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鉤爪兄弟
《黑杖特搜官》 · 古橋秀之 · 8960 字
砰,砰,砰,空氣在鳴響。
這是什麼聲音?
「歡迎回來,艾文。今天真早啊。」如此這般,放在車間裏的工作臺上的母親說道。
嗯,艾文回答。
——總覺得手好痛。
「哪隻手?」
被這麼說後,艾文看了看疼痛的手。位於左臂前方的它,從手掌的方向看,右側連着大拇指,是右手腕。
這就是所謂的「右手」了吧。但是,那樣的話就和真正的右手沒有區別了——
他交替看着掌心朝向自己的兩個「右手」,不知所措。
「笨蛋——,這種時候就隨便弄弄就行了。」,說着,休伊特拿起他「左邊的右手」按在工作臺上,開始用手裏的小刀咔嚓咔嚓地切起了拇指。
疼疼疼疼疼,他慘叫起來。
「那麼,媽媽給你念咒語吧。」母親說道。
是個好主意。只要把嘴脣貼到痛處,說着「痛痛飛走吧」。這樣,疼痛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過,真傷腦筋。
就算想把脣湊上去,母親也沒有頭啊。
「你也太斤斤計較了吧——」
說着,沒有頭的休伊特踢了艾文一腳。
這倒也是。不足的部分,就從附近的「商品」裏隨便拿一個就行了。對吧,前輩?
「要對所長保密哦。」
沒有頭的休伊特微微一笑。
水很溫,卻很好喝。三次呼吸後,500毫升的瓶子空了。呼,艾文喘了口氣,說,
隔着重新蓋好的毛毯,少女像是在哄孩子睡覺一樣,拍打着艾文的胸口。
米菈從桌子上拿起威士忌瓶子。
她好奇地看着艾文。
「啊,稍微有點——奈特沃克。」艾文說道。
整體的印象,就像是孩子們在倉庫或者廢棄場所建立的「祕密基地」。
一隻小小的手伸了過來,擰開了瓶蓋。
「…那個…」
「有好幾個錢包的人,很少見呢。」
「是我找到的夜宿地。」她回答。
「你,算是個有錢人。真是幫大忙了…但是。」
「米菈。」少女答道。
米菈給自己買了漢堡和炸魚,給艾文買了病人喫的酸奶,但艾文恢復得比想象中好,於是兩人各分了一半。
只是,總覺得很開心。
他總覺得呼吸困難。空氣不足。
艾文慌慌張張地把瓶子放到櫃子上,同樣擰開了少女手中的瓶蓋。少女咧嘴一笑。
像是在辯解一般,他又補充道。但是,「大家」是誰呢?
「你不渴嗎?」
「大家一起玩…然後。」
「不用客氣哦。報酬我已經擅自拿走了。」
喫過飯,米菈開始解開艾文左手的繃帶。她用自己的膝蓋夾住他的胳膊肘,固定起來,麻利地解開了繩結。
鈍痛在酒精的刺激下,變成了鮮明的劇痛。
「…起來了?」,艾文身後傳來聲音。
「哼。」米菈說。「我看不出你是個喜好賭博的人呢。」
「肚子餓嗎?」
艾文想拿起來看看,但不知爲何放棄了。
米菈說着,輕輕拍了拍鼓鼓的上衣口袋。
反射性的,他把右手滑進懷裏。
「啊啊,那個?因爲開始腐爛了,所以切掉了。」少女簡單地回答。
說着,少女用左手捏了捏自己從披在肩上的皮大衣上(仔細一看,那是艾文穿的衣服)
耷
拉
下來的右手袖子,輕輕甩動着。
紅色眼瞳的少女穿着艾文的上衣,右手插在口袋裏。
傾斜的屋頂露出了橫樑。滿是灰塵的地板上到處都是木屑。兩面牆壁是裝有加固模型的鐵板牆壁,剩下的兩面牆壁被堆到天花板附近的集裝箱圍住。倉庫之類的空間被集裝箱組成的牆壁隔開了。
「我回來了。」她小聲說道。
艾文漫不經心地聽着那聲音,無所事事地發着呆。過了一會兒,從集裝箱的陰影裏傳來窸窸窣窣的微弱聲音,一個小小的陰影走了進來。
他掀開了蓋在胸前的毛毯,重複着淺淺的呼吸。
艾文順着少女手指的方向看去。枕邊的小櫃子上,是閃着銀光的E馬格南。
砰,砰,砰,除了機械的低吼聲之外,沒有任何動靜。
「那個…這裏是?」
「等你再起牀的時候就告訴你。」
「!」
砰,砰,砰,空氣似乎也在笑。
「嗯,有點。」
他剛想問她那隻手怎麼了,卻發現自己根本就不認識眼前這個少女。
對於這個模糊的問題,少女微微歪了歪頭,然後她伸出小小的左手,戳了一下艾文的胸口。
醒來時,是孤身一人。
少女的手沒有太用力,但艾文還是失去了平衡,倒在了沙發上。
「那個…」
「剛想着你怎麼用沒有子彈的槍指着我,結果突然就撲通,啪。」
是嗎,子彈用完了啊。
「是別人給我的吧…我想。」
「那個…你,你是?」
「…嗯。」艾文回答。
沒有窗戶。只有一個聊勝於無的小小通風管。除了艾文睡的地方,房間裏還有一套沙發和毛毯。留下了主人的離開痕跡的它,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蛹的空殼。房間裏還有兩把椅子,一張桌子和枕邊的小櫃子。
砰,砰,砰,從他的後背,傳來某種東西的震動。
艾文也跟着哈哈大笑起來。
「真奇怪呢,你。」
從牆壁的另一邊,可以遠遠地聽到街上的喧囂聲。
照明源自桌子上的一盞小檯燈。電源是從堆積的集裝箱縫隙中拉出來的延長電線。
不知爲何,他不想碰它。
艾文在沙發上坐起來。這次沒有那麼費勁了。他的體力恢復了一些。
少女把裝有透明液體的瓶子遞給艾文。是礦泉水。瓶蓋還沒有擰開。
大概是從這一帶蒐羅來的吧。每一件東西的造型都不太一樣,唯一的共同點是又舊又髒。
出血的情況似乎已經穩定了,但是樹樁一樣的斷面周圍紅腫發黑,看上去就像是蔫茄子的切口。
——這裏,是哪裏?
1.5秒的延遲後,他才意識到剛纔的是這個女孩的名字。
「…哈哈。」
他想把瓶子換到左手,卻發現自己沒有手腕,頓時不知所措。
——母親?
艾文問道,米菈停下了口中的動作。
少女嗤嗤地笑了。
枕邊的櫃子上,孤零零的E馬格南反射着檯燈的光芒。
差點兒就殺了她了。
太好了。
自己把E馬格南指向這個姑娘,然後——
好熱啊。
說着,少女從左手提着的袋子裏取出幾個瓶子、包裝紙和紙盒,放在桌子上。
少女說道。
少女連同坐着的椅子一起,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移動,停在艾文的身旁。她把左手放在反過來坐着的椅子的椅背上,下巴搭在手臂上,饒有興致地看着艾文。
她讓艾文躺下,然後坐在他從沙發伸出的左臂上,用浸過威士忌的布毫不客氣地壓在他的傷口上。
艾文不自然地扭動着身體,用一隻手撐起半個身子。這項工作是項意外的重體力勞動,艾文從躺着的沙發上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他的心臟和左手怦怦直跳,因爲貧血而頭昏腦脹。
艾文再次環視四周。這裏不像是住了很久的樣子。
沒有頭的母親呵呵地笑了。
錢包——?
他正要起身,才發現左手腕不見了。纏着沾血的繃帶(或者說是把帶花紋的布撕成了細條)的手腕前方,像棍子一般缺乏生氣,總覺得有點傻氣。
被這麼一說,艾文的腦海中也浮現出模糊的記憶片段。
他把頭轉向聲音的方向,只見紅色的眼瞳正在窺視自己。
「多謝」,她說。
「槍在那裏。」少女說道。
「睡一覺醒來發現有一隻手不見了,有點驚訝吧?」
這麼說來,艾文好像記得,又好像不記得。
「那,那個,我是,艾文——」
他確實沒賭過。
艾文望着傾斜的低矮天花板,不禁笑了出來。
艾文全身都好像變成了滾燙的泥塊。其中,左手腕熱得像是灼燒一樣,隨着心臟的跳動,傳來陣陣脈搏般的疼痛。
艾文注意到,少女並沒有把外衣披在肩上。
「啊…你已經起來了啊。沒事嗎?」
「…哦。」
她沒有右手。
「啊…多,多謝。」
艾文道謝後,少女回到桌邊,拿着同樣的瓶子,在艾文面前的椅子坐下。
雖然已經不似之前那麼嚴重,但他還是渾身發熱。左手又熱又痛。他在繃帶上按了按,撓癢的快感和膿腫般的鈍痛同時生出。與一瞬間的快感相對的,卻是持續了很長時間的疼痛。艾文不再擺弄左手,環顧四周。
這幾天的記憶很模糊。
有着紅色眼瞳的人——在狹窄的房間中,十二、三歲的少女坐在稍遠一點的椅子上,
艾文的左臂在米菈屁股下掙扎了5秒鐘,然後安靜下來。
消毒結束後,米菈把新的繃帶纏在他的手臂上。
所有的工作,她都能用一隻左手靈巧地完成。
「真,真厲害啊。」
「我本來就是左撇子…而且,已經是第五次了。」
一天換一次繃帶的話…原來自己已經睡了五天了嗎?
「好,結束了。」米菈說道。
「接下來要怎麼辦…要回媽媽那裏嗎?」
喫飯和治療結束後,米菈一邊收拾,一邊說道。
「哎…?」
「睡覺的時候,你一直在說,母親,母親。」
——母親。
艾文的腦海中閃過憔悴的母親,變成
吸血鬼
的母親,以及「缺頭」的母親的形象。
他的胸口深處湧起一股冰冷,瞬間浸透全身。
身體發冷。快要凍僵了。
艾文滾到沙發上,說。
「不回去。」
他像是一個胎兒一樣縮成一團。
「…已經,回不去了。」
「…是嗎。」
利帕醫生來回瞪着艾文和米菈。他是個大個子,似乎不適合做細緻的工作,語氣也很粗暴。
「嗯。」
反正自己也沒有那麼多錢。
醫生一邊把手術器械放進洗淨器,一邊頭也不回地說。
米菈把頭貼在艾文的胸前。
但是,如果用力抱住的話,就會切身感覺到溫暖。
「…嗯,是呢。」米菈撫摸着艾文的左臂,「這樣做的話,我就非常安心。」
「雖然是這樣…但是人類在自己不安的時候,看到比自己弱小的生物或者可憐的人,就會鬆一口氣吧。」
越畸形的東西價格越高,要說有趣也算有趣。但這暫且不論。
「哎?啊……」
「明天也是,後天也是,大後天也是。」
「我們就像是住在閣樓上的老鼠兄妹一樣呢。」
「要接上嗎?」瞪着。
「顏色不錯,很適合你。」米菈回答。
艾文想起D層部分屍體的領取價格,心想。
突然拔高的金額不由得引起了艾文的興趣,他盯着醫生指着的照片看。
「這個,一百五十。」說着,醫生指着其中一張照片。那是一張普普通通的成年男性的手。
如果是錢的話,只要不聲不響地偷走不就行了嗎,艾文問道。
「不。」艾文回答。「以前,我就飾演過很多次這樣的角色。大家,只要看到我就會安心。但是,這絕不是什麼壞事——」
沒有回答。
包括治療費,
「嗯?」
那是一個像是「
?
」符號一樣的鉤爪型義手,很單純。價格是十二萬瓦茲。結果,艾文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最便宜的那個。
「啊…是,是。」
醫生從桌上拿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夾,在艾文面前攤開。塵土飛揚,艾文咳嗽起來。
艾文在左,米菈在右,兩人手牽着手走到街上。
「得去看醫生了呢。」
「不是也挺好的嗎?」米菈說道。「趁這個機會,就裝上一個吧。」
幾天後,艾文的體力恢復了不少,但左手的腫脹並沒有消退。他的手比原來粗了一倍,紫色的皮膚上裂開了紅色的口子,黃色的膿液不斷滲出來。艾文的低燒也不退,頭始終昏昏沉沉的。
「一千二。」
——夠嗎?
「接…接上什麼?」
「嗯。」艾文回答。
一隻老鼠「吱」地叫了一聲,從地板的一頭跑了過去。
一百五十萬瓦茲。考慮到是黑暗產業,大概就是這個價格吧。
「吶。」
「…嗯,我知道了。」艾文說道。
聽着砰,砰,砰的聲音,艾文安心地睡着了。
不懂這些事情的艾文,對米菈的所作所爲只能感到佩服。
米菈有時候會說出這樣奇怪的充滿詩意的話。
聽說這個倉庫的地板下方正好是空調泵房。雖然有點吵,但還算可以忍受,而且廢熱像是地暖一樣湧上來,感覺很舒服。
米菈穿着艾文的上衣,右手袖子綁成糰子的樣子。她好像很喜歡這樣的打扮。
「哈…?」
「哼…要怎麼辦?」瞪着。
打開的透明夾頁裏,是手,手,手。文件夾裏面插着好幾張手腕的照片。
砰,砰,砰。
等艾文實際走到街上一看,原來如此,這樣的花哨在這裏反而看上去很普通。他看向周圍,有和從肩上生出的副頭說着話的男人,有扭動着鞭子般蜿蜒的尾巴的藍色肌膚的女人…從街道的另一頭,閃爍着光芒,莊嚴地走來的,是絢爛的
電飾哲人
!
「如果我死了的話…」
「那麼,我來當你的媽媽吧。」
是米菈的身體。
突然,他沉默了。
艾文穿上了米菈不知從哪裏弄來的外套。那是一件被染成暗紅色的皮衣。簡直就像是被潑了一桶鮮血一樣,是溼漉漉的、活生生的紅色。
「嗯…是什麼樣的花呢?」
✟
「嗯。」
另外,艾文那件說不清楚到底是什麼顏色的黯淡上衣,穿在米菈身上,與她灰色的頭髮相呼應,讓她吸血鬼風格的紅色眼瞳顯得格外醒目。總之,看起來是趕上了流行。
「在墓地,我想用很多花來裝飾。」
「哪個是病人?」
「十八萬。」
艾文伸出插在口袋裏的左手,醫生粗暴地撕下繃帶,瞥了一眼腫脹的手腕。
雖然不知道米菈是怎麼想的,但就算把夜宿地所有的錢湊起來,最多也就只有二十萬瓦茲。那麼,怎麼說纔好呢…。醫生對着右手在空中游動的艾文繼續着說明,
利帕診所的照牌上用巨大的文字寫着「一次診療·即日痊癒」。然後,用小一圈的文字寫着「記賬分明·立刻付款」。
雖然這是一種討厭的思考方式呢,米菈說道。
好像是假肢的目錄。
「——母親她。」
「紅色的花…血一樣,鮮紅的。」
米菈用左手摸着艾文的頭,
「好癢。」
艾文抱着米菈,靠在她身上,臉頰貼在她的脖子上。
過了一會兒,艾文的右手小心翼翼地伸了出來,握住了搭在他肩膀上的小手。
閃爍着黑光,金屬製的光滑手腕。形狀非常簡單。除了四個銀色的小圓盤嵌在了
拳骨
部分以外,再無其他特徵。
「要是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
「那就,多做一會兒吧。」
「「啪」的一下死掉也不錯吧。」
「嗯。」
「這是電擊拳骨。雖然是防身用的,但也能殺人。」醫生說道。
過了一會兒,一個東西輕輕地蓋在了艾文身上。
「錢的話沒關係。我稍微有點頭緒——你就挑你喜歡的吧。」
「你的媽媽也會這樣做嗎?」
「我也是。」
「我想找個人照顧。爲了讓自己安心。」
「患處。」每說一句話,他就會更加瞪大眼睛。
她抬起臉,從正下方仰視着艾文。
米菈的體溫很低,兩人的皮膚貼在一起,艾文打了個寒顫。
米菈說完,扔下艾文一人,從門口飛快地跑了出去。
「什麼意思…」
男人的手,女人的手,孩子的手。其中大部分都是從屍體或者遺體捐獻者身上切下來的,是裝入了屍體銀行的容器的活生生的手。奇怪的蒼白色的手是亞生體的。其中也有金屬製的。奇異類型的有六指的,長着鱗片的,吸盤式的,有着肉墊的。以及鉗型的,蟹爪的。這種把手腕變成鎖分銅那樣的東西,怎麼看都毫無實用性,到底是誰會使用呢?
米菈在他的耳邊低語。
「……嗯。」艾文說道。
米菈回來的時候,治療已經結束了。結果,錯過了拒絕時機的艾文的左手腕上,嵌着一個由零碎金屬製造的義手。
「有點太花哨了吧。」艾文說道,
「不,那個,總之,只是處理一下傷口——」
✟
「那個,是,是我。」
「給我看看。」
「嗯。」
「一百八,一百二十五,二百二,五百五…」
「簡直就像對待寵物一樣…對不起,生氣了嗎?」
艾文不安地回過頭,米菈微微一笑。
「來來。」她說着,向艾文招了招手。
「?」
米菈將手湊到嘴角,撅起了嘴,艾文彎腰把耳朵貼在她的耳邊。
有什麼硬物壓在了艾文的右手上。接着,它就緊緊地收在艾文的掌心,彷彿一開始就是他的手的一部分一樣。
艾文一看,是閃着銀色光芒的E馬格南。從它的重量可以知道,裝滿了子彈。
艾文不由得看向米菈的臉。米菈再次把手放到嘴邊,小聲說,
「殺了他吧。」她說道。
——啊,是這樣啊。
E馬格南比預想中更快地彈起,瞄準了醫生的後腦勺。
艾文扣動了扳機。
紅色的花朵綻放。
「真漂亮。」米菈說。
用手術刀在左手腕上切開一個口子,用螺栓將義手固定在裸露的骨頭上,再將活生生的肌腱和義手的鋼索連接在一起,把肉按照原來的樣子蓋上,再用繃帶和殺菌膠帶緊緊捆住。
醫生實施的治療,簡單來說就是這麼回事。不過,也沒有比這更復雜的說法了。
——要是買那個高價的就好了。
艾文想起了閃着黑光的電擊拳骨,接着又看了看左手上的鉤爪。
雖然是這個樣子,但是做工出乎意料的好。只要艾文用到前臂的肌肉,閃着鈍光的黃銅鉤爪就會發出咔啷,咔啷的清脆聲響。但是,和其他的義手相比,實在是太寒酸了。
艾文垂頭喪氣地看着鉤爪。
「很好呢,這個。很帥氣。」米菈說。
「朗·凡戈」——「
朗
」,即「
龍
」。是有着「東洋之龍」名字的怪物。
神在宣言——」
神在宣言,
山?草原?
向東,向東。兩個人被「魔物」帶走。
「鉤爪哥哥可不像咱這麼有耐心。你是想頭被打爛嗎?還是想被鉤爪撕碎?」
麥克弗森爲了應對接下來的怒吼,身體僵硬起來。
「……哼,還沒有找到「朗·凡戈」和米菈·赫爾辛嗎?」
「需要錢。」
「鉤爪兄弟」,是兩個獨臂的人。
米菈拉起艾文的手,快步走了起來。
艾文曾經問她,攢錢是要幹什麼,米菈說,
米菈從大叔手裏搶過包,衝到外面。跟在她後面的艾文在穿過門口的時候,向大叔的頭開了一槍。彎下腰的大叔不知道是要拿出霰彈槍,還是想聯絡熟悉的小混混,反正事到如今已經無所謂了。
雖然在書上讀到過,但艾文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知道是什麼形象。
他們所接受的神之聲,幾乎都是混雜在調諧器中的廣播。
「一百,兩百,三百…」
「還是祕密。」,她只是笑着——
——「別處」是?
他們是爲了傾聽神的聲音而將神諭調諧器植入大腦的「電波教」信徒。
雖然會有些虧損,但還是把假鈔換成黃金和寶石吧。有金靈寄宿的真幣,大概在別處也能使用,所以就保持原樣吧。
對於這個有幾分誇大的傳聞,最享受的人,是米菈。
如果吸血鬼殲滅部隊正式開始行動的話,就可以連最下層的街區都一起燒掉了吧。
真的,很開心。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的體內寄居着魔物。」
艾文右手拿着E馬格南,爲了讓大叔能看得更清楚,舉起了左手——
一瞥,他抬眼看着艾文的樣子。
艾文從來沒想過。
但是,被艾文用E馬格南指着的看店大叔根本沒法冷靜下來。他面色鐵青,從收銀臺和保險櫃裏拿出一疊疊紙幣,塞進米菈扔過來的包裏。
沒有登記的人類比沒有登記的怪物更難追蹤。只要她的活動還處於常人的範疇內行動,就不會被
降魔局
的監視網發現。
「那傢伙,向東去了。」
一週後——
米菈凝視着遠方,喃喃說道。
過了一會兒,她直視着艾文說。
「…爸爸要來殺我了。」
多說無益的鉤爪兄弟,不會原諒來礙事的人。
「…米菈?」
「比如食物和衣服在哪裏買,夜宿地在哪裏比較好,今後該怎麼辦之類的——」
啊哈哈哈哈,米菈笑了起來。
✟
還是說,她是在和「魔物」說話呢?
鉤爪發出咔噠咔噠的響聲。
兩個人數着紙幣。其中大部分都是劣質的海盜紙幣,不過也混雜着一些真幣。兩人把紙幣各自按面額分開,每一百張用橡皮筋捆成一捆。
「…八百,九百…」
好,現在她這麼說着,抬起頭告訴艾文。
不管事實如何,赫爾辛都給
降魔局
落下了這樣的口實。現在採取強硬的態度並非上策。
艾文揮舞着E馬格南驅逐着外面不斷湧來的人羣,跑過馬路。
「…保持對出城路線的監視。」赫爾辛說。
在兩人從醫生那裏回去的路上,一羣身穿白色僧服的人在街道旁排成一列,異口同聲地說道。他們每個人都沿着頭部的正中線剃成了逆莫西乾式的頭髮,頭頂豎着一根小天線,長長的後發鬆弛地盤在一起。
嘛,既然米菈都這麼說了。
就像儀式上的祝詞一樣,新聞還在繼續。
大叔本就蒼白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連自己的錢包都扔進了包裏。
「快點,快,快!」
米菈把頭髮塞進帽子裏,做了一些簡單的變裝。就算看不出她是女孩子,也頂多是個上中學前的小孩。她高聲大叫的樣子,若是冷靜地看,甚至會讓人露出微笑。
他們每天打劫好幾家商店,把所有的錢都搶光,殺死所有人。
「嗯,很開心。」艾文說。
最近,她很喜歡「扮鉤爪兄弟遊戲」。
艾文打起精神,咔啷,讓鉤爪鳴響。
但是,應該會在那之前做出了結。
再加上之前的份兒,米菈開始清點鈔票。
「是,因爲小姐也沒有進行本市的市民登記…」
「好開心啊。」
一羣信徒驚恐地凝視天空,似乎受到了某種啓示。接着,他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異口同聲地說。
哥哥是殺人鬼,右手用五十口徑的手槍把犧牲者的腦袋打飛,左手用鉤爪把人們的內臟拖出來。據說他身上的大衣因爲經常濺到身上的血而染得通紅。
米菈停下腳步,紅色的眼瞳大大睜開,彷彿在凝視着
不
在
這
裏
的某個人一樣。
米菈一邊把手裏的罐子咣咣地敲在雜貨店的櫃檯上,一邊說道。
新聞之後是歌曲節目。從本週暢銷榜的第十五名開始,進行歌曲發表。
電波教徒的儀式還在繼續。
「混在商隊中,乘上交易路線,走過草原,翻越高山,向東,向東,然後,無論到哪裏都可以。在能走的地方,一直走到底…再之後,就到時候再考慮吧。」
人羣開始嘩啦嘩啦地聚集起來。有的人停下腳步,有的人坐在路邊的石頭上,等待着他們的下一句話。
但是赫爾辛沒有說話。
街上流傳着殺人犯的傳聞。
「魔物…?」
最下層的街區雖然有很多殺人犯,但是「鉤爪兄弟」以簡單易懂的花哨手法而爲人所知。
「我不知道它是好人還是壞人。但是,應該不是我們的敵人。在我的腦海中,它囁喏着各種各樣的事情。」
他破壞了監視中的妖術技官,做出了決定米菈·赫爾辛的失蹤的事情——
「…是嗎?」
他覺得米菈和自己也不會有什麼區別…這也是,那個「魔物」的主意嗎?
回到夜宿地後,米菈說,
「哎?你說什麼?爸爸?」
「——『現在播放七點的新聞』!!」
沒有在處理錢的感覺。就像是過家家用的玩具紙牌一樣。
『——公安咒裝戰術隊顧問威廉·赫爾辛教授的吸血鬼驅除計劃,通稱赫爾辛計劃的核心——吸血鬼根絕特別法案於本日零時正式通過。基於本法案,設立直屬於行政會議的特別咒裝部隊,並以最下層街區爲中心展開部署。與此同時,對吸血鬼作戰的主導權將從公安局獨立出來,轉交到新部隊。但是,對於該部隊在行動時被賦予了近乎無限制的權限一事,公安局對其會借
吸血鬼狩獵
之名對公認及非公認市民進行「間苗」的可能性進行了批判。但也有觀點認爲,本次抗議的目的是公安局爲了維持自身以黑杖特搜官和魔導犯罪特搜部爲代表的特權,其中甚至還有對參與設立上述部隊的
降魔局
的牽制意味——』
「什麼…」
嘛,這樣也好,艾文想道。
假鈔九百七十七萬,真鈔八十二萬。在兩人眼前,現金就像是積木一樣堆了起來。
「都市的外面…不,是外面的都市。」米菈說道。
「聽我說,大家。哦哦,大家!」
「神在宣言,
「它還說了該怎麼辦?」
這個演出是米菈想出來的。由於艾文擔心自己說不出臺詞,米菈就隨意給他安排了一個無言的殺人者的角色。之後,他就只要注意別笑出來就行了。米菈果然很厲害。
都市的外面…?
米菈歪着頭,陷入了沉思。
兩人把揹包倒過來,倒出裏面的東西。
在發出砰、砰聲響的地板上,一捆捆的紙幣嘩啦啦地掉落。
弟弟是
吸血鬼
,會把獵物的活生生的血一滴不剩地吸盡。其特徵是右手的袖子綁在肘部以上。(…但是,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明白,獨臂的
吸血鬼
是不存在的。畢竟就算吸血鬼的下半身被炸飛了,只要大腦和心臟沒事,就會立馬再生,怎麼可能在沒有胳膊的情況下走在大街上。)
✟
聽衆中傳出一陣笑聲,但沒有人離開。作爲街頭廣播的替代品,電波教徒受到人們的認可和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