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聖N的因果

亞人失蹤事件的主犯兼奧莉維亞父親的西爾斯家家主，從被揭發當天夜裏就開始接受了調查。今天已是──就連招拱用的魔法藥都用上了，不眠不休地連續審問的──第三天。

亞人的濫捕是從幾代之前就開始的，他們以不被懷疑的頻率零零碎碎地進行着。

但是這次需要大量的賢者之石，他們就大膽地瞄準了多位亞人。

理由是前聖女史黛拉的存在妨礙到了他們。

就在奧莉維亞準備成爲聖女、與王室締結婚約的當口，史黛拉以壓倒性的能力被選爲聖女。

無論是何種身分，只要聖女立下功績就可與王室締結婚約。而且爲了將強大的能力掌握在王室手中，這也是種合理的手段。

對於心心念念着晉升公爵和覬覦貴族社會霸權的西爾斯家來說，突然出現的史黛拉的力量無疑讓他們失算了。

第一王子已經結了婚，能盯上的就只有第二王子賴爾而已。

奧莉維亞爲了超越被選爲未婚妻候補的史黛拉，需要純度極高的賢者之石，因此他們聚集了許多亞人。

然後正如他們預期的那樣，奧莉維亞成功從史黛拉手中奪走了聖女的寶座。

然而他們失算的不僅是史黛拉的存在。

迷宮攻略的長期化導致奧莉維亞在戰場停留的時間延長。由於要消耗大量賢者之石，所以需要維持大量的亞人人數。西爾斯一發現亞人就會毫不留情地抓起來，結果就被阿瑪利亞公國注意到了。

而且在西爾斯家寄給位於前線的奧莉維亞的行李中，也發現了賢者之石，此事也就證據確鑿了。

史黛拉看着寫有這些內容的報告書，心境很是沉重複雜。

林哈德以只有她能聽到的音量低聲說了句「史黛拉並沒有錯」，但是那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想得通的。

史黛拉讀完後，視線仍舊落在報告書上，國王小心翼翼地對林哈德開口道。

「這次是我等林代爾王國闖下大禍，我感到萬分抱歉。我們承諾會予以西爾斯一族最嚴厲的懲處，並誠心對受害者進行補償。我打算透過親自指揮這件事，以示林代爾王國無意推翻與阿瑪利亞公國的條約。」

「那麼，關於在前線的假聖女奧莉維亞，你是不是已經發出了傳令，以逮捕爲方向行動了呢？」

「啊，我們打算在現場混亂較少的時候逮捕她。」

史黛拉握着報告書的手抽動了一下。國王的回答，意思就是「還沒有抓的打算」。

奧莉維亞是在見到史黛拉的第一天就對她設下陷阱的人。而賴爾和幹部都是被奧莉維亞擁有的權利所左右的人們。她不想讓奧莉維亞就這樣掌握前線的命運。

「你是說你還什麼都沒做？」

答案是『是』。

「這樣真的能拯救前線嗎？這個判斷反倒會讓騎士們陷入危險之中吧？」

即使想補充回覆術士，也湊不齊人吧。回覆術士很稀有，有能力的都已經隸屬於騎士團了。很難找到水平能在前線也派得上用場的新人才。

「奧莉維亞大人取得賢者之石的理由，很遺憾地目的並不是想拯救前線。她大概只會爲了自己馬上拋棄他人的性命吧。如果是爲騎士考慮的話，就應該趁他們症狀還很輕的時候重新整頓體制。請馬上下定決心逮捕奧莉維亞大人，然後要求她返還賢者之石。」

史黛拉心中越發焦躁了起來。

國王在膝上交握着手指並閉上了眼睛。史黛拉判斷他是在傾聽她的意見，於是重新開口。

於是國王的表情就像下定了決心一樣。

「……呃，但是我們一定會逮捕她的。能否請你等一等？」

史黛拉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爲她從旁插嘴的事情道歉並請求對方接受提議。

不想讓賢者之石被人拿走的國王，或許是爲了說服吧，他還說了從未對外公開過的事情。

她把阿瑪利亞公國對林代爾王國國民的擔憂參雜在了言語之中。

正面承受龍之威壓的國王額上浮現出油污，他像是擠出來似地回答了。

國王爲了國民而不讓步的態度可見一斑。

「我等不了。讓奧莉維亞使用力量，就是將我等亞人的血當作工具使用。那怕是一滴也不能夠原諒。國王是打算親自認可不把亞人當人來對待並侮辱亞人的行爲嗎？」

在衆多生命的掩護之下，林哈德靜靜地咬住了牙關。儘管想讓管理貴族不周的林代爾王國贖罪，可讓無辜的百姓受苦並非他的本意。

林哈德臉頰上泛起鱗片、瞳孔變得細長，怒氣支配了整間會客室。

聲音的主人史黛拉，以嫩綠色的眼眸直視着國王。

「怎麼說？」

「你不認爲賢者之石――阿瑪利亞的人民能拯救我國嗎？只要當作巨大的恩惠售予我國，我們就會盡全力奉還這份恩情。林哈德殿下應該也深知迷宮的恐怖。我身爲國王，不能夠拋棄自己國家的國民。」

「你是要我怎麼相信？現在陛下也沒打算暗中阻止奧莉維亞使用賢者之石……我聽起來就是這樣。」

即便如此，林哈德也沒有放鬆威壓。他有勢必要守護被害亞人們感受的使命。那是不可能靠一句這也沒辦法就解決的。

「爲什麼變成這樣？林代爾王國的討伐隊經驗很豐富，騎士們應該也很習慣討伐魔物。」

對方二人都在嘴上緊緊抿出了一字型。

在沉重的空氣中，一道銀鈴似的聲音插了進來。

「雖說是假的，可現在聖女一旦被拔除，就會影響到騎士們的士氣。若因此前線崩潰，會死很多騎士，魔物也可能會來到王都……無論如何都請等等，拜託了。」

「奧莉維亞即使擁有賢者之石，也不及史黛拉的存在。她就只有能力強而已，在救助傷員的速度和人數上都處於劣勢。差距最大的就是能夠衝上前線的膽量和行動力。傷者在慢慢增加，雖然只是輕傷，可每個人都在負傷狀態。」

「我們本來是打算立起聖女奧莉維亞和前聖女史黛拉兩個支柱以增強戰力，可史黛拉卻在失蹤之後就這麼死了。」

「我絲毫沒有侮辱的意思，事出有因，你不相信我方嗎？」

「……上級過於天真的判斷，到底要犧牲多少人才能擺平？」

「史黛拉的失蹤是原因嗎？只要持有賢者之石的奧莉維亞大人在，應該就足以填補那個缺口了。」

國王面露難色地微微低下了頭。國王低頭的意義非常重大。

「現在林代爾王國內的S級冒險者也已經被打過招呼了。之後A級以上的冒險者也會被召集去整頓前線。在此之前能請等一等嗎？」

「我想該不會……前線已經到沒有餘裕整頓體制的危機情況了吧？」

「賢者之石是有限的，而且今後也不會供給。即使勉強使用賢者之石，又能留下些什麼呢？突然失去效力，纔會使前線陷入混亂吧。如果是這樣的話，現在馬上逮捕奧莉維亞大人，並由國家通知騎士們還比較好。」

林哈德身上的空氣變得危險了起來。

國王和羅伊德明明都明白這一點，可卻始終保持着沉默。

僅是如此，史黛拉就察覺到了。

聽到史黛拉不由得脫口說出的真心話，羅伊德大罵道：「無禮之徒」。

史黛拉則回了他一道冰冷的目光。

「說到底明明使用奇怪的祕術卻看不穿奧莉維亞大人是假的，對於能夠屢次培養出聖女的理由連疑問都沒有，還讓聖女成爲王室未婚妻的誰呢？在過去的百年裏，王室應該有過幾次機會對西爾斯的力量產生疑問。只要稍微想一下就能明白的事情，你們卻爲了圖自己方便視而不見。亞人和前線的騎士們是有多麼可憐啊？」

王室大概一直一來都覺得奇怪，但是爲了獲取強力的回覆魔法，他們並沒有去追究。因此亞人成了犧牲品，而那一切的代價都落在了騎士身上。

「我知道。我們在得天獨厚的環境和立場上安享現狀！那麼，身爲林哈德殿下親信的妳，又該當如何？」

「羅伊德殿下，只要有前聖女史黛拉的力量，情況就會改變嗎？」

「當然了。只要她還活着，前線大概就能恢復生機。請況就會變成奧莉維亞會被捕，賢者之石也會馬上奉還……然而不管在國內外怎麼找，現在都沒有能與史黛拉殿下匹敵的回覆術士。」

羅伊德垂下視線瞪着腳邊。他的表情充滿了悔恨，哀嘆着自己的力量不足。

（天真的，還有我。）

史黛拉閉上眼睛做了一次深呼吸。

接着她轉向林哈德，對他微笑了一下。

「哈爾，對不起。旅行一事就暫且休息一下吧。」

「難道說……」

林哈德抬頭瞪大著眼看着史黛拉。

史黛拉抓住假髮，在被阻止之前將它從頭上摘了下來。亞麻色的頭髮滑落，包裹住她的臉，她恢復了本來的面目。

國王瞪大著眼，羅伊德則驚訝得站了起來。

「……是史黛拉・海斯嗎？」

羅伊德彷彿看見了幽靈般顫抖着聲音問道。

「現在只是史黛拉。我要去前線。所以請馬上逮捕奧莉維亞大人，把賢者之石還給阿瑪利亞。」

她嫩綠色的眼中承載着覺悟，表達出了強烈地訴求。

那一瞬間，投向史黛拉的不是歡迎，而是敵意的眼神。