的國王?」
看到波吉志得意滿地這麼表示,我不禁噗嗤一聲笑出來。
「啊哈哈哈!你怎麼可能成爲什麼強大的國王啊!你耳朵聽不到,也不會說話耶!你真的是個傻子啊!」
這種傢伙不可能成爲世上最厲害的國王。這好比是想摘下夜空中的星星那樣的天方夜譚。既然繼承了王族血脈,波吉確實有可能當上國王,但這樣一來,他絕對會變成國王排名上墊底的那個。
畢竟是王子,他想必是被身邊的人捧在掌心裏呵護至今吧。沒有半個人告訴他現實有多麼嚴苛。
這樣的孩子,要讓他明白什麼事做得到、什麼事做不到,或許很困難。不過──
「……怎……怎樣啦?」
原本哈哈大笑的我瞬間僵在原地。
因爲波吉正以極其認真的表情望着我。
他凝視的不是我的嘴巴,而是雙眼。
成爲世上最厲害的國王──那是對這句話深信不疑的眼神。
「就算這樣……你還是要成爲世上最厲害的國王?」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已經被波吉的氣勢給震懾住。
「……我知道了啦!你就當上國王,打造一個能讓大家遊手好閒混飯喫的世界吧!」
爲了掩飾自己怯懦的反應,我虛張聲勢地這麼大喊。
隨後,波吉終於不再直直盯着我看。
「哈哈哈!我會耐心等待的。」
這一天真的會到來嗎──昨天之前的我,一定壓根不會相信這種事吧。
不過,今天的我又怎麼樣呢──
我所認識的波吉,臉上永遠帶着若無其事的表情,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是說……這些說他壞話的衛兵也太誇張了吧……)
某天,我決定跟蹤波吉。
「如果不會說話,就說你不會說話啊!」
「這樣就很清楚了。這孩子沒有成爲國王的資格!戴達比他更適合當國王一百倍。」
我離開房間,但已經不見他的身影。
希琳這麼質問光着身子的波吉。
我甚至認爲,讓某個成年人以「放棄這樣的理想吧」來勸導波吉,纔是真正爲他着想的作法。
原來如此。所以她是波吉的繼母嘍。
「豈有讓一個國家的王子遇上強盜的道理!多瑪斯!」
不會說話、耳朵也聽不見,是個只會傻笑的廢物王子──無論誰都會這麼想纔對。
(剛纔多瑪斯要他去見國王……)
「那傢伙是什麼東西啊?」
除了我以外,其他看過他的人應該也都是這麼想的。
我記得王妃叫做希琳。雖然忘了她生的小孩叫什麼名字,但應該不是波吉纔對。
我決定繼續一路跟蹤波吉。
我反常地沉浸在感傷的情緒裏,結果不小心跟丟了波吉。
他以緊緊握拳的雙手抵着胸口,像是要扼殺內心湧現的感情那樣,默默地流着眼淚。
面對其他孩童毫不掩飾惡意的高聲吶喊,波吉帶着看似不在意的表情逃離現場。
「但他笑得很開懷耶。」
對了對了,我想起來了,第二王子的名字就是戴達。
正打算離開現場的希琳,突然對附近的某個衛兵扯開嗓子吶喊。
尾隨波吉前進片刻後,前方出現了一條寬廣的道路。居民的嘲笑聲也跟着傳來。
「我想,王子八成是遇上了強盜吧。」
每個人都在遠處眺望着波吉的身影,然後露出扭曲的笑容。
雖然不是波吉的錯,但我就是莫名不爽。
原來如此。那傢伙就是多瑪斯啊。
「他是第一王子波吉啊。」
我環顧四周,發現波吉從一羣人裏頭逃出來的身影。
「屬……屬下感到萬分抱歉!」
爲那個孩子粗神經的發言嘆了一口氣後,我追上波吉的腳步。
(原來這傢伙住在這種地方啊……我開始覺得有點火大了耶!)
「想到他會是下一任國王,我就覺得很不安。」
「給我把那個強盜抓起來,我要判他死刑。」
「我明白了。」
(她一直罵個不停,吵死了……)
「王子殿下,國王陛下在找您呢。請您趕快換套衣服去見他吧。」
儘管如此,波吉仍帶着滿面笑容。他沒有看向這些居民的臉,只是筆直望着前方,大步大步地前進。
(說什麼傻話啊……)
「不知道王子殿下在想些什麼……」
─·─
這個老太婆爲什麼對波吉特別嚴苛啊?
印象中,伯斯王國有被稱爲四天王的四個菁英分子。
尾隨波吉到最後,我們終於抵達了王城。
(身爲當事人的他還是滿面笑容,真堅強啊……)
從柱子後方現身的男人,伸手拔起在我眼前刺進地上的那把劍。
國王的房間,想必會在這座王城的最高處吧──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因爲他是個傻子啊。而且耳朵聽不到、也不會說話。聽說他連兒童用的劍都揮不動呢,就是個廢柴王子。」
動不動就嚷嚷要判人死刑,這大概是她的口頭禪吧。
(他一直都在忍耐,只是表面上裝作不在意嗎……)
雖然這麼認爲,不過──爲什麼呢?
一個頭戴王冠、看起來很壞心眼的女人朝波吉逼近。她的胸部跟屁股都超大的。
她是波吉的母親嗎?但兩個人長得一點都不像呢。
那是一座用石頭砌成的巨大城堡。從遠處看起來,就已經足夠巨大了,現在來到附近,讓人更爲它壯觀的氣勢壓倒。
「我有聽說過傳聞……不過,沒想到你真的光着身子走在街上呀……」
我聽到這樣的低聲交談。
這種人只要上頭一聲令下,無論是多麼殘酷非人的任務,他都會確實執行吧。
「真是的,爲什麼這孩子是第一王子、戴達是第二王子呢……真希望這方面也能以實力來決定……哎呀,那邊的衛兵!」
「……怎麼,不是嗎?」
「你說你只是一個人在玩耍?哪來這種讓自己脫個精光的遊戲呀!你這樣有損王室的威嚴,還會擾亂王國的紀律!要定罪的話,可是足以判死刑的重罪喲!」
聽到希琳殘虐的命令,多瑪斯仍順從地回應。
既然有這樣的母親,那個叫做戴達的傢伙八成個性也很嚴厲吧。
希琳身邊有好幾個男人守着。其中,有三個人散發出來的肅殺之氣格外強烈。
看着這樣的波吉,每個衛兵都以他聽不到的──不對,是感覺被他聽到也無妨的音量,若無其事地道出貶低波吉的發言。
愈想愈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多瑪斯這麼向波吉表示。
我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波吉。
把身上的衣服全都脫下來,只穿着一條內褲的波吉獨自返回鎮上。我偷偷在後方尾隨這樣的他。
一道光芒從我的眼前閃過。
「……呃,咦?那傢伙跑哪兒去了?」
(印象中,四天王裏有個使蛇人!我記得名字是……貝賓!)
躲在一旁觀察他的我,這時發現了一件事。
(不過,那傢伙不只是要成爲國王,還打算成爲世上最強大的國王呢……)
希琳開口呼喚她身邊的其中一個男人,他有着一頭金色長髮和高壯的身軀。
(喔~真恐怖!)
這傢伙也很辛苦啊──身爲旁觀者的我不禁有些同情。
爲了避開衛兵們的視線,我以在陰影之間移動的方式繼續跟蹤波吉。
希琳狐疑地問道。仔細一看,波吉正在比手畫腳地跟她溝通。
目睹過波吉那堅定眼神的我,實在說不出這種話。
也是啦,這樣的憂慮是理所當然。任誰都會這麼想。
返回自己的房間裏後,波吉從衣櫃裏取出折得整整齊齊的衣服穿上。
不過,之前被我當面恥笑「你竟然想成爲世上最強大的國王?」時,他也沒有因此泄氣嘛。或許他的神經很粗吧。
(這個歇斯底里的前凸後翹老太婆是怎樣啦……)
淚水──正不斷從他的雙眼溢出。
說得還真難聽耶。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波吉王子?」
(對喔,鎮上好像有人說過,現任國王和第二任王妃有生下第二個王子……)
眼神邪惡、蓄着八字鬍的他,脖子上還纏繞着一條蛇。
(……啊!糟糕,要跟丟了。)
保險起見,我選擇躲在跟波吉有一段距離的柱子陰影處。
(那麼,在王妃身邊的那些人就是……)
明明是繼母,幹嘛氣成這樣啊。既然不是自己的小孩,沒有這樣對他大發雷霆的必要吧。
可是,這傢伙其實──
多瑪斯、阿庇司、貝賓、德魯西──我只有聽過他們的名字。那三個男人大概就是四天王裏頭的成員吧。
「唉唉……大家都在笑你喔。」
不同於有着一頭黑髮的波吉,她的頭髮是金色的。而且這個女人看起來很嚴厲,跟感覺個性隨和的波吉完全相反。兩人的五官也不像。
「你的服裝不整齊!小心我判你死刑喲!」
如果真是這樣,未免也太嚇人了。
(……喔,有人靠近了。)
(嗚哇……這傢伙要光着身子,大剌剌從鎮上走回城裏嗎……嗯……雖然是我害的啦……)
「八成是在哪裏遇上強盜了吧。」
「你是影之一族吧?被詛咒的暗殺一族……雖然我聽說你們已經滅絕了。」
這裏四處都有衛兵鎮守。看到波吉泰然自若地從他們面前走過,我再次深深體會到這傢伙是一名王子的事實。
「還是個孩子啊……你是受誰之託、又是來暗殺誰?要是不回答……」
「我纔不會做出暗殺這種……」
下個瞬間,我的手傳來一陣尖銳的痛楚。他的劍刺穿了我的掌心。
「好痛啊啊啊啊!」
「以暗殺維生的影之一族,原本是隸屬於鉢王國的暗殺集團。一旦宣誓效忠,就絕對不會背叛自己的君主……然而,這樣的你們卻在某天試圖殺害國王……族人也因此被誅殺殆盡。」
以平淡嗓音這麼開口的貝賓朝我逼近。即使我痛得哇哇大叫,他也完全不在意。
再這樣下去,我一定會被殺掉──
「喂,還不快從實……」
(看招!)
我迅速從口中吐出一把短刀,朝着那傢伙的臉射過去。
貝賓以掌心接下了我的短刀──不過,這麼做也讓他露出破綻。
我趁着他注意力分散的一剎那逃離現場。
─·─
我是影之一族的成員。
影之一族是宣誓效忠鉢王國的暗殺集團。據說,他們會爲了君主,不擇手段地執行暗殺任務。
據說──之所以用這樣的說法,是因爲我自己不曾爲鉢王國效力過。
早在我懂事之前,除了我以外的影之一族就被趕盡殺絕了。
身爲國王心腹的格斯蘭,以奸計將影之一族設計成叛徒,除了我以外的成員都遭到誅殺。
被國家派遣的追兵發現的那天,是媽媽帶着我一起逃命。
在同伴們陸陸續續被士兵殺死的狀況下,我們只能拼命逃跑。
這讓我開心得不得了。
(嗯,不可能發生呢。)
那時,媽媽這麼對我說。
(唉,算了。)
猶豫片刻後,我也決定去觀戰。
在白天時段出城太危險了。到了夜晚,我比較能融入黑暗之中行動。
在這些從遠處觀戰的士兵包圍下,波吉和其他兩人站在中庭正中央。
「啥~?」
(他是想說波吉能打贏戴達嗎?這怎麼可能啊……)
附近衛兵的交談聲傳來。
(在這種情況下,要說波吉有勝算的話……)
「波吉殿下跟戴達殿下好像要比試一場呢。我們去瞧瞧吧。」
(在這種情況下,讓波吉跟戴達對決……難道這是用來決定下一任國王的比試嗎?)
能爲了神而四處行竊,我覺得很幸福。
媽媽胸有成竹地這麼說,然後緊緊地抱住我。
「怎麼吵吵鬧鬧的呀,發生什麼事了?」
不過,我並沒有因此氣餒,還是持續追趕神的身影。
他只能一味閃躲戴達的攻擊了吧。只要被打到一下,一切就結束了。
「不可能吧。只要被咬一口,就會因爲中毒而無法動彈。就算順利殺掉一兩條蛇,也會被剩下的毒蛇咬死。如果是像伯斯陛下那麼強大的人物,或許還另當別論。」
他所持的那把木刀,也比波吉握在手中的長。
「什麼怎麼想……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吧。」
只要一被毒蛇咬到,就沒戲唱了。別說大量的毒蛇,光是一條就足矣。
『媽媽會把那些傢伙全都收拾掉。可是,要是你也在場,媽媽會因爲擔心你而無法好好戰鬥,所以你先逃走吧!』
影之一族會爲需要自己的人,貢獻自己的一切──我想起媽媽以前對我說的這句話。看來真的是這樣呢。
爲了不被發現,我小心翼翼地在陰影之間移動,沒多久就來到了能清楚窺見波吉三人的位置。
被媽媽從後方推了一把的我衝了出去。使盡全力衝刺。
爲了神,我願意做任何事。
他的五官跟希琳很像,尖尖的鼻子、看起來很嚴厲的雙眼──原來如此,他們確實是母子呢。
對我來說等同於神的唯一一人──也已經不在了。
(其中一人是多瑪斯,另外一個……就是波吉的弟弟戴達了吧。)
途中,經過某個房間時,我聽到希琳的聲音從裏頭傳來。我似乎是碰巧來到這傢伙的房間外頭。
她嘆着氣這麼說。
他在酒館因爲細故與人起爭執,結果被對方一刀捅進胸口。
可是,媽媽沒有現身,取而代之的是軍隊的腳步聲。
就在這時候,我遇見了神。
『好了,快走吧!』
可是──有一天,神變得不一樣了。
沒有任何力量或後盾的我,只能依靠這樣的方式過活。
然而,追兵的腳步愈來愈近,我們終究陷入了隨時都會被逮到的困境。
我所剩下的,就只有跟媽媽之間的回憶,以及偷竊的技巧。
體型那麼矮小的他?連兒童用劍都揮不動的他?
雖然看起來還是平常那個神,但他卻突然粗魯地把我趕出家門。就算詢問理由,他也不肯告訴我。一頭霧水的我試着拼命向他道歉,他卻還是不願理睬我。
我順着士兵們前進的方向,在陰影處之間移動。
(難不成……那傢伙知道些什麼?)
不過,也不知道他的這一擊,是否能對戴達造成傷害就是了──
在那之後,我僥倖逃過了鉢王國的追捕。
(地點……是往這邊走嗎?)
比起在這裏東想西想,親眼見識一下比較快。我從希琳的房間外頭離開。
爲了神,我努力幹活。非常非常努力。
不對,憑波吉的力量,他甚至連一擊都承受不了吧。
勉強從貝賓手中逃出來的我,一動也不動地躲在陰影處避風頭。
因爲,我就只有他了。要是被神捨棄,我又會變成孤單一人。
「真是的,跟蹤波吉到這裏,卻讓自己喫了苦頭啊……」
媽媽一定馬上就能跟上來。我一邊奔跑,一邊在內心這麼祈禱。
一直、一直、一直持續迴避攻擊,把握戴達露出破綻的時機,再出手攻擊。
附近兩名士兵的對話傳入我的耳中。
沒有媽媽,沒有半個會在意我的人。
這讓我完全摸不着頭緒。
(喔……)
他的個子比波吉高出一大截。光看外表的話,戴達還比較像哥哥。
「喂,你覺得誰會打贏?」
我再次變回孤伶伶的狀態。
他給我牀、給我食物──而且願意好好看着我。
被喚作霍庫洛的那個傢伙皺起眉頭。
「說得……也是,可是啊,如果……如果波吉殿下能平安無事地逃離這些蛇羣,你會怎麼想?」
『小克,你接下來必須一個人逃走。』
「怎樣啦?」
我不覺得波吉會主動想跟人一分高下,不知道是有什麼樣的原因?
總有一天,他會回心轉意,願意繼續陪在我身旁。我這麼祈禱。
聽到霍庫洛的提問,另一名士兵露出疑惑的表情。
「也是呢……不過,那時候……」
不過,與其說想看這兩人對決,我更想了解波吉會以什麼樣的方式應戰。
「兄弟吵架?真是愚蠢……」
波吉能打贏戴達的要素完全不存在。用木刀對決的話,手無縛雞之力的波吉不可能打倒戴達。別說是打敗對方了,他還可能被一刀打飛。
我在一旁拼命呼喚他,但神已經看不見我了。
(兄弟吵架?他們不是要比試一場?)
我乖乖依照他的指示,闖進別人家裏偷竊,我偷了很多很多的東西。
他把所有人都不屑一顧的我撿回家,給了我棲身之處。
「那個……我打個比方喔。要是被大量的毒蛇包圍,你有自信可以安全脫困嗎?」
(嗯?閃躲?持續迴避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
「你在說什麼啊,霍庫洛。」
輾轉來到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國家後,年幼又孤單的我,根本沒有能力好好過活。
我會喫野草來填飽肚子,如果還是耐不住飢餓,就去偷東西。
我回想起在逃跑時聽見的對話。
「喂,你聽說了嗎?」
我突然對這場比試產生興趣了。雖然知道很危險,我還是試着靠近波吉等人。
我愈是努力偷東西,神看起來就愈開心。他還會誇獎我。
─·─
(那傢伙……要跟人比試……?)
那兩人比試的地點在中庭,周遭已經聚集了不少前來看熱鬧的士兵。
明明可以輕鬆預料到結果,這個叫做霍庫洛的傢伙爲什麼要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啊?
(這麼說來,剛剛好像有人說這個國家的國王死期已近了呢……)
她就這樣以溫柔的語氣,跟我輕聲叨唸了一會兒。我們明明馬上就能再次會合了啊。
「等到晚上,就趕快離開這種危險的……」
從高處俯瞰波吉的戴達,臉上是滿滿的自信和遊刃有餘,看起來壓根不覺得自己會輸的樣子。
「戴達殿下之前可是打倒了第一隊的博亨隊長耶。」
所以,我繼續行竊。儘管這麼做不會被任何人誇獎、不會讓任何人開心,但這是我唯一會做的事情,所以我繼續做。
媽媽努力安撫不願這麼做的我。
士兵高舉的長茅前端──掛着媽媽的屍體。
就算被大量的毒蛇包圍,也能平安無事脫困──霍庫洛剛纔的發言在我腦中閃過。
然而──這樣的神卻死掉了。
「喂,別太靠近。在一旁觀戰無妨,但可別打擾到兩名殿下比試。」
人在附近的多瑪斯這麼叮囑來看熱鬧的士兵們。
(這傢伙是這場比試的裁判嗎?波吉明明沒有任何勝算啊……難道他跟那個叫霍庫洛的傢伙一樣,知道什麼祕密嗎?)
「多瑪斯大人,這麼做真的好嗎?」
一名年輕士兵不安地開口問道。
「波吉殿下恐怕會被戴達殿下單方面暴打……」
「別多嘴,這可是戴達殿下和波吉殿下的決定。」
斬釘截鐵地這麼訓斥後,多瑪斯轉身朝我所在的地方靠近。
我躲在陰影處盯着他的一舉一動。
(這傢伙在想什麼啊……)
他會希望波吉幸運取勝嗎?還是理所當然地認爲戴達會打贏?
我完全搞不懂這傢伙的心是向着誰。
「……戴達殿下的劍,纔是有王者之風的劍。」
我聽到多瑪斯這麼自言自語。
「我很明白波吉殿下不可能打贏。儘管如此,我還是不能阻止這兩人比試。這也是爲了波吉殿下好……」
這麼叨唸後,多瑪斯便走回中庭。
「是爲了波吉好……?」
明知道波吉會輸,還讓他跟戴達對決,是爲了他好?
意思是,讓波吉打輸,纔是爲他着想的作法嗎?
意思是,有些東西是要在落敗之後,才能夠得到嗎?
就由我──由我來守護波吉吧。
(真要說卑鄙的話,讓戴達跟波吉兩人對決這件事,纔是最卑鄙的吧。)
我果然還是猜不透這傢伙的想法──我決定放棄思考這個問題。
「總覺得……波吉殿下的戰鬥方式好骯髒啊。」
(你可是要成爲世上最偉大的國王耶,怎麼能在這種地方被打倒呢!)
我聽到多瑪斯這麼自言自語。
戴達的木刀就這樣直接命中波吉的額頭。
雖然每一記攻擊都輕微得讓人不痛不癢,但波吉無疑已經將戴達逼入劣勢。
「什麼……他怎麼啦……?」
「波吉……波吉!」
接受醫生的治療後,全身纏上繃帶的波吉躺在某個房間的牀上休養。他一直沉睡着,已經好幾個小時沒有醒來。
(這傢伙……他所謂的王者之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我忍不住叫出聲,接着才慌慌張張躲進陰影處。
─·─
他比手畫腳地跟波吉溝通──下一刻,後者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多瑪斯大人。剛纔中止比試的時候,您和波吉殿下說了什麼?」
「無論再怎麼擅長迴避他人的攻擊,連一把短劍都舉不起來的這位大人,是不可能打倒敵人的……實在是太可憐了。他出生在註定無法變強的星星之下啊。」
什麼爲了波吉好啊?這傢伙真是太過分了。
有一名士兵這麼輕聲開口。
儘管幾乎無法造成半點傷害,但在場所有人都很清楚,這是代表波吉勝利的一記攻擊。
我卯足全力衝向波吉。
下一瞬間,某個東西飛了過來,刺進波吉和戴達之間的地面。是一根巨大的棍棒。
「王兄,我可不會手下留情喔。」
一個讓人非常──非常討厭的聲響傳來。
戴達舉起木刀,猛地朝波吉揮下。
你說他卑鄙?喂喂喂,兩個王子之間有那樣的體格差異,波吉要贏的話,也只能靠這種方式了吧。
像剛纔那樣避開攻擊不就好了嗎?這樣你就能贏了啊。
在木刀擊中自己的前一刻,波吉迅速躲開。
開始對這點深信不疑的瞬間──我聽到這樣的交談聲。
「到此爲止!戴達殿下獲勝!」
「如果這就是他認真的戰鬥方式,感覺很令人毛骨悚然耶……」
聽到這些自以爲是的看法,我不禁感到無言。
「喝啊啊啊!」
不管誰怎麼找碴,你都會贏啊。
但你卻──
在我胸口浮現的──或許是純粹的恐懼吧。
我茫然盯着變得一動也不動的波吉,之後才猛然回神,追上那些扛走他的士兵的腳步。
「他……他避開了?」
「該怎麼說……很卑鄙呢。」
戴達大喝一聲,脹紅着臉再次朝波吉襲來。
(……不行。)
要是波吉不在了,我又會變回孤獨一人──這讓我好害怕、好害怕,害怕到整個人都坐立不安。
「爲……爲什麼啊,波吉……」
「徹底迴避對方每一記攻擊,再乘隙出手,感覺像在玩弄人一樣……這就是他的劍技嗎?」
不管誰來看,這都是一場戴達註定會獲勝的對決。
所以,他纔會說那樣的應戰方式不是王者之劍。
國王必須守護自己的人民。在人民陷入危機時,他必須替他們擊退敵人。
「這不是巧合……這不是巧合呢,波吉……你挺有兩下子的嘛,波吉!」
「啊啊……波吉……」
爲了不讓多瑪斯再次對波吉下手,我一直監視着他。
「對啊,波吉!你懂得怎麼讀脣語……你的觀察力和判斷力都不容小覷呢!」
我忘了自己現在是躲起來的狀態,出聲爲波吉打氣。
如果在這裏的每個人都要說波吉的壞話,那我就要送上比這些壞話更強大好幾倍的聲援。
「這麼說或許對不起波吉殿下,但我比較想替戴達殿下加油呢。」
「很好喔,波吉!很好!」
而且不止一次,兩次、三次,他不斷成功地迴避戴達的攻擊。
他像是要發泄先前的怨氣那樣,一股腦地痛打波吉。
他俯瞰着遍體鱗傷、幾近昏厥的波吉,用力揮下手中高舉的木刀──
「住……住手啊啊!」
我完全沒有考慮到自己會被發現的問題。
(爲什麼……爲什麼啊!)
但戴達並沒有停止攻擊。
面對戴達朝自己揮下的木刀,波吉他──沒能避開。
大家都很清楚,波吉的臂力和體力壓倒性地不如戴達。
然後再乘隙以自己的木刀攻擊戴達。
途中,我聽到了多瑪斯和霍庫洛的對話。
可不能把波吉交給這種人。
又過了一會兒,多瑪斯這麼向在中庭對立的波吉和戴達開口。
多瑪斯是想說波吉做不到這一點。
不過,多瑪斯只是沉着一張臉,靜靜盯着躺在牀上的波吉,沒有任何動作。
儘管明白了多瑪斯真正的想法,但我還是無法認同。
(王者之劍?堂堂正正迎戰?什麼跟什麼啊!)
但波吉避開了所有的攻擊,他總是能在千鈞一髮之際驚險迴避。
爲什麼啊?你幹嘛要這麼做啊?
發現形勢逆轉的戴達完全沒有手下留情。
要是他打算再做出什麼傷害波吉的行爲,我會使出渾身解數把他趕跑。
想獲勝的話,這是理所當然的戰鬥方式。
我朝波吉撲了過去。
相信波吉的我,果然是正確的。
他對着波吉兩次、三次使出全神貫注的一擊。
「……我跟他說,這樣的劍法不是王者之劍,要他堂堂正正迎戰。」
舉辦這樣的比試,不就是很卑鄙的一件事嗎?
多瑪斯出面結束了這場比試。聽到他這麼宣佈,戴達放下高舉的木刀,露出一臉無趣的表情。
強迫波吉這麼做的話──等於是要求他輸掉這場比試嘛。
我忍不住開心起來。
然而,他不可能做得到,畢竟他的臂力遠遠不如戴達。
就在這時候──原本在一旁觀看比試進行的多瑪斯,突然宣佈比賽暫停,然後朝波吉走近。
(或許……是這樣沒錯啦,可是……)
波吉會成爲一名強大的國王。
你別在意喔,波吉。不需要在意。你維持這樣就可以了。
在我爲了波吉的驟變感到困惑時,比試再次開始了。
就像媽媽被殺掉時那樣,像我的神死去時那樣。
我躲在他的牀底下,那個叫多瑪斯的傢伙則是待在牀邊。
波吉試着以自己的木刀承受戴達這一擊。
這記毫不留情的攻擊劈向波吉的腦袋──
「……再這樣下去不行。」
戴達也因此停下動作。
士兵們慌慌張張地扛起波吉,帶他去接受醫生的診療。
不談戴達卑鄙的行爲,只是百般挑剔波吉摸索出來的唯一致勝法──真虧這些人有臉說出「波吉很卑鄙」這種話。
「我在此宣佈,兩位王子的比試正式開始。兩位應該都準備就緒了吧……開始!」
最後,波吉手中的木刀咚一聲輕輕敲中戴達的頭。
只能持續迴避攻擊的波吉,就算能以這樣的做法保護自己,也無法保護其他人。
鄙視波吉的發言陸陸續續傳入我的耳中。
波吉會變成這種遍體鱗傷的模樣,無疑就是他造成的。
根據我的經驗,這傢伙完全不值得信賴。
我一直惡狠狠瞪着這樣的多瑪斯,直到他離開房間爲止。
又過了一會兒之後,波吉清醒了。
我正要向他搭話時,波吉卻早一步從牀上爬下來。
(喂喂喂,你要去哪裏啊。你得躺着靜養纔行吧……)
在我的注視下,波吉從地上一路爬到牆邊,拿起掛在牆上的一把劍。
那把劍對波吉來說太大了。就算他現在沒有受傷,恐怕也很難把它拿起來揮舞吧。
儘管如此──儘管波吉本人對此也心知肚明。
他仍試着努力揮動那把劍。
緊緊咬牙、雙臂止不住顫抖、流着眼淚、發出嗚咽聲的他──仍試着努力揮動手中的王者之劍。
(輸給戴達,想必讓你很不甘心吧……波吉……)
不過,最令他不甘心的──恐怕是自己沒能以「王者之劍」應戰一事。
波吉自責的模樣,實在讓我不忍繼續看下去。我撿起一枚落在地上的硬幣,然後朝他扔過去。
被硬幣打到頭之後,波吉朝我在的方向轉過頭來。
在下個瞬間變得滿臉通紅的他,慌慌張張地用兩隻手遮住臉、拭去淚水,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你用不着覺得丟臉!我看了剛纔的比試,你很帥氣呢!那應該是你贏了纔對。你可以引以爲傲喔。」
聽到我這麼說的波吉愣愣地張大嘴。
「不管別人怎麼說,我覺得你可以堅持那樣的戰鬥方式喔。」
原本愣在原地的波吉開始雙眼泛淚。
我打從心裏感到喫驚。
你不是波吉的敵人嗎?爲什麼要爲了他做到這種地步啊?
儘管像是累壞了那樣大口喘氣,希琳仍反覆以雙手施放光芒,替波吉治療傷勢。
(難道你……其實比任何人都更替波吉着想嗎……?)
是我不想再遇到第二次的人──貝賓。
(要是我那句話能讓他放下心來……嗯,來這趟也算值得了。)
我悄悄離開房間。
因爲現在是夜晚,我就掉以輕心了!
看起來,他理智上已經理解我的說法,但感情上一時還無法消化。
就算累得全身癱軟無力,她仍爲了波吉持續施展魔法。
「嘿嘿嘿……今晚的月色真不錯啊。」
快點!得趕快躲到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而我──完全逃不了。
他打算把自己的寶物送給我──明白了這一點的我搖搖頭。
(糟糕──我原本是打算鼓勵他的,反而讓他想起不愉快的回憶了嗎?)
我原本以爲希琳是個把波吉當傻子看待、一口咬定他無法成爲國王的女人。
比剛纔更大量的淚水從波吉的雙眼溢出。
(這傢伙……)
波吉仍是一臉愣住的表情。
但現在,在我面前的這個希琳,看起來簡直──
仔細一看,這個木箱上頭刻着「波吉的寶物」幾個字。
(怎麼回事?腫……腫包消下去了!)
「呼~呼~哈~哈~籲~籲~」
感覺今晚可以做個不錯的夢啊──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太陽下山後,城裏變得十分安靜。我偷偷摸摸地準備溜出去。
因爲被戴達痛毆,而變得滿是紅腫淤青的那張臉,慢慢恢復成原來的模樣。
「不,我不會再跟你拿什麼東西了。」
想躲進樹蔭裏的我猛地停下腳步。那裏有幾十只蠕動的毒蛇張開大嘴嚇阻我。
一個人影降落在我的眼前。
之所以想讓戴達當上國王,也是因爲害怕波吉會被國王的重責大任壓垮嗎?
再次爬回牀上後,波吉便失去意識。剛纔那樣爬起身,八成就耗盡他所有的力氣了吧。他像是昏迷那樣沉沉睡去。
腳步聲愈來愈清晰,最後,有人打開了房門。
在我思考該如何打圓場時,波吉捧起一個放在房間一角的木箱,將它拿到我的面前打開。
「再見嘍,我明天也會來探望你……嗯?」
(可惡……!)
─·─
以舌頭舔脣的貝賓朝我走近。
「!」
說着,希琳將雙手伸向波吉。
「糟啦!」
然而──這樣的希琳開始做出奇特的舉動。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已經在這個房裏待上很長一段時間。外頭想必已經天黑了吧。
(那是……治癒魔法嗎?)
不過,我這句話似乎感動了他。
「突然說這種話,可能會讓你覺得很困惑,不過……之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想站在你這一邊……我是認真的喔,波吉。」
(像個拼上老命拯救自己孩子的母親啊……)
出現在門外的人──是希琳。
這傢伙是怎樣啊?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這傢伙……根據我的經驗,她是個超級大好人呢。)
我直直盯着他的臉,然後這麼說:
正當我想從牀底下衝出去時,希琳開始對自己的全身使力,像是要鼓起幹勁做什麼一樣。
她摘下王冠,鬆開禮服上衣的鈕釦,在一次深呼吸過後開始對波吉說話。
我試圖往另一個方向逃跑,但隨即有好幾把短刀刺進地面,阻擋我的去路。
臉上掛着斗大淚珠的他,對我展露了笑容。
最瞧不起波吉、只覺得他是戴達的絆腳石的女人。
(她果然打算傷害波吉嗎!要是她對波吉做了什麼,我可要揍她一頓!)
我原本以爲她是個一心想讓自己的兒子當上國王,因此刻意把波吉排除在外的女人。
「沒想到你還在城裏逗留啊……早點逃出去不就好了嗎?」
接着,她的雙手開始發光。散發出來的光芒灑落在波吉身上,下一刻──
(這傢伙……)
「波吉……你不適合當國王。去一個悠閒平靜的地方,過着被花草樹木包圍的生活,會更適合你。這樣一來……你也不至於遇上這種事了……」
之前會那樣大聲斥責波吉,是因爲她太擔心他了嗎?
既然希琳會替波吉療傷,那我也沒必要繼續待在這裏了。
比任何人都不肯認同波吉的女人。
木箱裏頭──塞滿一堆莫名其妙的東西。
聽到我這麼說,波吉再次愣愣地張開嘴。
被毒蛇包圍、又被短刀困住的我,現在無路可逃。
這麼和波吉道別時,我聽到一陣喀喀喀的腳步聲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