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圣N的因果

奥莉维亚的模样与史黛拉记忆中的模样大不相同。

如稻穗般金灿摇曳的金发因黑眼镜蛇的毒而变色，一部分断裂得宛如被腐蚀过似地。特别是脸部的左半部分似乎受到了毒的严重侵蚀，就连史黛拉投掷的水回复魔法也并未让她完全恢复。她目光空洞地落在地面上。

倘若奥莉维亚并未穿白衣，恐怕大家都不会注意到曾像威风凛凛的公主般美丽的她。

「林哈德大人，很遗憾，那些石头好像掉在了某处。」

正如银翼队的一人在耳边说的一样，奥莉维亚脖子上的红色项链不见了。

「是吗？我是为了寻回它才来到这里的，可却已经找不到了。祈祷它不会被恶意利用，能够回归尘土吧。」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优先抢救了。」

「别放在心上，史黛拉。」

林哈德安慰似地摸了摸史黛拉的背。

「你说……史黛拉？」

奥莉维亚听到名字后抬起了头。一认出史黛拉的身影，她那空洞的紫色眼瞳就闪过了一道光。

「嘛！妳还活着吗？果然用了回复魔法之水的是妳。妳来得正好。」

奥莉维亚收起糜烂的表情，对她笑脸相向。她应该是把史黛拉当作是妨碍，甚至想要她的性命才对。态度过分地转变让史黛拉感到毛骨悚然，于是她惊讶得问道。

「妳说正好？」

「嗯！快把我的伤全都治好吧？以史黛拉小姐的能力，这很简单吧？这么丑的脸所有的人都好像认不出我是奥莉维亚・西尔斯似地，越来越过分的对待让我很困扰。明明堡垒就在那里，可其他人却一直不肯把我从这个简陋的帐棚里放出去？」

史黛拉把视线投向近卫，对方告诉她黑眼镜蛇的毒含有瘴气，以其他回复术士的魔力很难治好。

而且从奥莉维亚的样子看来，她好像未被告知西尔斯侯爵家被揭发，她并没有受邀至堡垒的立场。

确实，脸的部分，史黛拉用剩余的魔力大概马上就能治好──

「就算不治疗，大家也都知道妳是奥莉维亚大人。而且妳是圣女吧？要治就自己治吧。」

「……妳讨厌我吗？妳知道回复魔法对自己很难奏效的吧!? 而且这还是会阻碍魔法的毒……只有史黛拉小姐的回复魔法才能治好。快点治吧！我拜托妳了！」

「奥莉维亚！妳闭嘴――」

奥莉维亚身上丝毫看不出反省之色，甚至连道歉的姿态都没有。说得再多也是徒劳。

听到林哈德的话，不光是赖尔，就连干部们的脸也一下子失去了血色。干部纷纷效法赖尔，迟了些地下了头。

没想到会被拒绝的奥莉维亚，表情扭曲成了很可怕的模样。

另一方面，史黛拉则一脸平静地回答。

奥莉维亚哑然无声了，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那不可能的，奥莉维亚和西尔斯家的罪行都被揭发了。」

「我拒绝。」

「我已经没有无偿、平等地让受伤的人全部回复的使命了。」

史黛拉轻轻地叹了口气，移开了视线。

她为了自己的欲望而蔑视史黛拉和亚人的生命。就算不治她的脸，史黛拉也没道理被人抱怨。

破坏迷宫和割裂云层的骇人攻击，众人尚且记忆犹新。那头龙被惹毛了。帐篷内充满了杀气，众人纷纷屏住了声息。

奥莉维亚歇斯底里地对史黛拉大叫。

赖尔率先单膝跪地，垂下了头颅。

赖尔的大喊和林哈德的兽化几乎同时发生。

「妳、妳说什么？」

「奥莉维亚，别说了！」

史黛拉毫不胆怯地继续说着饱含讽刺意味的话。

他的脸颊和手上出现青色的鳞片，指尖伸出锐利的爪子。金色的眼瞳犹如发现了猎物般闪着光。

「妳要不要安静点？」

面对仿佛看穿了他们所作所为似的金色双眸，干部们齐齐发抖了起来。在史黛拉面前，以那样威迫的态度抛弃了她的他们，各个缩着身体，只有身体微微颤抖着。

「――那么，我给妳钱吧！我会准备很多赔偿金的。比圣女的援助金还要多。等价交换的话，妳会替我治好的吧？」

「你、你说我要被惩罚？请不要开玩笑了。我们只是抓了野兽，有效利用了而已。亚人什么的，不就跟家畜一样吗？即使阿玛利亚撕毁条约进攻过来，我等大国也绝对不会输。因为攻克迷宫时现身的龙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亚人只需要被当作野兽来使役就够了。」

「妳在惊讶什么？圣女的宝座让给奥莉维亚大人了。附带一提，我不接受退货。」

「赖尔大人，史黛拉小姐太过分了。我都这么求她了，她却不替我治疗。因为我是要站在赖尔大人身旁的人……所以我想要恢复美丽。你也希望即将成为妻子的我是个美丽的人吧？」

奥莉维亚被告知，虽然之后才要正式处罚，但是她与赖尔的婚约已经作废，西尔斯侯爵家的溃败是不可避免的。

「因为我，又不是圣女。」

她似乎比本人所想得还要赠恨他们。史黛拉心中沉淀的心情变得轻松了起来。

「那就赔偿金再加上让妳成为西尔斯侯爵家的养女！海斯家已经没落了吧？谁都不会看向这么不华丽的妳吧？不过只要妳摇身一变成为即将成为王子妃的我的姐妹，我一定会安排妳嫁给妳喜欢的对象的。呐，治好我吧！我这不是准备了足够的金钱和家名作为回报吗？妳还有什么不满的，告诉我。」

奥莉维亚的眼睛和嘴巴都大张着，一动也不动的。知道龙的真实身分后，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在奥莉维亚嚷嚷着的时候，林代尔王国的第二王子赖尔出现在帐篷内。奥莉维亚迅速用单手遮住溃烂的脸，步履蹒跚地用空着的手伸向赖尔。

史黛拉怜爱般地抚摸着林哈德布着青色鳞片的手，并摇了摇自己的头。

被拒绝的奥莉维亚露出恶鬼般的面容瞪着史黛拉。

「听到妳对我等阿玛利亚公国国民的侮辱，我可没法忍耐。践踏亚人生命的尊严、陷害在这里的无辜女性、无法认知到自身罪孽沉溺于欲望里的小丫头──既然妳的秉性和妳嫌弃的那张脸同样丑陋，就用我的龙之力把长着那张脸的头一起埋葬了吧？」

据赖尔所言，西尔斯侯爵被逮捕了。

「而且为了不让人忘记受伤时的恐惧，为了让人悔恨自身行为的天真和愚蠢，我决定给重伤者留下伤疤。再说……我可没有温柔到对践踏生命之人予以怜悯的程度。」

「拒绝是什么意思？明明看起来没有魔力不足的样子……明明救了我的命……为什么！妳要让我带着这张脸过活？妳的平等精神呢？履行妳的义务啊！」

「赖尔大人！我也是想帮助你的。我为了使用贤者之石的力量而背负了风险，我没有理由被指责。我做的事情是理所当然──」

「对了，陷害史黛拉的，不只小丫头吧……」

「王兄林哈德殿下！真是对这次拯救了林代尔王国的恩人太失礼了。我国会负起责任严惩的，请您务必在此息怒！」

「哈尔……这里让我来。」

林哈德的愤怒是理所当然的，可就连没做任何坏事的近卫和骑士们都怕得不行。

恐惧可能会让他们产生与奥莉维亚不同的对亚人的区别意识。她不想让她深爱的温柔亚人成为别人恐惧的对象。

「史黛拉……既然妳都这么说了的话──」

林哈德温柔地眯起眼睛，解除兽化姿态恢复原状。传达了自己的想法之后，史黛拉的心情也平静了下来。

收起杀气之后，干部们都安心似地放松了肩膀的力道。

接着干部们纷纷用期待获得史黛拉原谅的眼神看着她，不过她并没有原谅。

他们没有调查暗杀事件而怠忽职守的事情，她打算让国王好好地惩罚一番。所以她要在这里仔细地纠正对方的认知错误。

「关于你们对国家报告的内容与我的认知有所落差的事情，我已经和国王陛下商量完毕了，期待你们下次更有诚意的应对。请你们做好心理准备。毕竟我可是真以为自己会死呢……对吧？」

她莞尔一笑，干部们的表情就完全崩落了。

本以为他们会烦人地极力主张自己的正当性，不过似乎是判断形势不利就放弃了。此时他们意志依然弱得偏向强者，也真是滑稽。

「史黛拉殿下……在没有家名的现今，这么称呼可以吗？」

「赖尔殿下，我无所谓。」

赖尔低着的头从朝向林哈德的方向往朝向史黛拉的方向移动了。因为他低着头，所以看不出表情。

「蔑视长久以来为攻克迷宫做出贡献的史黛拉殿下，无法公正做出判断，甚至威胁其性命──真的非常抱歉。我很愚蠢。即便如此，史黛拉殿下还是回到了战场，予以我等帮助。我由衷表示感谢。我会尽我所能向妳释出补偿与敬意。」

赖尔把剑放到地上，拳头抵住左胸。他的话语中饱含着强烈的悔恨。

身为王族的赖尔对身为平民的史黛拉做出效忠的姿态，给林代尔王国那方的人们带来了冲击。史黛拉也对曾经很是自大的赖尔的改变感到惊讶，另一方面她也善意地接受了。

史黛拉想，大概是她不在的一年半里，他在历经了自责的折磨之后有所改变了吧。

与奥莉维亚不同，他好好地面对罪行与过错，说出了道歉的话语，可谓差距之大。

「我很期待能获得何种补偿与感谢。请你抬起头来，我期待着今后的你。」

「呐！我已经没救了吧？我不想一个人死。赖尔大人，我爱你。一个人很寂寞的，所以和我一起死吧。我不允许你抛弃一直为你付出的我！」

然而在抵达赖尔之前，奥莉维亚就被近卫摁在了地面上。

「谢谢。」

虽然留下了折损史黛拉的污点，以及和奥莉维亚的婚约废除的丑闻，不过他今后似乎也会令千金小姐们为之着迷。他的容貌大概会偏离他本人意图地俘虏对方到痴狂的程度。

很多都是对史黛拉而言很眼熟的面孔。属于并非没交谈过，但又不是很亲密的关系。

二十岁时就任迷宫总负责人已经六年了，他也是从长久的责任中解放出来的一个人。

现在那些已经得到释怀，史黛拉终于真正意义上地从「圣女」中解放出来了。

「因为妳一直都很努力啊。」

「让阿玛利亚公国的诸位和史黛拉殿下看到难看的部分了。」

「――为了不让她自残，还是严加管束吧。来，大家走吧。」

赖尔站起来之后，提议要亲自送以史黛拉和林哈德为首的银翼队的人们。

大概赖尔对奥莉维亚的事情深有感触，他一脸乖顺地点了点头。

「――――咿。」

就在空气稍微变得轻松之时，事情发生了。

「赖尔大人啊啊啊啊啊──」

与他的表情相反，帐篷外已经开始了即兴的庆祝宴会，如祭典般狂欢着。实现了攻克迷宫的夙愿，为生还而喜悦，用祝贺代替眼泪来吊唁死者。

从她嫩绿色的眼睛里独独溢出了一滴泪水。

「……听史黛拉殿下这么一席话，份量就不一样了。我会铭记于心的。」

一直处于放空状态的奥莉维亚站起来，向赖尔伸出了手。她的手上握着发饰，以固定用的针头逼近了赖尔。

（太好了……大家都还活着。能回来真是太好了。真的……）

然而那些人们满面笑容的光景，从她不再是圣女的那一日起就「再也看不到了」──这是她曾放弃过的东西。

「赖尔大人！别丢下我！」

「奥莉维亚……妳──」

史黛拉的手指被林哈德的手指缠上了。

离开前线时产生的遗憾与遭受的屈辱，一直在她内心深处留有阴影。

史黛拉仰望了表情抑郁的赖尔。红得浓烈的微红头发、冰蓝色的眼睛、廷拔的鼻梁。拥有过于出彩的容貌的他，果然俊美得令人窒息。

之所以没有变成那样，是因为有他在。

在赖尔的催促之下，他们背对着奥莉维亚的喊叫声离开了帐篷。

以史黛拉的力量也没能够救出全员。即便如此，如果她没有赶到前线，如果她再稍晚一点才到，就会有更多的骑士丧命。

「赖尔殿下，玩弄少女心的话，下次真的会被刺的。我很难同情得起来，另外因为那样的理由而受的伤，我是不会治的。敬请留意。」

赖尔苍白着一张脸，与露出疯狂笑容的奥莉维亚拉开了距离。

说着，赖尔抬起了头，他脸上的冷酷之色消失了，平静得宛如附身之物剥落了一样。

在前往堡垒的过程中，只要史黛拉一行人横穿而过，大家都会异口同声地说：「谢谢。」

接着，在一切都获得回报的瞬间。

「哈尔，谢谢你拯救了我。」

倾听着他那宛如祝福钟声般的笑声，史黛拉回握住他的手，离开了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