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夏日祭的夜晚
《我的侄女將來會和什麼樣的人結婚呢?》 · 落合佑輔 · 9476 字
跟小繪她們從海邊回來之後,過了幾天。
我被小繪叫到了她家——也就是老姐跟小繪住的地方。
「還沒好嗎?」
「你再耐心等等嘛。急性子的男人可是不會受歡迎的」
可惡的老姐,就你多嘴……
現在,我正在等候着小繪梳妝打扮。
今天在小繪家附近會舉行夏日祭,因此她邀請我一起去。只是,等我來到了她才突然間說“畢竟這麼難得,想要穿着浴衣去”,而如今,老姐正在隔間裏面給小繪穿浴衣。
都說女孩子梳妝打扮需要花費很長的時間,而我也是想要去予以理解的……
沒錯,雖然我很想抱怨些什麼,但是一旦說出口被小繪聽到了。那她也太可憐了。而且老姐也很有可能突然間掀開簾子出來望我一眼,我只能把不滿都憋在心裏。
爲了打發時間,我茫然地掃視着屋內。
好久都沒有來過這裏了,甚至比起老家還要來得更少。
小繪兩母女住的房子,是一間建築年限過了很久、破破爛爛的單間公寓。
兩室一廳的佈局在寬敞度上確實沒得說,但是所有的房間鋪的都是榻榻米,加之廚房和窗框散發出的那種氛圍,讓人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古樸和陳舊。
不過傢俱之類的佈局擺設倒是挺時髦的。
而我坐的地方,則是一間很是協調地被打理成了客廳的房間。我坐在沙發上,矮桌上還放着小繪給我泡的茶。
房間裏的色調搭配和設計都跟榻榻米很搭,頗有和風跟西洋風混搭的感覺。
這究竟是老姐還是小繪的品味使然呢。我多多少少感覺應該是小繪……但是,這也有可能只是我的一己之見罷了。
也有可能是她倆經過友好的協商之後決定的。我能非常輕易地想象出那樣的光景,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我呆呆地眺望着牆壁的一角,看到了一張用圖釘釘在牆上的畫紙。
那是一張用蠟筆之類的東西畫出來的畫。紙面上佈滿了橢圓形的肉色,然後加以其他的顏色點綴而成的肖像畫。
通過她的這麼一句話,我才終於慢了一拍地回想起面前這個女孩子是小繪。
面前的小繪那優美豔麗的身姿帶來了極大的反差,即便她是我的家裏人也好,我也還是不由得看呆了。
我們的背後是一條店鋪與店鋪之間的狹窄巷子。狹窄到兩人並排走都很勉強。而那裏也沒有路燈,基本上是一片漆黑。
雖然老姐很是理直氣壯地吹噓着自己,但唯獨這一點我也確實沒法否認。
不過,她的目的我多多少少是能察覺到的。
「雖然媽媽她說要做家務什麼的應該是真的,不過……」
「嘛,這可多虧了我的鬼斧神工呢!我可是能把人給完全活用起來的大天才,什麼問題都不怕」
我思索着這樣的事情,跟小繪一起走出了門外。
把剛纔老姐說給我聽的話原封不動地還回去之後,我也走向了玄關。
「如果這樣就能換來你的原諒,那我也算是賺到了呢」
老實說,唯獨這個詞真的是跟老姐風馬牛不相及的,我驚訝不已。
隔間的門突然間“砰”地一聲打開了。
淡藍色的浴衣布料上點綴着秀麗的花紋,看起來很是清涼。系在身上的黃色帶子作爲重點也得到了很好的突出。
就在我剛鬆了口氣的時候——
「不去不去」
我確實很害怕這種人頭攢動的地方。尤其是作爲一個自由職業者開始了足不出戶的生活之後,我變得更加容易暈人了。
說話?我也望向了小繪視線的方向。
難道說她自己心裏的想法,是不同的嗎?
「叔叔,你沒事吧?沒有暈人吧?」
「繪里花就拜託你了哦。一路順風」
「而且還趕在祭典開始前幫她換好了衣服。這可是非同一般的時間管理能力哦。你倆趕快出發吧」
老姐揮着手把我們送了出去,我跟小繪並肩走在開始日落的住宅街裏。
小繪走在比我稍前一點的地方。她的這身浴衣裝扮看着果然還是有些陌生,我的意識也被跟着帶跑了。
我還真是意外地敏感啊……
「很適合你,甚至都讓我認不出來了」
「真是的,叔叔你還真是無藥可救呢……」
「就是因爲這樣我才這麼擔心的啊,你沒事吧叔叔?」
「你這是在嚇人嗎……」
「不好意思啊小繪,等我休息一會應該就能陪你繼續逛了」
小繪莞爾一笑。
小繪貌似也有些不滿,不過這也怨不得她。

正正好好十分鐘,這就是我的極限了。
從遠處大路上的傳來的喧囂聲、附近的電線杆上傳來的蟬鳴聲、小繪木屐的清脆腳步聲,各種聲音重疊在一起,迴盪在住宅街裏。
可是我覺得,老姐一介女流能獨自把小繪拉扯到這麼大,已經是一個非常值得驕傲的母親了……
「嗯!」
「祭典就在那裏,又不會逃跑,還真是心急啊」
「學習?老姐學習?」
從我這個位置上看,小繪那纖細柔軟的頸部線條與脖頸散發出了難以言喻的色氣。點綴在潔白肌膚上的一顆痔,更是讓人……
我的身體可沒有那麼的嬌弱。
「嗯,媽媽她好像是要考資格證書來着。雖然是什麼資格證書我就不知道了」
等待興奮不已的小繪換上木屐時,我向老姐問道。
大概是店員從後門走到了大路上,在進行着什麼作業時發出的聲音吧。
「啊~……比我想象中還要多人啊」
不過話雖如此,我們這纔剛走進會場裏幾分鐘,才走了那麼幾十步。
「資格證書啊……」
「我會原諒叔叔的,不過,待會你可要在小攤上請我喫很多很多好喫的東西哦」
老姐若無其事地笑着回答說。
「誒?嘿嘿,太好了」
在我抱怨着轉過身去的同時——我不由得看呆了。
一個母親該乾的事情。
「怎麼了?」
「久等了!」
「……叔叔,我好看嗎……?」
而且上面居然還寫着“我最喜歡叔叔了”。
爲此,老姐也在背地裏做了很多不爲人知的努力。
難道是因爲我剛纔通過那張肖像畫聯想到了年幼時的小繪嗎……
小繪忽然間轉向了身後。
「…………啊」
他們窸窸窣窣地動着,身子時而緊緊地貼合在一起,忙得不可開交。
※
「我覺得她應該是想要點能拿來學習的時間吧」
通過活用自己的工作、改變自己的工作,多多少少地提升一點生活水平。以及爲了更好地去支持小繪的未來。
想着這樣的事情,我在身旁的自動販賣機裏買了一瓶運動飲料,貼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暑假作業甚至有一大半都是扔給我來完成的,十足的暴君……
這個夏日祭的知名度應該沒有那麼高才對。而且會場真正熱鬧的地方也僅限於是商店街的拱廊跟神社的院內,這個活動基本上只有當地居民會來參加。
小繪這傢伙……居然還真的好好地把我那張肖像畫給裝飾了起來。
她以前就不是什麼讀書很厲害的人。
再加上四周都是小攤,隨着祭典的開始,他們在房檐下面擺出了各種各樣的食物。雖然剛開始我還覺得挺香的,但是隨着人潮湧動,我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雖然人潮本身有影響,但是氣溫、溼度跟味道纔是最讓我難受的。
聽到我自然而然的提議,小繪笑容滿面地點了點頭。
老姐居然連小繪也瞞着,她到底是想要考什麼資格證書呢……
「嗯嗯,叔叔,我們走吧」
「那我們可得給你媽媽買點伴手禮回去纔行」
我懷着這樣的猜測望向巷子深處,不知爲何我好像看到了人影。在那條昏暗的小路上,隱隱約約地能看見兩個人。
唯獨那個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小繪,不知爲何我鬆了口氣。
突如其來的聲音給我嚇得一激靈。
這麼難得的夏日祭,小繪甚至還穿好了浴衣,可是她都還沒怎麼玩過,我這個叔叔就已經不行了。真的是顏面掃地,丟人丟到家了。
但是,小繪輕輕地靠到了我身邊。
還真是有夠精明的。
小繪提出了一系列的交換條件。
小繪緩緩地開口說道。
「再怎麼說就這種程度還是不至於暈人的」
構成老姐的根本部分,由始至終都是小繪,是那顆祈願小繪幸福的心。
我慌慌張張地把意識給拉回到現實裏,回答道。
當然,我非常清楚對於侄女產生這樣的想法是非常離譜的,但是女孩子穿浴衣的背影果然還是有着魅惑人心的力量。
「畢竟平時都是繪里花在幫我做家務嘛,所以今天已經決定了是我來做了。偶爾也得乾點母親該乾的事情不是」
出現在我視野裏的,是一位很是陌生的身穿浴衣的少女,她有些害羞地開口說道。
而在人羣之中,自然也是有着非常多身穿浴衣的人。
我被洶湧的人流給完全沖垮了,於是便離開人羣,在拱廊的角落裏、一個渺無人影的地方靠下身子休息了起來。
「我剛纔好像聽到有人在說話」
筆直修長的頭髮高高地綁在腦後,平時藏於深閨的額頭也是露了出來,給人的印象頓時變得完全不同,顯得更加的婀娜多姿。
就在我思緒萬千之時。
不過,也許是因爲時間上跟其他的活動錯開了吧,那些外面的人得到了消息也跑過來湊熱鬧了。
她身上散發着和過往完全不同的美豔氣質。
「啊,這下真的暈了……」
我們來到了附近的商店街裏。這裏平時只會因爲來購物的客人而熱鬧起來,可現在卻人頭攢動、熙熙攘攘。
——我很想怒斥·幾分鐘之前驕傲自滿的自己。
「……嗯?」
「不過,老姐你真的不去嗎?你今天也是休息吧?」
我慢了一拍之後,終於是反應了過來。
我急急忙忙地用手捂住了小繪的眼睛。
「啊,叔叔,你突然間幹什麼啊?」
「沒什麼,小繪你不用看到的,也不用在意的」
我努力地維持着自己的平靜,不發出太大的聲音。
我真的沒想到居然會有人在這麼偏僻的地方幹這種事情……
真是的……你們的理性到底上哪兒去了啊。是被祭典的喧囂給衝散了嗎?
像小繪這個年紀,關於那些事情,最低限度的認識她是有的,通過碎片化的信息結合起來應該也能無師自通吧。
可是話雖如此,那種放蕩不羈、不成體統的模樣,在教育上來說還是對小孩子很不好的。
正因如此,我纔會捂住小繪的眼睛,不讓她看到那些東西……
「叔叔,你要這樣做多久啊?」
聽到小繪困惑的聲音之後,我才突然間想到一個問題。
雖然我只是爲了要捂住小繪的眼睛,可是我卻在不經意間緊緊地抱住了她。而且抱的時間還挺長的。
作爲一個叔叔而言,這算不算是性騷擾呢?我很是焦慮地挪開了身子。
「那個,抱歉」
「……沒事,我倒不是覺得討厭啦……」
小繪有些害羞地整理着自己凌亂的頭髮。
我本來還以爲小繪一定會生氣的,現在反而有些失望。不過,親戚之間究竟有什麼需要害羞的必要呢?
……這不是害得連我都有點尷尬起來了嗎。
※
我的身體狀況已經恢復了不少,最關鍵的是,我一刻也不想讓小繪在那個地方多待,於是便結束了休息重新開始逛起了廟會。
也許是我的錯覺,小繪好像有些悶悶不樂的。
如此出神地凝視着煙花,好像也真的是久違了。
「誰讓那些小攤看起來這麼眼花繚亂呢。來……叔叔張嘴」
等到小繪長大成人,疏遠了我這個叔叔之後,她大概就會在不經意間離我而去吧。像今天這樣跟她一起逛夏日祭的機會,在未來還能剩下多少次呢……
小繪很是高興地怪叫着。
正因如此,能跟小繪一起歡笑、一起創造出美好的回憶,一定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怎麼回事?爲什麼會突然間冒出夏月的名字?
也許夏月的這種直覺並沒有錯。那傢伙可以通過人的舉止、表情、氣質,解讀出人的心境,她在這方面的能力是非常驚人的。
人是會不斷變化的。我也好,弘孝、夏月也是如此。
真是的,這孩子爲什麼會成長到如今這種這麼沒大沒小的地步呢。
「誒,居然還會放煙花啊。這個祭典意外地還挺豪華呢」
「可是已經跟陽子一起去過海邊了。所以這也是一種選擇」
「什麼意思?」
「又不是說做什麼都非得跟朋友黏在一起纔好」
我的話是不摻半點虛僞的真心。
小繪凝視着我,在腦海中組織着語言。
我能看得出來,小繪的瞳孔很是驚訝地動搖着。
投身於潮流中,宛若不停變換着顏色的天空。
「跟陽子來玩不是更加開心嗎?」
小繪也會不停地發生變化。更何況她還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女高中生。
然而,小繪的聲音被別的聲音給掩蓋住了。
她的意思是,已經跟朋友享受過一次休閒娛樂了。所以就算不一起來逛祭典也無所謂。
感受着她瞳孔中的淡淡哀愁,我繼續說了下去。
望向小繪,她也沉浸在翩然飄落的煙花裏。
小繪正打算把一口炒麪送進自己的嘴裏。
對小繪而言,這是非常正確的取捨選擇。
我們之間的關係,就是這種有限的、會明確地迎來終結的事物。我無法否認,自己會感到寂寞。
「沒有這回事哦。話說我手好累,你趕快喫嘛」
爲什麼我會感覺有些窩火呢,我對於自己這種不講理的地方有些無語。
把筷子從我嘴巴里抽出來的那個瞬間,小繪那莫名高興的表情印刻在了我的視野中。
「對,對不起嘛,叔叔你別真的生氣嘛」
「這麼說來,小繪」
倘若小繪現在說想要跟我一起逛的話,那尊重她的想法就可以了。
「騙你的」
「還問爲什麼……」
「哈哈,上鉤了~叔叔你還真是有夠好騙的呢」
把炒麪給嚥下去之後,我重新回到了主題。
「話說你跟我來逛夏日祭,真的好嗎?」
「這次是真的了……來,張嘴~」
「……能不能別老是把大人當傻子耍」
我望向小繪,她也沉浸在了
那是劃破夜空的轟鳴聲。
「這不是說孰好孰壞的問題」
「比起跟我……是不是跟佐東小姐在一起你才更加開心呢?」
但是,小孩子該管教的時候還是得好好管教纔行。這也是家人跟親戚的義務。
時間跟機會都不是無限的。如何去享受跟度過,是取決於自己的。
她轉過身來,宛若逆着人潮的流動。
「我幹嘛騙你呢」
「……真的嗎?」
每當有煙花在夜空中綻放,她都會露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燦爛笑容。
現在我要做的就是順從小繪的這份心意,好好地陪伴她吧。
還是老老實實地接受小繪的餵食吧,我這麼想着,把臉湊了上去——然而,
我嘆了口氣,深感自己拿小繪還真是沒辦法。
看到她的笑容,我又一次想到,或者說是,有些多餘地想到了一件事情。
小繪的聲音裏透露着真切。
不過,沒準女高中生就是這樣的吧。對於面前那些有趣的東西或者是自己感興趣的東西,馬上就會飛撲上去。然後一旦找到什麼新鮮事物,就又會一下子轉移到那邊去,真的是讓人哭笑不得。
「我剛好有點飽了,就給叔叔你喫吧」
剛纔小繪提出的那番條件還真是得到了有效的實行。我甚至對於她爲何能對這麼多東西都食指大動而感到佩服。
不過,時間大概總有一天會予以解決的吧。
「我餵你喫」
「……幹嘛啊?」
「走吧,小繪」
小繪抬起頭來望着我。
原來如此,這倒也說得對。
雖然因爲驚訝而有些不知如何回答纔好,但我還是姑且道出了自己心中的疑問。
和她一起逛夏日祭很開心也是事實。
小繪突然間停下了腳步。
「我也……」
我們一起喫着逛着、挑戰了打靶遊戲,玩完又去喫東西,接着又去嘗試了釣假魚,釣完魚就又去喫東西。
「難道說,叔叔你不是這麼想的嗎?」
所以,現在沒有必要去拒絕她,也沒有必要強行把小繪推開。
像這樣地在小型的社區裏共享着快樂、一起銘刻着回憶,一定就是女高中生這種生物……
看着有些失落地低着頭的小繪,我突然間想起了夏月在海邊說過的話。
「……誒?」
就連脾氣這麼好的我,也對於被小繪成功戲耍的羞恥以及作爲成年人的自尊受到了打擊而有些焦躁起來了。
這次貌似是輪到小繪不知道如何作答了。
小繪很親近我。而我作爲她的親人,這是非常值得高興的事情。
就在我快要喫到的一瞬間,小繪卻把炒麪給送進了自己嘴裏。
我想到這裏,腦海中突然間掠過了一個疑問。
「能跟小繪你一起逛夏日祭,對我來說也會成爲無可比擬的珍貴回憶」
「你這是在耍我嗎?」
「叔叔……」
香甜的醬汁、軟糯的炒麪、捲心菜那清爽的口感以及紅姜的存在感……這一切在我口中產生了絕妙的和諧。爲什麼小攤上賣的炒麪會這麼好喫呢。
彷彿要將自己的想法切實地傳達給我一般。
「跟小繪你一起來逛夏日祭,也很開心的」
「沒有這回事啊。而且,爲什麼你會提到夏月的名字啊」
這也太把人當小孩子看了吧……你直接把包裝盒給我不就是了嗎。
「這個我知道,只是,也許你跟朋友去玩,才能留下更加美好的回憶吧?」
我沒有懷疑,含住了那口炒麪。
「咋了?是不是想喫炒麪了?」
——沒準,她會喫醋哦。
反過來說,只要交給時間所帶來的變化就可以了。
我驚訝地抬起頭來,壯觀的火花在夜空中綻放。
小繪夾起的那一筷子炒麪,沒有送進自己嘴裏,反而是遞給了我、
「和叔叔你在一起,也是非常美好的回憶哦」
「這才真的不是什麼孰好孰壞的問題啊」
「你這也毫無計劃地喫太多了吧」
不過老實說,我也覺得她有點太黏我這個叔叔了。所以,我之所以會問“是不是跟朋友一起玩會更加開心”也不過是某種父母心一樣的東西而已。
「算了,沒事。抱歉,我說了些讓叔叔爲難的話」
我聳了聳肩。
也許是無意間做出的行動吧,我微微前傾着身子,向她靠近了一步——
看到我瞪了她一眼之後,小繪也老老實實地順從了,她重新夾起了一筷子炒麪。
「誒?」
看到她疑惑的表情,反而讓我有些坐立難安的。
小繪歪着頭,彷彿在說“要去哪?”
「這麼難得看一次煙花。找個更加近的地方吧」
「……嗯!」
我邁步開去,小繪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興許是錯覺使然,她握得很用力、很牢固。
這也是一種選擇。
爲了保護剛剛纔成爲女高中生的小繪,爲了不讓她跟我走散。
倘若回應小繪的心意跟這種目的是相通的話,那麼我便絕對不會鬆開自己的手。
※
我們在夏日祭玩得很是開心,還心滿意足地觀看了煙火秀。
等到終於該回家去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的腰帶稍微有那麼一點變緊了。
老老實實地告訴了叔叔之後,
「所以都說你喫太多了啊」
他的回答還真是毫不掩飾。
爲什麼要對一個花季的女高中生說這麼直接的話呢。
「誰讓~……」
夏日祭的小攤上面賣的食物,爲什麼會那麼的具有特別感呢。
炒麪也好、烤魷魚也好,巧克力香蕉也好,蘋果糖也好,這些東西仔細想想其實自己在家也能做,自己做也會更加的便宜。
「嘛,我是理解你這種想法的。畢竟那些東西真的會讓人很想喫呢,有着無與倫比的特別感」
或者就是跟《SA行企劃》有關的事情。
我也不可能有說三道四的權力。
「大概就是物品的附加價值吧。就算是同樣的食物也好,對它的感覺也會隨着喫的地方以及跟誰一起喫而發生變化」
「抱歉,我接個電話……」
面對這種以自我爲中心,太過自私的想法,我感受到了厭惡。
這樣的話,就能跟叔叔共同度過更多的時間了呢……
我也好想早一點成爲那樣的大人。我想讓叔叔把我當一個大人看待。
然後,叔叔有些害羞地笑了出來。
如果,我在這裏說些任性的話,會怎麼樣呢。
雖然我很想任憑着自己的感情行事、趁着自己的心意還具有形狀的時候就訴諸於口,可是已經太晚了。
叔叔,你真的很狡猾。
可是,好痛。
我知道的。只是工作而已。並不是什麼私底下的事情。
“我也覺得很寂寞,所以今天想跟叔叔你繼續待在一起……”
我聽到了叔叔的聲音。看來是追上了。
而這,也會因爲是跟叔叔一起在夏日祭上買的而被附加上特殊的價值吧。不過那份御好燒倒是叔叔出錢買的就是了。
現在連九點都還沒到。對大人來說,這是完全不算晚的時間。
「那個,抱歉,在這裏一直聊也不太好呢。我回去了」
到頭來,我究竟是想成爲哪一邊呢。
「謝謝叔叔你送我回來,今天真的很開心」
「我知道的啊。小繪你還真是愛嘮叨啊」
想要長大成人的我,和想要如孩童般任性的我。
我慌慌張張地衝了出去追趕叔叔。我們纔剛剛分開,應該還來得及的。
「我知道了。那回頭見,夏月」
當然,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叔叔也有着必須要把我給送回家去纔行的責任感。現實問題也是如此,一個女高中生夜深了還在外面晃悠是會被輔導的。
可是我的這份心意也不過是落得空虛,我已經看見了自己家的公寓樓。
這個詞平時會在生活中用到,但是卻沒有太過在意,我稍微學到了一點東西。
「我只是在擔心叔叔而已——真是的,哈哈……」
這種毫無營養的對話,真的讓我很舒心。
雖然他好像還在打電話,但是我只要沉默地把棉花糖交給他就行了,一定可以的——
這樣說服着自己,我站在公寓門前——突然纔想起來。
心中懷抱着強烈的寂寞之情——我們終於走到了公寓樓下。
但是,在這樣的氣氛中,我突然間發現叔叔好像有些坐立不安的模樣。
究竟要怎麼做,才能在跟叔叔的關係中,品味到更多的幸福呢。
不經意間地垂下頭去,我看見了自己那被木屐的帶子摩擦到發紅了的腳。
他會不會容許我的撒嬌,說着“真是拿小繪沒辦法呢”。
我努力地擺出一副開朗的模樣。
因爲,我這個侄女跟叔叔之間的關係,就是這樣的。
雖然穿着很不習慣的木屐,但我還是匆匆忙忙地快步追了上去,轉過了那個街角。
他會不會無奈地感嘆着說我很幼稚呢。
我安靜地轉過身去,走上回家的道路。沒有了任何精神的木屐聲讓人倍感空虛。
爬上公寓的樓梯,我頓時開始唉聲嘆氣了起來。
輕輕地擺了擺手,我們就分開了。
「……怎麼了嗎?」
……我頓時停下了腳步。
只能徒勞地望着叔叔的背影遠去。
這麼一想,果然還是大人更加自由呢。
「那就是說,今天喫的炒麪的附加價值,就是“跟叔叔一起來逛夏日祭的美好回憶”對嗎」
可是,我沒有這樣做,我也不能這樣做。
所以,就把今天的這一切給化作美好的回憶,然後揮手說再見吧。
僅僅是這一事實,就已經讓我高興得不得了了。
我手上還提着打包給媽媽喫的東西,棉花糖跟御好燒。
儘管沒有明確地訴諸於口,可是叔叔跟我想到了一塊去。
本應逝去了的疼痛,本應忘卻了的疼痛,在此刻卻捲土重來。
今天真的很開心。所以時間也是過得飛快,一轉眼就要結束了,就這樣回家也多多少少有些落寞。
這是用來感謝他今天陪我一起來的謝禮,我打算作爲驚喜送給他。
木屐什麼的,我再也不要穿了。
「……好疼啊」
「太好了呢,叔叔。畢竟你很容易就開始埋頭工作了,不好好休息可不行哦?」
「無論有多少都好,在開心的時光結束之後,真的都感覺很寂寞呢」
望向叔叔走的方向,他馬上就要拐過前面的街角了。
「啊,幫我跟老姐打聲招呼」
啊,爲什麼會這麼的不巧呢……
「叔叔你也是這麼想的?」
那麼的溫暖、那麼的溫柔、無論何時我都想要沉溺於其中。
雖然想了一下要不明天再給他,可是怕熱的棉花糖到明天肯定已經萎了吧。
我忘記把棉花糖交給叔叔了。明明是打算作爲禮物送給他的。
——然而,這句話最終還是沒有從我的口中說出。
「啊,沒什麼。怎麼說呢……」
轉眼間就到了最後期限了。爲什麼,就不能讓我再多一點沉浸在那甜蜜的美夢中呢。我的心中頓時變得寂寞了起來。
你這樣會讓我徒增期待的啊。會讓我一下子忍不住就說出來的啊。
剛纔的那種不巧,正是由於跟自己沒有關係,我才格外地對於那沒能訴諸於口的心情而感到難過。
大人可以通過自己的想法、自己承擔責任、自由地去行動。他們基本上不會受到時間的束縛。
「附加價值嗎……原來如此」
「——那我就去露個臉吧。作爲商討會來說也不錯呢,去平時那家店嗎?」
我想再跟叔叔繼續十指相扣,再多去觸碰一下夏日夜晚的空氣。想要沉浸在這愉快時間的餘韻中。
他剛纔說是商討會。而這說到底也不過是工作上的接觸而已。
如果能夠裝作是小孩子一般,任由自己的任性去行事的話,一定很開心吧。
「我也很開心。真的好好地鬆了口氣呢」
「嗯,那叔叔再見」
「……」
但是,叔叔沒有停下他的腳步。
今天很開心是我的真實想法,我也不想讓叔叔產生什麼奇怪的擔心。
……如果能在想些什麼之前就去行動的話,一定很輕鬆吧。
怪不得在有了那種特別感之後會變得這麼好喫,這下我也能接受了。
叔叔從口袋裏取出了手機。
唯獨這一點是我不願意見到的。所以,這樣就夠了。
這個道理我再明白不過了。
不過……那份棉花糖,其實我是打算要給叔叔的。
爲此,我可以掩飾自己的真心。因爲我最擅長的就是演戲了。
我很失望,可還是無可奈何地跟叔叔道了別。
把這些東西拿回家給媽媽喫的話,她一定會很開心的。我能想象出媽媽那高興的神情。
可與此同時,如果那個電話真的是工作上的聯絡呢?那我不就僅僅是在打擾他而已嗎。
微弱的來電聲音迴響在夜晚的道路上。
也許,把那個電話無視掉,順勢傾訴出自己的真實想法,能引來些什麼變化吧。
可是,就算真的是私底下的那些事情,我也沒有去說三道四的權力。
這兩種可能性都很高,就在我思緒萬千之時,我的這種衝動便已經在轉眼間煙消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