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烙印腐蝕思慕

第二章〈白雪〉

《SCAR EDGE》 · 三田誠 · 1.1萬 字

魂成學的創造者——〈無名的七人〉之一。

現實身份爲土岐未冬。

如今她的情報屬於凍結指定B-015。

——薩列裏【時常能找出解決方案的人。向她的能力獻上敬意】

1

聖誕節平安夜那天,遊樂園人山人海、十分擁擠。

這間遊樂園最近剛剛建成,報紙上爭相報道過。大門口裝點着五顏六色的彩燈,燈光打上巨大的氣球吉祥物。

「差不多到時間了」

千尋站在大門前不知抬頭看了多少次大鐘樓。

現在是上午十點五十六分。

清晨的寒冷到這個時間總算是有所緩和。今年的寒潮尤其強烈,對於還沒有調整好身體狀況的千尋來說有些嚴峻。雖然平時穿着的制服要更暖和些,但是今天這個特殊的日子裏穿制服的話又有另一個問題。

(……怎麼說呢)

千尋慌慌張張地查看起自己的樣子。

和自己一直以來的形象有少許不同。

黑色夾克下襯了一件與之具有鮮明對比的白色高齡毛衣。穿上百褶裙和過膝襪來強調雙腿的修長,腳上也穿上一雙款式不錯的皮靴。唯一和平常一樣沒有改變的就是掛在胸前的海豚墜飾。

這些前衛的衣服對於身材苗條的千尋儘管十分合適。

(唔,總感覺有些奇怪)

就像這樣,直到剛纔本人都在踟躕不前。

不知不覺中,千尋抓住了自己的裙子並拉緊夾克。從旁看來她的形跡相當可疑。

「——呼、呼~」

旁邊的伸子一臉奸笑地抬頭看着這樣的千尋。

然後他微微歪起眉頭。

「有什麼問題嗎?」

「這種事應該多注意點吧!我每次和絆見面時明明都穿着制服!」

(……我不明白嗎)

「呀!」

「怎麼會呢……難得被千尋小姐邀請,我們是不會缺席的」

不一會兒,伸子滿足地點了點頭,嫣然一笑。

千尋感受到他的視線,全身僵硬起來。

千尋這幅模樣也十分稀奇。一般來說,她是一名內心強大充滿朝氣的少女。

千尋缺乏自信地交錯手指。

千尋的願望只有這點。

「——絆!」

接到千尋的邀請後,絆向烙印局提交了正式的申請。在附加了多條「條件」後,他才被允許外出。

「哼哼。這就是千尋傳說中的……」

千尋實在是忍無可忍,大聲斥責起來。

這次換做千尋無言以對。

在遊樂園通向火車站的方向可以看見一大一小兩個人影。那是一名衣着修女服的嬌小少女和一名身穿黑色風衣。

而且……千尋也並非不想被絆喜歡。

「唉,這麼一個美男子根本沒必要藏着掖着吧?還是說你想做什麼?難道你有隱藏寶貝的興趣?」

「啊……」

「太好了!你們兩人都是大忙人,我還以爲你們突然有什麼急事來不了了呢」

「嗯嗯。雖然還是第一次見本人,不過感覺還不錯——初次見面,我是千尋的同學柏木伸子」

爲何。

她就這幅德行在絆的周圍轉來轉去,雙手拿着相機不停拍照。

並非通過〈Download〉,而是從他人的動作和表情讀懂對方的感情——雖然自己能夠使用這種如同天生便會用的能力讓人很驚訝,但是最爲驚訝的莫過於讀取到少女那謎一般的想法。

「……」

「姊姊?」

絆的回答一如往常平穩。

小嘴歪得跟新月一樣,伸子早就等候多時了。

未冬雙頰染紅,微微搖起頭。就連她的這番動作都如同墜入凡間的妖精一般惹人憐愛。

「因爲……因爲太高了啦」

也並沒有對他抱着什麼期待。但是,先發制人還是有點效果的。

到最後她的話變作細弱蚊蠅的細語。

「未冬、絆!」

她的感情由逞強變爲驚愕。

只是。

再說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

「只、只是借用。畢業前絕對會把錢全都還給你的」

而後,一直沉默的絆看向千尋。

「我都說不是了!真是的!」

「你剛剛在說什麼?」

伸子也轉向那個方向。

「嗯呼呼呼呼呼」

《SCAR EDGE》3 烙印腐蝕思慕 第二章〈白雪〉插圖(1)
《SCAR EDGE》 · 3 烙印腐蝕思慕 · 第二章〈白雪〉 · 第1張插圖

「因爲你說了這麼讓人難以置信的話!……明明剛剛還有點小興奮的」

伸子這邊則是穿着樸素的外套,上面捲上一條淡綠色的圍巾。

「沒問題的」

現在再次還能找到這個少女嗎。

「是……這樣嗎」

然後用指尖戳向千尋的胸口

「…………!」

絆認真地回答後,未冬的眉宇間微微埋上了一層陰雲。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

不知所措的千尋在旁邊慌亂地揮舞着雙手。

「……別叫」

「哼。反正你又不明白!」

「因爲很難得會被千尋拜託呀。而且我從以前不就說過了嗎,像衣服和裝飾品這樣的東西直接當做是我的禮物拿去就好了,這又不是第一次了」

「真是的。我不是說過可以不用還的嗎——話說你很冷嗎?那雙長筒皮靴應該還算暖和吧?」

「都和你說過了,他不是我的男朋友————啊!」

「沒有」

比如說,在『傷』的制御裝置手套上加上防止逃跑的附件——其上擁有信號發射器和毒藥。

紅髮少女忽然轉過頭去。

所以,絆比起那些東西更加在意自己行動的理由。

絆貼近千尋,仔細端詳她那變幻莫測的表情。

正當她想說些什麼的時候,另一道人影鑽了出來。

「小未冬也還是這麼可愛!」

比如說,必須在重要人物土岐未冬身旁寸步不離。

千尋忍無可忍轉過視線。

(嗯……沒事、沒事)

從紅髮到腳尖,她的全身都站得像根銀針一樣。有些僵硬的嘴脣生硬地打開,千尋按住胸口語氣強硬地開口道。

「因爲是我看上的東西嘛。現在的千尋超級可愛」

「所以啦,你要拿出自信」

伸子無可奈何地閉上一隻眼睛、輕輕嘆了口氣。

但是她的攻擊被輕易地避開,並且伸子還對下一個目標垂涎起來。

正因如此,伸子纔會感覺此時的她可愛。

「——絆」

那時有沒有肯定呢。

「絆你……」

千尋迫不及待地跑上前握住他們兩人的手。

『……放手去做如何?』

伸子打包票道。

「怎麼?男朋友的目光有那麼苛刻嗎?連我看上的東西都完全滿足不了?」

千尋頂着一張忽然漲得通紅的臉,朝伸子撲了過去。

她是千尋最爲重要的朋友,這段時間也是最爲珍貴的時間。

「幹、幹嘛啦,小柏」

雖然一瞬間燃起怒火,但是馬上重歸於寂靜。猶如要反攻一樣虛張聲勢起來後,便下定決心立刻看向一旁。

「小柏!?」

「如、如何?有哪裏奇怪嗎?」

由〈烙印〉所構建的現代社會原本便不會容忍有任何一個『傷』之持有者逃跑。這樣的東西只要一出現用放虎歸山來說也毫不爲過。

「剛纔的對話請你好好想想」

唉算了,反正也瞭解他的性格,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受傷的。

「哦……你是指和平時不太一樣嗎?」

絆可以讀懂她的心情。

千尋悄悄在心裏振臂歡呼。

讀懂的這些讓他十分震驚。

未冬用手肘頂了下絆的側腹,小聲喊道。

今天,她想讓這個少年開心一些。

伸子轉而向穿着修女服的未冬發動了進攻。

「嗯嗯。果然好棒。在學校裏沒有注意,不過穿着修女服來遊樂園有種神祕的感覺,真是超讚!」

「那、那個、這個……我……」

「嗯~~~~~~~~~~~好棒!好棒!這個反應也超讚!好想用絲帶包起來放進水晶箱裏裝飾房間啊!兩百年的陶瓷娃娃也無法與之比肩呀!」

蹭臉、摸頭、熱情的擁抱。

伸子將未冬整個人埋入了自己比看上去要豐滿的胸部、並雙手抱住她。千尋在未冬幾乎就要窒息之前插入其中。

「好了,小柏!快放手!」

慌忙拉開這兩人後,千尋有模有樣地宣言。

「行了快進去吧!要坐雲霄飛車還是卡丁車或者是跳樓機都行——絆,你也來!」

「——?」

絆的左手被千尋抓住。

她的手心溫暖、強硬。她那纖細的手指應該是由於練習步槍射擊從而肌膚生了繭,但是仍然能感覺到少女的纖細。

被她拉着走出幾步,絆注意到一絲不可思議的感覺。

「怎麼了?」

千尋轉過頭。

「沒事……」

絆摸了摸嘴角。

應該是錯覺吧。

(……)

真的只有一點點。

伸子豎起食指貼在脣邊,一臉淘氣地附加道。

2

未冬和伸子似乎一起去買喫的,取而代之則是千尋已經買完回來了。

「絆,你玩得開心嗎?」

無論哪個都是一言難盡的事情。未冬的生命總是充斥着波瀾萬丈的時間,甚至影響了世界的平衡。

「唉,真是的!你們兩個竟然都是這樣!?」

雖然其他遊樂設施都翻新過,但是伸子所盯上的正是這座鬼屋的老舊。

這兩人時而抱在一起,時而摟住絆的脖子,在最新的小車上又是驚喜、又是發出悲鳴,實在是忙得不可開交。

她動作熟練地將這張門票放上千尋與未冬的〈烙印〉,無線登陸入遊樂園的數據服務器。

千尋跑到前面,發出歡呼聲。

一邊按住修女服的頭巾一邊喊道。

因此。

他被另一個聲音喊道。

泫然欲泣的未冬看到身上縫縫補補的蠟像人忽然嚇得跳了起來。

——勒達-117遭到恐怖分子襲擊,九年中一直處於冷凍睡眠,好不容易逃出來的半年前。

小時候究竟有沒有來過已經記不得了,父母雙亡後寄住於遠房親戚家裏——在那種認真的環境下也說不出口。

「絆!我、我的腳底感覺好奇怪」

絆蠕動臉部做出微笑的樣子點了點頭。

「哇哇哇哇哇哇!看、看那個!骷髏笑了!」

「嗯」

「是嗎。那時的絆明明是那樣開心。身高才剛剛到我的腰間,拿着氣球到處亂跑」

「不,我就……」

玩具槍射擊千尋理所當然地得到了滿分,拿到了巨大的熊玩偶。因爲太大了,所以和伸子、未冬三個人拿着拍攝了紀念照片。

千尋自是不必說,姊姊她——即便被稱爲〈無名的七人〉——她本來也不過是一名十五歲的少女。

「行啦行啦……啊,如果你是〈烙印〉否定派的話,跟在我後面就行了」

「跟着我絕對能讓你看到好東西」

它和普通的免費門票還不太一樣,是遊樂園大客戶專用的特殊品,無論多少人只需要這一張便可以隨意遊玩。

即便絆是『傷』之持有者,未冬也是被烙印局指定的重要人物,但是隻要提出正式的申請,閒暇時間應該多少還是可以通融的。

雖然現在已經極少了,但還是有人在被導入〈烙印〉之後抵抗使用的人。伸子似乎是將絆戴手套的原因曲解爲這個了。

「你還記得嗎,我們兩人曾經來過一次遊樂園」

未冬在一棟房屋的露天陽臺上彎下腰來。

「我反倒要感謝你」

「……因爲我蠻不講理地……帶你過來……」

「——絆」

「那麼首先……嗯,讓我們去鬼屋吧!」

然而。

未冬看起來尤其中意咖啡杯。

(……)

千尋拿着漢堡和兩杯紅茶。紅茶飄散出熱氣。絆響起千尋之前曾經說過不太喜歡喝咖啡。

她如同祈禱般將雙手合在胸前,不斷張望着四周。銀製的十字架在她平坦的胸口不斷搖晃。

「因爲我從沒想過要帶姊姊出來。沒有你的話,或許到現在也想不到」

「……不記得了」

「哇啊啊!哇啊啊啊!」

伸子提議的鬼屋是乘坐小車在設施內環繞一週的風格。

伸子的指尖寒芒一閃,拿出了業務聯繫送來的免費門票。

絆看着千尋和姊姊的樣子,感到自己的胸口有種針刺的感覺。

「快點,絆先生也把〈烙印〉伸出來」

這與『傷』之持有者、心靈的缺陷毫無關係——單純是作爲人類的失格。

不知是不是因爲太高興了,千尋一直抱着那隻玩偶,連店員所說的可以配送到家的話都沒有聽到。

真的只有一點點——絆感到自己的嘴角現出了微笑。

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就在身旁,土岐絆連這種事情都沒有想到。

未冬開口輕聲說道。

另一邊,未冬的聲音也顯得茫然無措。

(我連這點都沒有注意到嗎……)

離開鬼屋前往其他遊玩設施時,她們的話題也離不開這個鬼屋裏的東西。

絆的臉上不知不覺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知、知道了」

——身爲〈無名的七人〉埋頭於研究裏的中學時間。

未冬搖搖晃晃地走下咖啡杯,臉上洋溢着笑容。

「我也從沒見過姊姊……這麼開心過」

不知要旋轉幾周的雲霄飛車、每秒都會變換一種顏色的旋轉木馬、不斷轉動的咖啡杯——還有從剛剛便能看到的、從過去便不曾變過的摩天輪。

她完全沒有來遊樂園的經驗。

「伸子小姐很熟悉這座遊樂園嗎?」

「掉下來了,掉下來了!」

千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將絆的紅茶放下後戰戰兢兢地開口道。

「交給我吧。我從小就經常被家人帶過來玩了,就像是我家庭院一樣的東西啦」

千尋一邊大大張開雙手一邊轉動自己的身體,頂着一張感動流淚的表情詢問起來。

即便如此,未冬對於人生的經驗卻遠遠不如她的智慧。無論她創造了多麼偉大的發明,讓歷史產生多麼重大的動盪,土岐未冬都沒有謳歌過她原本應該美好的人生。

——孤兒院時代。

「感謝?」

「嗯,真的呢」

兩人都展現出少年想象不到的樣子。

絆搖頭否定。嘴邊浮起苦笑,他喝了口紅茶掩飾過去。

對於毫無經驗的兩人反倒是這種古舊的感覺奏效了。

「我、我也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好、好的!」

進入艾莉雅娜女子學院上學後也是,光是節約獎學金的使用就讓千尋窘迫不已,像這樣花一整天來玩樂還是第一次。在大門前所說的這些遊樂設施的名字,千尋也是一個都沒有體驗過。

伸子的免費門票在這裏也有效,只要在一定額度以下便可以肆意揮霍、全都免費。不用說,千尋聽到這個立刻發出了喝彩。

伸子雙手叉腰驚訝於她們的反應。

看着她的側臉,絆又想到。

「但是,我還記得……那時候真的很高興哦」

還談何拯救。

伸子轉身催促道。

嘻嘻,未冬回憶起那時的情景笑了起來。

「好厲害好厲害好厲害啊!怎、怎、怎麼辦怎麼辦!該坐哪個該從哪個坐起呢!?」

兩人都無比認真地點頭同意。

「生什麼氣?」

「真是!我明白了!那麼今天就由我伸子小姐不辭辛苦地帶領你們遊玩吧」

走過遊樂園的大門,五彩繽紛的各色設施便映入眼簾。

「沒這回事」

「那個……你果然還是生氣了嗎?」

看到無臉妖怪從天花板上落下,兩人同時發出悲鳴。小車突然提速也讓她們拼命緊抱在一起。

未冬緩緩闔上眼睛,今天恍若夢境。

但爲何帶她來遊樂園這種事情除了這次都沒有做過呢。

姊姊的步伐常常伴隨着動盪。

千尋用手指着在在天上飛的骷髏,發出似乎很開心的聲音。

「玩了這麼多東西有些累了……肚子也餓了」

仔細想來,這幾個月裏或許是姊姊人生中最爲平穩的時間。

這裏有好幾間快餐店櫛比相鄰,所以便隨便選了一家喜歡的快餐店。

這種機會至今爲止也有過。

——兩個月後的〈俄刻阿諾斯〉事件。

絆直率地將心中所想說出口。

「但是對你來說卻沒有那樣做的必要。所以,十分抱歉」

接着。

「……真是的」

千尋嘆了一口氣。

「你老是這樣子。幹嘛要道歉啦」

「怎麼,很奇怪嗎?」

絆的眉宇間纏上疑惑。

千尋則爲了打消他的疑惑喊道。

「啊啊不是的啦!」

砰地一聲,千尋敲了下自己的胸口。

「所以說!反倒是我想對你說謝謝!」

「——?」

少年困惑起來。

至少,對他來說這是沒有想到的回答。

千尋看到少年屏住呼吸,坐在椅子上彎下腰,害羞地繼續說道。

「至今爲止的事情,我還沒有好好對你道謝」

她的視線羅在桌子上,說着。

「亞克西亞那時、遇見空的時候,絆不是都趕來保護我和未冬了嗎」

千尋還記得。

絆沒能回應。

千尋單手提起紅茶茶杯,緩緩而談。

絆默默看着千尋露出些微苦笑。

「……Baa,baa,black sheep,(黑綿羊咩咩叫)

Have you any wool?(你有沒有羊毛?)」

鵝媽媽。

不對。

正是由於他們的溫柔才造成了絆的欠落『孤獨』。

「我能和絆相遇真是太好了。也很高興可以和未冬以及織部小姐相遇、交談。雖然很不容易、很艱辛,但現在想起來卻十分開心,所以我想對你道謝。這樣會很奇怪嗎?」

「……」

就算對話無法成立,就算連點頭也看不到。

老人教授了倖存的絆生存的方法。建造了死者的墳墓,教會他如何尋找水源、草藥羣生的地方,教會他如何生火、如何捕獵。然而,這名老人最後卻爲了保護絆被狼羣咬死。

此後的幾個小時的時間,千尋都在一陣飄飄然的感覺中度過了。

因爲她無法想象絆竟然會這麼直率地認可她。

走在路上就像踩在海綿上一樣軟綿綿的,不過在其他遊樂設施之間趕路時卻完全感覺不到疲憊。

And one for zhe little boy(一袋送給巷子裏)

絆輕聲說道。

「……」

即使做了深呼吸,她也沒能平靜下來。十分緊張,卻和步槍射擊決賽那時完全不同。

他們抱着凍僵的絆,在他睡覺期間不斷溫柔地唱着。

無論是未冬還是伸子都滿心歡喜地開懷大笑、又時而驚訝、時而拍手、時而尷尬地在遊樂園裏東奔西走。

絆沒有回話。

如果可能,她想把這份心情告訴少年——這樣的話得該有多麼幸福啊。

「對了……我從一開始便直接道謝會比較好嗎」

「還是很奇怪嗎?」

英格蘭童謠。

沒錯,正當她這麼想的時候。

如果從一開始便獨身一人的話,或許便不會如此艱辛了。或許他會一邊感受孤獨一邊死去。

「啊、啊——嗯!去吧!」

一旦唱出聲來,接下來的旋律便自然而然地流瀉而出。

「絆,那個、接下來要去玩跳樓機嗎——?」

——一名是年邁的劍術家。

「——!」

「……」

只要活着,這點小事便不成問題。無論是護士轉交給他的治療用品、廚師留下的食物,還是老人教會他的生存技巧,都對求生大有裨益。

「好棒啊……」

然後,千尋的雙親對想要尋死的絆唱了搖籃曲。

「——久等了~咦,怎麼了?」

大家儘管孤獨,卻願意將自己的生命分享給他人的溫柔。正因爲他們實在是太過溫柔了,所以絆在失去他們後,『孤獨』膨脹了好幾倍。正因爲知曉了人們的溫柔,一個人的時間纔會延長几十倍。

Who lives down the lane(住着的小男孩兒)」

無論哪個都給人帶來了無盡的恐懼卻又悲傷得無以言表。

因爲太過突然,千尋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一口咬住漢堡。雖然有些冷了,不過對千尋來說依舊美味。這應該也是次世代〈烙印〉系統所進行的「根據個人信息調整爲最合適」的結果。

千尋坐在長椅上嘟噥起這句不知道說了多少次的臺詞。

千尋思忖,應該是少年在這裏的緣故吧。

歌曲終了,千尋輕撫嘴脣。

不久,夕陽西下,天空也布上一層陰雲。這個遊樂園的遊樂設施全都打開了各自的燈光。遊樂園被裝飾上了鮮豔的色彩,遠遠看上去就如同一個碩大的聖誕糕點。

絆所戰鬥過的那兩人。

忽高、忽低。

絆則是靜靜地點頭。

「……」

五個人將年幼的絆從事故現場救了出來——絆在以前便將這番話告訴了千尋。

爲了掩飾自己的害羞,千尋慌慌張張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一名是身爲實習護士的女性。

「……」

這樣一想,千尋的胸中便撲通撲通地鳴叫起來。

反倒是開心得像個笨蛋。

少女的聲音通透、清澈地從遊樂園擴散而開。

擁有〈Overwrite〉的『傷』之持有者——空,可以說是絆的同事,卻佔據了海上都市〈俄刻阿諾斯〉。

每當與他們刀劍相會,少年都會渾身是傷,拖着一具可以說是瀕死的身體。他們之間的戰鬥就是這樣可以稱得上是奇蹟的悽慘。

因爲十分清楚絆的性格,所以千尋只是微笑着。

她的胸中小鹿亂撞。不知是不是因爲被風吹久了,她的臉上燒得滾燙。全世界似乎都以她爲半徑被隔離了開來。

千尋一看見他那沉默寡言的側臉,心情便不知不覺變得奇怪起來。

「嗯,就是這樣。不好意思,說了點奇怪的話」

「因爲我很開心」

口中卻不知不覺哼唱出童謠。

絆永遠也忘不了那段歌聲,永遠也忘不了醒來時已經變得冰冷的兩人。

然而,絆已經知道了人們的溫柔。

「——One for the master,(一袋送給男主人)

絆的表情還是和平時一樣未曾改變。一定是因爲這點程度的運動早就習慣了吧。

——一名是意大利料理的廚師。

「沒、沒有的事!一點也不怪!完全不怪!」

忽然,千尋十分自然地將這句話說出口。

他爲飢腸轆轆的絆製作了最爲可口的披薩。然而,由於事故傷及左肩的他撫摸了下絆的頭後便失血而亡。

「但是想對你道謝的並不只有你來幫助我的事」

Three bags full(我有整整三袋毛)」

千尋詢問。

「……我知道」

千尋害羞地低下頭。

她溫柔地帶着哭泣的絆離開了飛機。然而自己卻被飛機的碎片打中身體,就這樣捲入火焰死了。

然而她還是很開心、很快樂。

「這是媽媽教給我的歌」

她並不渴求他會回答。

沉默降臨。

可是,這些都無法治癒『孤獨』。

絆果然還是沒有回答。

被稱爲〈夜叉〉的『傷』之持有者——亞克西亞如同鬼神般將烙印局的戰鬥部隊用割草的勢頭擊倒。

絆回過頭。

忽近、忽遠。

千尋大喫一驚,拼命搖頭。

And one for the dame,(一袋送給女主人)

聽到這首歌的時候,是在九年前勒達-117墜落事故之後。

……說不定她們是故意的。

未冬和伸子剛剛回來,看到這邊的氣氛,她們兩人雙雙歪頭不解。

「……這首歌」

不知不覺中,只剩下他們兩人了。未冬和伸子又跑去別的地方玩了,留下千尋和絆看行李。

「Yes,sir,yes,sir,(有有有,先生)

「……嗯」

就在她拼命忍耐這份緊張時。

因此。

絆缺失了——名爲『孤獨』的感情。

(……)

千尋知道這些。

千尋知道他並非冷酷無情,反而是因爲溫柔才欠缺了『孤獨』。

所以才放不下他。

她無法默默看着如此溫柔的人受傷。

(……不對,不是這樣的)

她否定了自己。

說到底,這只不過是藉口。

自己只是想看見喜歡的人的笑容而已。就算只有一次,也想看見他開心、快樂的側臉。

自己是多麼任性。

但是,這份任性該如何傳達給他呢。

「……再怎麼說,自己也太貪得無厭了」

千尋嘆了口氣。

這個休息日真的是太過美妙了。再乞求更多要求的話,一定會降下天罰的。

她仰望起陰雲密佈的天空。

然後,她發現了。

「啊……」

緩緩地。

「我去買點熱的飲料。奧森就交給你啦」

「我馬上就回來,要等我哦!」

明明已經結束了。明明已經十分足夠了。

「咦?」

或許是情急之時想不出更加合適的叫法了吧。或許是因爲喊『喂』太沒禮貌了。或許是因爲比『緋原』和『蘭卡斯特』喊出來要塊,所以隨意挑了個最方便的叫法。

這是自己曾經說過的話。

「沒事」

如同磕了魔法靈藥一般,胸中的躁動退卻了,取而代之的則是一股溫暖的感覺寄宿在胸中。這確實是千尋至今仍記得的溫暖。

充滿雨水的六月。

自勒達-117飛機失事後一週的某個公園裏。

她那張綻開的笑容烙印在少年的視網膜上。

「……難受的時候……就要好好將難受……說出口嗎?」

沉默不語的絆的臉頰,被人用手指戳了一下。

「怎麼了?」

失去雙親的少女沒有哭泣,忍耐着自己的情感。她坐在鏽跡斑斑的鞦韆上,唱着那首鵝媽媽的歌謠。

如同受到一顆閃閃發光的寶石一般,那是比任何東西都珍貴的聖誕禮物。

眼淚這次止不住地流了出來。

少女腳步輕盈地朝飄落的雪花逐漸遠去。

「嗯!」

千尋依然捂住自己半張臉,淘氣地吐舌。

那個樣子,現在想來就像是一隻壞掉的人偶。

「想哭的話,哭出來就好了」

他那時說的話。『千尋』——這樣喊直接喊名字還是第一次。

聽到他這句話。

「對、對不起。別、別看」

在稍微思考了一下後,笨拙地說道。

她輕輕按住胸口。

「可以不用強撐、不用忍耐。根本沒有必要那麼做」

小提琴。

「——好了,回去吧」

「心裏明明很難受……沉默不語的話可不行」

忽然——一句從沒想到的話在耳邊響起。

「因爲姐姐你也有〈烙印〉……難受的時候不好好說自己難受的話……會變成』傷』的」

伸子登陸上的免費門票在這兒也能發揮它的效力。可以任意選擇自己想喝的飲料。

真的十分開心地笑了起來。

「啊」

千尋慢慢停止了嗚咽。

絆應該也知道的吧。

自己說出了這番話。

好害羞,臉上就要噴出火來,難堪得無地自容。她真切地希望就這樣消失掉算了。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他都在後悔。

所以。

緩緩地。

在她消失之前,絆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

「啊、啊哈哈,對、對不起。怎麼、怎、怎麼辦、眼淚、止、不住」

然而,她的臉頰十分僵硬,不能很好的笑出來。不知不覺中,眼淚又從指縫間滴了出來。

食物姑且不論,她連絆喜歡喝的東西都不知道。

在那兒,他和千尋相遇了。

千尋撇開臉,隱藏起自己的表情。

然而,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抑制不住的感情以自己沒有想到的形式爆發出來。

少年語塞。

就和不久前的自己一樣。

「我也是……今天謝謝你」

鈴兒響叮噹響徹遊樂園,如同在慶祝這個白色聖誕節。鈴鐺的聲音重疊在這充滿朝氣的歌聲之中,導演着輕柔降下的結晶。

千尋捂住自己的臉。

「咦?」

大概並沒有什麼特殊的理由。

千尋窺視着他。

爲什麼呢,她想。

雖然今天喫了漢堡和薯條,但是那些東西對於絆來說應該也算美味吧。

「千尋」

高亢的心情難以平復,千尋的胸口和內心亂作一團。

結果還是買了兩杯紅茶,千尋轉過身。

然而這就足矣。

「……」

雖然眼眶還很紅,但是眼淚已經止住了。

絆陷入了沉默。

她用手掌擦拭了一下眼角,強顏歡笑。

(……好開心啊)

《SCAR EDGE》3 烙印腐蝕思慕 第二章〈白雪〉插圖(2)
《SCAR EDGE》 · 3 烙印腐蝕思慕 · 第二章〈白雪〉 · 第2張插圖

「——怎麼了?」

一陣務必悲傷的旋律在廣場上回響。

少女哽咽起來。

3

經過噴水廣場再稍微走幾步便有一臺自動販賣機。

爲什麼這時沒有察覺呢。

千尋越想越多。

是絆的聲音。

這之後,絆會想。

「總覺得,胸口難以平靜下來……」

千尋垂下臉。

就在這時。

什麼事也沒有,只是偶然。

純白的雪正朝着遊樂園飄落。

少女似乎嚇了一跳,站在了原地。

即便如此,她仍舊十分高興、

九年前。

千尋又一次露出笑容。

(話說回來……絆喜歡喝什麼啊?)

「……」

絆去轉交被那對夫婦所拜託的玻璃風鈴。

「咦!什、什麼?」

「謝謝你,絆!」

「不……」

千尋正打算和平時一樣按下兩杯奶茶時,手指停了下來。

奧森貌似是這隻熊偶的名字。這隻在射擊遊戲中輕易取勝得到的熊正仰靠在絆的身旁。

優美華麗的音色猶如冬日裏的風暴響徹整個廣場。

對千尋來說,這聽起來便如耳熟能詳的宗教音樂。

只不過,這裏並不神聖。

這種憂鬱而殘酷的旋律反倒是讓人聯想到死亡。

曲風不吉且傲慢,讓聽者的心臟緊揪。

「……怎、麼?」

千尋的視線漫無目的地尋找着。

然後在廣場的角落上——靠近雕像的地方停下。

有個人影蹲伏在臺座上,他手上的小提琴正發出剛剛聽到的曲聲。

「這首音樂……是什麼?」

千尋不經意間問了過去。她的聲音顫抖着。

「La vestale」

那個人用嘶啞的嗓音回答。

「十八世紀,一名叫做薩列裏的音樂家所留下的處女作。不過是我首先將它改編成小提琴曲的」

那是名在雪中穿了一件破布衣服的老人。

看不見臉。

帽子遮擋了老人的視線。即便如此千尋還是通過他的聲音、窺見的喉管上褶皺的肌膚判斷出他是名老人。

他的左肩上架着一隻與他那副模樣完全不符的華麗小提琴。手上正拉着的琴弓猶如惡魔之爪般散發出暗淡的光芒。

(咦……)

千尋屏住呼吸。

衝擊遊走全身。

不行。

「〈薩列……裏〉……」

不認識的面容。千尋對自己的記憶力很有自信。至少她可以肯定從懂事以來從沒有見過這人。

「回想起來了嗎?」

無數皺紋聚集在那兒,比起笑容,看上去更像是下半邊臉生出了地獄。

只需要一句話。

接着,從那兒發出的聲音或許正是地獄的囁嚅。

逃不了。

「啊……」

不行。

無論如何都止不住膝蓋的顫抖。

不行。

紅茶從千尋的手心掉落,和雪一起染上地面。

「啊……」

不行。

她胸口的海豚墜飾空虛地反射着彩燈燈光。

比起精神,身體對他的身影更先感受到恐懼。

鞋底如同粘在了地上一樣。

然而,她的膝蓋自然而然地顫抖起來。

腦中敲響了警鐘。

「還沒有回想起來嗎」

自己剛剛說出口的名字並非創作那首曲子的音樂家,而是這個老人的代號。

老人的嘴角歪起。

什麼都沒說,什麼都不語,僅僅坐在那裏,少女便搖搖欲墜。

然而。

要消失了。

「你……是誰?」

破布上的積雪掉落,將老人的肌膚裸露在外。

這人——很危險,是絕對不能靠近的死神。

人影慢慢抬起他的臉龐。

不知道理由。

「啊……」

老人再一次說道。

不行。

啪鐺。

千尋的嘴脣不由自主地動起來、回應道。

「沒錯,就是從前人音樂家那兒借來的名字。我也叫做——〈薩列裏〉」

不行。

緋原·千尋·蘭卡斯特——這一存在要被人從根本上否定了。

身體僵在原地,根本不聽千尋使喚。血管滲入看不見的毒素,神經受到難以置信的指示而亂作一團,腦海則被漂成一片空白。

老人僅僅坐在那裏。

(——!)

要被抹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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