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人們常說威尼斯是一座水都，充滿着小小船隻在水道中來回穿梭的古都風趣。情人們隨着划動船槳的船身搖晃，甜甜蜜蜜地談情說愛。保留了中世紀姿態的教會及劇場與被當成各國大使館使用的無數古老建築物，則爭奇鬥豔地展示彼此的魅力……

不過，這只是威尼斯衆多風貌的其中一面。

例如現在，這波淹沒了聖馬可教堂前的巨大廣場──聖馬可廣場的漲潮，也清楚地告訴我們威尼斯究竟是一座什麼樣的城市。

俗稱「AQUA·ALTA」的這波漲潮，是在每年十月到來年四月之間──也就是冬季寒風由亞德里亞海吹向意大利的這段時期當中，時常可以看見的自然現象。海水會由圍繞在威尼斯外側的三座巨大舄湖，也就是俗稱「LAGUNA」的進水口往內陸倒灌，爲這座城市帶來一陣洪水。

此一現象並非由單一特定原因所引發，而是漲潮、氣壓變動、風壓變化……等各式各樣自然現象交錯而成的複合因素，導致城內到處都遭到大水淹沒——尤其是在地盤下陷格外嚴重的聖馬可廣場周邊，道路更是完全沒入水面之下，情況較爲嚴重時，政府甚至還會頒佈暫時禁止通行的命令。當然，安裝於舄湖進水口的巨大水門系統雖然無時無刻都在控制着潮汐流動的狀況，但是今天卻剛好發生了足以使水門系統陷入無法啓動狀態的異常漲潮，也就是一波史無前例的強烈「AQUA·ALTA」現象。

「停電也好、漲潮也罷，實在是一種詭異到極點的感覺啊。」

米斯達一邊謹慎地操縱着遊艇，一邊輕聲嘀咕着。

目前的時間已超過晚上十點，遊艇沿着平常應該隨時都可以看見燈火通明之美麗街景的大運河，緩緩往西南方前進。雖然似乎早已通過水雷密佈的地帶，但接着又碰到停電所帶來的自然黑暗現象，加上漲潮所造成的地形變化——只要一不小心搞錯方位，跑到了岸邊或人行步道，遊艇就會馬上擱淺──阻擋布加拉提一行人的去路。

「只是話說回來，附近這一帶毫無反應的樣子真是有夠嚇人的呢。」

由於天色漆黑的關係，導致並排而立的建築物全數化爲黑影，視線也幾乎趨近於零。現在他們一行人只能依靠納蘭迦所操控的『史密斯飛船』，以及米斯達的直覺前進。

「好像附近完全沒有半個人在……」

納蘭迦的雷達幾乎探測不到任何反應。只有幾個閃爍不已的小紅點，以及彷佛就快要熄滅的微弱紅點。除此之外，就跟如今包圍住他們一行人的黑暗一樣，整個小鎮動也不動地保持着沉默……不，雷達上出現了唯一一個亮度遠比其他紅點來得更爲清晰的光點。這個光點看起來似乎就位在他們的目的地──聖馬可廣場附近。

「你們不覺得太過安靜了嗎？」

阿帕基一邊凝視泛着黑色光芒的水面，一邊出聲說道。

「再加上剛剛那陣鐘聲，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特莉休感覺有些害怕地開口回應阿帕基所說的話。

一開始只是微微響起的鐘聲，好像是由聳立於聖馬可廣場的大鐘樓所發出的鐘聲。證據就是隻要遊艇愈接近廣場，鐘聲音量就跟着變大，最後以彷佛直接在腦袋裏面敲打的驚人音量響遍周遭一帶。

「想必是組織那羣傢伙們乾的好事吧……」

喬魯諾開口回答，並側目瞄了隊長一眼。

不過，負責率領他們一行人的隊長──也就是站在操縱遊艇的米斯達身旁的布加拉提，卻只是定睛直視着前方的黑暗，並未做出任何響應。

「嗚哇啊啊！」

實際上，這名女性並非替身使者，所以最後應該由米斯達出手收拾其性命纔對。不過到了最後的緊要關頭，米斯達卻失手了……

所謂刺激的人生，自然隨時隨地都少不了香辛料的點綴。因此雖然從第一線現場退隱到現在已過了數年時光，他還是偶爾會突然被徵召、重返戰場。像這一次，就是統轄威尼斯地盤的那個小氣痞子開口情商他出而大顯身手。

這個黑幫組織的影響力遍及意大利全土。不過在號稱總數多達數萬人的組成分子當中，只有一小部分的成員有能力使用替身。這些人之中的絕大多數都坐擁幹部層級的地位，扮演組織中樞的角色。

「振作一點，納蘭迦！」

男子輕聲嘀咕。

「我、我沒事……」

就在這個時候……

米斯達心想。不過如今回想起來，他才發現那隻不過是個自欺欺人的念頭罷了。背叛了同伴的信賴乃絕對不該發生的事情，背叛者總是必須付出相當慘痛的代價。

若是打算確實擊殺對方，那麼縱使用盡力量也必定會取下目標的性命。反之，如果只需讓對方受傷，則只要在留下幾分力量的狀態下發動攻擊便可完事了。想當然爾，替身也必定會確實地由對方身上回收這波攻擊所耗損的能量。如此一來，暫時失去替身能力的對手根本就無法與他爲敵。

爲何組織要如此大費周章地隱瞞這名男子的存在呢？理由很簡單……

「喬魯諾！我看不見了！」

米斯達凝視着籠罩於眼前的這片黑暗。

他們接到了一樁委託，內容爲暗殺某位女性。據傳該名女性也是個替身使者。

目標正如上級預測的一樣，是名替身使者，但米斯達並不太願意回想起當時的狀況。那是米斯達加入組織以來，首度令他品嚐到落敗和屈辱滋味的任務……這句話大概足以道盡一切了吧。當時裏卡託尼發出的一擊，幫助了身陷絕境的米斯達逃過一劫。

米斯達快速環視周遭一圈，出聲響應喬魯諾。由於今年的「AQUA·ALTA」漲潮規模遠比往年還要盛大，導致米斯達根本無法清楚分辨出究竟哪裏是岸邊、哪裏是運河。再加上湊巧又遇上席捲整座威尼斯城的大停電，使得他實在無法輕舉妄動。

在裏卡託尼所擊發的子彈前端，附有名叫『大衆偶像公司』的藍色替身。這個藍色的小精靈能極端準確地將子彈誘導至目標身上，而且子彈飛行的速度也會變成平常的四倍之快。無論行進路線上存在着什麼樣的障礙物，替身都會帶領子彈突破所有障礙，射進敵人體內，而且射程至少有一百五十公尺遠。這份可怕的射擊能力，甚至還爲他留下了一則子彈接連穿透兩棟大樓，精準擊殺了身爲目標的男子的驚人傳說。

喬魯諾伸手捂住納蘭迦遭到擊傷的肩頭。喬魯諾的替身『黃金體驗』具有治療傷勢的能力。不，正確來說，那並非療傷的能力，而是利用無生物製造出生物──也就是將生命賜給無生命物體的能力。例如將磚瓦變成青蛙、使碎鐵片變成蝙蝠之類的。不過如果他毫無保留地使用這項能力，那麼對他而言，要把手邊的道具變成人體的部分組織根本就形同家常便飯。

「怎、怎麼回事啊！」

米斯達內心已經有所覺悟。在他開槍之前，務必要想盡辦法讓裏卡託尼進入『性感手槍』的射程之內不可。他連推帶拖地駕駛着持續搖晃不停的遊艇，緩緩朝着鐘樓前進。依照那傢伙的個性，八成會願意等待自己就定位纔對。依照他那種喜歡正面與敵人對決的個性……

米斯達遇見了一個名叫裏卜託尼的男子。

不過這項能力有一個弱點，那就是附着在子彈前方的替身會在子彈射入對方體內的同時用盡能量。就是因爲會用盡自身的能量，纔有辦法衍生出如此可怕的射擊能力。只不過用光能量也意味着替身的死亡，而替身的死亡則會與替身使者之死畫上等號。

米斯達便神態輕鬆地在一旁待命。若說就是他的這種輕浮態度導致任務出現漏洞，倒是一點都沒錯。

裏卡託尼嚴詞譴責了沒有完成任務的米斯達。據他的說詞，沒能取下目標性命的殺手，簡直就跟死人沒什麼兩樣。裏卡託尼斬釘截鐵地說道，一名殺手最重要就是要能殺死對方。『大衆偶像公司』就宛如是一個專門爲了達成這項目標而衍生出來的替身。不過米斯達卻提出了不同的意見。

「因爲我可以再次遇見那個小子啊。」

一旦他發動下一波攻擊，我肯定會淪爲槍下亡魂。

阿帕基快速轉眼環視周遭一圈，卻不見任何敵人的蹤影。況且他們目前人在運河之上，想要在不被他們察覺的狀況下悄悄接近遊艇，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務。

說穿了，只有在爆發內部抗爭的事態時，纔會出現這種萬不得已的緊張局面。地區之間的權力鬥爭、陰謀、永無止境的憎恨……他跟這一切事情都有着極爲緊密的關係。一旦裏卡託尼出馬，就只會留下堆積如山的屍體。因此大部分的幹部都將裏卡託尼當成最後王牌來使用，並拚命設法隱藏他的存在。

我這一輩子大概永遠都不會忘記當時由我眼前飛竄而過的那個藍色塊狀物體吧……米斯達這麼認爲。

（雖然那個叫索琉拉的死老頭子讓我看了就不順眼……）

「雖然你問我這附近有沒有辦法靠岸，但在這種狀況底下……」

必須殺死替身使者不可──

「老友，這次算你倒黴，不過我應該再過不久就會過去陪你了。屆時咱們再一起把酒言歡吧。」

事情就發生在他常常像這樣同伴們抱怨的時期。

＊

（沒差啦，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我的、我的替身……『史密斯飛船』不見了啦！」

「你的意思就是要我現在付出代價是吧？」

（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嘛。）

裏卡託尼是隸屬於組織的殺手，而且是僅會被指派特殊任務的高手中的高手。在整個黑幫組織當中幾乎沒人聽說過他這號人物。他的存在只有極少數幹部知情，而且最底層的黑幫成員往往都是在即將命喪黃泉之時，纔有機會一窺他的盧山真面目。

人在操縱席的米斯達立刻轉頭望向坐於他右邊的納蘭迦。納蘭迦剛好倒臥在坐於他正後方的阿帕基腳邊。

喬魯諾及米斯達同時放聲大喊。

之後米斯達與裏卡託尼組成搭檔，共事了一段時間。他到現在還搞不清楚他們兩個爲何會組成一對搭檔。

阿帕基搗着腹部跪下，不支倒地。

「……不，先等一下，布加拉提。」

裏卡託尼之所以這麼做，自然有其理由存在。因爲成爲其目標的替身使者之替身能量，正是他的能力泉源。

他每天忙着應付小氣巴拉的殺人任務與內部抗爭。雖然有着『性感手槍』這樣強悍的替身能力作爲武器，也逐漸融入組織內部，不過每次交到他手上的總是相似的無聊任務。

布加拉提的替身──『鋼煉手指』，能夠在任何地方變出拉鍊。左右雙拳毆打過的地方，會有彷佛多出一條拉鍊般的錯覺，而只要打開這條附加的拉鍊，便可自由往來於牆壁或地底之間，可說是一個攻擊距離雖短，但「拉鍊」的應用能力卻格外突出，發展已臻成熟階段的替身。乍看之下似乎是個沒什麼用處的能力，不過這份能力卻能幫助他自由自在地改變身體的外形，藉以避開敵人的攻擊；或者如同這次面臨危機時，製造出臨時的避難場所……應用範圍相當廣泛。再加上其替身擁有在這世上所有替身當中，足以名列前矛的攻擊力及速度，因此他可說是一名所向無敵的替身使者。

「看不見……你看不見什麼呢？」

他的能力過人之處，就在於他所擁有的超精準射擊能力。曾有這麼一則毫無根據的謠言，指稱裏卡託尼甚至有辦法擊穿在海面上來回盤旋飛舞的海鷗眼睛。當然啦，這純粹只是一則傳聞，他至今從未開槍射擊過海鷗之類的飛鳥，也不打算隨便開槍打鳥。因爲從以往到現在，他一直都只將替身使者視爲自己下手的對象。

「嗚啊！」

一位名叫「裏卡託尼」的男子正躲在瞭望臺上持續等待。

「咱們就來一決高下！看看我的『性感手槍』跟你的『大衆偶像公司』，到底是誰技高一籌！」

「敵人究竟在哪？」

不過，納蘭迦卻緊緊抓住喬魯諾那隻搭在他肩頭的手掌，大聲吶喊起來。

他只丟下這句話，旋即轉身緩緩走向目標。

基於上述理由，裏卡託尼纔會專挑替身使者下手。無論如何，只要目標被他以安裝在愛用的來復槍槍管上之瞄準器鎖定的那一瞬間，敵人就已經完全落入他的掌握之中了。

此時，一陣破風聲由米斯達耳邊急速飛掠而過。

（他應該是打算確認一下對方是否真的死了吧。）

米斯達的心中浮現出這個念頭，但結果卻跟他的猜測截然不同。裏卡託尼對身爲目標的男子屍體說出這麼一句話：

遊艇已經駛進了聖馬可廣場。此處水深不到一公尺高，船底時常撞上水底的石階，而每撞一次，就會導致船身劇烈搖晃。

不料到了某一天，兩人的合作關係卻突然中止。

想歸想，但首次面對替身使者，要他不感到害怕也難。裏卡託尼正是這場作戰的指揮官。他是一名只以替身使者爲目標的暗殺高手。

話一說完，裏卡託尼便扶起米斯達，讓他靠在牆邊休息一下。米斯達重重吐出一口氣。

話一說完，布加拉提隨即伸手抵着船底。他的掌心下方逐漸浮現出一條巨大拉鍊，船底也伴隨着他手部的激烈動作，漸漸開出一個斗大的洞穴，洞穴裏是一個漆黑無光的空間。

已將喬魯諾及特莉休拉進拉鍊裏面的布加拉提，開口吩咐坐在操縱席的米斯達。

有一次，他接下了一項任務，內容是爲了削弱對抗勢力的實力，必須暗殺某位被視爲老闆左右手的大人物。但麻煩的是，據傳這名人物也是位替身使者。此時的米斯達早已幹掉了數名權勢的地痞流氓及幹部，展現出極爲顯著的成長，但這也是他第一次跟自己一樣是替身使者的人槓上。

他們激烈爭吵了好久……不過也僅此於此。隔天早上米斯達一覺醒來，才發現那傢伙已經不見了。

「總之，他們肯定設下了陷阱，這一點絕對不會有錯啦。」

裏卡託尼應該躲在鐘樓上面纔對。暗殺者習慣選擇適合發動攻擊，同時又不易遭受敵人反擊的地點。雖然只是直覺，但米斯達認爲依照他的個性，必會採取這種方案。不，應該說如果換做是我，肯定會選擇躲在鐘樓上……這樣的說法比較正確一點。

意識逐漸模糊的米斯達依稀聽見了這句話。

「怎麼回事？」

米斯達代替不發一語的隊長做出回應。

（看來這次輪不到我出場囉。）

「米斯達！你也快進來！」

他們的個性完全相反，不管言行舉止或是喜好習慣，一切的一切都只會不斷促使他們發生衝突，互相揪着對方衣領吵架早已成了家常便飯，不過他們始終沒有拆夥。

「你不要緊吧！」

祕密就隱藏在『大衆偶像公司』的另一項能力。所謂的另一項能力，也就是吸收對手的替身能源。嵌入目標體內的替身，會從對手身上收回發動這次攻擊所浪費掉的能量。

因爲裏卡託尼是一名只以替身使者爲狙擊對象的替身殺手。想也知道，他本人當然也是一名替身使者。

（但這次的任務還算不賴……）

結果這名女性逃走了。僅管她受到了幾乎致命的嚴重傷害，卻還是從現場徹底消失。

納蘭迦伸手捂住肩頭，整個人往後仰倒。失去平衡的納蘭迦急忙抓住船緣，這個激烈動作也使得船身產生劇烈晃動。就在下一瞬間，只見一個小小的藍色不明塊狀物體由納蘭迦肩頭飛竄而出，並以相當驚人的速度飛回廣場。

男子的剽悍容貌上長有些許鬍渣，雖然髮絲早已斑白，鬍子中也到處混有白色的鬍渣，不過透過他身上那套黑色服裝的縫隙，還是能夠隱約可窺見他那身鍛練至極限的結實肉體。

「我還真沒料到居然會在這種地方碰見你呢。」

「你沒事吧？」

「我猜對方並不是個會被這種小手段給難倒的敵手。」

「對方到底是從什麼地方開槍狙擊的啊？」

本來他並不是一名會參與集體行動的人物，不過據說一旦得知目標並非替身使者，他就會馬上放棄任務、離開現場。因此上級纔會吩咐米斯達跟着他，以扮演遞補的後備角色。

「就算不是我，其他人不是一樣能夠完成這些任務嗎？」

米斯達小聲喊了一下，隨即加快遊艇行駛的速度，朝着聳立於前方的高大巨塔直衝而去。

他聽見敵人倒臥在地所造成的聲音，過了不久，趴在地上的米斯達看見自己眼前出現了兩隻腳，且此人的左腳看起來好像有點行動不便。

「不妙！」

「嗯，我不要緊。」

這裏是號稱威尼斯第一高的大鐘樓。男子就躲在持續發出巨大鳴響的這座銅鐘旁邊，動也不動地等待着目標的來到。

「我們暫時先退離船上！喬魯諾、特莉休！往這裏走！」

「那就好。」

但是裏卡託尼卻一路存活至今。這是爲什麼呢？

「總而言之，目前這個地點太危險了。這附近沒有什麼可以靠岸的地方嗎？」

在搖晃不止的船上勉強完成急救措施之後，喬魯諾開口詢問米斯達：

踏進黑幫的時候，米斯達還是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年輕小夥子。

裏卡託尼凝視着筆直駛向鐘樓的遊艇。在遊艇的前頭，可以看見他期盼已久的對手－－米斯達正緊握着船槳。其他人待會兒再出手解決，他所疼愛的嫡傳弟子纔是應該第一個死在他槍下的人，這也是他方纔之所以沒立刻殺死米斯達另外兩名同伴的主因。

裏卡託尼重新戴好右手的手套。再過數秒，這個地方便會進入『性感手槍』的射程範圍當中，屆時就是分出勝負的最佳時機，相信那小子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纔對。

「你的『性感手槍』根本對付不了我，我馬上就會讓你徹底瞭解這個不變的事實。」

裏卡託尼低聲喃喃自語，隨即以右肩抵住慣用的來福狙擊槍。

「夥伴們，該你們上場了！」

米斯達一開口吶喊，衆多小小的金黃色替身馬上異口同聲地做出回應。

「喝呀！」

「快點！快點！」

「拚了啦！」

聽見它們的聲音，米斯達臉上浮現出桀驚不馴的笑容。

廣場上響起一陣尖銳槍聲。率先擊發子彈的人是米斯達。不過子彈並無法飛抵男人所在的鐘樓頂端。米斯達接連開了第二及第三槍。他採用了以後來擊發的兩發子彈，將第一發子彈推至鐘樓的作戰方案。

NO.1在半空中接住了最初發射的第一發子彈，緊接着發射的第二與第三發子彈，則分別由NO.2與NO.3，以及NO.5與NO.6抱住，藉此施展出比往常還快的速度，撞擊上停留在半空中的第一發子彈。只有拜『性感手槍』所具備的精準度與速度，才能完成如此複雜的行動計劃。

「你想得美！」

裏卡託尼將臉往旁邊橫移了幾公匣，輕鬆避開了直飛而來的子彈。不過他沒能完全避開，子彈由臉頰旁飛掠而過，留下了一陣輕微的痛楚。

「看樣子你的射擊技巧進步了不少嘛。」

裏卡託尼開口稱讚，同時將來復槍的槍口確實鎖定了米斯達的頭部。「只差一點、再靠近一點就行了。」

「果然如我所料！」米斯達再次舉起手槍，這次則是朝着正上方垂直擊發了三枚子彈。如果剛好有一般人看到，八成會認爲採取這種行動的米斯達已完全喪失戰鬥意志了吧。事實當然並非如此。因爲方纔第一波攻勢而分散停留於半空中的『性感手槍』們，接二連三地轉往飛向上空的子彈。這也促使子彈得以描繪出平常絕不可能呈現出來的不規則軌道。換句話說，遭到狙擊的目標將無怯預測到子彈究竟會從什麼方位襲向自己。

三枚子彈分別從截然不同的方向，朝着位於鐘樓的男子直飛而去。

「真是有趣的作戰計劃，不過這幾發子彈離我還是太遠了點。」

裏卡託尼似乎已經看穿所有子彈的前進軌道。事實上，後來的這三發子彈連他的身體也沒削中，就這麼直接擊中他後方的牆壁。男子毫不在意飛散的牆壁碎片，依然凝神注視着手中的瞄準器。

「你說的沒錯。」

一看見米斯達的肩頭，特里休馬上發出小小尖叫聲，急忙跑到他身邊關心傷勢。

「我可不是各位的專屬醫生喔。」

「不，接下來真正的重頭戲纔剛要上場。」

我這一生活得夠久了，這樣的死法還不賴。裏卡託尼這麼心想……

此時，勝負已分。

米斯達則是皺着眉頭出聲回應。

在布加拉提豎起手指所指的前方，只見『史密斯飛船』的銀色機身正沐浴在月光底下，反射出明亮的光輝。這也證明了納蘭迦先前遭到『大衆偶像公司』所奪走的替身能源，已經因爲裏卡託尼之死而重新回到他身上。

「搖滾已死，但大衆流行音樂將永遠存活下去。再見了，米斯達！」裏卡託尼微微挪動了扣住扳機的指頭。

「嗚喔！」

「米斯達，敵人開槍了！」

話一說完，米斯達利用方纔重新裝進彈匣中的子彈，對準那道藍色火焰開了一槍。就在兩記子彈逐漸接近，並即將擦身而過的瞬間……

能夠玩出這種花樣全拜喬魯諾的『黃金體驗』所賜。喬魯諾趁着米斯達吸引住對手的注意力之際，將『黃金體驗』的能力注入米斯達事先轉交給他的子彈當中，做好讓子彈轉變成蝙蝠的事前準備。然後再對準向他擊發的『大衆偶像公司』發射出這發子彈。

＊

話雖如此，但『大衆偶像公司』的能力壓根兒就不把這種程度的小事放在眼裏。裏卡託尼這記攻擊力遠勝一般子彈數倍之多的槍彈，筆直貫穿了蝙蝠的軀體。

布加拉提點頭認同喬魯諾這番話。

喬魯諾與布加拉佇立在聖馬可教堂的前面，眼前有一道門戶大開的入口在等待着他們。這個人口……看起來簡直形同一扇通往地獄的巨大門扉。

喬魯諾露出笑容說着。

「況且只要有喬魯諾在場，他一定能夠馬上醫好這種小傷口嘛。」

一道藍白色火焰劃破黑暗空間，朝着站在遊艇上的米斯達直撲而來。

但是對米斯達而言，誘使裏卡託尼攻擊纔是他作戰當中最重要的一個環節。單憑實力定勝負的話，他實在是凌駕於自己之上，米斯達獲勝的機率幾乎趨近於零。所以他非得將計就計不可。

「可惡啊－－！」

隨後，只聽見附着在船身地板的拉鍊伴隨一陣聲音緩緩打開，躲進拉鍊裏避難的布加拉提及特莉休接連探出頭來。

結果……裏卡託尼的子彈將反過來攻擊裏卡託尼自己。

裏卡託尼如此自言自語，他知道自己的身體正逐漸失去力量。抵在他肩頭的來復槍掉落在地板上，發出了咔啦的聲響。雙腳再也支撐不了體重，無力地彎曲。最後，名叫裏卡託尼的男子便呈仰躺姿勢，緩緩倒臥於地面上。

『性感手槍』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大聲嚷嚷了起來。

他所發射的子彈竟然變成了一隻巨大的蝙蝠。這出乎意料之外的發展，導致緊盯瞄準器的裏卡託尼，忍不住發出了錯愕的叫聲。

喬魯諾從背後撐住了用力往後仰倒的米斯達。雖說子彈威力已減弱一半，但其效果依然令人震驚不已。要是換成身體鍛練程度比不上米斯達的一般人捱上這記子彈，絕不可能只受這麼點輕傷就了事。假設子彈確實擊中太陽穴的話，可以保證至少會有半顆腦袋被轟成碎片。

米斯達的作戰計劃其賞相當單純。總之就是想盡辦法推進至最近距離，然後等他開槍攻擊。爲了達成這個目的，他非得先用光六發子彈，刻意露出讓裏卡託尼有機可趁的空隙不可。因此他纔會率先發動最初的兩波攻勢，這也正是爲了引誘裏卡託尼開槍而採取的欺敵策略。

他並未看見子彈朝自己襲來，可是那隻蝙蝠……那隻蝙蝠身上肯定附有某種奇特的作用。裏卡託尼雖然完全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策動這項作戰計劃的不是別人，正是米斯達這名身上充滿汗臭味、思考邏輯形同野獸的粗獷男子。

「明明只差一點點就射中那傢伙了說！」

不知何時出現在米斯達身邊的喬魯諾開口大喊。

「納蘭迦他們的狀況如何……」米斯達伸手摀着肩頭的傷口，轉頭望向倒臥在甲板上的阿帕基與納蘭迦。「雖然現在好像還昏迷不醒，但傷勢應該是沒什麼大礙。你看那邊。」

特莉休忍不住重重嘆了一口氣。

「太好了……」

如今，米斯達已經近到用肉眼也可確認其臉部的地方。就在此時，米斯達突然轉頭望向旁邊，而他的太陽穴則清楚映入裏卡託尼的瞄準器當中。

米斯達忍不住發出呻吟聲。

這記子彈夾帶着驚人的氣勢筆直貫穿米斯達的肩頭。飛濺而出的血花灑在等待衝擊來到的米斯達臉上。

裏卡託尼這記穿過蝙蝠身體朝米斯達直衝而來的子彈，雖然因爲失去『大衆偶像公司』的控制，導致行進軌道大大偏移，然而子彈飛行的速度依然不見減緩的跡象。

米斯達絞盡剩餘的力氣關掉遊艇的引擎。一抵達聖馬可教堂前面，速度緩緩減慢的遊艇便慢慢停了下來，併發出叩的一聲，撞上了位於正前方的巨大白色樑柱。遊艇底部也跟水面下的樓梯產生磨擦，而傳出一陣嘰嘰嘰－－的刺耳聲響。

男子對突然襲向自己心臟的沉重衝擊大感驚訝。

「天啊，你傷得好重喔！」

「好！」

（那小子也成長不少了呢。）

「這點小傷算不了什麼啦。」

在用完六發子彈之後，米斯達連忙重新裝填子彈。這瞬間露出的空隙對裏卡託尼而言，乃是再好不過的下手機會。他絕不可能輕易錯放這個機會。

『黃金體驗』具有將無生物變爲生物的能力，而且還附有一旦攻擊這個無生物所變化而成的生物，攻擊者本身也會受到同等傷害的副作用。

沒錯，貫穿蝙蝠的子彈，同時也穿透了裏卡託尼的心臟。

「振作一點啊，米斯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