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拯救衆生之物
《黑杖特搜官》 · 古橋秀之 · 8774 字
「卡歐斯·海克薩」東部外壁。定期維修工程現場。
在塔一樣覆蓋整個都市的外壁中,距離地面數十米的部分製造得異常堅固。這是爲了阻攔爬在地上入侵都市的魔物。實際上,由於魔物的衝擊,其結界機能劣化得很快,很嚴重。
現在,距離地面十米高的牆面上搭起了腳手架,工人們正在拆除劣化的混凝土和結界用的咒符鑲板。總是在某個地方需要修補的外壁,也可以說就像是皮膚一樣不斷地進行新陳代謝。
鬼聽着錘子敲打混凝土的聲音,獨自盤腿坐在地上。
他的位置離腳手架約二十米——雖然可以看到作業的樣子,但不會妨礙到扛着器材到處奔跑的人。
圍繞都市、形成圓形的外壁由於過於巨大,看起來就像是有着無限面積的平面。無論是環顧左右,還是抬頭望去,看到的都是將空間一分爲二的「壁之地平線」。
鬼手裏拿着酒杯,旁邊放着三瓶一升裝的酒瓶。
是在看着是作業的樣子呢,還是外壁本身呢——他那不知道看向哪裏的視線對着巨大的外壁。鬼把酒杯送入口中,兩次,三次傾斜。喝乾了後,他就那樣維持着不變的視線,用下意識的動作從瓶子裏斟滿酒,再次送入口中。
這時,一個影子出現了。
「亞歷克斯·南。」
不知什麼時候,禿頭的大個子女人——雅子擋住陽光,站在了鬼的身邊。雅子今天穿着的不是女人的衣服,而是一件既舒適又實用的機甲羅漢的便服。
「你在那裏做什麼?」雅子問道。
鬼沒有看雅子,視線一直盯着巨牆。
「據說,達摩面壁九年終得菩提。」他說道。
「已經過了兩個九年了。」
雅子的聲音中帶上了幾分嚴厲。
「是啊…」
鬼的視線動了,瞥了雅子一眼。
「是足以讓小姑娘變爲半老徐娘的時間。」說着,他再次看向外壁。
雅子一時語塞。
咚的一聲,南把手中的六尺棒砸向地面,整個操場爲之鳴動。
鬼拿起雅子放在一旁的酒杯,一邊向手中倒酒一邊說。
「「「諾!」」」
「爲什麼不盡到自己的責任!不,說到底——」
接着,她揚起沙塵,站起身來,深深吸了一口氣,大喝道。
「哈……」
「不行!」
南再次在一個沙門面前停下腳步,將棒子的前端抵在其肩膀上,
回答「不識」的沙門被打了。
「——我派去調查「糾纆」的手下,找到了某個企圖。」
沙門的回答,每一個都是動用了自己的全部知識和見識得出的。但是,這種被稱爲「看話法」的修煉法,原本就不是爲了追求問答的答案,而是以把沙門逼入邏輯上、精神上的閉塞狀況爲目的的訓練。
鬼的臉上瞬間閃過嚴肅的表情。
雅子沒有放過這一點,探出身子說,
「我不管。」
雅子得到的關於「特立尼提」的信息絕對不算多。那是由
降魔局
執行的計劃,實際執行時會出現大量的死傷者,而「糾纆」在其中扮演某種角色,再加上——
鬼把雅子的聲討,當成了耳旁風。
南沒有理會自己打飛的沙門,繼續向前走去。救護人員用擔架抬走了呻吟着的沙門。
「你的喝法,就像是在對待敵人一樣。」
「主人公!」沙門回答。
「喝嗎?」
「什麼人!」南問道。
「雖然沒有公開,但昨天,公安局的中樞被摧毀了。」
望着遞到眼前的酒杯,鬼嘆了口氣。雅子的臉變得像鬼一樣紅。
「噢……」
「不要高估我。我不是如來。」鬼說道。
突然,鬼拿着一升裝酒瓶的手抖了一下,灑出來的酒沾溼了他的袖子。
全身都感受到了那個震動的一百個沙門,自己的身體也顫抖着。
「說破!」沙門回答。
雅子的聲音在巨大的外壁上回響。牆壁上的腳手架微微顫抖。工作人員們都好奇地看向她。
「是啊…喫飯亦是禪,放屁亦是禪,喝酒亦是禪。」鬼說道。
雅子挺直脊背,正面瞪視着巨大的外壁。
「這不是問題!爲了億萬衆生,註定會有上千羅漢死去。更何況,被你殺了的話,那就是壽終正寢了!」
鬼把袖子含在口中,吸溜吸溜地吸着。
以沉默作爲回答的人,也被打了。
「我沒醉。」
見已經不能再繼續裝傻了,鬼直奔主題。
「那太好了。」鬼說。
不一會兒,一百根氣柱直衝雲天。
南拿着六尺棒,開始在沙門之間緩緩行走。從他身體上散發的巨大氣息撼動了從沙門身上升起的氣柱。
一個男人發出的號召,如衝擊波般壓迫着空間。
「我只是隨便說說而已。」
後來——
「再親切一點吧。」鬼倒了酒。
「我不管。」
「企圖?」
「說着沒醉,就是醉了的證據。」
「爲什麼逃跑,亞歷克斯·南!爲什麼拋棄我們?」
看到走向這邊的南,雅子倒吸一口氣。
說出口是三十棒,說不出口也是三十棒——簡直是不講道理。
「全員就坐!數息觀開始!——三!二!一!
三昧
!」
南用蘊含着強大的氣的棒子打在沙門的腹部。沙門飛出數米,撞向同樣結跏趺坐的同伴。
然後,將釘有鐵釘的六尺棒前端抵在他的肩膀上。
想要豎起一根手指代替回答的人,手指被折斷了。
「如果這能助我精進的話。」
「除此之外,你就不知道別的坐法了嗎?」
雅子接過鬼用過的酒杯,鬼將酒倒了進去。雅子深深地傾斜酒杯,將斟滿的酒一飲而盡。
鬼一邊往酒杯裏倒酒,一邊說,
「是個被稱爲『特立尼提』的,無法無天的陰謀。」
雅子解除趺坐,轉向鬼。
南再次往前走了一步。
回答「無」的沙門被打了。
「嘛,坐吧。」鬼說道。
齊聲回應的,是整齊排列的沙門——
機甲折伏隊
的羅漢候補生。
「什麼人!」南問道。
雅子咬着嘴脣,沉默不語。
雅子咬着嘴脣。
看到她的這個樣子,鬼欲言又止地開口,
對着皺起眉頭的雅子,鬼拿起一瓶一升裝的酒瓶給她看。
「——你曾經對我說過。『行亦禪,坐亦禪』。」
「真不巧,我不知道。」雅子一邊喝酒一邊說。
「被魔物啃食的話,就會墮入地獄而無法瞑目!還是死在這裏比較好!」
雅子沒有回答,而是再次喝乾酒杯,把酒杯向鬼遞了過去。
亞歷克斯·南。最大最強的機甲羅漢。在
機甲折伏隊
全隊中,就力量而言,他也被認爲是最接近佛的男人。
「做不到。」雅子一飲而盡。
「——你還要繼續逃避嗎,亞歷克斯·南!!」
「自己是什麼人?」南問道。
雅子粗暴地在鬼的身邊坐下,手握腳腕,結跏趺坐。
南繼續邁步前進,每到一處,他便和沙門進行問答。
「你有話要說吧?」
「不行!」
「你早就醉了吧,雅子。」倒酒。
「我不逃的話,會有更多人死去。」
「無位真人!」沙門回答。
鬼一邊往酒杯裏倒酒一邊說。
沙門們一齊就地坐下,結跏趺坐。接着,他們手上結印,半睜着眼,挺直脊背調整氣息。
就像是爲了不給鬼喝酒的時間,不,是自己想要喝完三升酒一樣,雅子不停地喝酒。
「但是,在先前的交戰中,所有的軍官都犧牲了——」
「以前你曾這麼說過。確實是這麼說的。」
「我不知道現在我們能做些什麼。但是,爲了人民,爲了在遇到事情的時候能迅速行動,我們正在重新集結殘存兵力。」
「淨記得一些無聊的事。」
「作麼生!」南說道。
「說破!」沙門回答。
「「「諾、諾!」」」他們叫着。
現在自己俯視着的,像是空殼一樣的老人,真的是那個亞歷克斯·南嗎?她這麼想着。
「力所不及者,當場皈依佛祖身邊!當作功德吧!」
「作麼生!」南說道。
當時十五歲的雅子,是
機甲折伏隊
中爲數不多的女性隊員之一,同時也是最爲年輕,最爲輕量的沙門。
南在一個沙門前停下腳步。
十九年前,
機甲折伏隊
練兵場——
雅子醉了。她任由從身體深出湧上來的感情驅使,說着話。
棒被揮下,打在沙門的肩膀上。發出骨頭折斷的沉悶聲音。
「我沒醉。」一飲而盡。
「真暢快的喝法——我雖然很想這麼說。」
「…喝酒的時候,也該有喝酒的表情。」鬼一邊倒酒一邊說。
雅子在娑婆世界中十分引人注目的一米八八的高個子,在超過兩米的沙門們中,也只能算是矮個。格鬥也好,使用裝備的訓練也好,只是因爲體格上的差距,她便總是落後於同門的沙門一兩步,這一點讓雅子很不滿。而且,因爲這個身體而在婆娑無處容身的自己,若是在這裏也找不到位置該怎麼辦——她也有着這樣的想法。
說起來,在面對市外的魔物時,人類的體格差異只不過是一點誤差而已。與巨大的魔對峙時,不失去自我,準確操縱壓倒性火力的膽力和平常心——這纔是必要的。依賴體力的訓練之類,不過是毫無意義的風習,雅子是這麼想的。
她聽說「看話法」是以坐着不動的狀態被置於極限狀況中,只能依靠自己的精神來應對的訓練。雅子認爲,這正是展示自身價值的絕好機會。
但是,現在——
雅子爲自己的驕傲感到羞恥和後悔。確實,體格差距不是問題。但現在呈現在自己眼前的,是絕對的恐怖與不講道理。如今,一百個沙門在壓倒性的力量面前,都是同等的無力。
被稱爲「一擊打倒地龍」的亞歷克斯·南的剛棒,現在,這個瞬間,即將打在自己身上。
只要能動起來,就能逃跑,也能抵抗。即使遜色於別人也無所謂,只想要一個人逃離這個地方——這樣的衝動在雅子心中驅馳。
「不行!」
又一個沙門被打飛了。
從沉重的打擊聲和呻吟聲來看,可能哪裏骨折了吧。說不定正在吐血。今天訓練結束的時候,就像南所說的那樣,可能會有幾個人死去。
而那或許就是自己。
巨大的氣息緩緩地從眼前經過。
雅子拼命地平復着快要停止的呼吸,一心希望南快點離開。但是——
南的腳步停在眼前。
六尺棒的前端抵在她的肩頭。
「作麼生!」
——!!
那或許只是單純的錯亂。
也可能是沉睡在雅子內心深處的「修羅」在一瞬間覺醒了。
在極度的恐懼中,雅子的精神是空白的。在身體深處湧起的衝動驅使下,她發出不成聲的聲音,解開了趺坐。雅子跳起來,搶過南的棒子,用盡全力擊打他的腹部。
旋渦。
雅子瞪大眼睛,半張着嘴,看着南的臉。
那時的南到底做了什麼?其中,應該有着自己想要的答案吧。
羅漢們一鼓作氣,向着南的身體揮棒,下一個瞬間則一個不剩地被撞飛,摔在牆壁和地板上。
氣息在她的眼前停住了。
咚的一聲,整個道場都震動起來,南緊緊踩在地面上,擺好架勢。
但是,南還是保持着最初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是。」
一個旋渦中,有着無數旋轉的旋渦,每一個旋渦中,又有着無數的旋渦,而其中,又存在着數不清的旋渦。
棒子擊打地面的聲音讓雅子回過神來。
南也沒有動。
雅子的眼睛無法正確地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麼。只是——道場內緊張的氣似乎以南爲中心出現了複雜的旋轉。
那天晚上——
隨着飛向空中的感覺,雅子意識擴散開來。她的自我失去了濃度,最終等同於無。失去自我的意識,使她的感覺越來越明晰,視野和精度也增加了。
到這裏還好。
昏暗的燈光下,操場寂靜無聲,彷彿在訴說:「白天的喧囂是什麼,早已忘記了」一般。
「…你還記得『看話法』的時候嗎?」南說道。
指揮官是亞歷克斯·南上校。
這段對話,是南的玩笑——過了好一會兒,雅子才意識到這一點。
雅子調整呼吸,讓體內的氣像陀螺一般高速循環——將自身化爲氣的旋轉體,準備攻擊。這不是對棒子的主人的問題的回答,而是雅子自己得到的,對自己的回答。
「哈!」
雅子想起了幾個月前舉行的格鬥訓練示範比賽時的情景。
幾個月前,她就得到了裝甲倍力袈裟「
迦樓羅
」,也充分地完成了飛行訓練。雅子至今爲止沒有經歷過的,就只剩下實戰了。
雅子的精神如鏡面一般澄澈。她既沒有去意識,也沒有迴避,只是把棒中蘊含的爆發般的氣吸了進去,在自己的身體中轉了一圈之後,傳回棒子上,就這樣打了回去。
「果然,是因爲你身體很輕啊。」
南巨大的臉上浮現出岩石般的笑容。
自己能打倒那個亞歷克斯·南嗎?雅子心想。而且,自己是坐在那裏的,面對的則是拿着棒子打過來的南。
「所以,我覺得「
迦樓羅
」正適合你。」
南奪過捅在腹部的棒子,捅回雅子的腹部。
然後——
突然,有什麼東西抵住了雅子的肩膀。是釘着鐵釘的六尺棒的前端。
南注意到了不由得以幾乎要發出聲音的氣勢雙手合十的雅子。
然後,
這既是回答,也不是回答。
——怎麼可能。
「不勝榮幸!」
雅子越加深刻、越加鮮明地在思考中描繪着南的身影。
回過神來的雅子跳一般地站起來,端正姿勢。
——咚。
有一個氣息橫穿操場接近了雅子。
雅子不經意間向着操場走去。
「不夠」——亞歷克斯·南確實是這麼說的。
「是雅子嗎?」
從那天起,雅子開始和南私下交談——說是這麼說,其實也只是在走廊上偶遇時說上三言兩語而已。而且,在雅子晉升爲羅漢之後,這樣的機會也消失了。
也就是說,這便是面對以非人的邏輯行動的魔物的,
機甲折伏隊
的基本態度吧。
「繼續精進吧。」
超過一百名機甲羅漢參加了那一天的任務,在當時看來,規模非常龐大。
「什麼人?」棒子的主人問道。
意思是方向沒有錯嗎?
而在匆忙的出擊準備中,雅子偶然間遇到了南。
一年後——
「愚僧晉升爲羅漢,聽說是南上校舉薦的結果!不勝感激!」
沙門的宿舍中充滿了痛苦的呻吟。
岩石般的臉,似乎發出了「咣」的裂開聲音。
雖然沒有人死亡,但今天參加訓練的沙門有一半被送進救護室,其中的一半還沒有回來。據說也有直接退出的人。
因爲腹部的磕傷,她全身都帶上了微微的熱度。
八名機甲羅漢包圍着擺好架勢的南。他們都是指令·瑜伽的師範級,而且每個人都帶着一根棒子,相對的,南則是赤手空拳。
在道場的中央,一百個沙門坐在那裏守望着——
不可思議的是,無論是對於自己被起用一事被開玩笑,還是被說到自己身體輕盈,她都毫不在意。
「是…是!」
南沒有動。
是亞歷克斯·南的臉。
「我用棒子戳你的時候,你飛得可高了。」
而且,一個個旋渦無數地聚集,成了大旋渦,大旋渦聚集成更大的旋渦,而它們再聚集起來,形成了無邊無際的更大的漩渦。
不久——
南笑了。
在棒子本身的勢頭,以及注入其中的爆發性的氣的作用下,雅子的整個身體被向上推起,高高地拋向空中。
「不夠!」
雅子的臉上綻放自然的笑容。
同時——也是雅子自己。
另外,她還想在不分心的情況下思考一件事。
眼前,是一張岩石般的巨大的臉。
不是「不行」,而是「不夠。」
雅子意識到那個氣息,同時依然繼續專注於自己的行爲。
「是!我不會忘記的!」
只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觸感傳到了雅子手上,就像是打到了一塊巨大的橡膠塊。
既是構成部分的旋渦之一,同時也將全部的大旋渦包含在內。
但是,僅僅毆打是「不夠的」——不打倒的話,就沒有作爲回答的意義了。
不,是被捲了進去。
——對於「什麼人」這個問題,自己沒有回答的必要。
隨着劃破空氣的聲音,六尺棒擊向雅子的肩膀。
「啊啊,那件事啊。」南說道。「嗯。我正考慮派誰來增援「
迦樓羅
」的時候。就想到了你。」
在被捲入的方向,存在着一個像是運轉的渦輪一樣的極其巨大的旋轉體。它的大小和旋轉速度都是雅子的十倍,在與它的邊緣接觸的瞬間,雅子的氣被強制性地提高了轉數,在離心力的作用下被彈飛了。
南背對着雅子,向着操場外的道場走去。
「哈…?」
也就是說,他和坐着的自己條件相同。
有一種奇妙的手感。
想到這裏,雅子突然想起一件事。
伴隨着就像是揮向天空的拳頭被抓住向上拉的感覺,雅子的氣反而被拉了過去。
「是。」
興奮不已的雅子不由得脫口而出長長的話語。
把棒子杵在地上、爲了盯着雅子的臉而蹲了下來的南掃了掃膝蓋,站了起來。
「哈啊。」
「看到了嗎?」
這一天,雅子從最年輕的沙門變成了最年輕的機甲羅漢,迎來了第一次戰鬥。
雅子找到了自己白天坐的位置,在那裏再次結跏趺坐。
然後,她對着扛着六尺棒的高大背影合掌,深深行了一禮。
那是表示一切時間和空間的曼陀羅。
「——呼。」雅子呼了一口氣。
看着認真地端正姿勢的雅子,南的臉上忽地浮現出笑容。
對於「回答就打」和「不回答也打」的這種不講理,也有既不是回答也不是不回答的,「毆打提問的人」的回答吧。
宿舍中,同門們躺在各自的牀上,訴說着肉體的痛苦,詛咒着亞歷克斯·南。在這樣的低沉呻吟聲中,雅子悄悄溜了出去。
然後,她舒展疼痛的腹肌,調整呼吸,思考着。
「表情不錯。」
說着,南像岩石一般笑了。
——那是雅子初次登上戰場那天的早上。
同時,也是機甲羅漢亞歷克斯·南的最後一天。
雖然規模很大,但任務並不困難。作爲那天的攻擊對象的巨象,在普通的包圍和齊射下就會倒下吧。
但是——
垂死掙扎的巨象吐出了火焰。
被火焰擊中的「
迦樓羅
」墜落了,雅子在那個時候失去了意識。
或許也可以說,雅子正是因此而撿回了一條命。
因爲緊接着,亞歷克斯·南的「修羅」失控了。
修羅——
機甲折伏隊
如此稱呼潛藏在精神深處的不詳的攻擊衝動。
被修羅吞噬的人,無論身心都會化爲只追求鬥爭和殺戮的鬼神。
擁有強大力量的人,同時也擁有強大的修羅。亞歷克斯·南憑藉自己超人的精神制衡,馴服了潛藏在自己心中的巨大修羅。
然而——
是什麼打破了這種平衡呢?至今也無人知曉。
修羅失去控制的亞歷克斯·南,化爲了勝過巨象的魔物。
在南所驅使的裝甲倍力袈裟「阿修羅」的一擊之下,衰弱的巨象斃命了。接着,南的攻擊矛頭指向了同伴的機甲羅漢。
在通過無線電傳播的南的修羅的影響下,半數羅漢的精神瞬間就被吞噬了。剩下的半數向「阿修羅」射出了風暴般的炮彈,但被南強大的氣所強化的裝甲將其盡數彈了回去。南用自己手中的種字機關炮向同伴掃射。炮彈用盡後,他赤手空拳,像是惡鬼一般猛地襲向倖存的羅漢。
——南迴過神來,是在勒死最後一個羅漢之後。之後,南一個人回到了本隊,抹掉了額頭上的通信元件,辭去了羅漢的職位。
不久,三人來到了牆壁壞掉的現場,李指着牆壁的一部分說道。
「嗯。」
近在咫尺的地龍警戒着突然出現的「聖地」,揚起如人一般高的蛇頭吼道。
有人爬上扶手,有人向階梯下疾馳——腳手架上很快一陣慌亂,
李拿着一升裝的瓶子跑下腳手架。
雅子立刻用目光去確認那個聲音指的是什麼。
「嗯…」
那是在離外壁數百米的地方,實體化的地龍。從煙塵的大小來看,應該是中等大小。只要有一個分隊全副武裝的機甲羅漢,就能輕鬆解決這種魔物,但是——
從鬼的腳上向大地施放的氣,使他的立足之處微微顫動,把堆在牆邊的水泥袋一個不剩地炸開了。撒在地上的水泥染上了紅色,形成了旋渦,一瞬之間以鬼爲中心描繪出巨大而精緻的沙曼陀羅。
這時——
「沒關係嗎,大姐。喝醉了還上去很危險啊。也有掉下去摔死的人哦。」
咚——!
她遵照深埋心中的想法,對着下方的鬼雙手合十。
鬼單手拿着一升裝的酒瓶,站了起來。
「啊,鬼先生嗎?鬼先生是特別的。總而言之,這個人沒醉的時候更加危險!咻,咻!」他說道。
在修復現場的邊緣,「矮個李」揮着手跑了過來。
然後,地龍發出慘叫,扭動着身體,像是巨大的佛塔一樣直立起來,放出金色的光芒分解了。
在爬上數階腳手架的過程中,有好幾個工人向鬼搭話。有人舉手打招呼,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有人指着雅子開起了玩笑,而鬼都同等地如此回應,
「不好意思!幫個忙!」
然後,他注意到雅子的視線。
「我啊…」鬼說道。「我討厭袈裟。」
有時,相對於「坐禪」,指令瑜伽也被稱爲「鬥禪」——位於其
公案
最高峯的「單手音聲」,是隻有通過超絕的氣的輸出以及完美的控制才能實現的技能。而且,能發出拍手程度的聲音就算是及格了,而亞歷克斯·南卻把它用作實戰攻擊的手段…。
或許是這樣吧,雅子開始這樣想。
「糟了,酒,快拿酒!」
鬼離開鑲板,看着地龍。
「喂——鬼先生。」
鬼維持原來的姿勢佔了幾秒鐘,然後搖搖晃晃地癱坐在地。
雅子調整呼吸,調節體內的氣的流動,用埋在經絡的一百零八個部位的控制閥排出酒精——但對她已經醉了的身體來說,就連這種事也無法順利做到。
哇啊——腳手架上響起了歡呼聲。
地龍捲起風,以飛一般的氣勢逼近,已經來到了只剩一百米左右的位置了。地龍發出的地鳴讓整個腳手架開始搖搖晃晃。
鬼從離地面三十米的高的腳手架上搖搖晃晃地向空中走去。
經過雅子身邊,昨天的絡腮鬍——洛瓦咒罵道。
「喂,是地蟲!」傳來這樣的叫聲。
嘎噢噢噢——
「你看,就是這裏,這裏的鑲板完全卡住了,拿不下來。多半是會飛的魔物撞上去了吧。拜託你了,鬼先生。」
——然後現在,亞歷克斯·南就在這裏。
亞歷克斯·南,或許已經不在了吧。
不,按照他本人的說法——名爲亞歷克斯·南的男人已經死了,這裏只剩下一個叫鬼的男人。
然後,
被壓縮的氣之團塊打中,地龍的頭部彈飛了數米高。
雅子沒有聽到這些話語。
「嗯…」
他跌坐在地上,然後,小便失禁了。
「這地方這麼高,機器也拿不上來,有鬼先生在真是幫大忙了。」
「倍力袈裟已經準備好了!」雅子邊說邊往下跑,但腳卻不聽使喚,只得緊緊抓住腳手架的扶手。
在那之後,沒有人知道南的行蹤。
機甲折伏隊
的上層也禁止隊員去追他。
「有鬼先生在就能放心了。對吧,鬼先生!」
「哎呀,哎呀,鬼先生也太賣力了!」走下好幾層樓梯後,李叫道。
「立即避難!」對着這樣叫喊的雅子,
她腳步不穩,比想象中醉得更嚴重。
「好快!」又有人叫了起來。
「嘁,太不像樣了!小便都漏出來了!」
鬼向地龍的頭部伸出右手。在他的體內,被壓縮的氣隨即發出炮擊般的破裂聲,從手掌中釋放出來。
追着鬼的身影,雅子從欄杆上探出身子。
李似是在懇求雅子般舉起一隻手。
李抬頭看着雅子的臉,說,
「沒關係,沒關係的,大姐。」
鬼把一升裝的酒瓶交給李,擠進不知如何處理用厚重的鐵板做成的咒符鑲板的工人們中間,把肩膀抵在鑲板浮在空中的邊緣部位,「嗯…」地用力。隨着嘎吱嘎吱的聲音,鑲板開始移動。
李悠閒地說。
雅子睜大了眼睛。
單手音聲——
鬼從三十米的高度垂直落下,發出咚的一聲,落地了。
「不需要」鬼說。
「南——!? 」
酒精從植入鬼的體內的一百零八個部位的控制閥一下子排出,純化的氣在他的體內循環。
「不好意思,大姐,我稍微借走一下鬼先生。」說道。
「哼!」
「哈,但是——」
不知道是瞄準了是結界的裂縫,還是盯上了聚集在這個現場的人們,地龍蠕動着蚯蚓般長長的身體,筆直向這邊衝了過來。如果讓它衝進這個現場的話,肯定會釀成大慘劇。
工人們敲着欄杆,跺着腳向鬼揮手,也有人從較低的高度翻過欄杆跳了下去。
一行人走到牆邊,李一邊爬上在牆面上搭起的腳手架,一邊回過頭來。
「嗯……」
李走在前面。跟着搖搖晃晃走起來的鬼,雅子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