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烙印腐蝕思慕

第一章『傷』之持有者

《SCAR EDGE》 · 三田誠 · 1.2萬 字

凍結指定A-001。

從超越二十六次元被檢測出來的特殊波動——這裏假定爲靈魂——使現實受到影響的能力者。烙印局的局員嚴令禁止將其存在情報泄漏出去。

——空色紫陽花【歧視他們不就和向自己吐唾沫沒有區別嗎】

1

——自昨夜以來,雪便呼嘯地下着。

純白的結晶隨性舞落,將世界染上一片白色。因爲有預感是數年不見的白色聖誕節,所以街道到處都歡快起來。

從咖啡店的窗戶窺探到的景色,大家彷彿都很幸福似的溫暖人心。

可是。

看到這些,只有同樣是映照在玻璃窗戶上的少女有些寂寞。

長長的赤發中,點綴着綠色的黑瞳。明顯是混血的面容滲透出難以形容的苦悶。

她便是緋原·千尋·蘭斯卡特。

(……因爲,不是下雨嗎)

在桌子上托腮時想到。

是因爲和那名少年相遇一直是下雨的日子吧。雨已經成爲千尋心中特別的現象。看不到雨的季節,緋原·千尋·蘭斯卡特怎麼都喜歡不起來。

「……Baa,baa,black sheep,(黑綿羊咩咩叫)

Have you any wool?(你有沒有羊毛?)」

千尋一邊晃動着手中的紅茶,一邊小聲哼唱起來。

曾經從母親那兒學得的,鵝媽媽。和那名少年再會的契機之曲。

「……Yes,sir,yes,sir,(有有有,先生)

Three bags full(我有整整三袋毛)」

「——心情不錯嘛,千尋」

看到千尋慌張的樣子,伸子得意地笑了。

不管是哪個——距離千尋都是如此遙遠。

「誒。啊、那個。因爲味道完全不同」

「呼哇!?」

閉上一隻眼睛,伸子輕言許諾。

「小、千、尋?」

埋入牆壁的液晶顯示器上,正在報道財團的總帥來訪的消息。恐怕這也是現在咖啡店裏的客人最想看到的節目吧。

「爲、爲什麼,你這麼肯定——」

「真是的。今天你總是這樣。就算是在約會之前,這樣子也太過了吧?說到底女孩子的友誼相比於戀心就是如此脆弱註定失敗?」

「看招,正義的鐵錘!」

千尋就那樣僵住。

然後。

「等、小柏,那個別!」

「無論怎麼說,這次可是正式的採訪了呢。剛剛唱歌的事情也可以讓我記錄下來嗎?」

只可惜,她的內在和外表完全不同。

可是,千尋明白。

明明和千尋喫的是同一種巧克力蛋糕,但是伸子的這個就是有種不一樣的感覺。

(…………)

「——咦?」

自那之後只有四個月,如今,新的〈烙印〉系統就已經普及起來。

這個功能千尋也知道。

道歉後,千尋將目光轉向了別的方向。

率直地發出來自心底的聲音,伸子睜大了眼睛。

「好的好的。你要加油哦?」

財政如往常一樣嚴苛的千尋被伸子用「告訴我來年的抱負並接受採訪的話我就出茶費喲」給誘惑了。

完全最適化,沒有矛盾的社會。

她那眼瞳簡直就是一隻貓。滿滿的好奇心,綻放出追逐他人新聞的肉食動物的光輝。

學校放學後。

襲擊〈俄刻阿諾斯〉的侵佔事件。

「唉,真的是。所以說,完全不是伸子說的那個樣子啦!」

千尋將巧克力蛋糕切下幾近一半,一口收入腹中。

「唔。我是氣步槍射擊部的部長?」

那時發生的事件絕對不是單純的恐怖行爲。

「還真是厲害啊。都已經在這樣的咖啡廳佈置了」

臉頰「咔」地一下染成通紅的千尋狼狽地揮動雙手。

就算存在於〈俄刻阿諾斯〉中的陷阱被解除了,千尋依舊對這樣的速度感到害怕。

「怎麼了嗎?千尋?」

但是,千尋的表情卻略微帶着暗淡的色彩。

「啊、那是我的!」

社會節奏的快速。

伸子朝正在苦惱的少女發出聲音。

稱霸歐洲的坎貝爾財團的當主正在拜訪日本的烙印局,這樣的新聞。

「過後請務必告訴我戰果啊。要是你敗下陣來,看在青梅竹馬的份上,我也會接受你的哦」

千尋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烙印〉。

「噗」

伸子朝雙頰染紅的千尋溫婉地搖起手。這樣一動,美麗的青色〈烙印〉便可以從手掌中窺見。

桌子的前方,雙馬尾的少女——柏木伸子正笑着。

可是,艾莉雅娜女子學院史上被稱爲最爲狡猾的新聞部部長可不會就此滿足,眼下千尋正處在苛責自己的後悔風暴中。

(……從那之後,才過了四個月)

四個月前,在海上實驗都市〈俄刻阿諾斯〉施行的新型的〈烙印〉利用方法。

亂七八糟的,不管其他人想法的對話。

要是笑出來的話,也沒有關係吧。

由於〈烙印〉位於靈魂的斷面上,所以對思考嵌入了枷鎖的系統差點就在那個地方發動了。

所以,你看。

「啊」

稍微考慮了一下後,伸子只是因爲表示贊同而合起雙手。

「……千尋?」

拿起腳邊的槍袋,伸子眨了眨眼。

——介入〈烙印〉進行洗腦。

伸子指向了桌子上的錄音筆。

而且,或許還有關於新的〈烙印〉系統的事情。或者是更加先進的次世代系統的有關消息吧。

「哼哼。可以取得小道消息也是廣泛交友的一個基本好處喲。不管怎樣,千尋都是明年的部長啦。大體上不管有的沒有的,都想要好好問清楚嘛」

換言之,就是通過〈烙印〉對個人資料全面管理。

根本沒在聽。

千尋明年也是三年級學生了。

話雖如此,卻沒有什麼可以拒絕的。

在那裏的是與千尋不一樣的,實實在在身爲大小姐的少女。再和艾莉雅娜女子學院的制服相結合,她的周圍包裹着無論是誰看到都會感到可愛的氛圍。

像是在背後幫千尋打氣一樣拍了拍胸脯。

一邊眨巴着眼睛,千尋一邊說道。

「唔、真是。小柏,你個人感覺太好了啦!」

「啊,對了。這是新型的〈烙印〉系統呢。在〈俄刻阿諾斯〉使用過的服務,叫做個性化修正的東西」

憤慨的千尋鼓起臉頰。

「哼哼哼。艾莉雅娜女子學院新聞部的情報收集力被小看的話我會很困擾的哦。特別是對千尋行蹤的調查,已經是公私不分的部員總動員了喲?」

忽然,聲音傳來。

「咪嘿嘿。是那個黑色手套的男孩子吧」

「嘛嘛,這是衆望所歸吧。千尋可是備受後輩們的期待呀」

千尋露出困擾的表情,抓起叉子。

千尋慌張地探出身子。

自己和伸子的巧克力蛋糕的味道不同——這是無法消失也無法輕視的,世界的變化。

「好啦好啦,還不快去?」

順便,將銀質叉子襲向伸子的胸口。

「————!」

「抱歉。剛剛在想事情」

「啊」

「行啦行啦」

邪惡的笑容向着討厭的方向深究起來。

朝向面露難色的千尋,

處於內部的三萬人中,大部分都認爲造成那起過激事件的恐怖分子的行爲毫無意義。而且,爆發之後烙印局的鎮壓行動反而獲得了讓烙印局的支持率上升的結果。

又發呆了。

伸子愉快的笑容化爲悲鳴。

實際上,紅茶和蛋糕的確美味。

一邊搖着食指,一邊絕對自信自己沒有做不到事情的就是伸子。

伸子的臉頰生氣地鼓了起來。

是感謝她呢,還是不感謝她呢。

本來對於體育留學生來說,在社團活動裏活躍是必要條件。像是步槍競技這樣的小型項目尤其需求個人再加上團體的成果。若是擁有部長的才能被期待着,當然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個人購入的物品履歷,從年幼時期開始對食物的嗜好,健康狀況的變化——全都包含在〈烙印〉之中進行數據收集,以便用於在世界的任何角落都能買到想要的東西,喫到符合個人口味的料理,接受完全的治療。

正如她所說。

(……啊)

新〈烙印〉系統中的某個陷阱。而且還是開發時代——從〈無名的七人〉的時代所殘存下來的,宛如詛咒般機能的實驗。

伸子首先笑了出來。

緊接着,千尋也笑了。

只有這個瞬間,忘記了不安忘記了一切,兩人忘我地笑着。

之後想起來——這三天,正是緋原·千尋·蘭斯卡特最幸福的三天。

宛如寬恕了少女,給了她最後的恩寵一樣。

這般,無可替代的日子。

2

大雪紛飛中,千尋回到了艾莉雅娜女子學院的後門。

結業式已經結束,幾乎沒有了人的氣息。千尋的學生宿舍裏,一大半的人都因爲寒假而回到了老家。

將〈烙印〉按上電子鎖後,千尋踏雪前行。

廣闊的空地寂靜無聲。

難以置信的,恍若將所有聲音全部吸收般的純白景色。這片光景中,十字架與大理石的噴泉、聖母紋樣的彩色玻璃混在其中,恰似險境一般的風景。

遠離世俗,變爲神聖的結界。

不。

或許真的有結界。

設立這座女子學院的聖母·雅姿莉亞——是發明了魂成學的〈無名的七人〉之一,俗稱〈素色紫陽花〉。考慮到這點的話,也許這座學園也是她隱居的地方也說不定。

如今還是個謎。

六月發生的那起事件解決以來,聖母·雅姿莉亞還沒有完全康復。

現在代替她處理事務的是——

——突然,

千尋停下了腳步。

最近——和這名少年見面也多了起來。

烙印局的搜查官。

只是十分珍惜這樣在一起的時間。

比起人,怎麼看都像是一尊雕像。感覺沒有人向他搭話的話,他就會一直在這裏站下去。

想到哪兒便做到哪兒的積極性。

「…………」

「在乎親人的言行,在社會通常觀念上,我認爲沒有問題」

絆直接下手殺的人也有很多。

「絆」

「……社團活動如何了?」

宛如夜色般的黑髮混入了一縷白髮。緊閉的雙脣以及填滿了暗色調的眼瞳。身體上穿着的黑色外套也十分奇怪——但是比任何東西都要印象深刻的確實別的東西。

還有他喜歡意式辣椒麪之類的辛辣的意大利料理。

土岐絆。

「姆姆。切,絆的眼神這麼壞,不想被誤會的話就給我再親切一些啦」

(————!)

宛如手銬般的——異形的手套。

「啊,絆呼出的空氣,好白呢」

從沒想過要吐露心聲。

似乎是要將通紅的臉隱藏起來,千尋轉向了旁邊。與此同時,胸口不可思議的高鳴起來。

佇立降下的雪裏,孤高的劍士肖像。身心都異常強大卻反而被放逐似的,不知爲何十分悲哀的光景。

《SCAR EDGE》3 烙印腐蝕思慕 第一章『傷』之持有者插圖(1)
《SCAR EDGE》 · 3 烙印腐蝕思慕 · 第一章『傷』之持有者 · 第1張插圖

少年看上去就像是某個遙遠世界的人物。

愛笑的嘴脣。柔軟的手指。因混血而長出的赤發垂至腰間,將少女的魅力充分體現出來。那兩棟大樓之間,只有微弱月光照射進來,卻一眼就認出了千尋。

嘆息過後,呼出一口白色霧氣。

光看〈烙印〉系統的黑暗,不管有多少人爲之流血,知道此事的人也不多。其中,和自己有關的〈烙印〉系統的爭奪中,更是有人死不瞑目。

因爲警衛上的問題,絆前來迎接未冬已經好幾個月了。當然,也會和來見未冬的千尋打上照面。

剛剛的對話雖然也是如此,但是在意外的地方卻完全不懂常識。

土岐絆看着轉向一旁的少女,些微地動搖了。

這些習慣一個個都這麼可愛——注意到讓她感覺這麼可愛的理由後,千尋垂下了頭。

結果自己還是很老實。

「唔,怎麼了?一直盯着我看有什麼事嗎?」

緋原·千尋·蘭卡斯特。

(……明明必須得這麼做的)

就這樣一動不動。

沒錯。

「笨蛋」

哈——,千尋朝手套呼出一口氣。正如她所說的那樣,千尋呼出的氣並沒有變爲白霧。

這般動作十分符合少女的性格。

「我也不可能總是去做任務」

「未冬還沒好嗎?」

隨時都能甩開她。

她想。

比如說,就算說話很少,心裏卻很明白

隨後,呼吸也停止了。

「好白?」

千尋微微撅起了嘴角。

「誒?是指我的?」

喜歡什麼、的。

「沒事」

千尋讚歎起來。

絆冷不防問了她一句。

中央修建成教會的這裏已經是相當深入的空間。包覆着一片白色的後院一角,一道黑色的影子浮現出來。

心情不好時,右眉會抽動一下。

(…………)

「…………」

很符合千尋的主張。

寒冷的風拂過髮絲。

半年前相會的——不,再會的少女。從曾經,幼兒園時代邂逅的那時起,少女真的一直在成長。

少年平靜地轉過身來。

「真是的」

「幹嗎?」

側眼看着絆。

「唔嗯」

右手。

就算只是前來迎接未冬,即便如此,千尋只要和這名少年見面就十分高興了。

雖然還有將這件事……誤會成約會的人啦。

流轉過九年的時光,彷彿一瞬間就飛過了。

伸子的話在腦海中重播了一遍,臉頰就立刻變得滾燙。

少年的言行依舊是那麼平淡。只是,和以前相比不再有那麼露骨的敵意了。

絆這幾個月裏一直在這樣想,卻無法付諸行動。

(…………啊)

事到如今,懺悔也無濟於事。絆的日常便是戰鬥,否定它的話,等於連同現在的自己也一併否定了。

這是絆所沒有的東西。也很容易形成好印象吧。至少,同年齡的男性應該會看入神纔對。

不由得放下心來的千尋嘆出一口氣。

即便如此,千尋也沒有動。

這名少年明顯是在與自己不同的世界中。

因此,一時之間沒能發出聲音。

烙印局的搜查官,同時也是千尋的朋友——土岐未冬的弟弟。

與其儘早迴歸那種日常,不如與千尋這樣的少女切斷關係。

「…………」

知道的還有和她距離的遙遠。

誠摯仰望着教會十字架的人影。

只有他的右手戴着一隻十分奇特的手套。硬質的黑色布料製成的那隻手套被兩道金屬鎖鏈固定着。鎖鏈上更是加固有十字架形狀的鎖頭。

「快了。現在這個時間是在處理聖務中吧」

(……真是困擾啊)

自己所在的世界,陰影實在是太過濃厚。

將視線移回教會,絆回答道。

「……是你嗎」

結果,就成了現在這樣。

世界上,廣播與電影中出現的非現實的職業——但它的實體卻十分悽慘。巨大如斯,單純的一個組織卻擁有常任理事國相當的權利,其背後也有與之相應的黑暗。

「我根本呼不出來呢,是體溫不同嗎」

「什麼事都沒有喲。總而言之,似乎沒有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跑去解決一些奇怪的事件,然後一身是傷的回來呢」

「絆總是在說你姐姐的事情」

『說到底女孩子的友誼相比於戀心就是如此脆弱註定失敗?』

「未冬很在意」

因爲知道了各種各樣的事情。

看到她這個樣子,就連絆也微微勾起了嘴角。

互相調侃,拉拉雜雜的聊天。

即便微笑要沒有罪惡。

恐怕,千尋的日常中滿是這樣的場面吧。

(……可是)

少年心想。

已經想過了。

正因此。

也就無法埋藏於心底——。

在這樣和少女加深羈絆下去,絆自己所持有的違和感也會不復存在。

土岐絆——除了『傷』之持有者之外什麼也不是。

發生概率爲0.000023%。與其說是〈烙印〉的副作用,不如說是從靈魂的損傷所產生超自然能力的怪物們。

毫無疑問。

他們只能是揮霍能力的怪物。靈魂的損傷——不能和他人共有,正因爲是無法理解的『欠落』,所以纔是怪物。

絆的欠落爲『孤獨』。

即使一個人也不會感到寂寞,也不會因爲一個人而倍感艱辛。

這也意味着他並不會尋求別人的關心。

以前從沒想過。

但是,隨着環境的整潔,親近的人一點點增多,絆的缺陷反而凸顯出來。宛如不容於這片美麗世界的醜陋碎片般,凸顯出少年欠缺的靈魂。

(簡直就是蠕蟲)

所以,無法享受。

大大的眼睛發出了誠摯的目光。帶着些微綠色色調的眼瞳,變化角度看去宛如一種寶石。

「姐姐」

未冬的臉上熠熠生輝。

千尋的說明十分簡潔。

看到絆露出驚訝的表情,少女嚥下一口氣,如此說道。

「…………」

還有除肉體上的另一層意思。

自己永遠做不出來的——直率的表情。沒有缺陷的靈魂纔會出現的感情的表露。

比積雪還白的肌膚。纖細的脖頸。尚未成熟的身體猶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散發出那樣的魅力。再過幾年一定會長成一朵鮮豔的花朵,她就是擁有能讓人如此設想的魅力。

金髮碧眼——或許是盎格魯撒克遜人的理想標準的青年。如同希臘雕塑的造型。嬌嫩的皮膚煥發出青春的光輝,穿着黑色西裝的瘦弱身體卻充斥着與他年輕不符的威嚴。

「那個——我有遊樂園的門票」

「讓您久等了,托爾·坎貝爾大人」

可是。

「不那個……所以說是小柏要求的……」

可以感受彼此氣息的距離。

「啊,不對不對未冬。不對啦!」

沒有——活着。

姓名爲織部美穗。

又馬上將手伸入了白色制服的口袋。

無法真正的感受這段時間。

不知所措的未冬眨巴着眼睛,

千尋靠近了她的臉。

說出來的同時,絆又感到了輕微的違和感。

「……別瞎說了」

「你有什麼事嗎?」

「你們兩人的對話我從剛剛就開始聽了。吶?偶爾也讓姐姐獨處一會兒吧。有誰約你兩人出去的機會可不多哦?」

胸中也傳來無論如何也無法否定的疼痛感。

正因爲珍視着誰,纔會感到自己力不從心。——迄今爲止,或許都在欺騙自己。

但是,話題卻在這突然轉變。

「也、也就是說……我也要去遊樂園,嗎?」

滿臉通紅的千尋手足無措起來。

未冬更是烙印局的特別VIP,離開平時的活動範圍後,護衛她就會變得極其困難。至少,這不是自己一個人能夠判斷的事情。

織部稍稍眯細了雙眼,看着這位青年。

「……隨你意願去做如何?」

剛說完,絆便心想糟糕。要是什麼都不說就好了。

「那個,不是隻有絆,小柏想讓未冬也一起來」

看到她戰戰兢兢地取出門票,絆的表情動搖了。

「嗯。那、那那那個!」

「姐姐,你在說什麼……」

簡而言之,這是伸子的命令。

不符合這名少女卻是與年齡相應的表情。

未冬的反應讓她感覺有所勝機。原本,未冬個人上還在繼續深交的朋友如今就只有千尋一個。就算契機是伸子的發言,想到要和千尋一起去遊樂園就感到不可思議。

其房間在郊外某設施的最上層。

惟獨對姐姐,絆無法強勢。這與其說是內疚,倒不如說是絆年幼時所殘留下來的習慣。

十分虛幻的,十四、五歲的少女。

用更準確一些的語言來說的話。

吵吵嚷嚷,嘎吱作響着苛責自己的透明的違和感。

與神話中的巴別塔酷似的建築物,這個夜晚,將一輛豪車吸入其內。

在成爲『傷』之持有者之前——還是人類時的面容。

然後——是比絆還年輕的姐姐。

然後像是感到令人困擾的弟弟那樣扶額。

教會的門扉打開,從內側出現了一名修女。

「咦咦咦——?這、這是怎麼回事?」

(…………)

絆感覺到了偏差。意識到了無法融入溫暖世界中的這份光景的自己。

『因爲給了你門票,絕對絕~對,要把那個小未冬一起帶來哦!』

說完後,絆直接走上教會的臺階去迎接未冬出來。

灰色的停車場中,在豪車的車前燈的照射下,一位美女的身影浮現出來。

她的話讓未冬睜大了雙眼。

(……『傷』之持有者……嗎)

「啊……這個……絆?」

旁邊的千尋向上看着自己。

接着,豪車上的乘客微笑着走出車門。

織部屈身用標準的英式英語行禮。

「和你沒關係」

宛如帶上假面一樣轉換自己。習慣了。那場飛機事故以來,自己一直都帶着假面。九年的時間讓自己適應到自己都分不出臉和假面的區別。

明明如此溫暖,明明如此耀眼。

慎重地閉鎖着大門宛如囚禁怪物的巨塔。北依山脈,南邊則可以眺望到無眠的街市,傲然聳立在那。

這是。

未冬轉向少年。

回過頭的絆呼喊出來。

「吶,後天是聖誕節的平安夜,你有安排嗎?」

儘管如此,少年也沒辦法就這樣立即回答。

在胸口深處蠢蠢欲動的矛盾結晶。

絆回答道。

千尋一臉關切地朝他的背後喊道。

絆搖了搖頭。

雖然不知道是誰起的,卻是個絕妙的名字。

門票本身就是從擔任新聞社要員的伸子父親手上拿來的,完全不能違抗這個命令,千尋也是勉強才接受的。

將自己僞裝成了優秀的人,這樣欺騙了自己也說不定。

「平安夜?」

「好、好的。這樣的話……我很樂意接受」

「嗯!絕對,一定要去哦!」

「…………」

不。

對於土岐絆來說,感受這份溫暖與耀眼的『靈魂』——無論如何都已經死了。

3

——烙印局,關東支部。

聽到兩個人對話的千尋突然猛地搖起頭來。

簡直是未知的世界。他擁有無數次挺過修羅場的經驗,然而卻沒被教授過處理這種場合的方法。

不僅如此,還從口中問出這樣的話來。

「絆,怎麼了?」

絆沉默不語的看着這張笑臉。

必須得拒絕。

不過,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它的用處。

「啊——絆!」

朝一臉質疑的絆微笑起來,未冬走下樓梯。

「——收下一起去如何?」

這正是宛如妖精一般的少女,土岐未冬。〈無名的七人〉之一。

「咦」

歐洲貴族的家系中偶爾也會有這樣的人出生。

以長久的歷史爲背景——也能稱得上是必然的突然變異。如同人與人相互交配的行爲後果。

「……聽說您找支部長有要是」

「嗯。不好意思啊。突然這樣要求」

即便說了一口流暢的日語,現如今織部也不會喫驚了。

「那麼,請跟我來」

再一次行禮後,織部朝告訴電梯的接收器按上〈烙印〉。

——到最高層,只用了十幾秒。

打開支部長室的橡木門,埋在奢華的椅子裏的男子抬起臉。

「呀,你好」

微笑着站起來,伸出右手。

在那裏的,是看上去有三十多歲,表情柔和的男子。

工藤義鷹。

受到六月裏發生的亞克西亞事件的影響,而作爲新任關東支部支部長的男子。

(……可是,這個人也看不透)

織部開始回想。

這半年裏,他所動用的手腕很大。

四個月前的〈俄刻阿諾斯〉事件結束後,事後的善後處理的十分完美。

其結果便是讓在亞克西亞事件中眼看着就要瓦解的關東支部反而得到了極大的躍進。雖然不知道他私底下用怎樣的手段,但是作爲烙印局的支部長卻是異常的稱職。

(而且,他對『傷』之持有者的態度也……)

「線……」

青年如此說道。

回握住他的手,托爾回禮道。

看到工藤沉默不語,年輕的財團主人點了點頭,說出了十分不得了的事情。

「…………」

「打個比方,剛剛在這的織部小姐和你之間連接的線,是有些彎曲的緋紅色。雖然相信彼此的能力,卻沒有足夠的信賴。變現爲黯淡的緋紅色的話,那時候就意味着做好了拼死一搏的準備。你和織部小姐締結關係的理由中,也存有這種決意的深刻關係吧」

可是,

正如這個名字的傳說一樣,她的『傷』爲〈死之預言〉。能夠讀取人們死亡命運,與其他種類毫無關聯的變種『傷』。

之後,青年誇張地深深低下頭來。

但是,普通人就連『傷』之持有者的存在都不知道。每個『傷』之持有者的能力更是機密中的機密。

『傷』。

所有組織、國家暫且不談,就連聯合國都無法忽視它的影響。

實際上,像這樣歐洲最大的財團的主人過來訪問本身就是個謎。就算是烙印局的支部長,坎貝爾財團也沒有必要去訪問一個支部。更不用說設計如此私密的訪問了,完全無法想象到底是爲什麼。

「她就是〈卡珊德拉〉的姐姐吧」

低下目光屈身行禮後,織部轉身離開。

托爾情不自禁地向後退開一步。

他的臉色雖然發青,卻完全不露怯色。反而有些愉快,嘴角一歪。

「——我可以看到人們的關係」

工藤平靜詢問道。

托爾笑出聲來。

「我並不打算和烙印局支部長說話喲」

青年慢慢調整呼吸說道。

「哎哎呀」

「——那麼,我能請教一件事情嗎」

一瞬間,將一切感情漂白乾淨的變化。

——即便如此。

「不。不如說這纔是本命」

「我自己稱它爲〈Web〉。線的組成就像是模仿了蜘蛛的巢穴。知道你和〈無名的七人〉之間的關係也是拜它所賜」

——評議會。

工藤的眼中蘊藏着冰冷刺骨的寒意。

「——織部君」

他的右手——從〈烙印〉之中流出一絲鮮血。

「說話之前,希望祕書可以迴避一下可以嗎?」

托爾緩緩舉起一隻手。

「虧你知道啊」

就算他是坎貝爾財團的主人,能得到現在的情報也很異常。

〈烙印〉系統生成的圈套。靈魂的『欠落』導致的副作用。

「請不要誤會我。我沒有拿這件事告發或是威脅你的意思」

「倒也有這樣的目的啦。眼看着烙印局進一步將權力肥大化,若是有特殊渠道的話,坎貝爾財團也會更加安泰吧。你也把握着評議會的情報吧?」

「就算我這麼說,你也不會立刻相信,那麼我這裏也給你個情報作爲補償」

「跟着我?」

接着,青年用纖細的手指指向了自己和工藤之間連接起來的不可見的線。看起來這條線並不是單純的直線,而是蜿蜒彎曲的蛇形。

「現在我和你之間連接的是暗灰色的線啊。線的稀薄度意味着關係的深淺。暗灰色則意味着我們的關係含有祕密」

同時,工藤明白了青年這番話的意義。

大多數情況下都不會把『傷』之持有者看成實驗材料,工藤親自接觸他們『傷』之持有者,而且還與他們有所交流。

土岐絆——作爲極其稀少的『傷』之持有者的夥伴,織部站在一個特殊的立場上。

「人們的、關係?」

「那麼,有何貴幹?」

「我是想和〈無名的七人〉——〈QED〉的你談話喲」

0.000023%,如同惡魔般的概率所引起的奇蹟。

托爾·坎貝爾輕快地握住雙手說道。

《SCAR EDGE》3 烙印腐蝕思慕 第一章『傷』之持有者插圖(2)
《SCAR EDGE》 · 3 烙印腐蝕思慕 · 第一章『傷』之持有者 · 第2張插圖

「——第一次知道的時候,我喫了一驚喲」

「你……」

換句話說,在烙印局中,她一半是從烙印局對他們『傷』之持有者的暴行中保護下來的保護官,一半也是執行這個行爲的職務。至少,織部從所謂她的教官那樣的人物那兒繼承下來的工作。

「目的是……我的渠道嗎?」

統率全世界一共八十六個支部,握有〈烙印〉系統全體運營權的烙印局中樞。根據〈無名的七人〉確定了七個人作爲委員。可以說是現代掌控遍及世界的〈烙印〉系統,最大的權利機關。

但是,這個現象工藤心知肚明。

「沒想到臨時的烙印局支部長竟然是〈無名的七人〉之一啊」

「——初次見面,Mr.工藤」

托爾朝着抬起一隻眉毛的工藤點頭。

申請道。

這下。

和魔術或是超能力不同,這是現實存在的,能夠引發的超常現象。

抬起手來,工藤略微低下頭。

「不好意思啊」

恐怕,支部長一級的任務中,也沒有其他像這樣的人物了吧。

瞬間變換過來的純粹敵意。存在感。讓人不得不相信的,一直隱藏在他體內的壓力。

工藤沉穩地坐進椅子,不露聲色地思考起來。

「沒錯。跟着你」

「你這是什麼意思?」

織部離開之後。

「在日本好像是叫紅線呢。和那個很相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我可以將其轉爲光之線的形式用肉眼看到」

她想起來。

托爾微笑起來,微微閉上單眼。

(…………)

「好的。我去其他房間待命」

「不,勞煩你特地來到我們這樣的支部。本以爲你的訪問一定是評議會」

青年戲謔地笑了。

一般會當成戲言吧。或是瘋子的發言。

托爾說道。

「沒錯」

「我想跟着你做一番大事」

寂靜降臨。

現在,工藤對於『傷』之持有者的態度極其穩重。

織部還有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的部分。

工藤眯細了雙眼。

托爾緊按住西裝胸口承受這股重壓。

生硬,苦澀的沉默。

〈卡珊德拉〉——她是現在協助烙印局的『傷』之持有者的代號。

然後,

「…………」

然後如同爆炸一般,托爾再一次用包含着微妙性質的話打破了沉默。

工藤低語。

這名新任支部長做出宛如少年般的舉動。

表情突然消失在了工藤的臉上。

到此爲止還都不如一個平凡的中小企業的要員。即便是有不可思議的包容力,但也並非是精英分子所散發出的銳利氣息。

猶如忠誠的臣子向國王鞠躬一樣——讓人感到一種莊嚴,異樣的光景。

接着他輕輕顳顬着發出聲音。

人們關於『傷』的問題,烙印局依據國際法,有權力將托爾·坎貝爾合法拘禁。就算會爆發出各式各樣的議論,烙印局也能憑藉它的權力鎮壓下來。

不。

不如說,評議會使出全力,甚至可以讓坎貝爾財團解體。

『傷』這一現象就是隱藏着如此致命的東西。

幾近七成人類被刻上的〈烙印〉絕不是能夠撤回的東西,和坎貝爾財團當家的地位相比,實在是太過重要了。更何況,爲了抹消這一事實,烙印局根本不在乎這些犧牲吧。

托爾也心知肚明。

換而言之,這位青年將自己的弱點暴露給了工藤。用這個行爲來換得信任,十分原始——也相當有效。

青年做了一次呼吸。

「我對這條線的盡頭一直——一直都抱有相當大的興趣」

他的碧眼散發出十分熱情的光芒。

「我能從這條線看到和世界的聯繫。誰憎恨誰,誰愛上誰,誰背叛誰,誰原諒誰,誰害怕誰,誰傾慕誰,誰哀怨誰,誰羨慕誰,誰討厭誰,誰同情誰,誰嫉妒誰,誰敬畏誰,誰懷疑誰,誰信任誰,誰輕蔑誰……」

因爲他過於熱情的演說,連工藤的眼前也彷彿看見了那些光景。

光之線在世界流轉。

每一根線都沒有相互纏繞。

但是,線的數量逐漸增加,超過一定的節點時,急速擴大的羣體逐漸組織化。人與人相互聯繫,這些線無法逃逸,由多化少,逐漸秩序地化爲線的形狀。

正如青年所說。

世界或許就是這根線的組織圖。

「養活財團太容易了。另外,就算不是作爲主人的立場上,只要沿着線來走,就會被他人稱讚。之後,線就能隨意操控人了」

對他來說,這是十分簡單的事吧。

用線把人們組織起來的話,也就很容易用線來操縱別人。僅僅幾年坎貝爾財團便急劇成長起來對他來說應該也是必然的結果。

工藤他。

但是,既然能力是真實的,那麼也不能否定它的發言。說到底,人類能夠認識的世界,不過是人類的生活範圍而已。

「這根線的盡頭連接着的東西,連我也不知道。線一直延伸到我所看不見的地方,拼命掙扎也找尋不到。可是,有誰的身影也連接在了那根線上哦。我的身影也是,你的身影也是,連接在這根神聖莊嚴的純白之線上」

「你說會跟從我」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的目的啊」

「…………」

人類只能理解人類。

人類只理解人類。

工藤微微張開雙眼,繼續宣告最初的命令。

十分奇怪,十分乖張的主從關係成立。

反過來說,與所有人類產生關係的個體存在的話,這個人就會真正意義上到達〈世界盡頭〉吧。

「尋找的人是〈灰色腦〉。我曾經殺過一次的——〈無名的七人〉的第一人」

「是的」

「然後,就是你所說的〈世界盡頭〉」

「我從過去開始就在找一個人。我想借你之手幫我」

「我……只是想親眼見證〈世界盡頭〉」

似乎連想都不願想,轉過頭。

「可是——某一天,我注意到了喲。線裏,包含了一根特別的線」

這個名稱讓托爾得意地笑了。

緩緩地,緩緩地,從那裏延伸出虛幻的線。

托爾面露滿意之色點頭道。

然後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工藤的氣息也產生了動搖。

工藤他。

「連接着世界上的某人,捉住某人的一根線」

他的眼眶陶醉地溼潤起來。

「你的『欠落』是——嗎?」

長長的說明到此結束。

然後,略微思考一會兒後,又提出另一個問題。

青年的聲音變得低沉起來。

「————」

「這樣的話……就算是再怎麼有權再怎麼有錢也抵達不了,無法觸及這真正的〈世界盡頭〉嗎?」

最後,青年如此總結。

心醉神迷的笑容。

他做出了十分傷感的學生的動作。

托爾的手指向上指向天空。

「好的」

工藤在椅子上彎下腰,閉上了眼睛。

沒必要再深入地回答。

托爾的目光如今還在看着那根線。宛如被吸入一般,如同狂熱的信者思考的光輝,讓工藤的腦海也飄搖起來。

狂熱的吐息。

更何況,沒有人類的世界,只是單純的舞臺。

「財團主人之類的地位,興辦成歐洲最大的財力這些我都沒有興趣。這種東西,想要的人就讓他們隨便去爭吧。可是,只有這根線的盡頭,我絕不會讓給任何人」

工藤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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