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JOJO的奇妙冒险》 · 关岛真頼 · 8267 字
到了隔天,院方告诉柯妮莉欧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
前来迎接她的,则是母亲与昨天前往病房拜托她的彼德·福克先生,她今天并未看见那名年轻警官的身影。虽然她觉得只要再次看见他的容貌,似乎就能回想起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遇过他的,但既然没见到人,她也只好算了。
福克先生只是简单询问过她家的住址,然后嘟哝了几句「相信妳一定感到很疲累,就赶紧回家休养吧」等无关紧要的话,随后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完全不肯透露警方侦查饭店恐怖攻击案件的进度或发现。
(说到疲累,我倒觉得昨天晚上才真的差点累死我了。)
心里虽这么想,但当她注视着不发一语的母亲,看着她始终保持沉默,一看见自己的女儿便热泪盈眶,便突然觉得所有事情都变得无所谓了。
当她们母女俩在医院门口等待出租车的时候,刚好跟一群身穿黑色服装的人擦身而过。他们分别是一名看起来个性相当正经八百的年轻男子,以及一名痛哭失声的年轻女性。女性身旁还站着另一名身材壮硕、留着胡须的男子,正伸手紧紧搂着她的肩头。
(他们是那个小女孩的家人。)
柯妮莉欧如此猜想。我没能及时治疗好的……那名小女孩。那个年轻女性肯定是她的母亲,如此看来,旁边那位留有胡须的男子应该是父亲吧。至于那名一脸正经老实的年轻人,她觉得他好像是跟那名小女孩年龄有一段差距的哥哥。他的嘴形与微卷头发都跟他妹妹极为相似。
一想到这,她觉得自己的眼前突然为之一暗,甚至无法开口响应叫住出租车的母亲。
*
昨晚那起事件告一段落之后,柯妮莉欧怎么也睡不着觉。她从未曾如此强烈地希望自己能够好好阖眼入睡--尽管她打从心底祈望自己可以借着睡眠忘掉这一切,但每当她一闭上双眼,少女及薇诺娜的容貌便会浮现于脑海当中。
强烈的后悔与迟疑念头,重重地刺穿了柯妮莉欧的心皱深处……
吸出老人及看护身上的病毒之后,柯妮莉欧跟『疗伤灵兔』一同快步跑进对面的病房。不过光看便知道少女们的症状已经急遽恶化到十分严重的程度。
『疗伤灵兔』率先冲进病房,柯妮莉欧也随后踏进房内。
「先救这个小女孩!」
白色妖精遵照她的指示,以其身子覆盖住躺在较靠近走廊那张病床上之少女的脸。只见『疗伤灵兔』全身绽放出雪白的光芒,竭尽所能地吸取少女体内的病毒。它那对指向天花板的巨大耳朵,呈现出直到不能再直的竖立状态,镶嵌于耳尖的蓝宝石彷佛配合着少女的微弱呼吸节奏一般,缓缓闪烁不停。
柯妮莉欧一边侧目看着『疗伤灵兔』的救人身影,一边火速赶往躺在里面那张病床上的少女身边。
却见这名少女已经进入末期症状。腐烂滑落的肌肉在白色床单上形成了暗红色的污渍。不仅如此,从少女全身上下分泌出来的体液已经将整张病床染成一片漆黑。黑色的头发沾黏在额头上,双眼还不停流出无法分辨到底是泪水或是脓汁的黄色液体。
或许是因为上述症状的发生,导致少女的双眼呈现白浊的状态,不过她似乎还是能够察觉到柯妮莉欧的到来。
「大……大、姊……姊……」
「不要紧了,别害怕!再等一会儿就好了喔!」
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她恨自己为何这么无力。要是能够早一点发现的话,如果可以更熟知『疗伤灵兔』的能力的话,如果她可以再……只不过如今再怎么后悔,也于事无补了。
「你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人!」
他又往柯妮莉欧踏近一步。
虽然详情必须等到检查结果出炉之后才能知晓,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当天所有住在重症患者病房的病患们全都一鼓作气地战胜了病魔。甚至还有些医院相关工作人员说出「一定是因为那名死掉的少女的祈祷,其他病患才得以重新复活啦。」、「没错没错,搞不好是少女牺性了自己的生命,才换回了其他人的健康唷!」这样充满灵异气息的对话。
她像是试图压制住颤抖不已的手掌一般,用双手抓起抱枕,然后使劲砸向少年,但他却轻轻松松地伸手挡下了抱枕。随后更往柯妮莉欧所在的位置踏近一步。
「再支持一下啊!」
那道烟雾夹带着死亡的气味。于是,柯妮莉欧有生以来首度了解到「人死时双眼将随之失去光釆」这句话的真实意涵。
窗外映入眼帘的光景彻底超出了柯妮莉欧的想象范畴。
「………!」
只见位于柯妮莉欧家前面的那座广场里,有好几个人倒卧在地。呈现重迭拥抱姿势倒地不起的情侣档、拄着拐杖试图站起来的老人家、彷佛喝醉酒一般斜靠着墙壁,很不象样地张开双臂的年轻人……
少年笔直注视着她的双眼,再次开口对她说。
「打算怎么做……你问我打算怎么做……」
自己似乎扎扎实实地睡上一觉。桌上摆着一壶母亲为自己冲泡的薄荷茶,虽然已经完全变冷了,不过客厅里依然充满着薄荷茶所散发出来的轻柔香味。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柯妮莉欧一边心不在焉地注视着母亲努力表现出开朗态度的背影,一边回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明明不希望回想起来,但那段回忆却还是再次浮现于脑海当中。
说着这句话的少女口中突然发出一阵咕噜的声响,随后吐出了一大团血块。搞不好她早已陷入意识不清的状态了。
「可是我没办法救回所有人啊!」
护士小姐的声音回荡在寂静无声的医院当中。
少年这句话给了她一记当头棒喝。救他们……没错,只要使用『疗伤灵兔』的能力,就可以救回下面那些人的生命。可是……
「医生、医生!」
柯妮莉欧心中产生一股极想出手殴打少年的冲动,紧握的拳头颤抖不止。这阵颤抖并非恐惧造成,而是出自愤怒之情。一股足以蒙蔽理智的怒火支配了她全身上下。
少年再次朝她这边踏近一步,却又突然转头望向客厅的窗户。他缓缓转身走到窗户旁边,再次重新面对柯妮莉欧。
「果、果然、果然是你……做出了这么过分的事情!」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办不到啦!」
由热水瓶窜出的水蒸气让窗户玻璃蒙上一层白色的雾膜。
柯妮莉欧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不过这名护士小姐却没发现她的异样,径自转身跑回走廊上。
「…………」
贴心的母亲开口对柯妮莉欧说道。
「你在哪里!」
威尼斯的街道完全陷入了黑暗无光的状态。应该从家家户户室内透射而出的欢乐灯光、照亮路上来往行人的街灯亮光、甚至连行驶于水边的游轮的照明灯光也全都熄灭,只剩下一片漆黑的黑暗支配了周遭一带。不过多亏月亮绽放出比往常更为耀眼皎洁的月光,使她还能看见变得有点朦胧模糊的街道景象。
「去救他们。」
原本以为是薄荷茶的这杯茶,竟然只是普通的红茶。
柯妮莉欧突然听见背后有人出声询问,急忙转头望向背后。只见一名拿着手电筒的护士小姐站在门口。
打算怎么办?被他这么一问,柯妮莉欧立即察觉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变为僵硬。打算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我自己又打算怎么办呢?
此外,『疗伤灵兔』的能力并不单单只是驱走入侵病患体内的紫烟病毒。隔天,前来诊察住在这栋病房里所有重症患者的医生,发现了一个相当惊人的事实。那就是住院的四名病患——除了病情突然恶化,不幸于昨晚身亡的那名少女之外,其他病患全都出现了病情好转的迹象。不,应该说不只是好转而已。就连被诊断出癌症末期,且宣告只剩不到几天可活的老人,也重新找回了几近完全健康无病的身体。
「……体好……好热喔……」
「…………」
此时的柯妮莉欧,并不晓得护士小姐所打开的日光灯灯光恰巧阻止了病毒的蔓延,使得整间医院不致于沦陷。首先,她根本不知道『紫烟』的病毒极度惧光的特性。虽然她确实没能救回一名少女的生命,但至少她成功阻止了其他病患遭到波及的事态发生。因此就这方面看来,她所付出的努力绝非白费力气。
柯妮莉欧带着明明就不是回到自己的家,却还轻声呢喃着这句话的母亲进入客厅,随后便径自一头横倒在沙发椅上。
柯妮莉欧轻轻揉了揉因为躺在沙发上睡觉而变得有点僵硬的肩膀,肩膀发出了微弱的声响。她心想「既然妈妈都特地帮我泡了茶」,于是就顺手将冷掉的茶倒进茶杯当中。
柯妮莉欧在闻到这股扑鼻而来的清爽香味后,随即睁开了双眼。
母亲在茶壶旁边留下一张写有「我看妳好像已经睡着了,所以就先回饭店去啰」这一行讯息的纸条。窗户透射而入的月光照亮了整间客厅。
柯妮莉欧发出了几近尖叫的吶喊。不过少年对于她的指控却完全无动于衷。
(过分,真的太过分了……)
*
「………?」
首次听见的少年声音出乎意料之外的成熟稳重。好像是某个曾经演过西部牛仔电影,不晓得叫什么名字的男主角……是克林伊斯威特呢,还是朱利安诺·基玛(罗马出身的著名意大利男影星兼雕刻家)?总之,她记得以前哥哥好像确实曾带她一起前往位于罗马郊外的电影院,看过其中一人所主演的西部牛仔电影。
(反正她早已回天乏术……)
「我泡杯茶给妳喝好不好?」
「…………」
「而妳拥有拯救他们摆脱痛苦的能力。」
「呃~~红茶放在哪个橱柜里面呢?如果妳觉得很累的话,我想还是泡杯花草茶给妳喝,效果应该会比红茶要来得好上许多吧?」
只见少女睁大双眼,脸上浮现出充满痛苦的表情。随后脸部的肌肉缓缓失去力量,柯妮莉欧手上握住的手臂也变得瘫软无力。柯妮莉欧还来不及深思,耳边已传来一阵好像有什么东西折断所造成的啪叽声响。
好香的味道──
「…………」
柯妮莉欧身上的元气几乎消耗殆尽,就连「好」这么一句简单的回答都说不出口。这样太对不起大老远特地赶来接白己出院的妈妈了,其实妈妈也以她的方式在担心着自己啊。她的心里虽然有此想法,不过现在的她只想一个人独处。感觉彷佛又重新回到了哥哥从家中消失、朋友们全都离她远去的国中时代一样……
「看看外面吧。」
「真是太可惜了。」
只见一片漆黑在眼前扩展开来。
「杀了薇诺娜及那名小女孩的凶手,就是你对不对!」
她提不起劲做任何事。如今的她一心只想好好睡上一觉。不过当她尝试让自己进入梦乡时,昨晚发生的事就会如同暴风雨一般,猛烈席卷她的心灵深处。突然自双眼消失的生命光采,还有虚弱地颓然低垂的小小手臂。
(我一直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孤独的生活。)
此事所造成的打击,已足够使她紧紧关上自己的心门。
「咦?」
那只紫色怪物则站在恰巧算是广场中心的正中央地带,全身持续散发出一股骇人的致命气息。接着它动作迅速地接近旁边的路灯,以极为惊人的速度挥拳狂殴。街灯的灯柱逐渐弯曲,并缓缓倒下。当街灯撞上地面时,柯妮莉欧听见了一阵玻璃破碎的细小声音。一阵小到不行,宛如铃铛一般的声音。
她心里这么想着,接着旋即察觉到自己竟有如此冷酷的心态,令她不由得感到呼吸困难。
她想都没想过少年会出奇不意地丢出这句话。
她一放声大叫,旋即看见一名男子缓缓自窗帘后走了出来。她猜得果然没错,正是那名少年。不管在饭店也好、在医院也罢,那名总是如影子般出现的少年。
「……其实我并不希望以这种方式与妳相遇。」
柯妮莉欧开口责备站在身旁的金发少年。
「过分,你真是太过分了!」
柯妮莉欧回想起小时候的往事。她在少年出声催促之下,自沙发上站了起来。
「放手去做就对了。」
「不行的……」
(太好了,来得及救这小女孩一命了!)
只不过就算知道了这项事实,柯妮莉欧的心情大概还是高兴不起来吧。虽说救回了其他四个人的生命,或者应该说是救回了当时在医院里面的所有人的生命,但有位少女在自己眼前丧生,这是个难以否认的事实。看着一条明明有可能救回的生命,就这么从自己眼前消失。这过于剧烈的冲击,彻底击垮了柯妮莉欧的心灵。
她记得护士小姐好像开口对她说了这句话。八成是因为如果不这么说,她肯定会一直站在少女身旁不肯离去吧。
「总之,妳先回自己的病房去吧。」
「妳是……哦,妳是昨天入院的病患嘛。」
「那么,妳打算怎么做呢?」
「没这回事,我相信妳一定办得到。」
话一说完,护士小姐便打开病房里的日光灯。然后一看见少女的尸骸,她随即轻轻「啊!」了一声。
之后的事,柯妮莉欧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折返病房的护士小姐伸手抓住柯妮莉欧的手臂,一把将她从少女身旁拉开。
在好友丧生的隔天,她又遭到这起残酷至极的事件袭击。
就在她心生这个念头之时,少女的手突然失去力量,她连忙回头查看少女的情况。
柯妮莉欧以双手确实地包覆住少女所伸出的求救之手。可是只要稍加用力,少女的手便会像是陶瓷茶杯一样地崩溃粉碎,因此她也只能轻轻握住少女那虚弱无力的手腕。
她急忙放开手臂,被抛开的手臂颓然掉落在少女胸口。不仅如此,这只断臂还刚好深深陷入少女胸口的正中央。掉落的冲击导致少女胸口出现一个斗大的凹陷,一缕紫烟则由凹陷处飘出,缓缓消失于半空中。
此时,柯妮莉欧才发现一件事。有人在客厅里面!不对,并不是随便的某个人,而是那名金发少年,那名身为这场灾厄元凶的少年就在客厅里面!察觉到这一点的她不由自主缩起身子,紧紧抱住方才用来代替枕头的抱枕。
那么,刚刚那阵薄荷香味究竟从何而来呢……?
「………!」
「现在,下面有许多人饱受痛苦折磨。」
至今没有对柯妮莉欧所提出的疑问做出任何响应的少年,突然脱口说出这句话。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柯妮莉欧发出了几乎快要嚎啕大哭的哽咽声。不过少年却宛如在叱责不听话小孩的母亲一样,斩钉截铁地对她说:
她也依稀记得透过走廊窗户看见的月亮,似乎绽放着蓝白色的光芒。不过当她回神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紧紧抓住自己病床的床单,情绪激动地啜泣不止。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出现在这间病房里!」
「果然还是家里待起来比较舒适呢。」
柯妮莉欧不禁觉得,只能说出同样一句话的自己简直就跟笨蛋没啥两样。她转身望向隔壁病床,随即看见似乎好不容易才吸光另一名少女体内病毒的『疗伤灵兔』正巧也转头看着她。
近距离一看,她才发现少年的容貌简直美得惊人。在月光映照之下,那下巴棱线宛如女性一般纤细柔和,垂挂于脸部前面的一绺金黄色发丝、紧抿的薄唇,以及那双眼睛。柯妮莉欧彷佛深深受到吸引般,定睛凝视着他那透露出些许悲伤神色的双眸。
在下一瞬间,少年的身影转眼消失于黑暗之中。柯妮莉欧急忙转眼环视了客厅一圈,却已不见任何人影。
*
冲下公寓楼梯的柯妮莉欧伸手打开玄关大门,一股死亡的气味突然扑鼻而来。没错,这正是她在那名死于医院的少女断气瞬间,由少女胸口那个大洞冒出的一缕紫烟所感受到相同气息。当时那股笼罩整座饭店大厅,令人感到恶心至极的甘甜腐臭气味,如今已彻底包围住整个威尼斯街头。
这条街道平常总是有急着赶回家的居民与观光客来来去去,虽然称不上十分热闹,但至少到三更半夜人潮都还络绎不绝,如今却充满了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各种不同的呻吟声。当然,路上看不见任何一盏灯光。
月亮在紫色烟雾的衬托之下,绽放出异常明亮的光芒。她往玄关旁边一看,随即发现一名老婆婆宛如伸手勾住门扉似地倒卧在地上。她急忙跑到老婆婆身边,只见她头上冒出了一个大小跟苹果差不多的蓝色肿瘤。脸上布满了似乎是自己用指甲抓出来的红色伤痕,裂开的伤口飘出一股如同水果腐坏所造成的气味。
「『疗伤灵兔』,先从这名老婆婆开始治疗!」
一团白色块状物体对柯妮莉欧的声音产生反应,快速自她背后飞纵而出。牠轻轻抽动鼻子,发出两次细微的呼吸声之后,立刻将脸凑近这名年老女性的嘴边。
柯妮莉欧则趁『疗伤灵兔』在救治老婆婆的期间,连忙确认了周遭的详细状况。她由怀里掏出一把手电筒,照亮公寓前方那块区域。一个人、两个人……嗯,这样应该都还来得及救他们才对。
此时,吸光老婆婆体内毒素的『疗伤灵兔』,转身冲向斜靠在墙角,不停呕出鲜血的年轻人身边。牠处理毒素的效率似乎远比昨晚还要来得好上许多,吸收毒素的速度也变得愈来愈快。
她不经意地感觉,现在『疗伤灵兔』的身体看起来好像变得又大又结实。
「等治疗完那名男性之后,接下来就要到板凳对面去喔!」
她开口如此吩咐『疗伤灵兔』。
由广场延伸至运河堤岸的这条道路上,到处都有人啪哒啪哒地倒卧在地。可见那只紫色怪物似乎是一边朝着运河方向移动,一边沿路散布可怕的杀人病毒。
那只怪物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呢?我有办法及时追赶上它吗……?
被害范围好像从她家前面那座小广场一路穿越通往运河的大道,接着又朝威尼斯市中心不断迈进。在治疗过广场上所有不幸遭受攻击的民众之后,柯妮莉欧及『疗伤灵兔』一边出声询问痛苦倒地的人们,一边沿着道路往前推进。
这真是一幅触目惊心的景象,路上到处都可看见蜷缩成一团的人影。
(简直就跟蒙特·亚丽雅饭店的顶楼房间一模一样……)
柯妮莉欧迈步朝着运河方向前进的时候,回想起饭店那间长年未经使用,早已遭到弃置的顶楼房间。
那间房间如今被当成仓库,里头有键盘早已坏掉的钢琴、琴弦断掉的竖琴、生锈的鸟笼、龟裂的玻璃及马桶等物品被丢在里面。房间内到处布满蜘蛛网,某些角落还堆积了一大团白色棉絮灰尘,看起来像极了开花之后的蒲公英。
没错,就像那堆棉絮灰尘一样,堆积在荒废已久的顶楼房间一角的棉絮灰尘。
路上已有些来不及救治的民众断气了;还有一些仅剩一丝气息的受害者,虽然她心怀祈望地派『疗伤灵兔』加以治疗,但是绝大多数民众都在白色块状物张口抵住他们嘴巴、竭力吸出体内毒素之前,逐渐失去了生命迹象。
如今的柯妮莉欧便是置身在这种状态当中。在体内不断流窜的怒火奔流、尽其所能设法抑止怒火的忍耐意志、心中怀着说不定有办法解决眼前这起悲惨事件的希望,以及诅咒自己那份促使内心衍生出希望的奇特能力。
柯妮莉欧恨透了那名金发少年,同时也对轻易相信少年那番毫无根据的甜言蜜语的自己感到相当气愤。
少女的双脚不听使唤地跑了起来。她快步穿越了在火光照耀之下,反而受到比周遭更为浓厚之黑暗所笼罩的巷道。位在巷道尽头火光的真面目,是一栋发出轰隆巨响,彻底遭到大火吞没的老旧旅馆。
在她任由情绪激流推动自己,像个梦游症患者似地迈步前进的期间,『疗伤灵兔』则沿途一个接一个地忙着救助倒地不起的民众。只见这只小白兔似乎视吸光毒素为牠最大的喜悦一般,专心一意地在受害者之间来回跳动。牠十分开心地摇动那对巨大耳朵,表现出一副彷佛嗅闻死亡气味能使牠心花怒放的模样,持续抽动牠那娇小的鼻子。
在沿着化为一片漆黑之威尼斯街道往前推进的柯妮莉欧及『疗伤灵兔』前方,出现了一道小小的亮光。这道光来自横跨于大运河之上的利雅得桥对面。在一条通往老旧教会的巷道底端,可以看见有道火光浮现,一道宛如蛇信一般,缓缓舔噬着黑暗的鲜红火焰。
柯妮莉欧如此心想。
啊啊……那个人死掉了啊。
她看见火焰当中出现了一道黑影。搞不好那是由于疲劳所衍生出来的幻影吧,柯妮莉欧边想边揉了揉自己的双眼。那道黑影跟火焰一起跳了一支热情舞蹈。黑影大概是试图拍熄延烧至身上的火焰吧,只见他用力摆动、拍打自己的胸口、双脚及双手。而当这一连串动作持续好一阵子之后,烈火吞噬了整个身子,黑影也跟着消失在崩塌的瓦砾堆后面。
「『疗伤灵兔』!」
路上就是没有半个人,只有一栋房屋惨遭祝融肆虐。
一开始她还会计算自己救回了多少人的性命,但数到一半她就放弃了。脑中的思绪停留在同一个地方不停打转,死亡的气味彻底麻痹了她的神经。
火势已经大到不可收拾的程度。不断燃烧扩散的火焰将墙壁与梁柱烧成剥落的黑炭,屋顶也整个崩溃,阵阵热风迎面而来。她定睛一看,来不及逃出旅馆的客旅们都变成一块块宛如燃烧殆尽的焦炭,滚落于玄关一带。
尽管发生了这么一场剧烈火灾,道路上却不见任何人影。不管是一边发出警笛声,一边喷水灭火的消防艇、不断朝着火灾现场闪个不停的拍照的新闻记者、或是除了吵吵闹闹之外,一点忙也帮不上的围观群众……但是没有。
她情不自禁地放声大喊。当然啦,巷道底端既然窜出火苗,就代表起火地点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件。如果能够冷静下来思考的话,照理说绝不可能联想不到上述结论才对,然而此时此刻的柯妮莉欧却因自己总算得以逃离黑暗而感到欣喜若狂。既然有火焰,就代表可能有消防队员在场,搞不好还有幸运保住一命的人们聚在那里。
(好烫……)
此时,教会的钟声彷佛要祝福死者们安心上路一般,响遍了这座变得空无一人的黑暗之城。而她……则听见了这阵微弱的钟声。
多到数不清的尸体,包括原本有可能救回的牺牲者,以及连救都来不及救的死者。柯妮莉欧只能神情恍惚地注视着在眼前持续上演的这场狂热炎舞。
当她回神过来的时候,眼泪已不听使唤地掉了下来。
于是,『疗伤灵兔』的身体出现了相当明显的改变。
如果能够冷静下来思考,柯妮莉欧便可发现,事情早已恶化至她完全处理不了的严重程度了,不过身为当事人的她很难清楚理解到这一点。人一旦被卷入事件当中,绝对没办法从容不迫地纵观整起事件的全貌,因为光是要应付发生在眼前的状况,就足够谈当事人忙得不可开交。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说什么要我拯救大家的生命,结果根本就是强人所难嘛!)
四处布满了由黏稠体液累积而成的水洼,使得她的脚步不时打滑,再加上沿路目睹宛如棉絮灰尘一般倒卧在地上的大量尸体,导致柯妮莉欧觉得自己彷佛像是蒙着眼睛走在悬崖边缘-样恐怖。
(身体好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