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險男爵阿爾戈——略顯粗俗,證據是至今仍戴着卡爾蒙科蘭
《亞人末姬皇女如何篡奪王座:星辰聖戰列傳》 · 金子跳祥 · 9823 字

俗稱爲「冒險男爵」的人類貴族阿爾戈,探索了不爲人知的哥布林地下世界,並將其風俗編纂成書流傳於世。
他所著的 《地底玉座——哥布林王國見聞錄》 在當時成爲了暢銷書,改變了人們對哥布林的看法,也改變了哥布林自身的意識。
以下將記述他的事蹟,並穿插這部詳細記載了數年地下世界旅情的鉅著中,部分場景的精華片段。
以下引自卷首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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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關於這段漫長的冒險,該從何處說起才合適呢?
思來想去,我這段漫長地下旅行的開端,果然還是應當從與助手相遇的那一天算起。
既然如此,本書的開頭,也還是記述那天的事爲好吧。
那是在聖戰1283年夏日祭典的日子。
我受邀前往自己領地內的某個村莊參加祭典。
在參加傍晚的固定儀式之前,我依照每年的習慣,獨自悠閒地漫步於白天爲祭典準備而忙碌穿梭的人羣中。行走於幸福的平民之中,總能讓我心情愉悅。那是個晴朗舒適的好天氣。無人打擾的我,懷着悠閒滿足的心情,巡遊着作爲會場的村莊廣場。
就在那裏,我遇到了在會場一角安營紮寨的一座帳篷。
帳篷入口掛着「雜耍屋」的招牌。上面作爲最大的看點,連同「來自山脈西側的最後奇珍」這樣的宣傳語,介紹着哥布林。我雖沒有豢養亞人奴隸的癖好,但在貴族朋友家中見過役使的犬人或貓人。然而,我聽說哥布林是亞人中的特別異類。我不禁心動了。
祭典雖尚未開始,但我還是請看似攬客的男子通報了班主,付了些錢,得以提前進入帳篷觀看籠中待命的哥布林。
首先,哥布林是一種非常矮小的種族。大概相當於人類十歲孩童的印象。不同之處在於身體比例,頭部相當大。那顆大腦袋上一根毛髮也無,裸露着的大而尖的耳朵頗有意思。膚色正如曾在繪畫或圖鑑上所見,是暗紫色,長着一雙細長而令人毛骨悚然的紅眼睛。
籠中的哥布林只是抱着胳膊,坐在簡陋的椅子上,悶聲不響地沉默着。
「肚子可真不小啊。」我喃喃低語道。
聽到這話,之前一直不滿地扭着頭去的哥布林,斜眼瞥了我一下。
然後,他用極其不悅的語氣說道:
「這都是芋頭害的。」
這便成了我與後來成爲我助手的他之間的第一次對話。
答:「想必你知道哥布林製作的精妙飛空艇和機關羣吧?那就是最好的證明。我們在地下世界擁有隻屬於我們自己的王國。」
這部鉅著因記錄了許多此前不爲人知的哥布林文化而吸引了讀者。以下摘錄其中若干精華。
不知何故,在造訪此王國前,我曾想象哥布林是各家各戶自行挖洞,作爲自家居所生活。但實際上,他們非常有系統性,好比建造基地或要塞的軍隊般設計並挖掘聚落。
他們培育着種類繁多的蘑菇:有可像麪條般吸食的,有磨成粉作調味料的,有超越食用範疇作藥用的,有曬乾作爲纖維使用的,還有作爲建材的。哥布林大部分物品都用適於加工的岩石製造,傢俱類也幾乎都是石造,但對於牀鋪或沙發等需要柔軟度的物品,則使用這種蘑菇。而且,他們製造的許多精妙機關,似乎也大量使用了這種特殊的工業用蘑菇,尤其是飛空艇高性能的祕密,很大程度上得益於這種輕便、結實且具伸縮性的材料。當然,這些技術是不會透露給我這個人類的。唉,反正我也不是技術人員,就算解釋了也聽不懂吧。
我無從反駁。
接着,他連珠炮似地說道:這大肚子是他個人的特徵,並非所有哥布林都這樣;就他而言,也是因爲喫不慣這個國家盡是芋頭的伙食,腸道產生過多氣體,才比平常更鼓脹;要是能喫上正常的飯菜,肚子絕不會脹成這樣。
這種「輕率挖洞是惡行」的意識深深植根於哥布林心中,甚至影響到了他們的審美意識。例如,無聊的孩子若用腳尖隨意摳挖地面,會遭到嚴厲斥責。他們似乎認爲這是非常不雅的行爲。
常與蘑菇一同烹調的是一種土蝦。初次食用時,我畏縮地想到這豈不是蟲子?但鼓起勇氣嚐了嚐,確實可以說是蝦的口感和風味。後來獲准參觀了養殖場,在汲取地下水製成的泥塘中養殖的它,給人的印象更接近小龍蝦而非蝦,至少對我而言,確非令人恐懼不敢下嚥的生物。助手說土蝦若不仔細去泥是無法食用的,幸好我沒機會生喫。
答:「哥布林當然出生在山脈裏。」
問:哥布林住在山裏嗎?
初春時節,一切準備就緒後,男爵與助手一同踏上了前往地下世界的旅程。最終目的地定爲王國最深處據說存在的翡翠宮殿的玉座。
「老爺您可真上流啊。」他佩服似地說。
「在此稍候定時的礦車。」助手說道。我的興奮之情更是有增無減。
問:是創世神話中提到的哥布林玉座?真的存在嗎?
趕走班主這個麻煩後,在狹窄的帳篷裏隔着鐵籠相對而坐,連哥布林也總算將視線投向了我。
一問才知,他們用一種特殊染料塗抹皮膚,隨意改變膚色。當時流行黃土色。據說還有深藍色、赤銅色、深綠色等多種選擇。但這些塗料怕日光,一到地上很快就會剝落,變回我們看慣的那種紫色的哥布林。他們似乎覺得那副模樣有些難看、土氣。
爲何會如此,我也不得而知。想來,正如創世神話所言,理由並不在我這一邊。是某種存在降臨了,驅使了我。在那之前,冒險尚未開始,但自那天起,冒險開始了。僅此而已。
問:對於一個住在山洞裏的種族來說,口氣倒是不小。
我對哥布林宮殿的興趣愈發濃厚了。
問了所需費用,並非鉅額(哥布林王國主要使用金幣作爲通貨),便答應讓他染。他興致勃勃地走進聚落入口處的染坊(對我們而言相當於理髮店吧),店員在一個大金盆裏,將那黃泥般的東西從他頭頂到腳尖全身塗滿。放置約一小時後,待泥完全乾燥,店員用金屬刮板般的工具將泥剝落。如同剝蛋殼般除去泥塊,最後嘩啦沖水,他已然全身黃土色。變得如同檸檬妖精般的他,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好,說着些難以啓齒的輕浮話,比如現在的自己肯定能讓任何姑娘着迷之類(實在粗俗!),讓我很是尷尬。
答:「這地方太落後,非常不便,對人類知識水平之低也感到無奈。特別是那個自以爲在使喚我的班主,其缺乏教養讓我受不了。」
「不,和那種不一樣……」
問:難以相信。
唯一從助手那裏套出的、近乎神話的事,是關於「闇人」的。
聯想到哥布林社會中越富裕的哥布林越無需到地上的情況,倒也似乎可以理解。在我看來,顏色過於鮮豔的哥布林只覺得奇特罷了。
對於一向說話直白清晰的助手而言,這是罕見的含糊其辭,激起了我的興趣,便再三追問。
據他們說,挖掘地下前進這種行爲,始終是與危險相伴的精細工作。這危險不僅針對挖掘者個人。某人爲圖省事挖的坑道,可能導致地基下沉,使整個聚落毀滅;爲發財而胡亂挖掘尋找貴金屬,可能挖到積聚的有毒氣體造成大量中毒死亡;可能挖到兇暴的沙蟲或食肉鼴鼠的巢穴,據說大的有鯨魚般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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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引自當時邊談邊記下的實際筆記。
因此,基本形態似乎是:首先以糧食生產的房間聚落作爲恆定的核心中心,其周圍像衛星般分佈着其他專職房間。多個這樣的地下聚落銀河層層疊加,似乎是哥布林地下世界的基本形態。聚落銀河間的往來非常稀少,僅靠比物資配給管更細的聯繫管道連接。據說是在管中放入信件,吹入空氣來傳遞信息。哥布林真是想法多多。
哥布林地下王國的結構,宛如一個巨大的蟻巢。
他居然說,進入聚落後首先要將皮膚染成黃土色。說是怕被當作土包子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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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回事?是說可能有夜盜之流嗎?」
答:「驚訝談不上。讓人傻眼的事倒是一大堆。」
答:「住在山中的洞穴深處,山脈的地下世界。連這都不知道嗎?」
想來,魔王固然是他們尊敬的對象,承認其權威,但那終究是世俗權力,而對山脈地下深處的玉座所懷的感情,則是另一回事了吧。
「嘛,其實非常罕見,不必過分害怕,但請姑且記在心上。」
我雖未到沉迷此道的年紀,但也絕不年輕了。儘管如此,那時我胸中熾熱燃燒,全身沸騰着邁向未知冒險的熱情。
在哥布林的地下王國,人類的存在雖屬稀奇,但近來似乎並非絕無可能之事,這首先讓我驚訝。整個地下旅行期間,我本人雖未再遇見其他人類,但哥布林們也並未嚇得屁滾尿流、大驚小怪。頂多是被盯着看而已。即便到達人類從未涉足的深層後抵達聚落,先向該聚落代表打招呼時,反應也大致相同,覺得稀奇,但談不上驚愕。倒是有聽聞消息的孩子們三五成羣地跑來圍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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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便到了必須離開帳篷的時刻。夏日祭典的儀式間隙,我也心不在焉。腦海中充滿了對不可思議的地下世界的幻想。
答:「沒特別說明就提山脈,那當然就是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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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哥布林特有的神話歷史,我詢問過助手在內的許多哥布林,但他們均守口如瓶。他們帶着威嚇、或自豪、或羞愧的語氣說,地下世界的生活並不輕鬆,他們是靠着將許多事情埋葬於黑暗中才走到今天的。
越往深層前進,聚落人口越少,與之相伴,道路也多險峻失修。那裏潛藏着陷坑、野生生物等衆多危險,屢次阻礙了我的旅程。這些容後再敘。
對哥布林而言,造訪地下王國最深處的宮殿似乎帶有朝聖般的意味,一旦我提及助手是以宮殿爲目標的旅人,僅此便會受到一定的敬意。不少哥布林會說「我有空也想去」或「一生總該去一次」之類的話。
問:出生何處?是傳聞中魔王的帝都瑪戈尼亞嗎?
同時,「挖洞」這一行爲也被神聖化,從事正式工程或礦脈挖掘的傢伙們,雖是體力勞動者,卻備受尊敬和歡迎,其中似乎還有可稱之爲明星礦工的存在。
如同小麥和稻米之於我們,哥布林的主食是蘑菇。
我正目瞪口呆,不知從哪兒跑來了班主,對着那小個子亞人種怒吼,叫他工作時不許說話。哥布林又一臉不滿地扭過頭去。班主對我極盡卑屈地道歉,我表示無需道歉,反而想和這亞人多聊幾句,並稍微暗示會給些謝禮,對方的態度卻越發卑屈,讓我很是爲難。他說什麼哥布林的實物何等罕見,可作爲雜耍卻完全沒人氣;現今的人們求知好奇心不足;而閣下您則完全不同,真是令人敬佩云云。爲了打發走他,我又破費了些。
問:你說了「王國」?(驚訝!)哥布林不服從魔王嗎?
就這樣,許多插畫和繪本中描繪的、瘦高個、蓄着口髭、充滿熱情與夢想的冒險男爵,與矮小、只有肚子鼓脹、不苟言笑的哥布林助手這對組合誕生了。
祭典儀式一結束,我便跑回那座帳篷,從班主手中買下了助手。
越過幾個聚落,到達相當深度後的某天用餐時,助手一反常態,認真地說道:「差不多到這個深度了,可能會遇到那種事,所以先說一下,如果在黑暗中手被什麼東西拉住,千萬別跟去。」
此外,在與外界交易至關重要的今日哥布林王國,按理說住在淺層應更方便,但住在深層的哥布林社會地位更高,被認爲過着更體面的生活,這也與對「挖掘」行爲的神聖化密切相關。
答:「這其中有漫長的歷史和淵源。我們哥布林完全效忠於亞人皇帝陛下,但我們也擁有自己獨特的玉座。而且那玉座是空置的。雖是空置,卻並未失落。」
正當持續摩擦地面的膝蓋快要失去知覺時,空間豁然開朗。那是一個巨大的穹頂狀空洞。壁上似乎安裝了許多照明,但那並非點燃的紅色松明光,而是散發着奇妙的青白色光。這就是助手提過的利用發光水晶的燈吧?我立刻興奮起來,瞬間忘記了膝蓋和腰部的疼痛。仔細一看,那燈光下,正好有幾個像我們剛剛爬出來的那種洞口。彷彿幾條河流匯入湖泊,數個狹窄的洞穴似乎都連接着這個空洞。而且,還有一個看似通往更深處、格外大的洞穴,其地面上延伸着兩條鐵軌。
旅途中,助手屢次讓我驚訝。
他們那位於獨有文化字面意義最底層的宮殿,正是其文化源泉所在吧。我對哥布林宮殿的興趣進一步加深了。
例如,某個聚落負責糧食生產,另一個聚落進行飛空艇的造船作業,再另一個房間則進行鍊金術的研究實驗,諸如此類。各個房間除了人員通行的隧道外,還由物資流通的管道連接,主要藉此配給食物。
問:山脈?是神別山脈嗎?
問:既是洞穴出身,對外面的世界想必有很多驚訝之處吧?
對這種個人無法承擔責任的事態漠不關心地行動,即等同於內心認爲他人死了也無所謂,亦即殺人。基於以上邏輯,在哥布林地下王國,未經所屬聚落或鄰近聚落許可而挖洞是完全禁止的。具體而言,若使用工具挖出足以容納一個哥布林進出的洞,除非有極特殊情由,否則一律判死刑。據稱這是連累罪人親屬及其聚落都會遭白眼的彌天大罪。
問:傻眼是指?
哥布林世界的法律中,我認爲最有趣的是對未經許可挖掘坑道的重罰。
哥布林們似乎以每個房間爲單位,形成類似地上村莊概念的聚落,但與地上不同的是,每個房間聚落的功能分工非常明確。
答:「你知道啊,作爲人類算是有教養的。當然,玉座是真實存在的。就在地下王國最深處,用翡翠建成的哥布林宮殿的王之間裏,持續見證着一族的歷史。」
首先印象深刻的是,我們啓程後抵達第一個大型地下聚落時的事。
形象地說,無數挖掘地下而成的巨大房間,由狹窄的隧道坑道連接着。並且,這些結構逐漸向地下深處延伸。我本想邊旅行邊記錄其全圖,但被助手製止了。其結構對於不習慣地下的我來說過於複雜,現在試圖回憶也無法清晰記起。或許只有回到當地,記憶才能恢復些許。
我委婉地表示,人不該開那種關於女性的玩笑,他顯得十分驚訝。
我苦不堪言,詢問是否有更好的路,助手回答說,對人類而言,這條路已經是最合適的了。還有更寬敞的洞穴,但只在海拔更高、更危險的地方,徒步上去極爲困難,單是那本身就已算是一次挑戰和冒險了。要去的話需要飛空艇。即便能弄到飛空艇,來歷不明的飛空艇靠近也只會被不問緣由地攻擊。所以,稍微憋屈點,這條路也是最好的。助手條理清晰地說了以上這些話。
我與助手踏入山脈內部地下世界的入口洞穴,位於黑塔要塞附近的山腰。基於與助手的約定,此處不記錄確切地點,但其與要塞意外之近,讓我不禁驚訝。聽聞如今已成爲聖鑰軍據點的黑塔要塞攻防戰中,也有許多哥布林士兵參戰。起初我還想,這對聖鑰軍來說豈不是很危險?但隨着深入洞穴,我改變了想法。那道路過於狹窄,僅夠身材矮小的助手勉強站立前行,我中途就不得不匍匐前進。這樣的路根本沒法用於對要塞採取軍事行動。
如此前行了不知多久,在不見天日的地方,時間感變得模糊。
關於哥布林如何加入亞人行列的創世神話,人類也有所耳聞,但在此之前,地下世界的哥布林編織了怎樣的歷史,卻無人知曉。
此後,助手不由自主地講述了哥布林王國的種種先進之處。我忘了記筆記,聽得入了迷。挖掘洞穴堅硬巖盤的火焰術、深如奈落的陷坑、其上通過的機械傳動懸吊籃、所謂的沿着鐵軌前進的礦車、無需外部光線自身便能發光的發光水晶、有人身倍許之大的沙蟲和食肉鼴鼠的危險,以及征服並生活在這黑暗世界中的哥布林這令人驚異的種族……
之後,便只是默默地、急急地爬行,生怕落後於走在前面的助手所提的燈籠光線。
「什麼?」
答:「一聽『山洞』,憑人類貧乏的想象力,大概只會想到熊一般的生活吧。但我們在那洞穴深處過着富足的生活。」
然而,當聽說我來到地下的目的並非商業談判時,他們便表現出極大的興趣。看來,到訪他們這裏的人類至今似乎全是充滿野心的商人。
男爵並非將那位哥布林當作奴隸,而是簽訂了僱傭他爲嚮導的契約,此後便稱他爲助手。助手以從奴隸身份中獲得解放爲交換,接下了這稀奇古怪又麻煩的差事。
自此,男爵與助手漫長的地下旅行正式拉開序幕。
接下來,男爵對助手進行事先詢問調查、離家期間的家務安排等瑣事、爲冒險所做的具體準備、以及與反對冒險的親屬之間赤裸裸的爭執等詳細描寫將持續一段,在此割愛。
助手不情願地答道:「因爲可能會有『闇人』出現。」
「『闇人』?」
「嘛,反正不常見啦。」
「那是什麼?」
「是潛藏在黑暗中的人……」
「嗯?哥布林那樣稱呼強盜嗎?」
「不,不是強盜。是和我們不同的東西。原本是同族,但現在已變成不同的東西了。」
我拍膝道:「是幽靈嗎!」
不難想象,在落盤或陷坑事故中死去的哥布林不在少數。那種情況下,屍體無法找到,遇難者便成爲失蹤者。未能被確認死亡的這些存在,在這地下世界的黑暗中化作奇妙的怪物——這種想象並非不能理解。地上也有許多此類迷信。
然而,助手用力搖頭,否定了我的話。
「不是那種不確定的東西。是很久以前,我們放逐的那些傢伙的後裔。」
再問什麼,助手也不肯解釋了。
只說:
「是早已埋葬在黑暗中的往事了。」
地底旅行最大的危險,終究還是陷坑。在黑暗的坑道中,連哥布林也未必知曉其存在的、突然張開的洞口,對不擅夜視的人類是巨大的威脅。我也多次失足,膝蓋腳踝平添不少傷痛。但若只是扭傷,還算幸運。若洞口大且深,便是死亡。即刻斃命或許還算好,強過在黑暗中孤獨衰弱而死。
野生生物也同樣可怕。被哥布林最爲警惕的是一種名爲沙蟲的、類似巨大蚯蚓的生物。沙蟲食肉,會襲擊哥布林,但比起其食性,更令人恐懼的是它隨處打洞的習性。我曾遇見過一條沙蟲,體型足以吞下矮小的哥布林。當時助手用那種發光水晶製成的閃光彈趕走了它。不獨沙蟲,地下野生生物都懼怕光線。
其次危險的當屬食肉鼴鼠吧。我只見過礦工打倒的屍體,但那生物給人的印象更似熊而非鼴鼠。與熊相比,前肢極度發達,顯得不平衡,但想必是適於挖掘地下道的身體。若論個體危險性,食肉鼴鼠據說在沙蟲之上,但數量似乎不多。順便一提,據說此獸的肉極爲美味。
除去這些突發性危險,地下世界旅行主要便是與惡劣路況的鬥爭。哥布林們一旦建成幾乎自給自足的聚落銀河,便幾乎不再前往其他聚落,因此聚落銀河間的坑道完全無人維護整修。遇到崩塌堵塞處便用鎬挖開,遇到大洞便架設繩索,遇到地圖未標的分岔路便迷失方向。
此類困難不勝枚舉。我在助手的幫助下,克服它們,向着宮殿前進。
臨近旅程終點某日。
基本味道似白身魚般清淡,但每咀嚼一口,鮮味便滲透出來。口感彈力與柔軟度絕妙均衡,若能留在口中,恨不得永遠咀嚼下去,然而它卻奇妙地在口中融化般變小,不知不覺便嚥了下去。以至於筷子停不下來。
用完餐回到住處不久,正覺腹部有種沉重異樣感,下一瞬間,彷彿熔化的鉛灌入內臟般的灼熱劇痛便襲來。我翻着白眼口吐白沫癱倒在地,助手飛奔去請醫生。
我被釋放了。
這蘑菇是作爲刺身呈上的。美味得驚人。
在那家店喫到的,也還是蘑菇。
這種情況下決不可盲目摸索移動。從下落時間短判斷,應未墜入太深之處。記得地圖顯示正下方有條狹窄坑道,墜落處應是其某段。若如此,助手找到我應非難事。鎮定心神,等待助手。我如此想着,安撫着狂跳的心臟,在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背對着滑落的坡道坐下。
「你小子真是卡爾蒙科蘭嗎?」
究竟那樣持續了多久?遠處傳來助手呼喚我名字的回聲,與此同時,手鬆開了。
至今睡前置身黑暗時,仍會擔心是否又被什麼握住手,心悸不已。那地下,確實存在着哥布林以外的某種東西。
至今助手仍不時提起此事,責難我說:
恐懼得發抖,我卻無法甩開被握住的手。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身體動彈不得,喉嚨痙攣,發不出聲。然而,拉手的力道絕不強猛。我只是僵硬着身體,等待它放棄離去。那小手雖屬地下生物,卻奇妙地光滑而冰涼,印象深刻。
如前所述,哥布林社會是越往深層,所謂的高級化程度越高。就此意義而言,那日我與助手造訪的餐廳,堪稱最高級——不,是最「深」級的場所。
男爵用那筆錢,成爲從哥布林手中購買飛空艇的第一人。
「我可是連你的屁股都擦了!」
阿爾戈男爵被迎入星辰,升格爲冒險家座被傳頌。
我自然抗議。請想想我來到如此深層的意義;若爲那種無聊目的,斷不會特意以最深處的宮殿爲目標;能想到的好辦法要多少有多少。
然而,此時助手機靈應變。
那些莫名其妙的話似乎是龍語。助手不肯告訴我其含義。
我長吁一口氣。全身冒着冷汗。
此後,男爵邀請哥布林助手進行了更多冒險。尋找神話有載卻已無蹤的有翼亞人、發現不會飛的巨龍之島等,有成有敗。
我讚頌哥布林之宮殿。毫無猶豫。非神之手竟能創出如此驚異。瓦烏里神與涅庫爾神,必定對此偉業大爲欣賞吧。
助手的呼喚聲再次響起,我終於應答,看到其燈火時,心底大大鬆了口氣。
「那個卡爾蒙什麼的,是什麼東西?」
他說,他對我產生了感情;最初覺得像你這樣蠢笨柔弱的人類生物在地下根本活不下去,遲早會不小心滾落深坑、或生病、或瓦斯中毒,輕易死掉,敷衍地想着;但在照顧你的過程中想法變了;我被如此無能可憐的生物拼命想做某事的身姿打動了;我想設法把柔弱的你帶到王國最深處,哪怕讓你瞥一眼我們偉大的玉座也好;請你一定要堅持下去。
石砌的店內被打磨得一絲不苟,各處光滑鋥亮。疑似大理石的餐桌、柔軟的蘑菇制椅子、水晶枝形吊燈。顧客和店員們也膚色各異,實在精彩。
似乎是我對聚落負責哥布林說的話壞了事。他讓我說說看那「好辦法」,我情急之下脫口而出:「比如,尋找可以收買的哥布林之類……」
是助手嗎?若是,爲何不語?燈呢?
離開這個聚落,直到哥布林宮殿前便再無像樣的聚落了,既然如此,今晚不妨稍微奢侈一下——聽從助手的提議,我倆前往高級餐廳用餐。
此後,男爵在助手引導下返回地面,於進入山脈時的同一洞穴前,與助手告別。
諸如此類的話,他在枕邊淚流滿面地訴說着。
不用說,身旁乾着急的搭檔也一併被帶走了。
當夜,劇烈的腹痛襲擊了我。
「柔弱」實在豈有此理。我強撐精神,之後調養了兩日,總算度過了難關。那如同被煮熟般滾燙的身體,只顧不斷灌入水分又與疼痛一同排泄的苦行,實在不願回想。此後,我果然不再碰未煮熟的食物了。
醫生離去後,劇烈的腹瀉開始,我幾乎一整晚動彈不得地困在廁所裏。待好不容易平息,又發起高燒,全身如燃燒般滾燙,我陷入神志不清。後來聽說,是助手將我從廁所扛回了牀鋪。
浮現於黑暗中的翡翠城門、鑽石大廳、雖遭涅庫爾神裁定棄置已逾千年卻未失光芒的水晶青燈、殘存的大理石與黑曜石傢俱上偏執雕刻的浮雕,令人確信一流工匠亦是一流藝術家;穿過金銀交織的馬賽克圖案大道,前方等候的翡翠王之間裏,燃燒般鮮紅的紅寶石玉座,只是靜默地誇耀着其威容。
我不知該如何描述那座宮殿之美。
我完全不明白助手在說什麼,負責人卻饒有興趣地問道:
加諸我的嫌疑,歸根結底是間諜嫌疑。他們的想法是,我是否爲調查「哥布林之火」而來。並非商人的人類來到哥布林王國本就蹊蹺,而其目的竟是哥布林宮殿,這似乎讓他們難以理解。
據說是僅在此地才能採到的珍貴蘑菇,也請教了名字,但發音實在拗口,反覆詢問也只覺得像在脣齒間鳴響,試着模仿也被助手和店員齊聲說不對,只好放棄記憶。或許是龍語吧。
回過神來,我倆竟喫光了三大盤堆成小山般的蘑菇刺身。結賬時價格不菲,與美味相稱,但我並不後悔。
我脊背發涼。
是的,結賬時沒有任何後悔。
負責人噴笑,周圍人不安地咳嗽清嗓,看熱鬧的傢伙們竊笑不已。
搭檔主張,此人是薩布,且有克拉薩拉薩薩的傾向,證據是其至今仍是卡爾蒙科蘭。
我在這地底旅行中,確實遭遇了許多危險,但真正恐懼自身死亡的,恐怕唯有此時。其他的危機時刻,總有必須當場做的事、必須做出的判斷懸在眼前,無暇顧及自身死亡;而臥病在牀時,自身卻無能爲力,只能苦臥於病榻。我因分不清是寒戰還是恐懼的顫抖,牙齒格格作響。
從宮殿返回聚落,我被哥布林們逮捕了。
然而,堪稱對第二次聖戰產生巨大影響的冒險,唯有此次哥布林王國之旅,故僅記於此。
聞聽此言,調查官眼神一變。
試圖仰視落下的洞口,或因我滑落導致崩塌,或因中途彎曲,完全看不到光。
滑落的瞬間確實嚇破了膽,但我的身體只下落了數秒便戛然而止。麻煩的是滑落前片刻,我將燈交給了助手。以致四周一片漆黑。我小心地用手摸索檢查自己的身體。不幸中的萬幸,似乎只有滑落的臀部疼痛,並無大礙。
那是隻小手。它無言地,試圖將我拉走。
我這一反問,在場全員鬨堂大笑。
不知何時,我注意到助手在枕邊嗚嗚哭泣。因意識不清,細節已模糊,但看到他流下大顆淚珠,我驚訝地在痛苦呼吸間詢問發生了何事,他吸着鼻涕,抽噎着說道:
如此開始後,僅僅數分鐘,在那黑暗中,忽然有東西滑入我的掌心,輕輕拉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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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家後的男爵將此番體驗著書出版,聲名鵲起,受邀至各地演講,獲得了衆多支持者。
在劇痛中於地上聽聞醫生的診斷,理解起來很困難,但總之明白了我似乎是喫那種蘑菇中毒了。哥布林幾乎不會中那種蘑菇的毒,因而也沒有像樣的治療方法,頂多喝點水儘快排出腹中物。以上是醫生的診斷。
我唯有拜倒於此偉業全體之前。哥布林在這黑暗深處完成了可畏的壯舉。並且,他們雖心懷此自豪,卻爲神所定之聖戰而使玉座空置。此乃偉大之事。哥布林作爲人類在聖戰中應敵對的亞人種確鑿無疑。然而,即便是敵對的亞人種,若是共同升上星空謳歌的英雄,亦應讚頌,此乃聖戰之精神。
事故本身極小。若僅如此,或許不值一提。只是我不小心忽略了坑道中的洞口,滑落了下去而已。
是闇人!
必須記下在宮殿近在眼前時發生的一起小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